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奧]里爾克
里爾克與葉芝、艾略特一起被譽爲歐洲現代最偉大的三位詩人。《給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信》是里爾克作品中傳播最廣的一部。這是在他三十歲左右時寫給一個青年詩人的信。在這些書信中,作者面向青年在訴說與溝通,他論到詩和藝術,論到兩性的愛,談到生活和職業的艱難,這都是每一代青年人都會面對、感到彷徨的問題。里爾克的《給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信》給迷茫中的青年諸多開解與鼓勵,不僅啓發了馮至等傑出詩人,更成爲了一代代文學青年心中的經典之作。隨書附馮至譯里爾克詩歌18首。
我們必須認定艱難;凡是生存者都認定,自然界中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生長,防禦,表現出來自己,無論如何都要生存,抵抗一切反對的力量。 ☞🍃💐 萊內·馬利亞·里爾克(1875-1926),出生於布拉格,德語詩人,著有詩集《杜伊諾哀歌》、《致奧爾弗斯的十四行》和小說《馬爾特勞利茲·布里格隨筆》 雖是寫給“青年詩人”,里爾克卻不止於談論創作和詩藝,他在信中談及青年人內心面臨的諸多疑惑和愁苦:詩和藝術、兩性之愛、悲哀和懷疑、生活和職業的艱難,揭示了審美、信仰、寂寞、愛、悲哀等論題的深奧本質。里爾克向身處困頓中的青年人訴說詩人對生命的體驗,希望他們能以更大的耐心對待成長中苦悶,向平凡的生活尋求更深沉而本真的意義。這些永恆的話題以親切平易之語娓娓道來,展現出優美雋永的風格。每個人都是“青年詩人”,都在閱讀中分享着一種永恆的流動。 🍵摘錄: ❶“沒有人能給你出主意,沒有人能夠幫助你。只有一個唯一的方法:請你走向內心。” ❷“無論如何,你的生活將從此尋得自己的道路,並且那該是良好、豐富、廣闊的道路,我所願望於你的比我所能說出的多得多。” ❸“像樹木似地成熟,不勉強擠它的汁液,滿懷信心地立在春日的暴風雨中,也不擔心後邊沒有夏天來到。” ❹“男人同女人從一切錯誤的感覺與嫌忌裏解放出來,不作爲對立面互相尋找,而彼此是兄妹或鄰居一般,共同以“人”的立場去工作,以便簡捷地、嚴肅而忍耐地負擔那放在他們肩上的艱難的“性”。”
讀德語文學有點強迫症了。 里爾克,20世紀偉大的德語詩人,代表作有《馬爾特手記》《給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信》《杜伊諾哀歌》《致奧爾弗斯的十四行詩》等,在詩歌史上影響深遠。 選讀里爾克有點困難,讀詩歌提不起興趣;作者唯一長篇《布里格手記》沒有更好的譯本可選暫不讀。《給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信》,是里爾克在其三十歲左右時寫給青年詩人的十封信。玫瑰,是里爾克詩歌中最重要的意象之一,馮至先生翻譯的這本小書,四萬字不到,卻是里爾克思想中“一朵永恆的玫瑰”。 另,《交織的火焰:三詩人書簡》,作者:[俄]帕斯捷爾納克 [俄]茨維塔耶娃 [奧]里爾克,值得一讀。
我非常喜歡里爾克,也非常喜歡聽長者娓娓而談,講自己,給出一些的想法或者說希望亦或者說建議。 之於我,遇見里爾克是靈魂的相遇。 這麼說,有些抽象。 直白一些就是,他的一些特質,是我想成爲的自己。無論對於寂寞,還是對於愛情,里爾克都在真誠地給出自己的一些建議。 更觸動我的是,里爾克那親切的問候與真摯的祝福和永遠的謙卑,或許這是所有偉大的人物的特質。因爲他們格局大,懂得世界,懂得自我,於是對任何人事都持尊重和感激的態度,並且非常珍惜。 最後,如果你想成爲你自己,那麼,請你打開這本書,然後讀下去!
