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只看風景：卞之琳詩集

我覺得我是不怎麼會品詩的，可出於功利的練習目的也只能硬着頭皮胡謅幾句。先前讀了戴望舒的詩集，感覺平平，這次讀了同爲現代詩派大咖級別的詩人卞之琳的詩，感覺倒不平了，卻像是走進一座霧氣朦朧的山裏，前前後後都是“乳白”的煙塵，雨水墜下來，落在葉片鋪就的山林道上。 換句人話來說，就是他的詩很給人一種模糊但清新的美感。每句詩都宛如一片盛有露水的綠葉，散發着淡淡的自然界的清香。雖然我讀不懂他詩句的寓意，卻從中真正體會了波德萊爾所說的“通感”的技巧。也算收穫頗豐。 詩集的最後是一篇來自文學家廢名的評論。也許因爲我真的沒有那種浪漫的詩人細胞，竟覺得讀前面的幾十首詩都不及這一篇文學評論來得清晰有效。然而，卞之琳的詩的確是出了名地難懂，他詩中的意象總是蘊藉着極爲深沉的含義，閱讀的過程有點像剝洋蔥，或許你一層層扒下去，會發現盡頭不過是“空”，但這“空”不是真正的無所有，而是象徵着一個具有包孕性的起點，詩人的一切情思由此生髮，只是我們看不到它的起點，也不知其所終。好似做了一場夢，夢裏蜿蜒曲折的小路沒有終點，只是朝着那片“乳白”的朦朧延伸去。 再一個，如廢名所說，卞詩十分顯著的特點便是“古典”與“歐化”的交織。詩的意境是傳統式的，是水墨畫一般的，就像這本書中的插畫；而詩的句法，以及戲劇性的敘事手法則是西式的。這就容易讓人產生一種什麼感覺呢？即使讀不懂詩的含義，也會沉浸在這趣味無窮、想象獨到的語言排列遊戲中，不忍釋卷。 最後是純出於我個人的體會：讀罷全集，印象最深的是卞詩整齊又充滿節奏感的特徵，不似街頭巷尾咿咿呀呀的胡琴，而似一架配有節拍器的古典鋼琴，讀來朗朗上口，音節悅耳清脆。由此又聯想到，早期新月詩派尤爲強調詩的格律，寫出來的詩被戲稱爲“豆腐塊”，四四方方，缺乏靈魂。雖說卞之琳的詩中也時常可見這“豆腐塊”的輪廓，但奇妙的是，這並不會給人以死板的閱讀感受，或許因爲詩人所寫基本上出於真情，絕少刻意雕琢，而真實的往往也就是自然的，這應該也是讀卞詩會讓人產生一種置身於自然界中的感覺的原因之一吧。 記憶關鍵詞：象徵性、深沉、化古化歐、韻律

你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斷章》 戴望舒、卞之琳，這些詩人的名字是不是很美很熟悉，可是，除了那把油紙傘和這個橋上的多情雙眸，誰還記得更多的他們的詩呢？作爲現代派詩人，近日我打開了二人的詩集，交叉着看，很容易就看到了兩位好友風格上的差別。戴望舒的憂愁濃得簡直化不開，而卞之琳卻是多變的，有時候明亮豪爽，有時候細緻敏感，有時候也憂愁，愁起來並不輸戴望舒，比如這首《海愁》。 記得我告別大海， 她把我搖搖： “去吧，一睡就遠了， 遊大陸也好。” “不見我也不用怕， 如果你生病， 朋友也不在身邊， 告我，託白雲。” “記好，我總關心你， 一定向藍天 放出一小葉銀帆 航到你窗前。” 如今我真想老家， 我埋怨白雲； 他告我：“秋天到了， 大海也生病。” 這首詩看似是思念家鄉，但如果把大海換做母親，再讀起來，竟讓人哽咽。 卞之琳的詩中也充滿哲理，哲理詩是他最大的特色。下面這首《寂寞》竟然只用了六十四個字，就把大多數的人生寫透—— 鄉下小孩子怕寂寞， 枕頭邊養一隻蟈蟈； 長大了在城裏操勞， 他買了一個夜明表。 小時候他常常羨豔 墓草做蟈蟈的家園； 如今他死了三小時， 夜明表還不曾休止。 細品一下蟈蟈兒的叫聲和表的滴答聲，是不是回想起了我們的小時候，也看到了我們的路盡頭。卞之琳的詩的一個特點，我想是善於運用意象，這和他留學法國密不可分。同時，他善於對許多傳統的意象進行拆解重構，賦予新的蘊味。比如這首《牆頭草》。 五點鐘貼一角夕陽， 六點鐘掛半輪燈光， 想有人把所有的日子 就過在做做夢，看看牆， 牆頭草長了又黃了。 牆頭草，在這首詩裏一掃隨風倒的負面形象，讓人悲憫。想想我們何嘗不是這牆頭草，刷刷手機，陶醉在瑣碎繁雜中，一生就黃了、枯萎了。 卞之琳早期的詩淺顯、好讀，後期的詩哲理性更好，看得出字字錘鍊。讀外國詩歌，總有文化和翻譯的隔閡，而百年前的詩人竟如此可親可敬，真是相見恨晚。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斷章》 ～～卞之琳 ∥ 據說有華人的地方就會時常有人讀起這四句詩 在此把你記起 是與隔世的人一次空靈的相遇 在通往天國的階梯口 許一願祝福 天國的你們有一場美好的際遇 世間曾有的距離留下 天國是無限歡喜 …………

