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舍
話劇寫作是抗日戰爭時期老舍文學創作的重要組成部分。由1939年至1943年期間,他迷上了話劇寫作。5年間,獨立或與他人合作,他完成了《殘霧》、《國家至上》、《張自忠》等9部多幕話劇的文學劇本。四幕話劇《張自忠》創作於1940年抗日烽火中,集中表現抗戰將領張自忠的身先士卒、嚴明軍紀、體察下情、深得民心,特別突出了他身上英勇無畏、與侵略者血戰到底、戰死疆場的精神,以此來激勵抗戰中的人民。
張自忠將軍永垂不朽,不過竊以爲舒老爺子這劇本寫的跟張將軍沒啥大關係,主角換個名字叫趙錢孫李都行。舒老寫這劇本是爲了鼓舞人心,號召大家抗日,但是看起來他和張將軍不熟,寫的不像是張自忠,倒像是他夢想裏的完美軍人。也許是爲尊者諱吧,畢竟張將軍剛剛殉國,舒老爺子沒好意思沒寫張自忠將軍被千夫所指、污爲漢奸一事。 與老舍不同,史沫特萊喜歡跑去一線陣地,向中國軍隊的戰士們提供幫助,她和張自忠將軍的相見,才爲我們留下了一個有血有肉的張自忠將軍。 《中國的戰歌》 張自忠將軍帶我進了他的司令部,坐在桌子對面談起他指揮的中部前線的戰事。我們望着朝南開的大門外遠處綿延起伏的高山,聽見山那邊傳來不絕於耳的炮聲和飛機聲。我坐在那裏的時候,心中想着一個軍官象在爲張將軍辯護,反覆向我提出保證這位張將軍是一個愛國軍人,是一個勇敢的人,是一個儒將。 正是他的話使我回憶起張將軍曾一度被人們罵爲漢奸,抗戰前他在華北身踞高位,同日本人有所交往,並以代表團團員身份到過日本。 但是一個人能夠對一個政府的政策負責嗎?自“九一八”事變到蘆溝橋事變六年中間,國民黨中國對日本每個侵略行動都當作“地方事件”處理。步步屈服,不是妥協就是投降,在日本人的威逼下,河北全省幾乎完全非軍事化了。張將軍同每個北方軍人一樣,包括他也是二十九路軍一部分軍人在內,都被作爲中日兩國之間的老頑固來對待,已經是習以爲常司空見慣的事了。 二十九路軍浴血奮戰整整三個星期的同時,張將軍獻出北平城的報道受盡國人皆曰可殺的唾罵。實際上這段時間裏的最後幾天,他躺在使館區的德國醫院裏。有一天,一輛外國汽車開出北平,前座坐着兩個而不是一箇中國司機,其中一個就是張自忠將軍。在德國醫院裏假充將軍的人掀起被子走出了醫院。等到日本人知道消息時,張將軍已是五十九軍的軍長,並且在華北各地同他們作戰。他指揮五十九軍艱苦轉戰魯北;一路激戰,成爲臺兒莊大捷的主要因素之一。徐州失守後,他一軍人奉命西撤,仍一路且戰且走。一九三九年底至一九四〇年春的冬季攻勢中,蔣委員長任命他爲華中前線右翼總司令。 張將軍身經百戰,在戰場上經受了考驗,但一度加在他身上的惡名使他仍然心有餘悸。我第一次和他談話時有兩個中國新聞記者同我在一起。他談話時謹慎小心,一雙眼睛望着兩個記者疑慮重重,以致後來我對他的參謀長張開廈說:“我既不理解也不能相信這一類人。”張開廈說:“你錯了。過去的事仍然糾纏着他。我們的文學作品中有一首輓歌,哀輓一個名將說:除非功名就,人生如塵土。……” 張自忠作人難,能有今天很不容易。在混亂和動盪中度過了四十六個年頭,過去的影子至今仍然拉他的後腿。但我在他的司令部裏卻沒有發現他過去的影子。到處堆放着軍事政治書籍,他和青年軍官特別是和他的參謀長在司令部裏利用短暫休息時間討論他的讀書心得和體會,我到達以前他在前線視察防線工事兩天兩夜。人們說他爲了得到良心上的安息,但求一死報國。 敵人軍隊裏有東北僞軍,人數佔十分之一。敵人在前線使用僞軍總是有所畏懼,只要他們充當後衛。對此我甚感驚異,不加思索地問張將軍“中國的傀儡漢奸這麼多,主要原因是什麼?你的看法如何?” “無知”他答道。 話剛出口,他的身子就發抖,神情發愣,兩眼發直,緊緊地凝視着我。我盡力剋制自己不叫出聲來,表明我完全無他意,不是指他提問的。 後來,張將軍的一個負傷的參謀長來看我並講了下面的情節: 五月十五日,日寇春季反攻高潮中,張自忠將軍又奉命指揮中線軍隊作戰,把棗陽守敵和其他一些城鎮的敵人趕出去。他在漢水以西僅有個警衛團在身邊,他能否與他的三十三集團軍聯絡上很成問題,這時他和其他軍隊已經失去聯繫。在服從指揮中線作戰的命令前,他給副總指揮馮治安將軍寫了最後一封信,信上說如果他發生任何不幸,即由馮指揮軍隊。 五月十八日,他和兩團人在馮橋集附近被敵人六千步兵騎兵包圍,他們打了八小時,傷亡殆盡,他的左臂受傷,參謀官們催他這時還來得及撤退,但他說他尚未爲國家盡到天職,拒不撤走,就在爭論時敵人逼近,一梭子機槍子彈打中了將軍的胸膛,打傷了身邊的一個副官。兩個副官要揹他出去,他斷然拒絕,命令他們快走,嘴裏不停地說着:“我已盡了我的天職了”。 幾小時後,馮治安將軍趕到,與這支日軍激戰並把他們全部殲滅。在死難者中間,他們找到了自己長官的遺體。日本電臺廣播歡呼張自忠將軍的遺體將運回山東老家安葬。說是“騎士傳統”和“武士道精神”。 國民黨把張將軍的遺體與鍾毅將軍的遺體運至重慶在北碚舉行國葬。日本人得悉國葬消息,派飛機轟炸,警報解除後葬禮繼續舉行。 我想,他的良心終於得到安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