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光中 賈平凹 季羨林
《長長的路 我們慢慢走》 本書精選余光中先生散文36篇,包括遊記見聞、感情經歷、生活智慧、人情世故、文化隨感五部分內容。在這本書裏余光中先生以人生過來人的姿態,爲每一個讀者提供生命的啓示和前行的力量。我們的生命,短暫卻又漫長,短暫的是外在的物質和時光,而漫長的是人的追尋還有信仰。願所有讀到這本書的人,都擁有美滿的人生和豐盈的信仰! 《時間真好 撫平了一切》 本書精選余光中先生散文25篇,包含鄉愁記憶、生活智慧、藝術欣賞、文學隨筆、遊記見聞五部分內容。這本書講的是放下執念的我們,“興於喜悅,而終於徹悟”。我們終究在時間之中找到答案,在寂靜中得到智慧。 《遊戲人間》 平凹先生覺得,生命要有樂氣,人活着就要學會自尋歡喜,讀書、寫作、交朋友、旅行都可以給生命帶來這樣的樂氣。樂氣多了,生活就會來勁!而只有擁有了這樣由內而外的生命勁頭,才能真正過得瀟灑從容,活得像你自己。 《糊塗一點 灑脫一點》 季羨林先生是個性情中人,他奉行“真話不全說,假話全不說”,反映的人生智慧的便是“糊塗”和“瀟灑”。本書將季羨林先生經歷過的煩惱、歡樂,對人生和社會的思索等呈現給讀者,借大師90餘年的人生智慧,讓讀者體悟人生的真諦,在複雜的世界裏,做一個簡單的人,以更加真實平和的心態面對人生,或者在生活的憂思中得到一絲慰藉。 顯示部分信息
如果生命精神世界走近困苦,那就多讀散文,我願稱它爲人類之光。這幾日讀此書,讓人快樂,灑脫,難過,傷心,懷念!
我覺得這本書很多內容讓人很感興趣,也讓人愉悅
餘老的書處處有思想的火花 人生的睿智 還有你不懂的漢字和成語哦 必須查字典 學習老先生的國語
一開始從讀國外小說轉而讀這本,有點不太習慣中文繁複的表達,等到讀進去之後,發現余光中是一個非常有生活情趣,很有文化魅力的人。最喜歡他對自己生活中小事的記錄和感慨,比如對四個女兒男朋友四個假想敵的調侃,對開會這件事的不滿,對借錢和幽默的看法等,都獨具自己的視角,詼諧生動。當然這裏面也不乏他到處學習,工作,旅行的人生經歷,可以從中看出,他也是一個生活很有態度的人,喜歡自己的喜愛,對自然的敬畏,對歷史的瞻仰,依舊刻在骨子裏的淡淡的鄉愁。總之是本有態度有文采不錯的書。
不是書不好,而是炒剩飯沒意思。
2022年2月22日 星期二 天氣晴朗 氣溫0℃ 祝福晚安 余光中《長長的路 我們慢慢走》 今天是一個歷史上罕見2最多日子 我只想說在如此充滿愛的日子裏面 總得留下一點點美好無比的回憶吧 我今天坐着寫了一整天的畢業論文 晚上又主持了一場網絡讀書分享會 現在又得把運動兩萬步小目標達到 剛剛23點23分的時候走到了兩萬步 剛剛還下意識的循環播放着《啓程》 希望每一天我的日子都能如此充實 每一天都能爲着上帝的榮耀而活吧 《啓程》2022.2.22 就在啓程的時刻 讓我爲你唱首歌 不知以後你能否再見到我 等到相遇的時刻 我們再唱這首歌 就像我們從未曾離別過 別害怕現在的離別啊 微笑着揮揮手說再見吧 明天就等在 下一個路口 再遠的風景啊 我們會到達 向過去的悲傷說再見吧 還是好好珍惜現在吧 你尋求的幸福 其實不在遠處 它就是你現在 一直走的路 鄉愁 余光中 小時候, 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 我在這頭, 母親在那頭。 