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行集（馮至文存）

誠摯 飽滿 噴薄欲出 我最後喜歡下面這幾首： ◆ “給我狹窄的心一個大的宇宙！” ◆ 4 哈爾濱 聽那怪獸般的汽車，在長街短道上肆意地馳跑，瘦馬拉着破爛的車，高伸着脖子嗷嗷地呼叫。猶太的銀行，希臘的酒館、日本的浪人、白俄的妓院，都聚在這不東不西的地方，吐露出十二分的心足意滿。還有中國的市儈，面上總是淫淫地嬉笑。姨太太穿着異國的西裝，紙糊般的青年戴着皮瓜小帽，太太的腳是放了還纏，老爺的肚子是豬一樣地肥飽。在他們“幸福”的面前，滿街都灑遍了金銀，更有那全身都是毒菌的妓女，戴着碗大的紙花搖盪在街心。我像是遊行地獄，一步比一步深，我不敢望那欲雨不雨的天空，天空充滿了陰沉，陰沉…… ◆ 8 中秋 中秋節的夜裏，家家充滿了歡喜，到處是麻雀牌的聲息，男的呼號，女的嬉笑，大屋小室都是惡劣的煙氣；鑼鼓的喧豗震破了天，雞鴨的殘骸扔遍了地。官僚、買辦、投機的富豪，都是一樣地忘掉了自己。他們不知道，背後有誰宰割，他們的運命握在誰的手裏。女人只看見男人衣袋中的金錢，男人只知道女人衣裙裏的肉體。我也參加了一家的宴會，一個赭色面龐的男子向我呼叫：“朋友啊，你來自北京，請爲大家唱一出慷慨淋漓的京調！”我無言無語地謝絕了他，我無言無語地離開了這座宴席，我走出那熱騰騰的蒸鍋，冰冷的月光澆得我渾身戰慄。我望着明月遲遲自語，我到底要往哪裏走去？松花江上停泊着幾隻小艇，松花江北的北邊，該是什麼景象？向北望，是西伯利亞大陸，風雪的故鄉！那裏的人是怎樣地在風雪裏奮鬥，爲了全人類做那勇敢的實驗；這裏的人把豬圈當作樂園，讓他們和他們的子孫同歸腐爛！ ◆ 9 禮拜堂 我徘徊在禮拜堂前，上帝早已失卻了他的莊嚴。夕陽裏的鐘聲只有哀婉，彷彿說，“我的榮華早已消散。”鐘聲啊，你應該回憶，回憶幾百年前的情景：那時誰聽見你的聲音不動了他的心，誰聽見你的聲音不深深地反省：老年人聽見你的聲音想到過去，少年人聽着你的聲音想到他事業的前程，慈母抱着幼兒聽見你的聲音，便畫着十字，“上帝呀，保祐我們！”還有那飄流的遊子，尋求聖蹟的僧人，全憑你安慰他們，安慰他們的孤寂、他們的黃昏。如今，他們已經尋到了另一個真理，這個真理並不是你所服務的上帝。你既不能增長他們的悲哀，也不能助長他們的歡喜；他們要把你熔化，鑄成一把鋤頭，去到田間耕地。你躲在這無人過問的、世界的一角，發出來這無人過問的、可憐的聲息！我徘徊在禮拜堂前，巍巍的建築好像化作了一片荒原。乞丐拉着破提琴，向來往的行人乞憐。忽然喉嚨顫動了，伴着琴聲，顫顫地歌唱。凋零的朋友呵，我有什麼勇氣，把你的命運想一想：你也許曾經是人間的驕子，時代的潮流把你淘成這樣；你也許是久經戰場的健兒，一旦負了重傷；你也許爲過愛情煩惱；你也許爲過真理髮狂……一串串的疑問在我的心裏想，一串串的疑問在你的脣邊唱。一團團命運的啞謎，想也想不透，唱也唱不完…………………………啊，這真是一個病的地方，到處都是病的聲音——天上哪裏有彩霞飄揚，只有灰色的雲霧，陰沉，陰沉……

