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夠知己

帶着距離的審視 把外研社2012年再版的、由江楓翻譯的Imperfect Understanding《不夠知己》讀完了。譯名出自錢鍾書，文章源自《中國評論週報》1934年開設的英文專欄“Unedited Biographies”（人物誌稿），共51篇，溫源寧從中自選17篇結集出版。1988年，嶽麓書社擴充到43篇，採用江楓譯本雙語出版。2012年，外研社又請江楓補譯了四篇未署名的文章（馬君武、溥儀、章太炎、舒舍予）~全書增至47篇（江楓本人認爲馬君武和溥儀兩篇並非出自溫源寧之手）。此外還收錄了另外四篇署名其他作者的英文原文（傳主分別爲韓復榘、梅蘭芳、凌叔華、盧作孚），以及林語堂當年對《吳宓》和《胡適》兩篇的中譯。全書憶人念事，臧否人物，辛辣別緻，誠如錢鍾書所言：“輕快，乾脆，尖刻，漂亮中帶些頑皮。”文章風格師承英國散文大家的傳統，“語求雅馴，避流俗，有古典味；意不貧乏而言簡，有言外意，味外味”——這是張中行的評價。 溫源寧文字的魅力，恰恰來自他與傳主之間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他不求“知己”，更不屑於做傳主的朋友或代言人。他像一個站在畫框外的觀察者，用一雙劍橋式訓練出來的冷眼，審視着那個時代中國知識分子的羣像。這種“不夠知己”的疏離感，反而成就了全書最清醒、最動人的部分。 他寫吳宓，是全書最見功力的一篇。溫源寧毫不掩飾地描述吳宓的相貌——“腦袋像炸彈，軀幹像鋼條”，並將他的學術立場定性爲“倫理學和藝術被攪混在一起”。然而，看似刻薄的筆調底下，藏着的是一種剋制的惋惜：吳宓崇拜歌德，卻永遠達不到“不慌不輟”的境界；講授古典文學，卻“像古羅馬艦船上的划槳奴隸做工”。這種帶着距離的審視，讓吳宓那種“永遠不能相安無事”的悲劇性靈魂，反而比任何讚美都更加清晰地浮現出來。我在批註裏曾覺得溫源寧對吳宓帶着明顯的不喜歡，但重讀之下，那更像是一種面對“太認真的學者”時的無可奈何~他未必認同吳宓，但他看見了吳宓。 寫胡適，他用了“只有陽光，沒有陰影”的比喻，又說“他的心境像一片明亮如鏡的廣闊湖泊，沒有浪漫的深溝，沒有彼岸的迴音”。這當然是極高的讚譽，但仔細品，又有一絲微妙的保留~胡博士的“明亮”是剔透的，卻也是缺少縱深的。溫源寧將胡適與伏爾泰、達蘭貝爾等啓蒙哲人並列，看似推崇備至，實則是在劃定一個邊界：哲人，而不是詩人或聖徒。這種寫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讚譽與保留之間，留出了一道可以回味的縫隙。 全書最值得玩味的是關於林文慶醫生的兩篇。第一篇幾乎通篇是情緒化的貶斥，說這位廈門大學校長“好像什麼都有……只是除了智慧和知識”，人際關係“和每個人都是點頭之交，而朋友，卻一個也沒有！”我在批註中直言這“不僅是刻薄簡直是惡毒”，並猜測其背後有1926年廈大國學院風波的舊怨~溫源寧與魯迅、林語堂同屬新文化陣營，林文慶正是那場風波中被他們集體聲討的“守舊校長”。第二篇卻突然出現一封讀者F.T.王的抗議信（編者收錄，而非溫源寧本人收錄），指責前文是“對一位正人君子最卑鄙、怯懦的攻擊”。這種將對立聲音直接編入文集的做法，反而讓文本產生了有趣的張力~編者或許是想借此呈現一場民國文化公案的完整證據鏈。溫源寧在寫林文慶時的失態，恰恰暴露了“帶着距離的審視”一旦被私人恩怨突破，散文家的氣度便會消散。這是全書的一個例外，也是一個提醒：距離消失之處，肖像便開始走形。 相比之下，他寫陳嘉庚只是用了一句“起初曾邀請汪精衛擔任校長被婉拒”的白描，便將一位務實求賢的商人氣質托出；寫馬君武則用“每天要譯一千字”這一日常習慣，將一個“譯著汗牛充棟”的學者形象凝練得乾淨利落。這些篇章之所以動人，正是因爲溫源寧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回到了那個“站在畫框外”的觀察者身份。 寫女人，他的筆調同樣耐人尋味。說黃廬隱“就氣質而論，她的每一寸都是男人”，我批註裏指出這是“帶着偏見的反向誇讚”，但緊跟着引用“愛，不是一種天真的娛樂……而是一種宗教，是生活本身”，又讓人感受到他對那個時代新女性精神世界的某種敬意。說高君珊“找到了真正的職業，那就是作爲領養孩子的‘媽媽’”，這類帶有男性立場和時代侷限的評價，本身也是一種真實。 在技術性觀察上，溫源寧展現了真正的洞察力。