長大後, 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 我在這頭, 新娘在那頭。 後來啊, 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 我在外頭, 母親在裏頭。 而現在, 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 我在這頭, 大陸在那頭。 南半球的冬天 你是旅客,短暫也是永久的, 血肉之身也是形而上的。 現在你終於不忙了, 似乎可以想一想靈魂的問題, 而且似乎會有答案。 聽聽那冷雨 驚蟄一過,春寒加劇。先是料料峭峭,繼而雨季開始,時而淋淋漓漓,時而淅淅瀝瀝,天潮潮地溼溼,即連在夢裏,也似乎把傘撐着。而就憑一把傘,躲過一陣瀟瀟的冷雨,也躲不過整個雨季。連思想也都是潮潤潤的。每天回家,曲折穿過金門街到廈門街迷宮式的長巷短巷,雨裏風裏,走入霏霏令人更想入非非。想這樣子的臺北悽悽切切完全是黑白片的味道,想整個中國整部中國的歷史無非是一張黑白片子,片頭到片尾,一直是這樣下着雨的。這種感覺,不知道是不是從安東尼奧尼那裏來的。不過那一塊土地是久違了,二十五年,四分之一的世紀,即使有雨,也隔着千山萬山,千傘萬傘。二十五年,一切都斷了,只有氣候,只有氣象報告還牽連在一起。大寒流從那塊土地上彌天捲來,這種酷冷吾與古大陸分擔。不能撲進她懷裏,被她的裙邊掃一掃也算是安慰孺慕之情吧。 這樣想時,嚴寒裏竟有一點溫暖的感覺了。這樣想時,他希望這些狹長的巷子永遠延伸下去,他的思路也可以延伸下去,不是金門街到廈門街,而是金門到廈門。他是廈門人,至少是廣義的廈門人,二十年來,不住在廈門,住在廈門街,算是嘲弄吧,也算是安慰。不過說到廣義,他同樣也是廣義的江南人,常州人,南京人,川娃兒,五陵少年。杏花春雨江南,那是他的少年時代了。再過半個月就是清明。安東尼奧尼的鏡頭搖過去,搖過去又搖過來。殘山剩水猶如是,皇天后土猶如是。紜紜黔首、紛紛黎民從北到南猶如是。那裏面是中國嗎?那裏面當然還是中國永遠是中國。只是杏花春雨已不再,牧童遙指已不再,劍門細雨渭城輕塵也都已不再。然則他日思夜夢的那片土地,究竟在哪裏呢? 在報紙的頭條標題裏嗎?還是香港的謠言裏?還是傅聰的黑鍵白鍵馬思聰的跳弓撥絃?還是安東尼奧尼的鏡底勒馬洲的望中?還是呢,故宮博物院的壁頭和玻璃櫥內,京戲的鑼鼓聲中太白和東坡的韻裏? 杏花。春雨。江南。六個方塊字,或許那片土就在那裏面。而無論赤縣也好神州也好中國也好,變來變去,只要倉頡的靈感不滅美麗的中文不老,那形象,那磁石一般的向心力當必然長在。因爲一個方塊字是一個天地。太初有字,於是漢族的心靈他祖先的回憶和希望便有了寄託。譬如憑空寫一個“雨”字,點點滴滴,滂滂沱沱,淅淅瀝瀝,一切雲情雨意,就宛然其中了。視覺上的這種美感,豈是什麼rain也好pluie也好所能滿足?翻開一部《辭源》或《辭海》,金木水火土,各成世界,而一入“雨”部,古神州的天顏千變萬化,便悉在望中,美麗的霜雪雲霞,駭人的雷電霹靂,展露的無非是神的好脾氣與壞脾氣,氣象臺百讀不厭門外漢百思不解的百科全書。 聽聽,那冷雨。看看,那冷雨。