里爾克:給青年人的信 1、他們覺得內心和外界無法協調,處處受着限制,同時又不能像植物似的那樣沉默,他們要向人告訴,——他們尋找能夠聽取他們的話的人,他們尋找能從他們表現力不很充足的話裏體會出他們的本意而給以解答的過來人。 2、人到世上來,是艱難而孤單。一個個的人在世上好似園裏的那些並排着的樹。枝枝葉葉也許有些呼應吧,但是它們的根,它們盤結在地下攝取營養的根卻各不相干,又沉靜,又孤單。人每每爲了無謂的喧囂,忘卻生命的根蒂,不能在寂寞中、在對於草木鳥獸(它們和我們一樣都是生物)的觀察中體驗一些生的意義,只在人生的表面上永遠往下滑過去。這樣,自然無所謂艱難,也無所謂孤單,只是隱瞞和欺騙。 3、欺騙和隱瞞的工具,是社會的習俗。人在遇見了艱難,遇見了恐怖,遇見了嚴重的事物而無法應付時,便會躲在習俗的下邊去求它的庇護。它成了人們的避難所,卻不是安身立命的地方。——誰若是要真實地生活,就必須脫離開現成的習俗,自己獨立成爲一個生存者,擔當生活上種種的問題,和我們的始祖所擔當過的一樣,不能容有一些兒代替。 4、爲了理解里爾克所生活所創造的世界是重要的,爲了今日和明天許多生長者和完成者也是重要的。一個偉大的人、曠百世而一遇的人說話的地方,小人物必須沉默。 5、現在你該讀《尼爾·律內》了,那是一部壯麗而深刻的書;越讀越好像一切都在書中,從生命最輕妙的芬芳到它沉重的果實的厚味。 6、沒有一種體驗是過於渺小的,就是很小的事件的開展都像是一個大的命運,並且這運命本身像是一塊奇異的廣大的織物,每條線都被一隻無限溫柔的手引來,排在另一條線的旁邊,千百條互相持衡。 7、我們只在那些書中享受日深,感激日篤,觀察更爲明確而單純,對於生的信仰更爲深沉,在生活裏也更幸福博大。 8、你要相信你自己和你的感覺;萬一你錯誤了,你內在的生命自然的成長會慢慢地隨時使你認識你的錯誤,把你引到另外的一條路上。讓你的判斷力靜靜地發展,發展跟每個進步一樣,是深深地從內心出來,既不能強迫,也不能催促。一切都是時至才能產生。讓每個印象與一種情感的萌芽在自身裏、在暗中、在不能言說、不知不覺、個人理解所不能達到的地方完成。以深深的謙虛與忍耐去期待一個新的豁然貫通的時刻:這纔是藝術地生活,無論是理解或是創造,都一樣。 9、不能計算時間,年月都無效,就是十年有時也等於虛無。藝術家是:不算,不數;像樹木似的成熟,不勉強擠它的汁液,滿懷信心地立在春日的暴風雨中,也不擔心後邊沒有夏天來到。夏天終歸是會來的。但它只向着忍耐的人們走來;他們在這裏,好像永恆總在他們面前,無憂無慮地寂靜而廣大。我天天學習,在我所感謝的痛苦中學習:“忍耐”是一切! 10、談到理洽特·德美爾他的書,你把他的性格刻畫得很對:“情慾地生活,情慾地創作。”——其實藝術家的體驗是這樣不可思議地接近於性的體驗,接近於它的痛苦與它的快樂,這兩種現象本來只是同一渴望與幸福的不同的形式。若是可以不說是“情慾”,——而說是“性”,是博大的、純潔的、沒有被教會的謬誤所詆譭的意義中的“性”,那麼他的藝術或者會很博大而永久地重要。他詩人的力是博大的,堅強似一種原始的衝動,在他自身內有勇往直前的韻律爆發出來像是從雄渾的山中。 11、但我覺得,這個力並不永遠是完全直率的,不無裝腔作態(這對於創造者實在是一個嚴峻的考驗,他必須永遠不曾意識到、不曾預感到他最好的美德,如果他要保持住那美德的自然而混元的境地)。現在這個鼓動着他的本性的力向性的方面進發,但是它卻沒有找到它所需要的那個純潔的人。那裏沒有一個成熟而純潔的性的世界,只有一個缺乏廣泛的“人性”,而只限於“男性”的世界,充滿了情慾、迷醉與不安,爲男人舊日的成見與傲慢的心所累,使愛失卻了本來的面目。因爲他只是作爲男人去愛,不是作爲人去愛,所以在他的性的感覺中有一些狹窄、粗糙、仇恨、無常,沒有永久性的成分存在,減低藝術的價值,使藝術支離晦澀。