寫趙元任，他着眼的不是“語言學大師”的光環，而是這位學者“主修物理數學，選修音樂心理學哲學”的跨界趣味，以及“收集17”的數學怪癖~寥寥幾筆，一個人的精神輪廓就出來了。寫林可勝，他犀利地將這位純粹的科學家與丁文江、李濟等“博學之士”區分開來，說真正的科學家在中國是“稀有品種”，而林可勝恰好是其中一例。這種分類意識，放在今天依然有穿透力。 整本書讀下來，最動人的不是那些精準的批判，而是批判背後隱隱透出的溫情——一種帶着距離的溫情。他寫徐志摩“用情於一個又一個女友，就像晴朗夏日飄忽不定的影子”，看似無情，實則是在爲一個永遠忠於“理想美的幻象”的赤子做辯護；他寫周作人“有鐵的優雅”，四個字便將一位冷峻散文家的孤絕氣度凝爲琥珀；他寫吳賚熙“沒有比吳先生更好、更誠懇的朋友了”，寫伍連德“賦予我們度過的分分秒秒以極高品質”，這些筆觸無不是在疏離的評價中留出一縷親近的餘韻。 或許這正是“不夠知己”的真義。溫源寧從不向讀者許諾“完全瞭解”某個人物，他只是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上，用英國散文家的機鋒和中國舊文人的趣味，爲那個黃金時代的知識分子羣體畫了一幅羣像。每一幅肖像都有“言外意，味外味”，讓你遠遠地看，模模糊糊地猜，然後在某個細節被擊中。正因爲不夠親近，所以反而看得更清楚。這大概就是溫源寧留給後世最好的禮物。 點評與摘錄~《不夠知己》 溫源寧81個筆記 初版譯序 ◆ 2026/05/15發表想法 傳神直爽 原文：林語堂的一個女兒描寫她對溫源寧的印象時說：“［他］是英國劍橋大學的留學生，回上海之後，裝出的模樣，比英國人還像英國人。他穿的是英國紳士的西裝，手持柺杖，喫英國式的下午茶，講英語時學劍橋式的結結巴巴腔調，好像要找到恰到好處的字眼纔可發言。”（林太乙：《林語堂傳》） 吳宓先生，學者和君子 ◆ 2026/05/15發表想法 But Mr. Wu's face is worth a fortune: it is peculiar to the point of caricature. A head shaped like a bomb, and just as suggestively explosive, gaunt, wan in colour, with hair threatening to break out all over the face, but always kept well within bounds by a clean shave every morning, rugged, with very prominent cheek-bones and sunken cheeks, and eyes which stare at one like glowing coals—all this set on a neck too long by half; and a thin body, as strong and as little elastic as a rod of steel! 原文：吳先生的相貌卻價值連城，怪異得就像一幅漫畫。腦袋的形狀像顆炸彈，也像炸彈一樣隨時都有可能爆炸；面容憔悴，臉色蒼白，鬍鬚幾乎滿面叢生，虧得每天早上都刮臉才顯得中規中矩；臉上佈滿皺紋，顴骨高聳，兩頰下陷，盯着人的一雙眼睛像是燒紅了的兩粒煤球——這一切全都支撐在比常人長一半的脖頸上，瘦削的軀體活像一根結實、梆硬的鋼條。 ◆ 2026/05/15發表想法 顯然不喜歡吳宓 原文：看上去彷彿就是尊嚴本身 ◆ 2026/05/15發表想法 冒犯 原文：對外界有關他的議論又過於敏感。無論是對他自己還是對整個世界，吳先生都不能相安無事。如果他沒有心煩意亂，就一定是在發奮著述。他極其崇拜歌德[插圖]，卻遠未達到歌德所稱羨的“不慌不輟”的境界，就像說過“我把自己的住處變成我的絞架”[插圖]的人那樣永遠也達不到天恩眷顧的狀態。 ◆ 2026/05/15發表想法 有國學做靠山 原文：他端莊嚴肅，遇事認真而有點過分，有一副“理直”因而“氣壯”的架式，卻仍然是個最不會令人望而生畏的人。 ◆ 2026/05/15發表想法 想起我貓四哥形容一位同學~什麼都有，就是沒味兒。 原文：唯一的缺憾是少了一點啓迪靈感的魅力。像鐘錶一樣準時的他，講起課來就像古羅馬艦船上的划槳奴隸做工。 ◆ 2026/05/15發表想法 衛道士 原文：一個人文主義者——而且是一個白璧德[插圖]式人文主義者所固有的弱點。非常可惜，吳先生竟然會被白璧德式的人文主義所吸引而深陷其中。事實上，他所有的觀點全都浸染上了這種理論的色彩。糟糕的是，倫理學和藝術被攪混在一起。