嗅嗅聞聞,那冷雨,舔舔吧,那冷雨。雨在他的傘上這城市百萬人的傘上雨衣上屋上天線上,雨下在基隆港在防波堤在海峽的船上,清明這季雨。雨是女性,應該最富於感性。雨氣空濛而迷幻,細細嗅嗅,清清爽爽新新,有一點點薄荷的香味,濃的時候,竟發出草和樹沐發後特有的淡淡土腥氣,也許那竟是蚯蚓和蝸牛的腥氣吧,畢竟是驚蟄了啊。也許地上的地下的生命也許古中國層層疊疊的記憶皆蠢蠢而蠕,也許是植物的潛意識和夢吧,那腥氣。 第三次去美國,在高高的丹佛他山居了兩年。美國的西部,多山多沙漠,千里乾旱,天,藍似安格羅·薩克遜人的眼睛,地,紅如印第安人的肌膚,雲,卻是罕見的白鳥。落基山簇簇耀目的雪峯上,很少飄雲牽霧。一來高,二來幹,三來森林線以上,杉柏也止步,中國詩詞裏“蕩胸生層雲”,或是“商略黃昏雨”的意趣,是落基山上難睹的景象。落基山嶺之勝,在石,在雪。那些奇巖怪石,相疊互倚,砌一場驚心動魄的雕塑展覽,給太陽和千里的風看。那雪,白得虛虛幻幻,冷得清清醒醒,那股皚皚不絕一仰難盡的氣勢,壓得人呼吸困難,心寒眸酸。不過要領略“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的境界,仍須回來中國。臺灣溼度很高,最饒雲氣氤氳雨意迷離的情調。兩度夜宿溪頭,樹香沁鼻,宵寒襲肘,枕着潤碧溼翠蒼蒼交疊的山影和萬籟都歇的岑寂,仙人一樣睡去。山中一夜飽雨,次晨醒來,在旭日未升的原始幽靜中,衝着隔夜的寒氣,踏着滿地的斷柯折枝和仍在流瀉的細股雨水,一徑探入森林的祕密,曲曲彎彎,步上山去。溪頭的山,樹密霧濃,蓊鬱的水汽從谷底冉冉升起,時稠時稀,蒸騰多姿,幻化無定,只能從霧破雲開的空處,窺見乍現即隱的一峯半壑,要縱覽全貌,幾乎是不可能的。至少入山兩次,只能在白茫茫裏和溪頭諸峯玩捉迷藏的遊戲,回到臺北,世人問起,除了笑而不答心自閒,故作神祕之外,實際的印象,也無非山在虛無之間罷了。雲繚煙繞,山隱水迢的中國風景,由來予人宋畫的韻味。那天下也許是趙家的天下,那山水卻是米家的山水。而究竟,是米氏父子下筆像中國的山水,還是中國的山水上紙像宋畫。恐怕是誰也說不清楚了吧? 雨不但可嗅,可觀,更可以聽。聽聽那冷雨。聽雨,只要不是石破天驚的颱風暴雨,在聽覺上總是一種美感。大陸上的秋天,無論是疏雨滴梧桐,或是驟雨打荷葉,聽去總有一點淒涼,悽清,悽楚,於今在島上回味,則在悽楚之外,更籠上一層悽迷了。饒你多少豪情俠氣,怕也經不起三番五次的風吹雨打。一打少年聽雨,紅燭昏沉。兩打中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三打白頭聽雨在僧廬下,這便是亡宋之痛,一顆敏感心靈的一生:樓上,江上,廟裏,用冷冷的雨珠子串成。十年前,他曾在一場摧心折骨的鬼雨中迷失了自己。雨,該是一滴溼漓漓的靈魂,窗外在喊誰。 雨打在樹上和瓦上,韻律都清脆可聽。尤其是鏗鏗敲在屋瓦上,那古老的音樂,屬於中國。王禹偁在黃岡,破如椽的大竹爲屋瓦。據說住在竹樓上面,急雨聲如瀑布,密雪聲比碎玉,而無論鼓琴,詠詩,下棋,投壺,共鳴的效果都特別好。這樣豈不像住在竹筒裏面,任何細脆的聲響,怕都會加倍誇大,反而令人耳朵過敏吧。 雨天的屋瓦,浮漾溼溼的流光,灰而溫柔,迎光則微明,背光則幽暗,對於視覺,是一種低沉的安慰。