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奏之外

掐指一算，從我被這本書深深震撼從此對張昊辰念念不忘，到終於走進音樂廳親耳聽到他的現場演奏，居然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年半。而如今，當我真正聽過他的琴聲，再回頭翻開《演奏之外》，那些字句彷彿都有了新的回聲。 張昊辰身上最鮮明的標籤，莫過於“用腦子彈琴”。他的演奏不是那種激情澎湃、一氣呵成的類型，而是反覆思考、精密構建之後的表達。那種專注、剋制、毫不妥協的控制力，幾乎能攫住整個音樂廳。但這當然不意味着他缺乏感性——恰恰相反，他以哲學角度去思考音樂作品、音樂家與音樂史的過程，正體現了他無與倫比的敏感與智慧。 讀這本書時，我曾被他摘錄並自譯的舒伯特日記深深觸動： “攜着對那些蔑視我的人的愛，我再次去遙遠的地方流浪。那些漫長的歲月裏，我唱着我的歌。我歌唱愛時，它卻成了痛，而我吟詠痛時，它又化爲了愛。 “因而，我是夾在愛痛之間的人。” 張昊辰寫舒伯特畢生緊隨古典卻從未真正進入，寫他的奏鳴曲遊移於古典與浪漫的“邊緣”，寫那些無終止的重複與變換，“彷彿不知該怎樣停下來、該在哪裏停下來”。當我在現場聽到他演奏那部G大調奏鳴曲時，那些微微移動卻不真正發展的同音，那些毫無畏懼的停頓與留白，彷彿真的讓我感受到一種“四顧無人”的孤獨。 而他演繹的李斯特，更是出人意料地內斂而深刻。他不靠爆發力贏得注意力，卻在情緒線索與結構控制上展現出驚人的清晰度，呈現出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哲人版李斯特。“在最深處，音樂並無‘中心’，只有‘關係’。它的意義在一刻與下一刻、在種種差異之間；不僅在自身的音高、和聲、節奏之間，也同時伸向它的外部：在不同的演奏者、不同的聽者之間。”這段書中的話，在現場成了最具說服力的印證：一期一會，這就是音樂會的意義所在。 “古典音樂當然充滿了情感與戲劇的表達，但它總離不開一種智性的成分。”是的，張昊辰簡直是音樂界的智性戀天花板，他的魅力既在演奏之內，更在演奏之外——如此縝密，如此深情，如此聰明。這誰能不愛上！

《演奏之外》通過以下幾組論斷，對傳統音樂史觀提出了富有衝擊力的挑戰： 1. ​​“唯一完美的演奏，就是樂譜自身”​​——這一慣常口號在作者看來恰恰是誤區。樂譜並非終極成品，而是“指向缺失”的符號；演奏者的每一次介入，都必須在“不完美”中爲作品注入新的生命。換言之，作品的完美只存在於我們對它“想象的間隙”之中。 2. ​​樂譜與演奏的閉合-開放悖論​​：傳統史觀常把樂譜視爲固定、封閉的文本，而作者指出聲音本身永不閉合，演奏的每一次展開都在改寫作品的邊界。音樂的偉大正體現在這種“主體不斷轉換又不斷缺失”的開放性上。 3. ​​歷史文本與當下演奏的雙向敞開​​：在作者看來，歷史上的“原貌”並不存在可供後人膜拜的絕對權威；演奏者今天所面對的，是與過去文本始終處於對話狀態的“活過程”。這種視角打破了線性、單向度的音樂進化論。 4. ​​“對消逝之物的想象”纔是聆聽的真相​​：傳統音樂史往往強調客觀分析與考證，作者卻認爲，真正決定聆聽意義的是聽者在聲音逝去後對“完美”瞬間的追索與想象。距離感而非接近度，纔是音樂持續存在的根基。 5. ​​演奏-創作的共生回溯​​：作者提醒讀者回到貝多芬時代那種“演奏介入創作、創作交予演奏”的歷史現場，指出現代譜面崇拜忽視了樂器音質、演奏技法與審美觀念隨時代遷移而發生的連鎖變化。這一觀點質疑了“年代越久、文本越可信”的隱含前提。 通過以上論述，張昊辰將古典音樂置於一個不斷生成、開放且充滿想象的動態網絡之中，顛覆了以固定文本、線性進化和客觀考證爲核心的傳統音樂史觀。