因此，人們常會感到困惑，不知他是在談論文學還是在談論道德。 ◆ 2026/05/15發表想法 衝着這句話，就沒啥公信力 原文：如今人們想要的只是隨波逐流，順手撿拾一些無價值的瑣碎之物——道森[插圖]、波德萊爾[插圖]、瓦萊裏[插圖]、維吉尼亞·伍爾夫[插圖]、奧爾德斯·赫胥黎[插圖]等等 ◆ 2026/05/15發表想法 爲啥“不得體”？ 原文：像吳先生那樣不得體地暗示研讀荷馬[插圖]、維吉爾[插圖]、但丁[插圖]和彌爾頓[插圖]也有某種價值 ◆ 2026/05/15發表想法 舊體格律詩 原文：甚至模仿《恰爾德·哈羅爾德》[插圖]的風格寫了一首中文長詩 馬君武 ◆ 2026/05/15發表想法 侵華戰爭後不提了 原文：日本，曾是當年革命理想和新知識尋求者的麥加[插圖]。 ◆ 2026/05/15發表想法 這狀態真純粹 原文：他已經沒有什麼急事要辦，他養成了只要不旅行，每天都要譯一千字的習慣。由於直到如今還在堅持的這種習慣，他譯著數量之大，就像中國人所說，已經達到汗牛充棟的地步。略舉幾例就夠了。在翻譯作品中，有達爾文的《物種原始》和《人的世系》，彌勒約翰[插圖]的《自由原理》、斯賓塞的《社會學原理》、海克爾的《宇宙之謎》，盧梭的《民約論》，以及一大批重要的數學、化學、機械學、礦物學和其他技術學科著作。他還撰寫了動物學和植物學的教科書，並且編纂了一部德漢詞典。 ◆ 2026/05/15發表想法 這畫面 原文：一個人，如果有點才能而又時髦到能用英語交談，其自尊和自愛都不會容忍這種不請自來的忠告。隨後的爭吵發展到就要打起來的時候，別的乘客出面調解，平息了這場紛爭。不久，人們得知，令他不快的一方，其實是他那大學的兩名英語講師，馬博士並不知道他們，他們也不認識這位校長，因爲他到任不久。 ◆ 2026/05/15發表想法 馬君武太可愛了，不過這裏講的太太是哪位？他最愛的是如夫人（愛妾，實際伴侶）彭文蟾（亦作彭玉蟾），1922年隨馬君武赴任廣西省長途中遇叛軍狙擊，中彈身亡。 原文：楊行他的家裏，他總是被包圍在各種寵物和栽培植物中間。從許許多多蜂箱裏，他能夠給你把蜂王找出來。他甚至栽培草莓。如果他宴請，他會讓你知道請你喫的，全都是他自己和他那位深情相愛的妻子共同勞動的成果。 趙元任 ◆ 2026/05/15發表想法 奧爾德斯·赫胥黎的朋友勞倫斯 原文：他會讓你一個人把所有的話全都說盡，自己則討人歡喜地從旁認真諦聽，就彷彿你確實是在談論某些高深的道理。 ◆ 2026/05/15發表想法 之前只知道他主要研究語言 原文：1910年，他考取清華的留美公費，進入康奈爾大學，主修物理和數學，選修音樂、心理學和哲學。畢業後，又入哈佛進修哲學，並在那裏獲得他的博士學位。他的學位論文論述了“連續性”，“證明了，什麼也證明不了；結論是，沒有一種全稱命題爲真”。 ◆ 2026/05/18發表想法 通過計算機實現了。 原文：要是人能夠像噴吐墨汁的烏賊那樣在三度空間裏自由地游泳，自由而快捷地繪製立體圖畫，我們的想法和表達方式就會比現在這樣的優越，就像現在的想法和表達方式要比遠古單一維度的結繩記事性文獻優越一樣” ◆ 2026/05/18發表想法 我收集14 原文：他的另一個癖好是收集“17”。這種癖好是從他上一位老師的數學課時開始的。 不由自主的皇帝 ◆ 2026/05/18發表想法 溥儀不是完全被動、被強行綁架過去的，他是主動配合、甚至求之不得，只是完全被日本控制，沒有實權。 1. 他一開始是“主動想去”，不是被硬抓1924年被馮玉祥趕出紫禁城後，溥儀一直不甘心，一心想恢復大清皇位，對民國政府極度不滿。九一八事變後，日本主動找上門，提出讓他回東北“復辟”，溥儀大喜過望，祕密從天津出逃到東北，全程是自願配合。他當時的真實想法：先借日本力量復國，以後再擺脫控制，重掌天下。2. 到了東北之後，徹底淪爲傀儡，這部分是被動剛到東北，日本立刻翻臉：不許他當“大清皇帝”，只能做僞滿洲國執政，後來纔給個“康德皇帝”的虛名。所有軍政、外交、人事全由日本人說了算，溥儀連身邊侍衛、家裏用人都被日本監視。他想掙扎、想反抗，但完全沒有力量，只能忍氣吞聲，這一階段是身不由己的被動。3. 本質：主動投靠 + 被動被操控主動的是動機：爲了復辟皇權，甘願和侵略者合作，出賣國家主權。被動的是權力：一旦入局，就再也做不了主，徹底被日本綁在戰車上。 原文：有報道說，溥儀對他新的處境感到不舒服，希望恢復他以往享有的權利和自由。但是，日本人毫不顧忌他的意願，還是要把他又一次立爲“皇帝”。 