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寓言集

這是讀的第三本科塔薩爾的小說集了。《動物寓言集》應該是科塔薩爾早期的作品，但個人以爲，卻已經有比較年輕的成熟了。科塔薩爾在《動物寓言集》已經一定程度上嶄露了他的野心，也初露了他的寫作風格。科塔薩爾早期的作品可以說是藍色的火苗，而到後期，便是“青出於藍”的青色火焰。整體的沿襲關係可見一斑。 雖然科塔薩爾的小說似乎挺“奇詭”，但其實生成機制卻不復雜。 首先，科塔薩爾小說的一切“不正常”都有一個“正常”的開始：一間普通的宅子，一個不衛生的糖果，一個舞臺上的表演，一段愜意的旅行，這些都是“起點”。 而後，這些起點開始都漸漸出現“裂縫”，比如聲音變了、空間不對勁、動物人類行爲異常、時間錯位空間也開始扭曲、意識的真假變得模糊，這就是科塔薩爾“從正常中發掘出不正常”的地方，這是一種發掘出現實的另一縱深和另一維度的眼光。 再然後，異質化的存在逐漸入侵這些裂縫，未知力量佔據了宅子並出現了強烈的疏離感，老虎突入生活並實現了“正義”，潛意識都逐漸變成現實的實體，環境扭曲了，人物的性格全都像可見光一樣被讀者直觀地看到，我們的人性陷入某個難以描述的遊戲（魔術）當中。 最後，秩序走向了崩塌，世界變得不可理解不可解釋，裂縫無法合上人物也再無可逃，小說變得無比“驚悚”又無比開放，我們突然平生第一次直視那些我們認爲不正常的事物，我們不是理解了這些不正常的事物，而是像第一次見到克蘇魯那般，在驚嚇之餘，意識到我們存在的脆弱、焦躁與困惑。 簡言之，科塔薩爾先造一個安穩日常，再悄悄劃開一道裂縫，讓潛意識/慾望/恐懼以異質化的形態入侵，最後讓現實秩序徹底崩塌，不給答案，只留恐懼與迷惑。然而，我個人有一種比較奇特的觀點：在科塔薩爾那個年代及其之後的現代人，是不難理解這些小說裏面的情緒和想法的，但是對於科塔薩爾之前時代的人，卻可能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的。這不僅僅是因爲小說中的時代性，也是因爲小說中的遊戲性。我們現代人早已共享小說中的遊戲符號和遊戲規則，所以前現代的人類和後現代的我們閱讀科塔薩爾之間的差異，某種意義上就像觀看畫展的古代人和觀看攝影大展的我們之間的差異。這份差異，這份遊戲屬性，恰恰閃射了現代性的鮮明特徵。

不太好讀的一本科塔薩爾，但閱讀科塔薩爾的樂趣卻恰恰存在於不斷思考、不斷否定自己的判斷中。這種不確定感一方面來自於內容中所蘊含的隱喻，可能瞭解阿根廷歷史背景讀起來會更輕鬆一點；另一方面來自於科塔薩爾強大的想象力，八則寓言組成了一面奇幻的鏡子，每一篇都有巨大的留白讓讀者自己解讀。這種摒棄了直白清晰敘事邏輯的書，沒有明確的主題和答案，它是開放的，只要你願意沉浸其中，就能收穫無數個答案。 科塔薩爾的另一大魅力就是真實與荒誕的結合，每一篇都會讓人在對現實、幻覺、夢境、隱喻的懷疑中去拉扯。違背了我們一貫的閱讀習慣，這種不同於平常閱讀習慣的割裂感，讓人有一種漂浮感，腳不着地，卻又期待飄向更有趣的地方。大概讀這樣反常規的書，更多的是需要感受吧。沒有答案，只有象徵；不靠故事因果推進，只有情緒流動；非囿於世俗秩序，只呈現日常荒誕。而這荒誕不僅存在於被視爲文化座標的巴黎，也存在於我們的身體中，存在於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存在於我們的一呼一吸中。

