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之歌（馮至文存）

馮至的《十四行集》完美的融合了西方詩體與東方意象，不做激昂的吶喊，也不用驚世駭俗的比喻，完全沿襲着傳統詩歌沉靜內斂的姿態，讓讀者透過現代詩的框架進入到中國古典詩歌的意境之中，如同一隻青色的雨，靜靜地落在山河飄搖的歲月裏。值得注意的是，雖說馮至的十四行詩是仿照西方傳統詩歌的格式來創作的，但他依舊沿用了古典詩歌的某些傳統，比如在《深夜又是深山》這首詩中作者這樣寫道：”深夜又是深山，聽着夜雨沉沉。十里外的山村、念裏外的市廛，它們可還存在？十年前的山川、念年前的夢幻，都在雨裏沉埋。四圍這樣狹窄，好像回到母胎。"不難看出，作者直接沿用七言律詩的字數格式，但使用了現代的斷句方式，讓整篇作品產生外在形式上的工整性，整首詩語句凝練，清新優雅。之所以這樣去寫，是因爲馮至察覺到了中國傳統的詩歌所特有的形式美，他並不想捨棄這一點。而就是這一點點的保留，使得馮至在新詩領域中脫穎而出，他的詩沒有那種怪異的生澀感，反而透着渾然天真的韻致。 雖說馮至有着較爲保守的創作理念，但他卻並不是一個沒有創意的詩人。在《蛇》這首詩中，作者展現了他作爲一個詩人特有的靈氣。《蛇》是一首愛情詩，但作者卻選擇了蛇這個恐怖的意象，實在是令人感到驚悚。愛情和恐怖，表面上來看是兩種不相關的元素，可實際上，它們有着深深的關聯性。因爲愛很多時候是孤獨的，不可言說的，而本詩中的主人公似乎是陷入到了一種濃烈的單相思之中。馮至藉由蛇這種令人厭惡恐懼的動物來比如”我“的寂寞，完美地展現了”我“複雜而矛盾的心理。蛇這種意象具有一種強烈的張力，一方面，蛇極具威懾力，另一方面，它總是被排斥在“正常”秩序之外。這多麼像人類因爲愛而產生的寂寞，愛一個人，思念一個人，有時候就是很危險的，即會燃燒自己，也會灼傷對方。詩人在詩中一邊描繪蛇潛行的各種姿態，比如“月影一般地”，“輕輕地”，讓讀者的神經一直處在緊繃的狀態，另一方面，他又用無比熱烈的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情，這使得整首詩在情感上產生了強烈的反差，讓讀者在讀完整首詩後依舊無法安置自己的情緒，反而陷入到了錯亂、茫然的悲傷之中。 如果說《蛇》寫的是愛情詭異而深邃的一面，那麼馮至的另一部長詩《帷幔》則寫的是愛情神祕而動人的一面。這首詩雖然是長詩，但毫無拖沓之感，它的語言風格平淡質樸，所用意象大多清冷憂鬱，因此整首詩有一種悽美的質地。美麗的少女爲了反抗家中安排的婚姻選擇了出家，卻在幾年後對一個少年一見鍾情，原來那個少年是她悔婚的那個未婚夫，因爲被退婚所以立下終身不婚的誓言。而此時的少女卻已經成爲了尼姑，因此只能暗自悔恨，她只有每天守在窗前，等待少年每天從樓下經過。少年總是吹着笛。她也總是默默聽着。最後少年選擇了梯度出家，年輕的尼姑也死在了寺院。詩歌寫的是錯過的愛情，但從另一種角度來說，他們得到了另一種“圓滿”。無論是這個少女還是那個男孩，他們的出家都不是爲了放棄愛情，而是爲了守護愛情，他們因爲命運而錯過，也因爲命運而相遇，所以他們的心依舊還在紅塵中，無法逃脫。這首詩藉由一個荒謬的故事來展現命運的荒誕性，但因爲有了愛，所以我們纔有能力去抵抗命運的殘酷，這也是作者所稱讚的東西。 馮至早期的詩歌中有濃厚的宗教情結，儘管他對“天國”還心存懷疑，這種情結使他的詩歌染具備一種朦朧神祕的氣息。而當他找到了人間的“天國”後（無產階級勞動者創造的新社會），他徹底地與宗教決裂，《我們的時代》中，作者藉由《創世紀》大洪水的故事。指出那些撐着諾亞方舟離開的人才是最不義的人，而那些留下來守護家園的人才是真正的義人。可見，這一時期的馮至的思想發生了很大的轉變。或許是受到時代的感召，馮至的作品開始逐漸受左翼無神論思想的影響，他的基督情結也開始逐漸淡化。 早年的馮至無疑是走在時代前列的，他的作品保留了詩歌的傳統，又很好地擁抱了西方的詩歌文化。可他的後半生中，再也看不到這樣的努力。《我們的西郊》《登大雁塔》，詩人慷慨激昂的讚頌着新社會，但情感卻流於庸俗，而到了《韓波砍柴》，作者詩歌中清新細膩的一面被徹底掃空，反而變得平庸粗糲。遺憾的是，從這段時期開始（1950年之後），馮至的詩歌變得越來越沒有“詩氣”，處處充斥着左翼的陳詞濫調。比如 《各抒己見》中，作者希望“意象”不可以天馬行空、任意馳騁，表面上作者談論的是寫詩需要遵循的原則，實則表達了一種對社會多元思想的抗拒，詩人試圖用辯證法來感化“異見者”，這種矜持且自洽的姿態，很好地反應了作者保守的左翼態度。《我同情憂天的杞人》展現了對中國社會轉型的焦慮和擔憂，這也是他後期詩作的思想主題，其反覆表明了自己對資本主義和享樂主義的負面態度，頑固地堅持着抵抗時代變革的立場。然而，其對傳統的反對，其實不過是迴歸到了另一種傳統的禁錮中，這也是詩人後期詩歌的缺損所在。事實上，這也是其對詩人這一身份的捨棄。在文學創作上，馮至本走在時代之前，但晚年的他逐漸放棄了對人精神以及情感的多元維度的探索，轉而變得封閉、守舊，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天才的隕落呢。