至於雨敲在粼粼千瓣的瓦上,由遠而近,輕輕重重輕輕,夾着一股股的細流沿瓦槽與屋檐潺潺瀉下,各種敲擊音與滑音密織成網,誰的千指百指在按摩耳輪。“下雨了!”溫柔的灰美人來了,她冰冰的纖手在屋頂拂弄着無數的黑鍵啊灰鍵,把晌午一下子奏成了黃昏。 在古老的大陸上,千屋萬戶是如此。二十多年前,初來這島上,日式的瓦屋亦是如此。先是天暗了下來,城市像罩在一塊巨幅的毛玻璃裏,陰影在戶內延長復加深。然後涼涼的水意瀰漫在空間,風自每一個角落裏旋起,感覺得到,每一個屋頂上呼吸沉重都覆着灰雲。雨來了,最輕的敲打樂敲打這城市,蒼茫的屋頂,遠遠近近,一張張敲過去,古老的琴,那細細密密的節奏,單調裏自有一種柔婉與親切,滴滴點點滴滴,似幻似真,若孩時在搖籃裏,一曲耳熟的童謠搖搖欲睡,母親吟哦鼻音與喉音。或是在江南的澤國水鄉,一大筐綠油油的桑葉被齧於千百頭蠶,細細瑣瑣層層,口器與口器咀咀嚼嚼。雨來了,雨來的時候瓦這麼說,一片瓦說千億片瓦說,說輕輕地奏吧沉沉地彈,徐徐地叩吧撻撻地打,間間歇歇敲一個雨季,即興演奏從驚蟄到清明,在零落的墳上冷冷奏輓歌,一片瓦吟千億片瓦吟。 在日式的古屋裏聽雨,聽四月,霏霏不絕的黃梅雨,朝夕不斷,旬月綿延,溼黏黏的苔蘚從石階下一直侵到他舌底,心底。到七月,聽颱風臺雨在古屋頂上一夜盲奏,千尋海底的熱浪沸沸被狂風挾來,掀翻整個太平洋只爲向他的矮屋檐重重壓下,整個海在他的蝸殼上嘩嘩瀉過。不然便是雷雨夜,白煙一般的紗帳裏聽羯鼓一通又一通,滔天的暴雨滂滂沛沛撲來,強勁的電琵琶忐忐忑忑忐忐忑忑,彈動屋瓦的驚悸騰騰欲掀起。不然便是斜斜的西北雨斜斜刷在窗玻璃上,鞭在牆上打在闊大的芭蕉葉上,一陣寒瀨瀉過,秋意便瀰漫日式的庭院了。 在日式的古屋裏聽雨,從春雨綿綿聽到秋雨瀟瀟,從少年聽到中年,聽聽那冷雨。雨是一種單調而耐聽的音樂是室內樂是室外樂,戶內聽聽,戶外聽聽,冷冷,那音樂。雨是一種回憶的音樂,聽聽那冷雨,回憶江南的雨下得滿地是江湖下在橋上和船上,也下在四川在秧田和蛙塘下,肥了嘉陵江下溼布穀咕咕的啼聲。雨是潮潮潤潤的音樂下在渴望的脣上舐舐那冷雨。 因爲雨是最最原始的敲打樂從記憶的彼端敲起。瓦是最最低沉的樂器灰濛濛的溫柔覆蓋着聽雨的人,瓦是音樂的雨傘撐起。但不久公寓的時代來臨,臺北你怎麼一下子長高了,瓦的音樂竟成了絕響。千片萬片的瓦翩翩,美麗的灰蝴蝶紛紛飛走,飛入歷史的記憶。現在雨下下來下在水泥的屋頂和牆上,沒有音韻的雨季。樹也砍光了,那月桂,那楓樹,柳樹和擎天的巨椰,雨來的時候不再有叢葉嘈嘈切切,閃動溼溼的綠光迎接。鳥聲減了啾啾,蛙聲沉了咯咯,秋天的蟲吟也減了唧唧。七十年代的臺北不需要這些,一個樂隊接一個樂隊便遣散盡了。要聽雞叫,只有去詩經的韻裏尋找。現在只剩下一張黑白片,黑白的默片。 正如馬車的時代去後,三輪車的時代也去了。曾經在雨夜,三輪車的油布篷掛起,送她回家的途中,篷裏的世界小得多可愛,而且躲在警察的轄區以外。雨衣的口袋越大越好,盛得下他的一隻手裏握一隻纖纖的手。臺灣的雨季這麼長,該有人發明一種寬寬的雙人雨衣,一人分穿一隻袖子,此外的部分就不必分得太苛。而無論工業如何發達,一時似乎還廢不了雨傘。只要雨不傾盆,風不橫吹,撐一把傘在雨中仍不失古典的韻味。任雨點敲在黑布傘或是透明的塑膠傘上,將骨柄一旋,雨珠向四方噴濺,傘緣便旋成了一圈飛檐。跟女友共一把雨傘,該是一種美麗的合作吧。