4.5，科塔薩爾除了喜歡把時間做爲藝術材料，同樣喜歡玩弄身份/主客體轉換的遊戲，《信》中吐兔子的人和被吐出的兔子；《被佔的宅子》有愛倫·坡《厄舍府》的感覺，或者《小島驚魂》；《遠方的女人》中阿利娜和布達佩斯的女人，聯想到《兩生花》。 《公共汽車》中封閉的微型社會（同樣想起《封鎖》）中形成的個體對抗羣體的聯結脆弱不堪。《劇烈頭痛》裏是超現實的生物與病症。 後三篇線性敘事，沒有太多講述技巧，但依然迷人，《奸詐的女人》中給每一任男友送蟑螂糖果的黛利婭，是現代瘋批版喀耳刻；《天堂之門》，愛情裏有痛苦和幻覺，走向死亡才能接近自審、觸碰真相；《動物寓言集》裏的螞蟻王國，綠色罐子裏的檸檬水和螳螂，無聲而暴力的懲罰與謀殺，如同那隻從未出現又無處不在的老虎，講述的卻是一個女孩的成長與幫助家庭裏弱勢地位女性的溫暖故事。

最喜歡兔子和喀耳刻兩篇。整本寓言集充斥着如夢似幻的暖光燈，但是是在廉價的探戈舞廳，會籠罩在尋歡作樂的人羣面上的那一種。那裏有人扭捏地跳蘭切拉舞而無法逃離被凝視的命運、有人如聲嘶力竭敲完的擺鐘，斜斜倚在劣質油畫對面的牆上。一團低低的霧裏是棱角冷峻的幾張臉，可我分明一切覺得都是那麼迷人。

«被佔的宅子»«公共汽車»«給巴黎一位小姐的信»這幾篇很有名了，都是講關於一種異物闖入的，不受控的感覺，科塔薩爾說是受自己的神經機能症影響所寫，也有人說是政治的隱喻，作者也不置可否。 我覺得«奸詐的女人»（喀爾刻）、«動物寓言集»這兩篇尤爲精彩，小說本身構建的環境、氛圍、情節都很抓人，讀起來既有緊張刺激的心情，又能體驗到一種如期而至的飛昇感 整體讀下來，略遜«萬火歸一»一籌，不過作爲作家發表的第一部作品來說也是相當出色的一部集子

天堂之門——犬儒者的地獄 第一遍讀完這個短篇小說，最讓我在意的是科塔薩爾視角里提到中國人的方式。天堂或者地獄，這兩個宗教元素早就在流行文化的符號裏被濫用，它們的所指及背後的價值判斷是顯然且清晰的，問題在於，在這片拉美人的天堂或地獄裏，爲何無信者中國人偏偏佔有如此重要的一席之地。 當然，這是因爲我是一箇中國人，以我的視角來閱讀這篇文字，側重關注於我更接近的文化符號是天然的，這是一種文學領域裏無法避免的讀者偏倚。然而，我並不相信科塔薩爾的意像選擇是毫無理由的，尤其是當這種文化意像不是再一再二，而是三次出現在小說中。作者幾乎是在明示“中國人”這個符號在文本，或者說哈多伊博士自我精神建構中的重要性。 所以，爲什麼是中國人，中國到底在這個文本里意味着什麼。需要考慮到這篇小說的發生地點，阿根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而恰好，布宜諾斯艾利斯是這世界上距離中國最遙遠的城市，它們分佈在地球的兩側——或者從作者的角度，更恰當的說法是，中國是距離布宜諾斯艾利斯最遙遠的國家。這種距離從來就不止單單地理上的，同樣也是血緣上的，心理上的疏遠，陌生，客體化。所以在文本里（或者說在哈多伊博士這個敘事上帝口中），這種客體化帶來了最直接了當的文字上的暴力，毫不猶豫，心安理得。 這種暴力和貶損是多層次的，從性角度的（歌詞裏，行李箱中的中國女人頭髮），直接了當的物理角度，[賞給茴芹酒白衣斜眼（我相信這裏原詞應該是那個非常刻板印象的中國人歧視）女人的耳光]，精神上的解構角度（劃過脂肪和廉價化妝品的讓人噁心的汗水）。在自命不凡的哈多伊博士眼裏，可憐的中國人出賣自己的肉體和尊嚴，換來的是廉價的愉悅和感官刺激，對她們來說最高的獎賞，無非是成爲歌曲中的戰利品被人銘記（甚至只能記住頭髮，我很難想象還有什麼更側底的對愛情物化）。這位懦弱且可愛的獨裁者早就知道賽琳娜纔是這片米隆加舞廳中的“更像怪物的那一位”，但他並不敢於將這樣的視角暴力施加於一位混血＊的，新故的朋友，那麼，他要如何劃清自己與這片使用廉價香水，化妝品，茴芹酒，追求眩暈與肉慾的感官刺激的門票僅售價“兩元五角，女士五角”的【地獄】呢？把和自己最遙遠的，最不相關的那一羣人投入這片火獄中簡直再合適不過了，而自己則是那個觀賞他們在其中扭曲掙扎的維吉爾，多麼了不起。 （＊chino是china的陽性形式，這個詞還有混血的意思，不清楚這是異種文化裏的巧合還是作者有意玩了一個雙關） 所以這篇文字的謎底就是那個美妙而迷人的詞語裏，“犬儒主義”，這位慣於使用卡片爲一切他所在世界裏一切人事物下最終判詞的自我的上帝。他“知道”這庸俗的米隆加舞廳是地獄及其層層圈子帶來的虛假秩序，他“知道”馬洛永遠不會找到迷霧和天堂之門。可馬洛和悲哀的中國人並不自認爲自己是天堂或地獄的一份子，也並不在乎一個自我厭惡過剩的中產階級的判詞。在博士先生試圖知道一切的時候，這地獄就已圍繞他而搭建起來了，而且是獨屬於他自己的，獨一無二的地獄。最好笑的地方在於，不同於基督教的某種悲憫，犬儒主義者們只有地獄而沒有天堂，因爲他們知道天堂並不存在，於是天堂就被上帝親手取消了。