馮至《昨日之歌》兼具婉約詩意與古典底蘊。上卷小詩婉轉內斂，下卷敘事詩獨樹一幟。文字哀婉清麗，意象沉靜，也難怪魯迅盛讚其爲傑出抒情詩人。

若是那初秋的夕陽， 淡淡地雲彩似當年； 可是幻影不久便幻滅， 空剩下一輪明月在高懸， 破碎的心，讓我狂野。

分爲上下兩卷，上卷爲現代詩，下卷爲敘事詩，馮至的敘事詩我第一次讀，念出來纔有那個節奏和情感流動的感覺，比故事好聽。敘事詩裏的一些獨白和慨嘆，很容易讓人投入其中。上卷讓我印象深的是一些贈予有人的詩，深情不捨中略帶遺憾。

《昨日之歌》是馮至經典詩集，字句滿是青春悵惘與溫柔情思。《我是一條小河》《蛇》以別緻意象寫盡朦朧心事，婉轉動人。詩作也映照出五四後青年的迷茫，兼具個人情愫與時代底色。文字清雅內斂，淺吟低唱間，百年詩意依舊耐人回味。

一直覺得近代的新詩不值得讀，直到看到馮至被魯迅評價爲“中國最傑出的抒情詩人”。找來一讀，的確，相較於同時期胡適、冰心等人的新詩，馮至的作品更加成熟自然，頗有一番風味。 整個看下來，這部詩集的確可以稱得上“哀而不傷，樂而不淫”。雖然也有比較低沉的，像《綠衣人》、《殘年》這些描繪當時那種沉悶心情之作，抒情卻是剋制的，讀完之後給人的震撼卻不遜色； 還有一些是寫對愛情的歌頌與追求，比如說像《小艇》等，也是比較含蓄的，帶着淡淡的苦悶，有些像年輕人多愁善感的情絲，也有一些比較直白的，兼有年輕人的活力與熱情。 馮至受到西方唯美主義和浪漫主義的影響，擅長用象徵、暗示等手法，所以經常在他詩歌中看到一些精妙的比喻，如《蛇》中，把“寂寞”比作“長蛇”，《小艇》裏，用“採菱”比喻對愛情的追求等。 用詞上，不難看出馮至受到了中國古代詩歌的影響，在他的詩裏，“薜荔”、“青杏”、“飛絮”、“洞簫等意象，都是古代詩歌中常見的意象。 除了廣爲讚譽的《蛇》、《我是一條小河》、《瞽者的暗示》外，讀的過程中也看到幾首我比較喜歡的，比如說《遙遙》一首，寫相思的綿長，那種觸景生情的感覺，非常微妙且浪漫；《蠶女》一首借幹寶的傳奇故事入詩，敘事詩又兼顧了語言的舒緩反覆，非常優美，這個故事也曲折傳奇，讓我想起了舒婷的《神女峯》。