吳經熊 ◆ 2026/05/18發表想法 第一性原理 原文：有人由於被舞女指控誘姦而罪名成立，應該受到怎樣的懲罰，他很可能會告訴你，他記不清楚刑法典上準確的懲罰規定，或者不知道這是不是法典上確有明文規定的一種罪行。他會答應你研究一下這個問題，而在掌握相關信息之前，他會引述歌德、惠特曼[插圖]和王爾德[插圖]的詩句或言論向你講解其中牽涉到的心理學和社會學問題。查看法律條文之類枯燥的工作，他會留給下屬去做，最有效地利用他們的才能到法典中去發掘相關的條款，並把事實梳理一番以備應用法典條文。吳經熊經常自豪地說，他總是以永恆的觀點看待法律的社會作用，也就是說，這是一個永恆的問題。也許有點難以理解的是，具有這樣一種精神氣質的他，居然成功地處理了諸如治外法權和上海公共租界的地位這樣的問題。 ◆ 2026/05/19發表想法 兩難 原文：和一部取悅統治者的憲法一樣難以令人滿意的，是一部迎合學者口味的憲法 ◆ 2026/05/19發表想法 調和？ 原文：吳經熊的憲法很可能被當作一件藝術品，理想和現實的表面逼近得難以分辨 ◆ 2026/05/19發表想法 引自格萊斯頓，證明吳經熊所說的最具哲學意味的一種情緒 原文：虛榮是“一種缺點而不是罪過，從來也不曾被開列在但丁或是基督教會七宗重大罪過的清單之內，倒常常被安排在崇高嚴謹的美德一邊，常與友善頑皮的天真結盟，是不完美的一種標誌，是偉大因之減色的虧欠，不過如此而已”？ 高君珊女士 ◆ 2026/05/19發表想法 他的意思，女孩子與其天真空想，不如當媽。 原文：實際上，君珊是幸福的，因爲她找到了真正的職業，那就是作爲領養孩子的“媽媽”。 胡適博士，一位哲人 ◆ 2026/05/19發表想法 可親 原文：胡博士是最佳意義上的民主人士，沒有沾染一點點無論是基於社會地位還是知識水平的勢利習氣。 ◆ 2026/05/19發表想法 接地氣 原文：看上去更像是由俗人變成的學者，而不是學者變成的俗人。 ◆ 2026/05/19發表想法 純粹 原文：他不想有所隱瞞，在他的身上沒有什麼神祕：只有陽光，沒有陰影。他的心胸彷彿是一片明亮如鏡的廣闊湖泊，沒有浪漫的深溝，沒有彼岸的迴音。對於這樣的湖，我們關心的不是深度，而是如鏡的湖面。那湖面反映一切，能夠把一幅幅精緻、明淨、有序的宇宙映像呈現在我們眼前。在這樣的畫面裏，沒有玄妙、靈魂和宗教的位置。 ◆ 2026/05/19發表想法 推崇備至 原文：伏爾泰[插圖]、達蘭貝爾[插圖]、霍爾巴赫[插圖]、愛爾維修[插圖]、狄德羅[插圖]和傑里米·邊沁[插圖]全都是哲人。在他們身上，俗人、學者、實幹家和哲學家的成分全都有。他們對宇宙的結構模式都有個精確的看法，寫東西都有一種實幹家的樂觀和自信，都用明快而有權威的文筆談論太陽底下各種各樣的問題。無論是對是錯，他們全都有勇氣發表和堅持自己的主張。放在這一羣哲人中間，胡博士也不是最遜色的一個。而在中國，我不敢說他就不是唯一的當代哲人。 馮玉祥 ◆ 2026/05/20發表想法 馮玉祥的國文老師吳組緗（當時在南京中央研究院任職） 原文：馮將軍早先的一位老師，目前在政府任職，把他對這位神祕人物的評價概括爲這樣一句話：一個稀裏糊塗的人，一個不知變通的頭腦。 ◆ 2026/05/20發表想法 想起之前的上司，他連書都不讀，只喜歡道聽途說。 原文：他稀裏糊塗，則因爲他是自學成才的——他讀的書十分龐雜，沒有經過明智的選擇。 ◆ 2026/05/20發表想法 哈哈 原文：雖然主要是由於他的軍事實力，北京政權纔會那麼快垮臺 ◆ 2026/05/20發表想法 結合西北軍史料與這段細節的來源，這位口述者最可能是長期貼身跟隨馮玉祥的嫡系老部下張宣武、李肇武之一。 原文：另一個人，是他以前的部下，現在已經退休，對他的標準描繪如下所述：少年時代的馮玉祥居住在天津附近，義和團運動期間外國軍隊對北京和天津的掠奪，給他留下了終生難忘的印象。但是他後來入伍當兵，在更大程度上是爲了供養他的父親——一個吸鴉片的退伍軍官——而不是爲了保衛國家。 ◆ 2026/05/20發表想法 後來又把溥儀趕出紫禁城 原文：他孝順、愛國、忠君。據說，慈禧太后死的時候，他慟哭了好幾天。 徐志摩，一個孩子 ◆ 2026/05/21發表想法 瑪麗·雪萊同意嗎？ 原文：他愛的並不是這個或那個女人，而是每一個女人。 ◆ 2026/05/21發表想法 不可託付 原文：哪一個女人也不要以被徐志摩愛過而自鳴得意，他愛過的只是他內心理想美的幻象。即使只是那種理想在某個女人身上的蒼白投影，他也愛。他在許多神龕前燒香並非不忠，倒是忠於理想的本質表現。志摩用情於一個又一個女友，就像晴朗夏日飄忽不定的影子；也像影子全都由太陽引起一樣，志摩的情愛也只有一個來源——他理想美的幻象。