
廢名
本書是20世紀中國文學史上最有影響力的文學家之一廢名(即馮文炳)的散文合集。將這些作品納入典藏文庫,是對這些作家及其創作的再次致敬,非常具有出版意義。
這本廢名的《如切如磋》,買了很久了。 之所以買,是因爲讀廢名的詩,初讀就讓人無法自拔地喜歡。隨處都能讓人不明所以地悵惘,又莫名其妙地深陷。 比如《妝臺》:“因爲此地是妝臺,不可有悲哀。” 比如《掐花》: “我學一個摘花高處賭身輕,跑到桃花源岸攀手掐一瓣花兒,於是我把他一口飲了。我害怕我將是一個仙人,大概就跳在水裏淹死了。明月出來吊我,我欣喜我還是一個凡人,此水不見屍首,一天好月照徹一溪哀意。” 還有《星》: “滿天的星,顆顆說是永遠的春花。東牆上影,簇簇說是永遠的秋月。清晨醒來是冬夜夢中的事了。昨夜夜半的星,清潔明麗的網,疏而不失,也都是的,安知魚。” 最喜歡的是這首《海》: “我立在池岸,望那一朵好花,亭亭玉立,出水妙善。‘我將永不愛海了。’荷花微笑道:‘善男子,花將長在你的海里。’” 說不盡這世間的一切——生與死,哀與美。 這些詩,不是都能讀懂,卻總是被吸引,讓人交感共鳴。如同霧裏看花,朦朧中更有美意。彷彿國畫留白,淡淡幾句,卻有空靈開闊的詩境。 記得豐子愷有一幅畫:一女子在花廊下靜靜站立,左上角兩行字——“昨日豆花棚下過,忽然迎面好風吹,獨自立多時”。 讀廢名的詩,也便是這“忽然迎面好風吹”的感覺。 作爲讀者,喜歡一個作家的文字,很難說不欣賞寫文字的人。因他的詩,也很想看看他的文。所以買了廢名的《橋》,還有這本《如切如磋》。 廢名的老師是周作人,沈從文是廢名的弟子,汪曾祺又是沈從文的弟子。這樣的傳承關係頗有意思。從周作人到廢名到沈從文再到汪曾祺,是一脈相承的文學風格——平淡質樸的鄉土田園氣息,樸素淡遠,曠達超然。 這本書讀了很久。一是因爲需要相對完整的時間,也需要很安靜的心思。二是因爲好書不厭千回讀。書中很多東西藏着很深的典故,讀起來是有些費勁的。 但讀不懂是一回事,興致高又是另一回事。像一位你仰慕多時的人,因爲不懂,倒格外有一種神祕的力量。 讀着讀着,慢慢發現,這“不懂”本身,或許就是“切磋”的起點。 書中第一篇隨筆《作戰》,寫他十歲時立志要當英雄,準備去參加學生軍,臨上船卻蹲在地下哭起來了,堂兄替他揩眼淚,帶他回家。後來他說,發現現實中的革命志士“完全與我心裏的不一樣”。可細想之下,這“不一樣”其實正說明“一樣”——人都會有恐懼,志士亦然。廢名不把自己塑造成英雄,也不把志士塑造成神。他會害怕,別人也會。這種對人性弱點的正視,恰恰是他文字中那一層“悲哀”與“悵惘”的底色。《妝臺》中寫“不可有悲哀”,其實不是沒有悲哀,而是悲哀被寫得剋制、寫得朦朧,像隔着一層薄霧看山,山在,只是不突兀。 廢名的文字,看似晦澀,細讀卻常有反話正說、正話反說的機鋒。比如他評六朝文: “庾信《行雨山銘》四句:‘樹入牀頭,花來鏡裏,草綠衫同,花紅面似。’……當下聽着長老法言道:‘可見他們寫文章是亂寫的,四句裏頭兩個“花”字。’真的,六朝文是亂寫的,所謂生香真色人難學也。” 明明兩個“花”字犯重,明明是“亂寫”,偏又說“生香真色人難學”——這是故意用反話挑破規矩的束縛。廢名自己的詩又何嘗不是如此?意象跳脫,邏輯似斷還連,恰如“亂寫”。然而正是這種“亂”,掙脫了工整的枷鎖,留下了鮮活的生命感。 廢名還有一篇隨筆,寫他與熊十力先生的一段對話,讀來更有深意: “前幾年我對於孔夫子所作他自己六十歲七十歲的報告,即‘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不能懂得,似乎也不想去求懂得,嘗自己同自己說笑話,我們沒有到六十七十,應該是不能懂得的……大約是在一二年前,我覺得我能瞭解孔子耳順與從心的意思,自己很是喜悅,誰知此一喜悅乃終身之憂,我覺得我學不了孔夫子了……熊先生聽了我的話,沉吟半晌,慢慢說他的意思,大意是說,我們的毛病還不在六十七十,我們乃是十五而志於學沒有懂得,我們所志何學,我們又何曾志學,我們從小都是失學之人。此言我真是得益不少。” 熊十力不愧是深諳佛學,這句話,真是一記棒喝。“失學之人”——不是知識不夠,而是連“志於學”的門檻都未曾真正邁過。廢名聽後“得益不少”,不是得到了答案,而是被重新拋回了問題本身。我讀至此,也恍然覺得自己此前說“知識量不夠”,其實還是淺了。熊十力一生推崇孔子,而孔子所說的“志於學”、“耳順”、“從心所欲”,從來不是知識量的增加,而是心性的修養與人格的成長。所謂“十五志於學”,是立志於做人的學問——學會如何安頓自己,如何面對世界,如何在六十歲、七十歲時達到一種圓融無礙的境界。讀不懂,固然有學識的緣故,但更深的原因或許是:我們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是“失學之人”。這倒不是自棄,而是一種誠懇的自我認識——既然失學,便從頭學起;既然不懂,便慢慢切磋。 耐下心來,安靜又細緻地讀,方能從字裏行間讀出他的好來。作者的性格、才情,分明地滲透在文字裏面。對某些典故的解讀,寫人,記事,對待朋友的直,對待老師的真,對待知識的專注,深耕細作——在書裏一一體現。 人生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讀廢名,便是這樣一場切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