中國1920年代新詩，各種詩派輪番登場，關注現實“爲人生”的人生派；“絕端自由，絕端自主”的浪漫派；清新率真的湖畔派；追求格律的新月派…可偏偏馮至獨樹一幟，難以歸入某一流派，曾被魯迅稱爲“中國最爲傑出的抒情詩人”。 他的愛情詩別具一格，他寫愛情不單是寫愛情，還能看出背後對人的哲思，如《我是一條小河》以愛情爲切入點表現對愛情自由的追求卻也蘊含着現實世界特別是人的荒誕性，《蛇》中也有對人的思考。 除此之外，馮至還將現代敘事詩提升到了新的高度。他深受中國傳統敘事詩，德國謠曲和海涅等浪漫主義作品的影響。 《吹簫人的故事》《帷幔》《蠶馬》《寺門之前》這四首敘事詩中我最喜歡《蠶馬》 。馮至寫愛情卻不僅僅是愛情，《吹簫人的故事》寫“愛情實現了的悲劇”他們爲愛獻出彼此的“蕭”這個“蕭”顯然不是愛情而是人的內核，因爲男主人公失去蕭之後是痛苦的，是一種迷失的狀態，這樣就引發了更深的思考；《帷幔》那個爲婚姻自由而削髮爲尼的少女，她逃離了規則，可她逃不開自己的心，清冷的尼姑庵冷不了一顆少女的春心，可只能在庵內以一種枯死的狀態活着；《寺門之前》那熾情不變的和尚，他身上是靈與肉的矛盾。 《蠶馬》那個幫助她找回父親的深愛着她的白馬，在死後依然要護她周全，護她安穩，愛至死不渝，究竟是它還是他，那或許是深愛她的少年，怪誕的情節背後卻灌注瞭如此濃烈的感情，熱烈卻不張揚，濃烈卻又潛沉“不似郭沫若的愛情詩，坦率，熱情似火；不似《湖畔》派詩質樸自然，天真爛漫；不似劉夢葦杜鵑般啼血；也不似李金髮的流於頹廢感傷；馮至用奇妙的想象、幻想情絲，比喻和象徵的手法，織成一幅幅愛的美錦。”

上卷以抒情爲主，下卷以敘事爲主，但作者都是以具體的景物事物，將自己的情緒思想表現出來，這也是意緒的客觀化，使讀者的腦海裏對作者想傳達的情緒更加形象，而作者的詩將現代主義手法與傳統文人那種儒雅的氣質相結合，在敘事的過程無不體現作者的情思，雖然作者仍在時代浪潮中苦悶彷徨，但他沒有停止，依舊走在他所希望的路上。

這不是看的馮至的第一本說，還不錯。 《昨日之歌（馮至文存）》作者馮至。 部分節選如下： 1. 眼前又是一春的落花飛絮…… 2. 天上沉寂，人間紛紜 3. 燦爛的銀花，在晴朗的天空飄散；金黃的陽光把屋頂樹枝染遍。 4. “紅的，紅的，紅櫻桃，”“青的，青的，青杏子，”——於今都哪裏去了那半月前的飛絮？ 5. 憂思，能夠令人衰老 6. 滿院嗅着柳芽香，滿地踏着殘花瓣。 7. 雨絲綴在花之間，風絲掛在樹之巔，你應該是個採擷人，花葉都編成你的花籃。 8. 那永不凋殘的花朵，在我的心中注滿了你漾漾地眼角的柔波？ 9. 爲什麼他的眼中，漸漸含滿了清淚？誰將他的心扉輕叩，可有人與他合奏？ 10. 淺色的衣裙，又彷彿微薄的浮雲。 11. 月光把他倆的簫聲溶在無邊的夜色之中；深閨與深山的情意亂紛紛織在一起。 12. 荒涼和寂寞也來自遠遠的山巔。 山巔的積雪被暖風融化 13. 駿馬已經投入遠遠的平蕪，同時也消逝了她面前的幻影！ 14. 荊棘生遍了她的田園，煩悶佔據了她的日夜，在她那寂靜的窗前，只叫着喳喳的麻雀。 15. 黃色的蘼蕪已經凋殘 16. 一霎時風雨都停住，皓月收束了雷和電；馬皮裹住了她的身體，月光中變成了雪白的蠶繭。 有時候愛情動人，有時卻如刀。 你還是要去愛！

馮至一定想不到，多年後有一個心浮氣躁的女大學生爲了完成畢業論文，苦讀《昨日之歌》七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