他永遠是這種理想美的忠實信徒，不僅表現在他和女人的關係上，也表現在他的寫作裏、他和男人的友誼上，甚至表現在他乍看起來雜亂無章、短暫而可悲的一生的異常怪誕之中。 ◆ 2026/05/21發表想法 人>散文>詩 原文：詩對於他總有些異己，而不是他的一部分，可以說是他的排泄物。 ◆ 2026/05/21發表想法 遊戲 原文：他的生活是對朋友無休無止的探訪。他所居住的住所，不過是朋友們從中通過的走廊。 ◆ 2026/05/21發表想法 不許少年長大 原文：有人說，他們在志摩的後期看到了成熟的跡象。果真這樣，他倒死得其時。而他的死，又多麼像個童話！飛機失事，而且撞到了山上！死得富有詩意，活得像個孩子：神明還能給凡人安排出更好的命運嗎？ 薛氏兄弟 ◆ 2026/05/21發表想法 目前傳統實權長老已消亡，但“現代版宗族長老”仍在南方鄉土社會活躍，是德望型、協調型、文化型的民間權威，潮汕、閩南、珠三角、浙南、贛南、閩西最常見，多爲單姓村，祠堂、族譜完整。 原文：他是中國千百年農村生活所產生的那種領袖——宗族長老。 周作人：鐵的優雅 ◆ 2026/05/21發表想法 可笑的矜持 原文：周先生，不聲不響的，說話的嗓音從不高於耳語，行走的姿態幾乎像是老嫗，卻有一種孤芳自賞的氣概——是冷漠呢還是有禮貌的輕蔑？這足以拒人於千里之外，容他自得其樂地從旁觀賞。他言談舉止所表現的彬彬有禮正是對於任何親密接觸的某種屏障。 ◆ 2026/05/21發表想法 裝模作樣 原文：初次見面，他受到的總是尊敬。在敵人，這種尊敬會變成恐懼；在朋友，這種尊敬會導致親近，可以親善友好如兄如弟，卻永遠也不會熱情！ ◆ 2026/05/21發表想法 個人主義者 原文：不是麥考利[插圖]那種帶有公開論壇氣氛和響亮加重語氣的風格，而是伊利亞[插圖]那種不知不覺因而引人入勝的唯我哲學和閒散情調。 ◆ 2026/05/21發表想法 這結尾，明貶實褒 原文：周先生這位散文作家，還確實曾經是一名海軍軍官學校的學員！但是，說起來又並非那麼奇特，還有什麼能比一艘鐵甲戰艦在海上乘風破浪更加優雅動人呢？不錯，周先生正好就像一艘鐵甲戰艦——他有鐵的優雅！ 林可勝博士，一位科學家 ◆ 2026/05/21發表想法 犀利！ 原文：他迥然不同於另一些中國科學家，如丁文江博士、李濟博士[插圖]和趙元任博士，他們常常能在本專業以外的領域做開路先鋒。以丁文江博士爲例，如果某天清晨起牀，我們發現他是（比如說）《政治賣淫史》的作者而名聲大噪，我們是絲毫也不會感到驚訝的。而對於趙元任博士，什麼樣的事情全都可能，只要是巧妙、獨創而且出人意表。換言之，丁文江博士之流，更適合於被稱爲博學之士，而不能算是科學家。純粹的、單純的科學家，在中國是稀有品種。我們相信，林可勝博士是貨真價實的僅有一例。 ◆ 2026/05/21發表想法 雖是白描，也是美顏。 原文：從外表看來，林博士非常像一名軍官——身體結實，略矮於常人身高，有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和鬥牛犬般果斷的表情。然而在辦公室外，林博士又是一個和藹可親的夥伴，開得起任何玩笑。他能像魚一樣豪飲，像天使一般善舞。他愛打高爾夫球，也喜歡搓搓麻將。他屬於那種極其難得的一類人：不僅輸得起——更可貴的是——也贏得起。 梁遇春，中國的伊利亞 ◆ 2026/05/21發表想法 急性猩紅熱 原文：記得我見遇春最後一面，是在我的書房裏和他談論彌爾頓。三天後，他便去世了，年僅26歲。又過了幾天，小女兒也隨他去了。他丟下了孤兒寡妻。 陳嘉庚，有理想的商人 ◆ 2026/05/22發表想法 幸虧汪精衛沒答應 原文：起初，他曾邀請當時正在南方的汪精衛先生擔任校長，但遭到了婉拒。1921年，廈門大學正式宣告成立時，便聘用了林文慶醫生擔任校長。 周詒春博士 ◆ 2026/05/22發表想法 “他的麻煩在於，在現今的中國，他對待生活的態度顯得過分嚴肅。儘管有着複雜曲折的人生經歷，他處事爲人還是太較真了。” 原文：他又重登講壇，而他的學生—開始總是抱怨他的課內容太多，佈置的閱讀材料又太長。但是他不爲所動，而是像父親一樣和學生們談心，他們後來也終於接受了正確的觀點。去年，他本來是有機會擔任政府職務的，但是他作爲接受任命條件而提出的工作大綱嚇壞了他的頂頭上司，擬議中的任命便以流產告終。 顧孟餘 ◆ 2026/05/22發表想法 韋增瑛，籍貫廣西，出身書香世家，家族在清末民國頗有聲望，思想開明，自幼接受新式教育，是民國早期少見的留洋知識女性。 原文：有許多人說，如果沒有一個革命的妻子，顧孟餘無論如何不會成爲一個積極的革命派。