這樣的藝術不會沒有污點,它被時代與情慾所渲染,很少能持續存在(多數的藝術卻都是這樣)。雖然,我們也可以享受其中一些卓絕的地方,可是不要沉溺失迷,變成德美爾世界中的信徒;他的世界是這樣無窮地煩惱,充滿了姦情、迷亂,同真實的命運距離太遠了;真實的命運比起這些暫時的憂鬱使人更多地擔受痛苦,但也給人以更多的機會走向偉大,更多的勇氣向着永恆。 12、在巴黎因爲過分的喧囂,一切都發出異樣的聲音,使萬物戰慄。這裏周圍是偉大的田野,從海上吹來陣陣的風,這裏我覺得,那些問題與情感在它們的深處自有它們本來的生命,沒有人能夠給你解答;因爲就是最好的字句也要失去真意,如果它們要解釋那最輕妙、幾乎不可言說的事物。雖然,我卻相信你不會永遠得不到解決,若是你委身於那同現在使我的眼目爲之一新的相類似的事物。若是你依託自然,依託自然中的單純,依託於那幾乎沒人注意到的渺小,這渺小會不知不覺地變得龐大而不能測度;若是你對於微小都懷有這樣的愛,作爲一個侍奉者質樸地去贏得一些好像貧窮的事物的信賴:那麼,一切對於你就較爲輕易、較爲一致、較爲容易和解了,也許不是在那驚訝着退卻的理智中,而是在你最深的意識、覺醒與悟解中得到和解。 13、現在你不要去追求那些你還不能得到的答案,因爲你還不能在生活裏體驗到它們。一切都要親身生活。現在你就在這些問題裏“生活”吧。或者,不大注意,漸漸會有那遙遠的一天,你生活到了能解答這些問題的境地。也許你自身內就負有可能性:去組織、去形成一種特別幸福與純潔的生活方式;你要向那方面修養——但是,無論什麼來到,你都要以廣大的信任領受;如果它是從你的意志裏、從任何一種內身的窘困裏產生的,那麼你要好好地負擔着它,什麼也不要憎惡。——“性”,是很難的。可是我們分內的事都很難;其實一切嚴肅的事都是艱難的,而一切又是嚴肅的。如果你認識了這一層,並且肯這樣從你自身、從你的稟性、從你的經驗、你的童年、你的生命力出發,得到一種完全自己的(不是被因襲和習俗所影響的)對於“性”的關係:那麼你就不要怕你有所迷惑,或是玷污了你最好的所有。 14、身體的快感是一種官感的體驗,與淨潔的觀賞或是一個甜美的果實放在我們舌上的淨潔的感覺沒有什麼不同,它是我們所應得的豐富而無窮的經驗,是一種對於世界的領悟,是一切領悟的豐富與光華。我們感受身體的快感並不是壞事;所不好的是:幾乎一切人都錯用了、浪費了這種經驗,把它放在生命疲倦的地方當作刺激,當作疏散,而不當作向着頂點的聚精會神。 15、動物和植物中一切的美就是一種愛與渴望的、靜靜延續着的形式;他能夠同看植物一樣去看動物,它們忍耐而馴順地結合、增殖、生長,不是由於生理的享樂也不是由於生理的痛苦,只是順從需要,這個需要是要比享樂與痛苦偉大,比意志與抵抗還有力。 16、啊,人們要更謙虛地去接受、更嚴肅地負擔這充滿大地一直到極小的物體的神祕,並且去承受和感覺,它是怎樣重大地艱難,不要把它看得過於容易!對於那只有“一個”的果實,不管它是身體的或是精神的,要有敬畏的心;因爲精神的創造也是源於生理的創造,同屬於一個本質,並且只像是一種身體快感的更輕妙、更興奮、更有永久性的再現。 17、一個創造者思想裏會有千百個被人忘記的愛情的良宵又重新甦醒,它們以崇高的情緒填實這個思想。並且那夜間幽會、結合在狂歡中的愛人們,是在做一種嚴肅的工作,聚集起無數的溫存,爲任何一個將來後起的詩人的詩歌預備下深厚的力量,去說那難於言說的歡樂。他們把“將來”喚來;縱使他們迷惑,盲目地擁抱,“將來”終於是要到的,一個新人在生長,這裏完成一個偶然,在偶然的根處有永恆的規律醒來,一顆富於抵抗的種子就以這個規律闖入那對面迎來的卵球。 18、親愛的先生,所以你要愛你的寂寞,負擔那它以悠揚的怨訴給你引來的痛苦。