最好是初戀,有點興奮,更有點不好意思,若即若離之間,雨不妨下大一點。真正初戀,恐怕是興奮得不需要傘的,手牽手在雨中狂奔而去,把年輕的長髮和肌膚交給漫天的淋淋漓漓,然後向對方的脣上頰上嘗涼涼甜甜的雨水。不過那要非常年輕且激情,同時,也只能發生在法國的新潮片裏吧。 大多數的雨傘想不會爲約會張開。上班下班,上學放學,菜市來回的途中,現實的傘,灰色的星期三。握着雨傘,他聽那冷雨打在傘上。索性更冷一些就好了,他想。索性把溼溼的灰雨凍成乾乾爽爽的白雨,六角形的結晶體在無風的空中回回旋旋地降下來,等鬚眉和肩頭白盡時,伸手一拂就落了。二十五年,沒有受故鄉白雨的祝福,或許發上下一點白霜是一種變相的自我補償吧。一位英雄,經得起多少次雨季?他的額頭是水成岩削成還是火成岩?他的心底究竟有多厚的苔蘚?廈門街的雨巷走了二十年與記憶等長,一座無瓦的公寓在巷底等他,一盞燈在樓上的雨窗子裏,等他回去,向晚餐後的沉思冥想去整理青苔深深的記憶。前塵隔海。古屋不再。聽聽那冷雨。 ——1974年春分之夜 望鄉的牧神 那年的秋季特別長,一直拖到感恩節,還不落雪。事後大家都說,那年的冬季,也不像往年那麼長,那麼嚴厲。雪是下了,但不像那麼深,那麼頻。幸好聖誕節的一場還積得夠厚,否則聖誕老人就顯得狼狽失措了。 那年的秋季,我剛剛結束了一年浪遊式的講學,告別了第三十三張席夢思,回到密歇根來定居。許多好朋友都在美國,但黃用和華苓在愛奧華,梨華遠在紐約,一個長途電話能令人破產。咪咪手續未備,還阻隔半個大陸加一個海加一個海關。航空郵簡是一種遲緩的箭,射到對海,火早已熄了,餘燼顯得特別冷。 那年的秋季,顯得特別長。草,在漸漸寒冷的天氣裏,久久不枯。空氣又幹,又爽,又脆。站在下風的地方,可以嗅出樹葉,滿林子樹葉散播的死訊,以及整個中西部成熟後的體香。中西部的秋季,是一場彌月不熄的野火,從淺黃到血紅到暗赭到鬱沉沉的濃慄,從愛奧華一直燒到俄亥俄,夜以繼日日以繼夜地維持好幾十郡的燦爛。雲羅張在特別潔淨的藍虛藍無上,白得特別惹眼。誰要用剪刀去剪,一定裝滿好幾籮筐。 那年的秋季特別長,像一段雛形的永恆。我幾乎以爲,站在四圍的秋色裏,那種圓溜溜的成熟感,會永遠懸在那裏,不墜下來。終於一切瓜一切果都過肥過重了,從腴沃中升起來的仍垂向腴沃。每到黃昏,太陽也垂垂落向南瓜田裏,紅橙橙的,一隻熟得不能再熟下去的,特大號的南瓜。日子就像這樣過去。晴天之後仍然是晴天之後仍然是完整無憾飽滿得不能再飽滿的晴天,敲上去會敲出音樂來的稀金屬的晴天。就這樣微酩地飲着清醒的秋季,好怎麼不好,就是太寂寞了。在西密歇根大學,開了三門課,我有足夠的時間看書,寫信。但更多的時間,我用來幻想,而且回憶,回憶在有一個島上做過的有意義和無意義的事情,一直到半夜,到半夜以後。有些事情,曾經恨過的,再恨一次;曾經戀過的,再戀一次;有些無聊,甚至再無聊一次。一切都離我很久,很遠。我不知道,我的寂寞應該以時間或空間爲半徑。就這樣,我獨自坐到午夜以後,看窗外的夜比《聖經·舊約》更黑,萬籟俱死之中,聽兩頰的鬍髭無賴地長着,應和着腕錶巡迴的秒針。 這樣說,你就明白了。那年的秋季特別長。我不過是個客座教授,悠悠盪盪的,無掛無牽。我的生活就像一部翻譯小說,情節不多,氣氛很濃;也有其現實的一面,但那是異國的現實,不算數的。例如汽車保險到期了,明天要記得打電話給那家保險公司;公寓的郵差怪可親的,聖誕節要不要送他件小禮品等等。