“安德烈婭，我原本不想搬來您在蘇伊帕恰街的公寓。不是因爲小兔，更是因爲闖入一個封閉的秩序讓我痛心。您的家裏，薰衣草的香味、白天鵝般純潔的你舞動手臂、拉臘四重奏裏小提琴與中提琴的合奏，停留在空氣中，交織出精緻細密的網，秩序也滲透其中。生活優雅的人，將環境佈置成看得見的靈魂翻版： 這裏是書（一邊是西班牙文的，另一邊是法文和英文的） ，那裏是綠色的靠墊，小茶几的這個固定位置放着玻璃菸灰缸――好像肥皂泡切下了一塊永遠有香味、聲音、生長的盆栽、逝去友人的照片、茶具和方糖鉗……進入這樣的環境讓我苦惱。”

沒什麼文化，這是第一次讀拉美作家的書呢！喜歡喜歡！科塔薩爾上分！ 同樣是充滿想象的魔幻，但和卡爾維諾基於生活的創造又不太一樣，這本書讀起來更瘋癲、更無厘頭、更激烈。沒有什麼情節，讀不出那些暗藏的隱喻和玄機，就是跟着作者在異世界構建一個新場景，目睹一個新故事的發生。 很喜歡作者的筆觸，很細膩，偶爾很嚇人但又忍不住爲此驚歎。 噢！對了，讀這本書留下了一些後遺症，表現爲：看到小兔子會聯想到它從自己喉嚨中湧出來以及在自己的手上手裏活動的感覺、做夢夢到芒庫斯比亞、坐公交車看到帶着花上來的人會忍不住觀察、看夾心糖會想到蟑螂碎塊。 嗯。