你說,你身邊的都同你疏遠了,其實這就是你周圍擴大的開始。如果你的親近都離遠了,那麼你的曠遠已經在星空下開展得很廣大;你要爲你的成長歡喜,可是向那裏你不能帶進來一個人,要好好對待那些落在後邊的人們,在他們面前你要穩定自若,不要用你的懷疑苦惱他們,也不要用你的信心或歡悅驚嚇他們,這是他們所不能瞭解的。同他們尋找出一種簡單而誠摯的諧和,這種諧和,任憑你自己將來怎麼轉變,都無須更改;要愛惜他們那種生疏方式的生活,要諒解那些進入老境的人們;他們對於你所信任的孤獨是畏懼的。 19、你先進入一個職業,它使你成爲獨立的人,事事完全由你自己料理。你耐心地等着吧,看你內心的生活是不是由於這職業的形式而受到限制。我認爲這職業是很艱難很不容易對付的,因爲它被廣大的習俗所累,並且不容人對於它的問題有個人的意見存在。但是你的寂寞將在這些很生疏的關係中間是你的立足點和家鄉,從這裏出來你將尋得你一切的道路。 20、我在路上不喜歡寫信,因爲我寫信除去必須的紙筆外還要用:一些幽靜、寂寞和一個不太生疏的時刻。 21、親愛的卡卜斯先生,凡是你現在做軍官所必須經驗的,你也許在任何一種現有的職業裏都會感到,甚至縱使你脫離各種職務,獨自同社會尋找一種輕易而獨立的接觸,這種壓迫之感也不會對你有什麼減輕。——到處都是一樣:但是這並不足使我們恐懼悲哀;如果你在人我之間沒有諧和,你就試行與物接近,它們不會遺棄你;還有夜,還有風——那吹過樹林、掠過田野的風;在物中間和動物那裏,一切都充滿了你可以分擔的事;還有兒童,他們同你在兒時所經驗過的一樣,又悲哀,又幸福,——如果你想起你的童年,你就又在那些寂寞的兒童中間了,成人們是無所謂的,他們的尊嚴沒有價值。 22、寂寞地生存是好的,因爲寂寞是艱難的;只要是艱難的事,就有使我們更有理由爲它工作。 23、愛,很好:因爲愛是艱難的。以人去愛人:這也許是給予我們的最艱難、最重大的事,是最後的實驗與考試,是最高的工作,別的工作都不過是爲此而做的準備。所以一切正在開始的青年們還不能愛;他們必須學習。他們必須用他們整個的生命、用一切的力量,集聚他們寂寞、痛苦和向上激動的心去學習愛。可是學習的時期永遠是一個長久的專心致志的時期,愛就長期地深深地侵入生命——寂寞,增強而深入的孤獨生活,是爲了愛着的人。 24、愛的要義並不是什麼傾心、獻身、與第二者結合,它對於個人是一種崇高的動力,去成熟,在自身內有所完成,去完成一個世界,是爲了另一個人完成一個自己的世界,這對於他是一個巨大的、不讓步的要求,把他選擇出來,向廣遠召喚。青年們只應在把這當作課業去工作的意義中(“晝夜不停地探索,去錘鍊”)去使用那給予他們的愛。至於傾心、獻身,以及一切的結合,還不是他們的事,那是最後的終點,也許是人的生活現在還幾乎不能達到的境地。 25、但是青年們在這方面常常錯誤得這樣深(因爲在他們本性中沒有忍耐),如果愛到了他們身上,他們便把生命任意拋擲,甚至陷入窒悶、顛倒、紊亂的狀態:——但隨後又該怎樣呢?這支離破碎的聚合(他們自己叫作結合,還願意稱爲幸福),還能使生活有什麼成就嗎?能過得去嗎?他們的將來呢?這其間每個人都爲了別人失掉自己,同時也失掉別人,並且失掉許多還要來到的別人,失掉許多廣遠與可能性;把那些輕微的充滿預感的物體的接近與疏遠,改換成一個日暮窮途的景況,什麼也不能產生;無非是一些厭惡、失望與貧乏。 26、如果我們堅持忍耐,把愛作爲重擔和學業擔在肩上,而不在任何淺易和輕浮的遊戲中失掉自己(許多人都是一到他們生存中最嚴肅的嚴肅面前,便隱藏在遊戲的身後)——那麼將來繼我們而來的人們或許會感到一點小小的進步與減輕;這就夠好了。 27、沒有身體的果實,只生活於生活的表面之下,傲慢而急躁,看輕他們要去愛的事物。 28、兩個寂寞相愛護,相區分,相敬重。 