究竟只是一部翻譯小說,氣氛再濃,只能當作一場逼真的夢罷了。而尤其可笑的是,讀來讀去,連一個女主角也不見。男主角又如此的無味。這部惡漢體的(picaresque)小說,應該是沒有銷路的。不成其爲配角的配角,倒有幾位。勞悌芬便是其中的一位。在我教過的一百六十幾個美國大孩子之中,勞悌芬和其他少數幾位,大概會長久留在我的回憶裏。一切都是巧合。有一個黑髮的東方人,去到密歇根,恰巧會到那一個大學。恰巧那一年,有一個金髮的美國青年,也在那大學裏。恰巧金髮選了黑髮的課,恰巧誰也不討厭誰,於是金髮出現在那部翻譯小說裏。 那年的秋季,本來應該更長更長的。是勞悌芬,使它顯得不那樣長。勞悌芬,是我給金髮取的中文名字。他的本名是Stephen Cloud。一個姓雲的人,應該是灑脫的。勞悌芬倒不怎麼灑脫。他毋寧是有些靦腆的,不像班上其他的男孩,愛逗着女同學說笑。他也愛笑,但大半是坐在後排,大家都笑時他也參加笑,會笑得有些臉紅。後來我才發現他是戴隱形眼鏡的。 同時,秋季愈益深了。女學生們開始穿大衣來教室。上課的時候,掌大的楓樹落葉,會簌簌叩打大幅的玻璃窗。我仍記得,那天早晨剛落過霜,我正講到杜甫的“秋來相顧尚飄蓬”。忽然瞥見紅葉黃葉之上,聯邦的星條旗揚在獵獵的風中,一種摧心折骨的無邊秋感,自頭蓋骨一直麻到十個指尖。有三四秒鐘我說不出話來。但臉上的顏色一定泄漏了什麼。下了課,勞悌芬走過來,問我週末有沒有約會。當我的回答是否定時,他說:“我家在農場上,此地南去四十多英里。星期天就是萬聖節了。如果你有興致,我想請你去住兩三天。” 所以三天後,我就坐在他西德產的小汽車右座,向南方出發了。10月底的一個半下午,小陽春停在最美的焦距上,溼度至小,能見度至大,風景呈現最清晰的輪廓。出了卡拉馬如(Kalamazoo),密歇根南部的大平原撫得好空好闊,浩浩乎如一片陸海,偶然的農莊和叢樹散佈如列嶼。在這樣響噹噹的晴朗裏,這樣高速這樣平穩地馳騁,令人幻覺是在駕駛遊艇。一切都退得很遠,騰出最開敞的空間,讓你迴旋。秋,確是奇妙的季節。每個人都幻覺自己像兩萬英尺高的捲雲那麼輕,一大張捲雲捲起來稱一稱也不過幾磅。又像空氣那麼透明,連憂愁也是薄薄的,用裁紙刀這麼一裁就裁開了。公路,像一條有魔術的白地氈,在車頭前面不斷舒展,同時在車尾不斷捲起。 如是捲了二十幾英里,西德的小車在一面小湖旁停了下來。密歇根原是千湖之州,五大湖之間尚有無數小澤。像其他的小澤一樣,面前的這個湖藍得染人肝肺。立在湖邊,對着滿滿的湖水,似乎有一隻幻異的藍眼瞳在施術催眠,令人意識到一種不安的美。所以說秋是難解的。秋是一種不可置信而居然延長了這麼久的奇蹟,總令人覺得有點不安。就像此刻,秋色四面,上面是土耳其玉的天穹,下面是普魯士藍的清澄,風起時,滿楓林的葉子滾動香熟的燦陽,彷彿打翻了一匣子的瑪瑙。莫奈和西斯萊死了,印象主義的畫面永生。 這只是剎那的感覺罷了。下一刻,我發現勞悌芬在喊我。他站在一株大黑橡下面。赤褐如焦的橡葉叢底,露出一間白漆木板釘成的小屋。走進去,才發現是一爿小雜貨店。陳設古樸可笑,饒有殖民時期風味。西洋杉鋪成的地板,走過時軋軋有聲。這種小鋪子在城市裏是已經絕跡了。店主是一個滿臉斑點的胖婦人。勞悌芬向她買了十幾根紅白相間的竿竿糖,滿意地和我走出店來。 橡葉蕭蕭,風中甚有寒意。我們趕回車上,重新上路。