馮至的詩，可以看出很多存在主義的意味。人如何存在，如何從存在中反思自我，找到自我存在的意義。 馮至的詩，讀來有種陰沉卻不低落的感覺，冷靜地思考和發問，從世間萬物觀照自己的內心。 長詩《北遊》像是冬日寒風中一個孤獨旅人的淺斟低吟，營造出一番獨特的寂寥感。 末尾《我們的時代》顛覆了以往的認知，詩人不是關注那些“人類文明的延續者”，而是歌頌與全人類共克時艱的平凡個體，暗含着些許悲壯色彩。 以下摘錄: 《十四行集（馮至文存）》 馮至 22個筆記 《十四行集》序 ◆ 你們在深夜吠出光明。 ◆ 給我狹窄的心一個大的宇宙！ 十六 我們站立在高高的山巔 ◆ 哪條路、哪道水，沒有關聯，哪陣風、哪片雲，沒有呼應：我們走過的城市、山川，都化成了我們的生命。 二一 我們聽着狂風裏的暴雨 ◆ 狂風把一切都吹入高空， 暴雨把一切又淋入泥土， 只剩下這點微弱的燈紅 在證實我們生命的暫住。 二二 深夜又是深山 ◆ 2025/12/24發表想法 廿 原文：念 ◆ “給我狹窄的心 一個大的宇宙！” 二三 幾隻初生的小狗 ◆ 你們不會有記憶， 但是這一次的經驗 會融入將來的吠聲， 你們在深夜吠出光明。 二六 我們天天走着一條小路 ◆ 我們天天走着一條熟路 ◆ 我們的身邊有多少事物 向我們要求新的發現： 不要覺得一切都已熟悉， 到死時撫摸自己的髮膚 生了疑問：這是誰的身體？ 二七 從一片氾濫無形的水裏 ◆ 從一片氾濫無形的水裏 取水人取來橢圓的一瓶， 這點水就得到一個定型； 湖濱 ◆ 眼前閃爍着天國的晴朗， 心裏蘊積着地獄的陰森； 是怎樣一種哀涼的情緒， 雪中 ◆ 你是深深地懂得我的深意， 你卻淡淡地沒有一言半語； 一任遠遠近近的有情無情， 都無主地飄蓬在風裏雪裏。 飢獸 ◆ 我心中是如此疑猜： 縱使找不到一件血的食物，怎麼 也沒有一支箭把我當作血的食物射來？ 北遊 ◆ 我只想把那蓮燈吻了又吻，把燈上的火焰吞了還吞，它彷彿是誰人的派遣，給我的生命遞送幾分殷勤。 ◆ 這是我過去的青春嗎，上邊可有我一點繁榮的痕跡？ ◆ 我敬愛那樣的先生——他能沉默而不死，永遠做一個無名的英雄；但是我只能在沉默中死去，無名而不是英雄。 ◆ 一杯杯澆滅我的靈魂 夜半 ◆ “最該詛咒的是我的主人，他從不曾在我的身上留下一些兒美好的痕跡！ 暮春的花園 ◆ 我願多多地落些淚珠，來浸潤我的心田，像是甘露，準備着一條彩虹顯在天邊。 歧路 ◆ 我們全生命無處不感到永久的割裂的痛苦。 我們的時代 ◆ 我們到那時將要擁抱着我們的朋友說：“我們曾經共同分擔了一個共同的人類的命運。​” ◆ 我們卻不願意聽見幾個坐在方舟裏的人們在說：“我們延續了人類的文明。​” -- 來自微信讀書

不讀序，不讀書評，僅僅將一首首詩嚥下 文字像是層紗緩落，在拂臉的時候擾亂一瞬呼吸的氣流，在心的原野上遺落動跡，氣味，或者別的，我說不清的什麼。總有一些感受幽深難言，有扼住喉嚨又呼之欲出的衝動，在此刻，我恨自己不是一位詩人。 不知是因爲詩體，語言風格，還是文字嚥下背後湧動的相似的思想暗流，我在閱讀的過程中總是不可避免地聯想到《魯拜集》，想到平寂的灰色與清朗的秋風。就像讀蘭波的時候，會想到春日的樹叢，溼潤的野氣，明黃亮藍的野花和流星劃過天際的煙味。海明威是雪的光華，是深綠的林，又是橙黃，是被陽光曬得發燙的乾燥土地。 《十四行集》還是什麼呢，世界和人生是什麼顏色呢，透明的，微微發黃又微微發灰? 是流動的水，是盪開的波紋，是攥在手中的沙，是淚一樣的雨，是樹的養分和暫住的生命。 把世界拋在腦後的人也會被世界拋在腦後 是我徘徊在路上，還是路徘徊在腳下 海水托起塵埃和飛鳥 沉睡在溫暖有力的臂彎 它們一樣重，它們一樣輕 我數着喋喋不休的波浪 當它們支離破碎的時候 對着太陽微笑 這就是我所頌的日出