29、你不要以爲,那在你童年曾經有過一次的偉大的愛已經失卻了;你能說嗎,那時並沒有偉大的良好的願望在你的生命裏成熟,而且現在你還從中吸取養分?我相信那個愛是強有力地永在你的回憶中,因爲它是你第一次的深的寂寞,也是你爲你生命所做的第一次的內心的工作。 30、凡是迎面而來的事,是沒有生疏的,都早已屬於我們了。人們已經變換過這麼多運轉的定義,將來會漸漸認清,我們所謂的命運是從我們“人”裏出來,並不是從外邊向着我們“人”走進。只因爲有許多人,當命運在他們身內生存時,他們不曾把它吸收,化爲己有,所以他們也認不清,有什麼從他們身內出現;甚至如此生疏,他們在倉皇恐懼之際,以爲命運一定是正在這時走進他們的生命,因爲他們確信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樣類似的事物。正如對於太陽的運轉曾經有過長期的蒙惑那樣,現在人們對於未來的運轉,也還在同樣地自欺自蔽。其實“未來”站得很穩,親愛的卡卜斯先生,但是我們動轉在這無窮無盡的空間。 31、我們都是寂寞的。人能夠自欺,好像並不寂寞。只不過如此而已。 32、我們必須儘量廣闊地承受我們的生存;一切,甚至聞所未聞的事物,都可能在裏邊存在。勇敢地面向我們所能遇到的最稀奇、最喫驚、最不可解的事物。就因爲許多人在這意義中是怯懦的,所以使生活受了無限的損傷;人們稱作“奇象”的那些體驗、所謂“幽靈世界”、死,以及一切同我們相關聯的事物,它們都被我們日常的防禦擠出生活之外,甚至我們能夠接受它們的感官都枯萎了。 33、但是如果有人對於一切有了準備,無論什麼,甚至最大的啞謎,也不置之度外,那麼他就會把同別人的關係,當作生動着的事物去體驗,甚至充分理解自己的存在。 34、我們怎麼能忘卻那各民族原始時都有過的神話呢;惡龍在最緊急的瞬間變成公主的那段神話;也許我們生活中一切的惡龍都是公主們,她們只是等候着,美麗而勇敢地看一看我們。也許一切恐怖的事物在最深處是無助的,向我們要求救助。 35、如果有一種悲哀在你面前出現,它是從未見過地那樣廣大,如果有一種不安,像光與雲影似的掠過你的行爲與一切工作,你不要恐懼。你必須想,那是有些事在你身邊發生了;那是生活沒有忘記你,它把你握在手中,它永不會讓你失落。 36、所以艱難的生活永無止境,但因此生長也無止境。 37、你不要相信,那試行勸慰你的人是無憂無慮地生活在那些有時對你有益的簡單而平靜的幾句話裏。他的生活有許多的辛苦與悲哀,他遠遠地專誠幫助你。不然,他就絕不能找到那幾句話。 38、還是願你自己有充分的忍耐去擔當,有充分單純的心去信仰;你將會越來越信任艱難的事物和你在衆人中間感到的寂寞。以外就是讓生活自然進展。請你相信:無論如何,生活是合理的。 39、談到情感:凡是使你集中向上的情感都是純潔的;但那隻捉住你本性的一方面,對你有所傷害的情感是不純潔的。凡是在你童年能想到的事都是好的。凡能夠使你比你從前最美好的時刻還更豐富的,都是對的。各種提高都是好的,如果它是在你“全”血液中,如果它不是迷醉,不是憂鬱,而是透明到底的歡悅。 40、就是你的懷疑也可以成爲一種好的特性,若是你好好“培養”它。它必須成爲明智的,它必須成爲批判。——當它要傷害你一些事物時,你要問它,這些事物“爲什麼”醜惡,向它要求證據,考問它,你也許見它倉皇失措,也許見它表示異議。但你不要讓步,你同它辯論,每一回都要多多注意,立定腳步,終於有一天它會從一個破壞者變成你的一個最好的工作者,——或許在一切從事於建設你的生活的工作者中它是最聰明的一個。 41、因爲詩並不像一般人所說的是情感(情感人們早就很夠了),——詩是經驗。爲了一首詩我們必須觀看許多城市,觀看人和物,我們必須認識動物,我們必須去感覺鳥怎樣飛翔,知道小小的花朵在早晨開放時的姿態。