卞之琳是中國詩壇的琢玉者，一生寫的詩歌沒有超過五千行，但他的詩句：“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成爲了永久的經典。 讀詩吧！

我還是覺得他有點太執着于格律的設計，參照古文的特質，以古典的思維寫就新詩。 那麼所添入的音節就可以說是古典文字朗讀時音律性的模擬。同時，用填入的文字去平衡這套音律系統，最終達到某種瓦雷裏的智性體驗，形成一個嚴整的系統，差擬古典詩詞的效果。但是有一個問題，你的讀者在閱讀的時候，就會墜入這種系統，因此閱讀時顯得刻意生澀。工匠氣十足。 白話文自沒有古典的那種韻律和嚴謹，卻能隨着人的內在呼吸跟隨情緒變化而伸縮。隱隱透露出一點詩人身份的焦慮和渴於自證的執拗。 戴望舒已經在閱讀洛爾迦的時候闡明瞭這一點：詩的韻律不在字的抑揚頓挫上，而在詩的情緒的抑揚頓挫上。

因爲《斷章》纔開始看的這個詩集。偶也有幾句好詩能驚豔，已經很不錯。 印象比較深的是《寂寞》中“如今他死了三小時，夜明表還不曾休止”，《幾個人》中的“有些人白髮上戴一朵紅花，像雪野的邊緣上託一輪落日”，《長途》中“幾絲持續的蟬聲 牽住西去的太陽，曬得垂頭的楊柳 嘔也嘔不出哀傷”。此處只舉三句，還有很多意境優美的句子，寫的又美又愁，卞之琳好像愛寫故鄉的愁，愛寫落日餘暉的景，愛寫蝸牛的蜷曲與慢步。 廢名說他像婉約派的詞人，我覺得倒也不錯，只是古詩詞總是寫的含有意境許多，卞之琳的詩寫的不錯，但我總覺得現代詩不如古詩詞那麼豐富，一讀起來便像山水畫一樣呈現的感覺。

帶有些許古風味道的現代詩，驚豔的還是少數幾句，大多數挺無聊。看張充和的傳記之餘，纔來讀卞之琳的詩的，所以純屬帶着八卦的心態在讀詩。卞之琳在沈從文家中初識張充和，此後多年，卞之琳對張充和懷有深情，曾爲她創作多首詩歌（如《斷章》常被解讀爲與此情感相關），但張充和始終未以愛情回應。這段單向傾慕持續近二十年，直至張充和與傅漢思結婚後移居美國。張充和晚年曾坦言，自己欣賞卞之琳的詩才，但對他“缺乏生活層面的共鳴”。

可愛極嘞。卞之琳的詩粗讀不可，細覺有味，廢名評的那幾首都很有趣，卞之琳是真的把古典詩詞的意境浸潤到自己的詞彙裏了。 讀八九十年代的詩歌讀多了，我會習慣於那種既晦澀又真摯，既朦朧又清醒，既掙扎痛苦又自由叛逆的詩風，回來再讀讀三四十年代的新詩，感覺是完全不同的。新詩更質樸，自然，語言表達上顯得更普通一點，有足夠的跳躍性和哲理性，而且是一種古典和現代結合的感覺，還沒徹底掙脫出古典文學的意境營造。這也就是爲什麼我粗讀一遍卞詩，覺得無甚驚人之處，但細讀一遍，結合廢名的評論，就會覺得寫的很有意思。 這或許可以說明，詩歌從三四十年代到八九十年代，新詩往現代詩方向發展，體現出了一定的後現代化特徵？

文人自古多寂寞，而且越來越寂寞。“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卞之琳的詩精巧玲瓏，聯想豐富，善於從日常生活中拾取詩意並進一步雕琢出常人意料不到的深刻內涵，戲劇性、哲理性十足。同時他的詩歌中常常瀰漫着一些憂傷、一些無奈和一些深摯的抒情。

卞之琳，民國詩人。風格清新，意境古雅，最愛的就是這首《斷章》：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