他骨子裏有太多的教授成分。但是，同樣，也沒有人會知道顧太太的腦子裏此刻在想什麼，因爲她也很少拋頭露面，而且對此也很不在乎。 葉公超 ◆ 2026/05/22發表想法 自嘲增加可信度 原文：有點兒頑皮的年輕人，自以爲了不起而激動得面色緋紅，滿肚子借來的詼諧和智慧。我費盡心機，力爭插嘴以一展才華。我好幾次試圖在葉教授的講話車輪中插入一根輻條，卻徒勞無功，最終知趣地放棄了這種無望的嘗試，把身體深埋進葉教授家舒適的沙發（清華最舒適的沙發），呷着葉教授家著名的普洱茶，聽任葉教授把他有趣的長篇大論無所障礙地一直講吓去。 ◆ 2026/05/22發表想法 有意思 原文：資質較差的學生常有的優良品質就是在課堂上記筆記，他們來上課是真誠地希望給空白的頭腦裝填進有條不紊的知識。他們聽到這樣的課就會感到困惑。然而，更糟的是，葉教授根本不在意這樣的學生，他爲了教好少數學生而不惜犧牲其他學生。 ◆ 2026/05/22發表想法 找來看看 原文：查爾斯·蘭姆 林文慶醫生 ◆ 2026/05/24發表想法 這也算第一性原理 原文：他真正的職業，是努力成名。他想要的，就只是出名。 ◆ 2026/05/25發表想法 這麼說不僅是刻薄簡直是惡毒，估計是妒忌心使然外加有私怨。 原文：林醫生好像什麼都有，所羅門王[插圖]有的他都有，只是除了智慧和——要不要我再補充一點？——知識。他的人際關係就像他的頭腦一樣，和每個人都是點頭之交，而朋友，卻一個也沒有！ ◆ 2026/05/25發表想法 1926年廈門大學爆發魯迅與林文慶的國學院風波，魯迅、林語堂等大批新文化派教授集體出走，此事成爲民國文化圈的著名公案。溫源寧與魯迅、林語堂、陳西瀅（現代評論派） 是同一文化陣營的摯友；林文慶正是這場風波中，被新文化派集體聲討的“守舊校長”。溫源寧這篇文章，本質是替自己的朋友圈發聲，清算當年廈大事件裏林文慶的“保守獨裁”。他筆下刻意嘲諷林文慶是“僞君子、商人式校長、借尊孔謀私利”，完全站在魯迅一方。 原文：不幸的是，林醫生居然會被任命爲廈門大學校長，儘管這不該由他自己負責。我聽說，他在那裏不受歡迎。我知道，上海有些地方對於他倒是再合適不過，我指的是那些歌舞表演的夜總會。 林文慶醫生之二 ◆ 2026/05/25發表想法 說的對 原文：除非這位編輯能爲他對林醫生的指責提供充分的證據——對一位正人君子最卑鄙、怯懦的攻擊。值得尊敬的新聞工作要求而且允許公平競爭，蓄意的誹謗且不允反駁就公平而論就不得通過。我和林醫生沒有絲毫的瓜葛，也無意爲他辯護；但是，作爲一名在海外和在這裏閱讀過你們評論的華僑，我以爲，一個人的人格，若無合理的根據，便不該受到如此無禮而公開的侮辱，這才合理——而這正是我現在所要求的。 ◆ 2026/05/25發表想法 爲什麼這封信在《不夠知己》裏格外重要？溫源寧寫其他人物（比如吳宓、胡適）時，幾乎沒有讀者公開反駁，唯獨寫林文慶這篇，引發了唯一一次大規模讀者抗議，而這封 F.T.王 的來信，就是這次抗議的標誌性開篇。 原文：您忠誠的F. T.王 黃廬隱女士 ◆ 2026/05/25發表想法 言下之意是：她的思想、才華與精神格局已經超越了當時世人認知裏女性的邊界，擁有了男性的特質，這是一種帶着偏見的反向誇讚。 原文：一位18世紀的文士談到斯塔爾夫人[插圖]時曾詼諧地說，既然沒有女性天才，那麼稱她爲女人就是個錯誤。雖然人們對於把已故的黃女士稱爲女天才會感到猶豫，但是我相信，她的朋友們會贊同我的看法——就氣質而論，她的每一寸都是男人，儘管從外表來看，她又是最爲女性的女人之一。 ◆ 2026/05/25發表想法 此處溫兄自況 原文：她打破過許多社會慣例，並不是因爲她有那種癖好，存心要衝擊頭腦冷靜人士的敏感神經，而是因爲她真誠地相信正義在自己這邊。 ◆ 2026/05/25發表想法 解放階段的信仰 原文：愛，不是一種天真的娛樂，不是對於生理本性的滿足，而是一種宗教，是生活本身。 王文顯先生 ◆ 2026/05/25發表想法 文科生的膚淺 原文：現在，清華已經從一個留美預備中等學校，變成爲一所中國國立大學；已經從一個培養男孩子說一口漂亮美國英語、穿一身得體西裝的機構，變成爲一座把男女學生造就成爲化學家、工程師等等的工作坊。 ◆ 2026/05/25發表想法 具體而深刻的評價 原文：他是會議上最理想的主席——不小題大做，不東拉西扯、嘮嘮叨叨的；所有的討論全都引向某種決議。會議過後，人們總會有一種畢竟做了點事情的感覺。 ◆ 2026/05/25發表想法 太精確了 原文：王文顯先生給了我們一切，唯獨缺少必要的那一點——人情味？是的，我們想念那個。由於我們想念那點人情味，我們就會對王文顯先生感到不滿。