我們必須能夠回想:異鄉的路途,不期的相遇,逐漸臨近的別離;——回想那還不清楚的童年的歲月;想到父母,如果他們給我們一種歡樂,我們並不理解他們,不得不使他們苦惱(那是一種對於另外一個人的快樂);想到兒童的疾病,病狀離奇地發作,這麼多深沉的變化;想到寂靜、沉悶的小屋內的白晝和海濱的早晨,想到海的一般,想到許多的海,想到旅途之夜,在這些夜裏萬籟齊鳴,羣星飛舞,——可是這還不夠,如果這一切都能想得到。 42、豹——在巴黎植物園 1903,巴黎 它的目光被那走不完的鐵欄 纏得這般疲倦,什麼也不能收留。 它好像只有千條的鐵欄杆, 千條的鐵欄後便沒有宇宙。 強韌的腳步邁着柔軟的步容, 步容在這極小的圈中旋轉, 彷彿力之舞圍繞着一箇中心, 在中心一個偉大的意志昏眩。 只有時眼簾無聲地撩起—— 於是有一幅圖像浸入, 通過四肢緊張的靜寂—— 在心中化爲烏有。
在南鑼書店看到這本紙書,內心激盪萬分!不僅句句入心,同時更感慨一位偉大的詩人能對當年的無名小卒給予這麼熱切的關懷和引導,這裏面蘊藏着無限的愛與情懷……
《給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信》 繆斯女神彷徨在我的門廊中。創作瓶頸期看到這本書,心緒也平靜了許多。關於愛,關於創作,關於生命,信中寫了很多,我也想到很多。我的創作瓶頸是因爲輸出太多,在半年內把一直以來盤桓於腦海裏的想法都倒出來了,但留了很多線頭。現在需要輸入,大量的輸入,滋養我自己,滋養創作,滋養生命。希望我永遠不會失去創作,它只是有時來,有時去。有時洶湧,有時乾涸。但河牀還在。等水再來的時候,它還會流。 創作是我生命流動的一部分。不爲其他,只是生命。 那麼還是回到那幾個關鍵詞吧。愛,創作,生命。 首先是愛。男人和女人的性別差異總是衆說紛紜各執一詞,在此我只想用柏拉圖的理念來寫點讀後感。這半年來,我逐漸發現我的思想可能是偏古典的,“我正在探索,在我身內探索:我自身成爲我辛勤耕耘的田地……是在探索我自己,探索具有記憶的我,我的心靈。一切非我的事物和我相隔,不足爲奇。”(聖奧古斯丁《懺悔錄》第十卷)。因此就用柏拉圖來說吧。一個完滿的靈魂是雙性的。《會飲篇》191d:我們每個人的本性,原初是完整的;如今,愛慾就是對完整的欲求,是把兩半合爲一體、治癒人性創傷的追求。(Ἔστι γὰρ ἐν ἡμῖν ἑκάστῳ ἡ τοῦ ἀνθρώπου φύσις ἡμῶν ἡ ἀρχαία, ὅτε ἦμεν ὅλοι· καὶ νῦν ἡ τοῦ ἔρωτος ὄρεξις καὶ ἡ σύνοδος ἡ ἐπὶ τὸ ὅλον ἀναπληροῦσα ἡμᾶς καλεῖται ἔρως.) 其次是創作。創作是從心底生髮的自我生命的吶喊。潛意識中的老問題像老朋友一樣坐下,和你一起喝杯茶,那些氤氳在水霧中的質問,回應,沉思,便是創作的生命力。創作來源於內在。沒有對自我的覺察,是不可能寫出“自己的文字”的。千篇一律,浮誇獵奇的話題只是一時,惟有生髮於自身、紮根於自我意志的感受與體驗,纔是創作靈魂的來源。 不要追名逐利,不要人云亦云,不要隨波逐流。寫自己想寫的,源於自身的,必須是自己才能寫出來的。做一件事,無論是不是創作,都要問自己:爲什麼是我而非他人?爲什麼是這個選擇而不是那個選擇?真正的屬於自己適合自己的方向,往往來自自己生命中反覆出現,卻始終沒有被解決的難題。那不是我們的缺陷,不是我們的短板,是我們和這個世界產生張力的地方。 言不達意,語言是思想的天敵。語言僞裝思想,有時表達即是感受的坍縮。“大多數的事件是不可言傳的,它們完全在一個語言從未達到過的空間;可是比一切更不可言傳的是藝術品,它們是神祕的生存,它們的生命在我們無常的生命之外賡續着。”