勞悌芬把糖袋子遞過來,任我抽了兩根。糖味不太甜,有點薄荷在裏面,嚼起來倒也津津可口。勞悌芬解釋說:“你知道,老太婆那家小店,開了十幾年了,生意不好,也不關門。讀初中起,我就認得她了,也不覺得她的糖有什麼好喫。後來去卡拉馬如上大學,每次回家,一定找她聊天,同時買點糖喫,讓她高興高興。現在居然成了習慣,每到週末,就想起薄荷糖來了。” “是蠻好喫。再給我一根。你也是,別的男孩子一到週末就約chic去了,你倒去看祖母。” 勞悌芬紅着臉傻笑。過了一會,他說:“女孩子麻煩。她們喝酒,還做好多別的事。” “我們班上的好像都很乖。例如路絲——” “囉,滿嘴的存在主義什麼的,好煩。還不如那個老婆婆坦白!” “你不像其他的美國男孩子。” 勞悌芬聳聳肩,接着又傻笑起來。一輛貨車擋在前面,他一踩油門,超了過去。把一袋糖喫光,就到了勞悌芬的家了。太陽已經偏西。夕照正當紅漆的倉庫,特別顯得明豔映頰。勞悌芬把車停在兩層的木屋前和他父親的旅行車並列在一起。一個豐碩的婦人從屋裏探頭出來,大呼說:“Steve!我曉得是你!怎麼這樣晚纔回來!風好冷,快進來吧!” 勞悌芬把我介紹給他的父母和弟弟侯伯(Herbert)。終於大家在晚餐桌邊坐定。這才發現,他的父親不過五十歲,已然滿頭白髮,可是白得整齊而潔淨,反而爲他清瘦的面容增添光輝。侯伯是一個很漂亮的,伶手俐腳的小夥子。但形成晚餐桌上暖洋洋的氣氛的,還是他的母親。她是一個胸脯寬闊,眸光親切的婦人,笑起來時,啓露白而齊的齒光,映得滿座粲然。她一直忙着傳遞盤碟。看見我飲牛奶時狐疑的臉色,她說:“味道有點怪,是不是?這是我們自己的母牛擠的奶,原奶,和超級市場上買到的不同。等會你再嚐嚐我們自己的榨蘋果汁看。” “你們好像不喝酒。”我說。 “爸爸不要我們喝,”勞悌芬看了父親一眼,“我們只喝牛奶。” “我們是清教徒,”他父親眯着眼睛說,“不喝酒,不抽菸。從我的祖父起就是這樣子。” 接着他母親站起來,移走滿桌子殘餚,爲大家端來一碟碟南瓜餅。 “Steve,”他母親說,“明天晚上湯普森家的孩子們說了要來鬧節的。“不招待,就作怪。餘先生聽說過吧?糖倒是準備了好幾包。就缺一盞南瓜燈。地下室有三四隻空南瓜,你等會去挑一隻雕一雕。我要去擠牛奶了。” 等他父親也喫罷南瓜餅,起身去牛欄裏幫他母親擠奶時,勞悌芬便到地下室去。不久,他捧了一隻臉盆大小的空幹南瓜來,開始雕起假面來。他在上端先開了兩隻菱形的眼睛,再向中部挖出一隻鼻子,最後,又挖了一張新月形的闊嘴,嘴角向上。
月是故鄉明,在異國他鄉,難忘鄉情!好書!
你是旅客,短暫也是永久的, 血肉之身也是形而上的。 現在你終於不忙了, 似乎可以想一想靈魂的問題, 而且似乎會有答案。
淘來的書籍,因爲余光中而收入囊中。讀下來,只是感覺類似遊記和回憶,雖然有幾句優美的句子,諸如一把雨傘撐得過一場雨,撐不過一個雨季等等,但在現在資訊發達雞湯氾濫的年代,即便是出自大師手筆,也不能太驚起我的好評。書中多半基於作者的環遊經歷,看下來感覺既增長不了見識,也放鬆不了心靈,浪費了如此好的書名。
真羨慕能帶着事業走遍全世界的余光中教授,他走過的長路和那些有了足夠的錢自費旅遊的人可不一樣啊,他走過的路就能寫出那麼多好的文學大作流芳百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