忘了寫評價，今天終於想起來了……特別好的，上一次看科塔薩爾是《萬火歸一》，挑着看了幾篇，敘事實驗非常精彩；最近在看《遊戲的終結》，剛看了開頭幾篇，相比較起來個人感覺不如這本有趣。拿到集子後先看了同名篇目《動物寓言集》，非常驚豔，然後從頭看了，其實感覺套路（？）差不多，指的是行文和結尾風格。每篇都不長，連我這種看不動書的也津津有味地一下午看完了，第一感想是建議改名驚悚故事集，不是故事恐怖是隱喻恐怖，一個是科塔薩爾的語言如夢似幻，另一個是他文章的結構風格放大了這種體驗。所謂驚悚跟愛倫坡不一樣，愛倫坡是黑白灰的版畫，這集子是五顏六色而且明度很高的蠟筆畫，是夢境、精神紊亂、囈語瘋言，難怪管這位人見人愛的阿根廷人叫造夢大師，拋開政治不談，幾篇故事作爲夢的體驗非常之好。 第一篇《被佔的宅子》就是作爲夢境體驗極佳的一篇，像是在做一個朦朧模糊的夢，不知道他們是誰，怎樣佔據了宅子的這部分和那部分，爲什麼宅子會被佔以及他們爲什麼危險，所有的“是什麼”“爲什麼”“應該怎麼做”都沒有明說，特別像做噩夢時那種危機逼近的感覺。當然這篇就是拋開政治隱喻不談非常好（首先個人品味不愛看政治隱喻，其次對作者的政治觀點不做評價）。 《給巴黎一位小姐的信》也是魔幻現實的一篇，按照馬爾克斯訪談的解釋，拉美的魔幻現實主義其實都有相似之處，夢幻誇張的語言後隱藏的是事件的真相。這篇當做一個奇幻故事看很有可愛（同時讓人崩潰）之處，當做現實故事的隱喻同樣可以在結尾發現精神折磨之重。爲了避免劇透還是自己看的好～ 《遠方的女人》讓我想起他的《正午的島嶼》，不過不完全一樣，分身的狀態或靈魂與肉體相融的表現其實很有電影的畫面感表現。 《公共汽車》好像是被當成有政治隱喻但科塔薩爾本意沒有，不論有沒有吧，剝去這層意義還是很有看頭的。比方說主人公的“與衆不同”，周遭環境的異樣感和被擠兌的排外感，彷彿是疤痕實驗一般的心理狀態，兩人在公共汽車上建立起了獨特的依賴關係，但下車後的“結局”又稍微有點像他的《南方高速》一樣，描摹了偶遇的陌生人之間的烏托邦。同上，如果說誇張的表述目的是描述現實存在，我覺得應該是在寫一次劫持事件。 《劇烈頭痛》捏造了很多病症，精神病體驗極佳。這裏的壓抑主要是後半部分其他人物離開後一直在重複的表述，如“我們”“我們中的他”“我們中的她”，我覺得這個“我們”是一個人，一是因爲行動高度一致，二是因爲有心理表現，三是因爲這種重複像在暗示不然爲什麼不像前面一樣指明名字。最後會發現一切可能只是精神活動，房子就是腦袋。 《奸詐的女人》一開始是我對喀爾刻先入爲主的印象而好奇（雖然跟神話本人無關），這裏唯一覺得有點遺憾的是男主人公最後突然轉變了，雖然前面有伏筆但是感覺沒從男主視角寫他的認識變化就揭露真相了，雖然真相確實讓人沒想到。 《天堂之門》是政治隱喻，一個我不愛看，一個我沒看進去（）不記錄了。 《動物寓言集》因爲是第一篇看的，着重看了有哪些動物，意外的並不是什麼毛茸茸，主要都是昆蟲。一開始就會發現實際上基調也是挺暗沉的，不過因爲是從主人公小女孩的視角來看的所以沒有那麼清楚，結尾揭露問題真相了讓人毛骨悚然（也就是從這裏開始我覺得真是驚悚故事集）。搜了一下有人的觀點是“老虎”是內內精神具象化的，噴了波及到了不好意思哈。第一精神具象化怎麼在小女孩的故意隱瞞下傷到內內自己，第二精神的東西怎麼需要全家人包括他的防備。我一開始在想“老虎”有沒有可能是小孩聽錯了某個稱呼誤解了，畢竟是小孩，把“甲”聽成“家”也有可能；然後在想是不是一個權威的比如家長地位的人物，兄妹三個人也是有可能跟父親住在一起的，不過如果這樣的話傷到內內又有點難講，除非這個人也是精神不穩定比如有什麼狂躁症精神病不能自控之類的，但是這樣就過度推理和虛構了，文中好像沒有這方面的暗示。知乎有一篇關於此書引申的有關中世紀動物寓言的可以參考看看，科塔薩爾可以多方面解讀。最後說句題外話，感慨地發現兒童視角+寓言隱喻真是太暗黑了。

動物與感官之間存在着神祕而密切的親緣性，兩者在等號的兩端自由遊離，動物即感官，感官即動物，也是彼此讓各自的存在變得真實可見。對這樣一種親緣性的探索，穿梭於科塔薩爾的筆尖，且展露出不受拘束的姿態，充滿了靈氣。這種靈氣，是造物主們無法實現的夢，是滲進鞋子裏的雪，是讓痛楚變成實體的幻覺，是從未出現的老虎，也是一位女巫身上的神祕力量，是在語言深處，事物分化之前的混沌。也正是這種靈氣，使現實與魔幻、真相與寓言得以混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