知覺生命,但不定義生命。 最後是生命。生命寂寞,生命悲哀,生命短暫。生命是孤獨的沉靜的。還是引用里爾克和馮至的文字吧。“因爲在根本處,也正是在那最深奧、最重要的事物上我們是無名地孤單。”“以深深的謙虛與忍耐去期待一個新的豁然貫通的時刻:這纔是藝術地生活,無論是理解或是創造,都一樣。”“真實的命運比起這些暫時的憂鬱使人更多地擔受痛苦,但也給人以更多的機會走向偉大,更多的勇氣向着永恆。”“所以你要愛你的寂寞,負擔那它以悠揚的怨訴給你引來的痛苦。” 你是這樣年輕,一切都在開始。這個年輕的、不關重要的人,將置身於方寸之間,日日夜夜地寫:是的,她必須寫,這將是一個歸宿。
偶然看見有人推薦這本書,帶着好奇翻開,一封信一封信的細細品茗。我不得不讀的很慢,因爲常常有大段大段的文字叫我忍不住抄寫下來,想要在未來歲月裏不時的拿來回味,再次細細咀嚼。 生而爲人,我們活的都很迷惘,而且不約而同的想去外面找答案。很多時候看書也是因爲這個原因,翻開這本書就是因爲想要尋找人生的答案。但是作者卻直截了當的跟你說:沒有人能給你出主意,沒有人能夠幫你,只有唯一的方法,請你走向內心探索。那叫你寫的緣由,考察它的根是不是盤在你心的深處,你要坦白承認,萬一你寫不出來,是不是必得因此而死去,最重要的是在你夜深最寂靜的時刻,問問自己:“我必須寫嗎?”你要在自身內挖掘一個深的答覆,若是這個答覆表示同意,而你也能夠以一種堅強,單純的“我必須”來答那個嚴肅的問題,那麼你就根據這個需要去建造你的生活吧,你的生活直到它最尋常最細索的時刻都必須是這個創造衝動的標誌和證明! 我們生活中遇到的問題可能與詩人不同,不是寫不寫的問題,但無論做什麼選擇都可以如此去自己內心尋找答案。蔡志忠先生在一個訪談裏說過:能夠爬上珠峯的人,往往不是那個體能最好的,而是那個死都要爬上去的人! 同樣的問問自己,此生有什麼事情是你死都要去做的?那就從現在開始啓航,當你能從這個原點出發去生活,一切紛擾也會不攻自破爲你讓道! 當然並不是所有問題都會有答案,甚至可以說大部分問題都是當下找不到答案的。那怎麼辦?作者告訴詩人:對於你心裏的一切疑難,要多多忍耐,要去愛這些問題的本身。你是愛一間封閉了的房屋,或是一本用別種文字寫成的書,現在你不要去追求那些,你還不能得到的答案,因爲你還不能在生活裏體驗到他們。一切都要親身生活,現在你就在這些問題裏生活吧,或者漸漸的會有那遙遠的一天,你生活到了解答這些問題的境地,也許你自身內就富有可能性。 沒有答案的時候,就投注當下的生活裏去,生活會在不經意間爲你解答許多。 關於人際關係,我一直很惶恐自己的孤獨與寂寞,對於沒什麼朋友一直覺得恐懼。這與一個“正常人”的樣子相去甚遠。即使我大部分時間是在享受孤獨的,但也無可避免的擔憂自己“孤家寡人”的樣子與大衆格格不入。當我看到作者對於這種孤獨的詮釋時,我幾乎熱淚盈眶了。居然可以如此解讀,原來這種境地可以不絕望,原來可以充滿希望的看待:你說你身邊的人都同你疏遠了,其實這就是你周圍擴大的開始,如果你的親近都離遠了,那麼你的曠遠已經在星空下開展的很廣大。你要爲你的成長歡喜,要好好的對待那些落在後面的人們,在他們面前你要穩定自若,不要用你的懷疑苦惱他們,也不要用你的信心或歡悅驚嚇他們,這是他們所不能瞭解的,同他們尋找出一種簡單而誠摯的協和,這種協和任憑你自己將來怎麼轉變都無需更改。 什麼都沒有的“空”,不也是包含無限可能的“空”嗎?這無邊無際的曠遠之地正在徐徐展開,不必憂傷,只需要做好自己,爲未來到來的人們呈現一個更好的自己。 信中還有關於討厭當下的工作要如何面對的課題,關於男人女人,性,這些奧祕的動人描述。我們的人生都需要有這樣一位智者的陪伴,才能走的更加順暢,寬廣起來。幸好有書籍,讓我們可以擁有的陪伴自己的智者不止一位啊!