成功、尊敬、欽佩，都是他應得的，但是隻要他缺少了那點人情味，我們有時也會對他報以大笑。 顧維鈞博士 ◆ 2026/05/31發表想法 終於讚美了 原文：無論什麼時候想起顧維鈞博士，人們都會情不自禁地聯想到星星。 ◆ 2026/05/31發表想法 連缺點都要粉飾，太主觀 原文：從儀表和舉止看，顧博士具備了外交官應該具備的一切。他身材略矮，肢體勻稱，臉還未曾被時光老人刻畫上皺紋， 樑龍先生 ◆ 2026/06/02發表想法 簡化人性 原文：梁先生看來是個十足的男人，沒有一星半點兒的女性品質，而一個典型的外交官卻似乎應該有點纔是。 伍連德博士 ◆ 2026/06/02發表想法 兩次，間隔十年 原文：伍博士第一次引起全世界的注意，是由於他阻斷最近一次在中國東北肆虐的疫情而取得的輝煌無比、功德無量的業績。 ◆ 2026/06/02發表想法 致敬伍連德！ 原文：他不僅僅是一位偉大的醫生，而且，還是賦予我們度過的分分秒秒以極高品質的偉大藝術的愛好者。 王德林，“武牛” ◆ 2026/06/02發表想法 可惜1938年就病逝了 原文：王德林 ◆ 2026/06/02發表想法 這個修辭好 原文：沂水就是孔夫子想浴乎其中的那條河 丁文江博士 ◆ 2026/06/03發表想法 實幹家 原文：衛靈敦勳爵[插圖]認爲，丁博士是他見過的最傑出人物之一。這是很高的讚譽，尤其是考慮到這位勳爵所認識的才俊精英可謂燦若星河——已故貝爾福伯爵[插圖]、莫利勳爵[插圖]、布賴斯子爵[插圖]等等，全都是一流的人才，他們的活動多種多樣、出類拔萃。 ◆ 2026/06/03發表想法 文科生 原文：特性是敏於接受事實，難於接受觀念；毛病是過分自信，聽不進別人的意見。這樣的頭腦喜歡到處去搜羅各類事實，從不留在家裏加以咀嚼、消化和概括。因此，這種頭腦的有趣之處僅僅在於它“有”什麼，而不在於“是”什麼。他頭腦裏的東西實在是多——就像個古玩店，各種各樣，零零碎碎，從中國軍隊裝備的統計數據到吟誦唐詩的方法，無所不有。 已故的辜鴻銘先生 ◆ 2026/06/03發表想法 譁衆取寵 原文：辜鴻銘只是個天生叛逆的生動例子。他有意賣弄自己的辮子，是他整個爲人的特徵。他脾氣倔犟，以對抗爲生。大衆接受的，他拒絕；大衆喜愛的，他厭惡；大衆崇拜的，他鄙視。與衆不同就是他的樂趣和驕傲。 吳賚熙先生 ◆ 2026/06/03發表想法 多好啊 原文：可能會有比吳先生更好、更聰明的人，但卻沒有比吳先生更好、更誠懇的朋友了。 吳稚暉先生 ◆ 2026/06/04發表想法 輝格~蘇格蘭強盜；託利~愛爾蘭歹徒 原文：吳先生不是，也絕不可能是一名托利黨人。恰恰相反，他是一名輝格黨人 顧靜徽女士 ◆ 2026/06/04發表想法 歧視 原文：爲了談話而談話，那是大多數人（或許作者指的是女人！） ◆ 2026/06/04發表想法 還是爲了談吐這個功能而肯定婦女受教育。 原文：你瞧，要是那些爲了婦女的教育問題討論得那麼起勁的人不是去看歌舞表演和婦女俱樂部的會員，而是去找有才智的女士，就會發現受教育婦女的成就，就能節省多少無聊的廢話呀。但是，到了那個時候，他們還有什麼可談呢？！ 楊丙辰先生 ◆ 2026/06/04發表想法 基督降生前兒童和好人靈魂的居所 原文：地獄邊境 ◆ 2026/06/04發表想法 精彩評論 原文：對於地獄，他未免太良善了；對於地獄邊境，他又不夠純潔；對於天國，他有過多的凡人氣味；又完全沒有受到神的眷顧而難以指望到煉獄裏去獲得救贖。楊先生是屬內無種，自成一界 馮友蘭博士 ◆ 2026/06/04發表想法 以弱爲強 原文：聽過他講課的學生告訴我，他能利用口吃來爲自己選用適當的措辭或是突出某個容易被忽略的重點。 劉鐵雲 ◆ 2026/06/05發表想法 《老殘遊記》 原文：他曾經預言，義和團將起事於北方，而革命將來自南方。在這一方面，他對十“天干”、十二“地支”的推斷，只是一個措辭問題。

文風別具一格，具有英國小品文的特點。品評人物辛辣幽默，直指其魂魄，雖然未必事實如此。

一口氣讀完中文部分。以前都不知道溫源寧。好一部民國名人的素描速寫，從同時代人的視角，漫畫式表現人物，臧否世事，有趣有料，可讀可觀。只是對一些熟悉的名人，難免覺得浮光掠影隔靴搔癢，大量引用西方名家來作對比，感覺自己認知儲備不夠理解不易。但是詼諧之趣味，辛辣之筆意，揮灑行文，實在頗可玩味，頗具意味。

依舊是一次和小舟舟談天時，說到"性格"上，他說其實他心裏還是挺幼稚的。他也知道，對自己，抑或對身邊的人都不夠知己。那時我才知道這個詞，頓生迷惘，他繼續說用了溫源寧的說法，即，對自己，對周圍都不瞭解。知己，像是個比喻，對身邊的東西不是acquainted，而是 understood，哪怕是imperfect understanding。