我一直懷疑 某種事物 在夜晚篡改 我所信仰的容顏 與故土的香味 / 所以 我假裝一個臥底 在夜晚不眠 / 看着時間 在身體的某處裂縫 偷走青春 又塞了一把空虛 回去 / 不如說 我需要一個答案 無論是 回答空虛 還是 解釋去處 我都需要一個 答案

“我們站立在高高的山巔 化身爲一望無邊的遠景， 化成面前的廣漠的平原， 化成平原上交錯的蹊徑。 哪條路、哪道水，沒有關聯， 哪陣風、哪片雲，沒有呼應： 我們走過的城市、山川， 都化成了我們的生命。 我們的生長、我們的憂愁 是某某山坡的一棵松樹， 是某某城上的一片濃霧； 我們隨着風吹，隨着水流， 化成平原上交錯的蹊徑， 化成蹊徑上行人的生命。”

對馮至的瞭解，始於其譯作——里爾克的《給青年詩人的信》。毋庸置疑，在譯作上，他是精雕細琢的復刻師。 傳統的十四行詩往往遵循着嚴格的押韻（換韻），每行的字數和節奏也非常規整，洋溢着濃郁的音樂美。這樣的風格比較適合寫出一些明快、朗朗上口、直抒胸臆、富有人文關懷且蘊蓄哲理的抒情詩。 書中一些淡淡的哲理詩，略略讓我想到了後來的汪國真、餘秋雨。 但這樣的詩一寫多，也很容易寫成漸趨千篇一律，近乎歌g頌d的套路詩。 而這本詩集便是如此，越讀越無驚喜，甚而覺得食之無味。 後半部分的“附詩”，多是爲百姓的苦難痛心疾呼的情緒之詩，但排比和感性的部分着實過多了些，讓人讀起來稍感厭膩。而這部分的一些詩作讓我想到了林徽因，比如《聽——》。 與其說詩人寫詩虔誠，不如說是——實誠。意象都過於直接、直白、如常，引出的哲思顯得不痛不癢。 我蕞愛的一句詩是—— “你的死竟是這般靜默 靜默得像我遠方的故鄉。” 三星。

情緒最充沛的文學體裁。 不感動的人是無法寫詩的。

引用李廣田的那句說得好：“由於它的層層上升而又下降，漸漸集中而又解開，以及它的錯綜而又整齊，它的韻法之穿來而又插去”。馮至的十四行，好處全在“不動”與“靜觀”，舍此則不能成立其玲瓏寶塔一般的形式美和沉思——甚至抑或是假裝沉思——所帶來的厚重感。所以集子裏最好的幾首（1 2 6 15 27），全都是他“不動情”的作品：詩人儼然已經化身終古佇立而截然不發一語的上清正神，懷着一種普遍而廣大的悲憫俯視萬物，眼雖冷而心仍熱；可那燙意只能悶在胸腔裏，一絲兒也不許漫到眉眼上來；只得在森嚴砌成的石塔裏結一個手印，低着眉，像一尊閉了火的銅菩薩。

馮至的《十四行集》創作於1941年抗戰時期的昆明，收錄二十七首採用西方十四行詩體形式但靈活變通的詩歌，旨在通過平凡意象與深邃哲思的融合，爲狹窄的心靈拓展宇宙般的境界。詩集從原野的哭聲、初生的小狗到蔡元培、魯迅等人物，將民族命運與個人存在置於自然與時代的交織中沉思，探討生命的蛻變、死亡的超越以及瞬間與永恆的辯證關係。其情感內斂而剋制，受里爾克影響強調經驗的提純，以青純意境與洗練技巧構建了中國現代十四行詩的巔峯之作，深刻影響了九葉詩人等後代創作者。

我們走過無數的山水，隨時佔有，隨時又放棄/ 獨唱的是心頭的微跳，沒有一個聽衆，除了我自己的魂靈/ “你同她的隔離是海一樣地寬廣。” “縱使是海一樣地寬廣，我也要日夜搬運着灰色的磚泥，在海上建築起一座橋樑。”“百萬年恐怕這座橋也不能築起。”“但我願在幾十年內搬運不停，我不能空空地悵望着彼岸的奇彩，度過這樣長、這樣長久的一生。”/ 我像是荒林中的野獸 沒有聲息地死守荒林/ 我要靜靜地靜靜地思量，像那深潭裏的冷水一樣/ 給我狹窄的心，一個大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