《布里格手記》讓我認識“身爲作家”的里爾克,而《給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信》讓我看到了“作爲里爾克”的里爾克。 【非常個人向的讀後感,比起書評更像是紀念自己讀里爾克這兩部作品的心路歷程。】 幾年前有過一段高強度讀書的時期,但在過去一年裏由於畢業論文、留學申請、實習工作等等現實因素導致閱讀時間斷崖下跌。一切終於塵埃落定後,在幾天前的清明假期終於又重新打開了微信讀書。看着書架裏的書,犯了選擇困難症,最終還是選擇了里爾克。 第一次正式接觸里爾克的作品是在23年的夏天,讀的是《布里格手記》。 仍然清晰地記得讀這本書時的情景:四年的抑鬱症初愈,開始恢復對周遭事物的感知,某天突然想起偶然刷到過的一句驚豔我的詩句:“誰這時沒有房屋,就不必建築;誰這時孤獨,就永遠孤獨。”作者好像叫里爾克,那就讀讀他的作品吧——於是一切從這一刻開始——一切都像後來在《布里格手記》中讀到的那句一樣:“未料到的相遇”。 後來許多個夜晚我就那樣坐在宿舍的陽臺上,吹着白城吹來的鹹溼溫熱的海風,不知不覺現實中的夏夜和書中的夏夜悄然交融,似乎自己在某一刻就是“馬爾特”。我也把社媒簽名改成了書中那句“要能想起無名之地的路,想起未料到的相遇和眼見其緩緩而至的離別。”追憶着每一次意料之外的相遇,然後一次次奔赴不斷到來的告別。 後來的一年半里我時不時也會翻開這本書看看原文和自己的筆記,不知不覺中積累了超過24小時的閱讀時間——在微信讀書讀過最久的一本書。 里爾克對我來說不僅僅是“最喜歡的作家之一”,更是“最讓我感到靈魂共鳴、思想共振的作家,沒有之一”。雖然個人喜好裏我仍然認爲《布里格手記》比這本更好,但是這本書仍然是絕對不可缺少的—— 因爲它讓我看到了更“親切”、更“真實”的里爾克——以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姓名落款給另一個鮮活的人寫信——沒有小說的故事情節,而是發自肺腑的開導、鼓勵、勸慰、指引。我看到他更直白的觀點,更懇切的語氣,以及更鮮活的、作爲里爾克而不是馬爾特的形象。 看到小說的結尾時我經常會產生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因爲故事到這裏就是終點了,哪怕聽着“文字在這裏終結,但是ta們的故事仍然在繼續”這樣的安慰,可是說到底作者筆下創造的人物也只能因爲文字的存在而具有生命——這也是同人存在的意義。 但是看完這十封信中最後一封信的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我的失落比以往更加更強烈——信件往來雙方的生活不會因爲這一系列文字的結束而停滯不前,他們仍然在向前走着——可是在現實生活中鮮活存在的兩個人卻因爲一些不可抗的因素從此失去了聯繫。而二者在寄出各自的最後一封信的時候或許都是沒有想到這就是最後一封信。就這樣結束了。 我看着不該是最後一句的、完全不符合故事結尾的、信件的最後一句,思考如何在戛然而止的文字上安放我未盡的情緒。 結論是我將去看下一本里爾克的書,在其他書中尋找他未說完的,或者準確來說是我還沒有看過的話——仍然有沒看過的他的作品對於此刻的我來說是一種幸運。 就以全書中我最喜歡的一段作爲結尾: 樹木立在春日的暴風雨中,也不擔心後邊沒有夏天來到。夏天終歸是會來的。 但它只向着忍耐的人們走來。 他們在這裏,好像永恆總在他們面前,無憂無慮地寂靜而廣大。 是的,夏天要來了。在萬物凋零的寒冬和雨水連綿的春日之後。
太感動了,可以是26年暑期最打動我的書。里爾克對青年詩人的勸告,“讓每個印象與一種情感的萌芽,在自身裏,在暗中,在不能言說、不知不覺、個人理解所不能達到的地方完成”不要爲創作焦慮,詩的語言會水到渠成。里爾克在書信中談論詩歌、意義與價值。百年前的循循善誘在今日依舊打動人
翻譯的問題,lost in the translation,讀的時候得去努力地猜測或者是在漢語的層面上努力地去想作者本身想要表達什麼,現在讀起來的時候感覺他的翻譯還是特別的深意,然後語言失去了那種這個作者本身的慢妙,我覺得不同的翻譯版本的差別還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