時隔十年，再撿起這本書。 當年意氣凌人，都當做笑料韻事而已。 如今只和着歌詞嘆道： 半生錯由不明，一生風波未定。 真僞能爲誰知，此身雖在堪驚。

讀溫源寧《不夠知己》 溫源寧，讀他的的人物速寫集《不夠知己》，感覺他在英國劍橋的學習確實大有益處，讓他成爲最像英國紳士的中國人，也讓他的寫作具有英國小品文的風範與神髓，彷彿把所有的才華都用在《不夠知己》上，除此之外，他幾乎沒有其它讓我們記住的地方。但這絕對不能說溫源寧是一個失敗的人，甚至可以說，一冊《不夠知己》讓他與所寫的那些知名人物比肩而立。溫源寧，廣東陸豐人，學者，英國劍橋大學法學碩士。歷任北京大學西語文學系教授、清華大學西洋文學系教授。1933年，溫源寧成爲上海《中國評論週報》的編委，《不夠知己》裏的人物速寫即是他這一時期主持專欄的成果。由於《不夠知己》乃是作者以典雅的英文寫成的，其風格明顯承襲英國散文正宗之傳統，不同的譯者也就衍變爲不同的版本（早期版本譯爲《一知半解》）。我讀的《不夠知己》，譯者江楓。溫源寧以素描方式、春秋筆法寫下了對吳宓、胡適、馬君武、趙元任、黃廬隱、徐志摩、周作人、辜鴻銘、丁文江、章太炎、馮友蘭、老舍、劉海粟、溥儀等各界名人的印象記。懷人憶事，臧否人物，冷嘲熱諷，不留情面。錢鍾書當時寫書評，說“《不夠知己》輕快，乾脆，尖刻，漂亮中帶些頑皮。近似於富有春秋筆法的當代中國名人小傳。”多年以後，隨筆名家張中行評價爲“語求雅馴，避流俗，有古典味；意不貧乏而言簡，有言外意，味外味”。《不夠知己》寫吳宓：“作爲刊物主編，胡適博士所反對的，吳先生全都擁護。一個孤獨的悲劇角色！尤其可悲的是，吳先生完全不瞭解自己。”寫馬君武：“從1911年到1926年，馬博士度過一段非常活躍的政治生活，以各種不同的身份報效國家，他的那些官銜全都是我們想要的——如果可能的話。”寫溥儀：“信不信由你，溥儀先生，在一個活人登基和退位的次數上，將會是世界紀錄的保持者——那是說3月1日以後，他將在那一天被第三次加冕。”寫胡適：“胡博士學識淵博，他對萬事萬物——從春藥的配製到佛教的深奧佛理——全都有所瞭解。”寫徐志摩：“他的死，又多麼像個童話！飛機失事，而且撞到了山上！死得富有詩意，活得像個孩子：神明還能給凡人安排出更好的命運嗎？”寫周作人：“還有什麼能比一艘鐵甲戰艦在海上乘風破浪更加優雅動人呢？不錯，周先生正好就像一艘鐵甲戰艦——他有鐵的優雅。”寫梁遇春：“遇春從不戴面具，他就是他自己。而那個“自己”非常平凡，不同的只是，他的平凡無意冒充某種不凡。”寫黃廬隱：“對於不認識黃女士的那些人，她也許永遠會被當作一個頗有才華的作家；但是她的朋友們總會記得，她是一個爲愛而生、爲愛而死的女人。”寫辜鴻銘：“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俗人，與衆不同的在於——是個有思想的俗人。他脾氣倔犟，以對抗爲生。大衆接受的，他拒絕；大衆喜愛的，他厭惡；大衆崇拜的，他鄙視。”寫馮友蘭：“不要以爲馮博士的大作《中國哲學史》會像胡博士的《哲學史大綱》一樣好讀。不，絕不好讀。除了別的原因之外，它的文體極其笨拙，也像沃爾浦爾所說的那樣費盡心思而枯燥。”儘管作者事先聲明：“我無意冒犯他人，也不希望有任何人會被冒犯。然而，也還是可能會有一位兩位對有關於他們的筆墨感到不悅。果如此，就只好請他們原諒了。”但其春秋筆法與冷嘲熱諷還是讓被寫的某些人不快甚至憤怒，譬如吳宓本人就一直爲此耿耿於懷，還大罵道：“溫源寧一刻薄小人耳！縱多讀書，少爲正論。況未諳中文，不能讀我所作文。譏諷嘲笑之文章，甚矣，此世之可厭也！”

溫源寧先生，錢鍾書之師；鍾書傳承乃師英式幽默感，韻味有增無減；然就格局而言，師就是師，仍高出一格。

這是一本久負盛名的人物傳記小書，很早就讀過中文版。這次外研社出了中英文對譯版，讀起來更引人入勝。後來又讀過鄭逸梅的人物傳記，張中行的負暄系列的人物傳記，都不如《不夠知己》精彩。

不完美印象，“不夠知已”。 但再知已也不可能完全瞭解另一個人，寫下來的也只是自已這個角度的平面印象。 主要是這裏面選的文章，我不知道是站在私人角度還是站在公立的角度寫的：私人吧，又不夠私人，最後的結尾總想昇華；公立吧又不夠中立，有一些個人的主觀印象。周作人那篇的確不錯。

有點意思但不多，諷刺拉滿的小短文有意思，表揚的小短文有點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