已故指揮大師洛林·馬澤爾對張昊辰的評價是：“他的演出非常成熟，像50歲的演奏家。這個年輕人將以榮譽捍衛古典音樂的尊嚴。”我想看了這本書你就會了解指揮家的爲何對他有如此致高的評價。 張昊辰作爲一位“90後”鋼琴演奏家，記錄了自己二十多年來與古典音樂爲伴的思考和感悟，展現了當代藝術家誠摯而深邃的精神世界。在這本音樂哲學隨筆中，能夠看到在他的眼中古典音樂既鮮活又深刻、既細膩又廣闊。讓沉浸在職業舞臺上的他，跳出固有維度重思音樂、演奏和自我的關係。讓你透過他精彩的文字，毫無隔閡地暢遊在深邃、震撼、迷人的古典音樂裏。尤其書的後半部分，從個人演奏經驗的角度，坦誠了演奏者與作曲家、錄音、舞臺之間種種複雜的情感。在音樂中思考，找尋最真實的內心境地，這種“認真”的態度，其實也是享受自我的狀態。所以說《演奏之外》又是一個可以被無限展開，引發讀者無限思考、極具思想性與啓發性的讀本。 但昭義說張昊辰“個人獨到之見解，同時代中難有人可與之比肩”。他的獨特之處，不但在於他有着極其出色的技術，而且他還是一位着眼未來的藝術思考者。在日漸娛樂化、消費主義的古典音樂領域，他以對作品富有深度的理解和演繹，成爲了面向未來的“逆行者”。 “樂譜等待目光，目光期待聆聽，我們走向什麼，卻永遠身在途中。但也正因此，聲音的意義終歸不會被消費掉。因爲我們企盼的，就是那“聽見”之外的“聽不見”。此間可有任何痕跡存留？自不待言，真相總在消逝中。留下的，唯聽者無上的想象—正因爲你們，在樂譜之上，在那個聽不見的現場中，“真相”永恆地自由、自在。”（《演奏之外》）非常敬佩這樣一位年輕、有天賦、有熱愛、有思考、有自我的藝術家。

1.這本書適合倒過來讀，尤其是正文最後一篇，即倒數第二篇。（最後一篇是各類訪談集錦）張昊辰很有意思，在這篇文章中他忠實地記錄下他作爲一個演奏家，對於舞臺抱有什麼樣的態度，走上舞臺他心裏緊張嗎？害怕嗎？演出終場後，他爲什麼要躲在化妝間裏痛哭呢？表演結束在觀衆的掌聲中，他深深地鞠一躬，雙眼只盯住地板，沒有人會知道，他腦中想的竟然是這4個字“就此一別”。 更有甚者，他在表演的中途竟然會自問，我這是在幹什麼？就好比在男女性事時，男的停下來反躬自問，我幹嘛要不斷的重複這些動作呀？看到這裏我都要笑噴了，張昊辰實在寫的太大膽了。現在他出書了，把他的所思所想用文字記錄下來，裏面又會有多少思想的火花呢？看完之後發現，他的思考很深刻，他的文字獨具風格，讀者想要通過閱讀觸及他的思想高度還有一定的難度呢，就像古典音樂那樣，要想成爲他的受衆也是有門檻的。 2.看過一場張昊辰和陳丹青的對談，覺得他很有思想，常常有出人意料之語。比如陳丹青在那抱怨，現在的錄音技術太高超了，調音師可以控制某一樂器音調的高低，讓你聽到他想讓你聽的音色，這絕對是對現場演奏的褻瀆，我們大家都被騙了。 對此，張昊辰卻不以爲意，他說哪怕是聽現場，隨着落座的不同你也會聽到不同的效果，更不要說各個樂團對樂曲本身的演繹有所不同了。他還說，哪怕現場聽，聽到的也並不是原汁原味的，古典音樂的原版其實僅存在於紙面上，存在於樂譜的記錄中。就好像貝多芬後期耳朵聾了，他是聽不到自己創作出來的樂曲的，但這並不妨礙他寫出傑出的名作。 3.印象最深刻的是張昊辰觀察到的一個現象。當今好萊塢，包括韓國等深受好萊塢影響的地區的電影或網劇，越來越出現這樣一個趨勢，當古典音樂作爲配樂出現的時候，總是反派角色出場的時刻。邪惡的資本家，高高在上的社會精英，天才殺人狂，古典音樂在那些時刻幾乎是作爲某種階級的隱喻而出現的。 比如沉默的羔羊，主人公殺人之後滿手沾血聽歌德堡變奏曲的詠歎調，邊聽邊陶醉。再比如，發條橙中的變態狂阿歷克斯鍾愛貝多芬第九交響曲，邊聽邊幻想着強姦，折磨與屠殺的場面。韓國網劇魷魚遊戲，每次開始殺人遊戲之前配樂都是藍色多瑙河。這是爲什麼呢？真是發人深省呀。

讀張昊辰的《演奏之外》，最先湧上心頭的感受是：在技術天才俯拾皆是的時代，真正稀缺的是有思想的演奏家。而張昊辰，恰恰是後者。 一、演奏之外，方見演奏家之魂 張昊辰5歲舉辦首場鋼琴獨奏會，19歲成爲範·克萊本國際鋼琴大賽首位奪冠的亞洲人。但《演奏之外》讓人折服的，不是這些光環，而是他在“演奏之外”的深度思考。正如一位評論者所言：“一個演奏家要想從優秀走向偉大，那個決定性的因素往往不在'演奏之內'，而更在於'演奏之外'。是演奏之外的廣泛吸收和深度思考，才能真正塑造一個演奏家的審美品位和文化修養。”這本書正是張昊辰作爲“90後”鋼琴家，寫在演奏之外的音樂哲學隨筆——他不滿足於做一個技藝精湛的“彈琴者”，而要做一個有思想、有洞見的音樂家。 二、以哲學之眼，洞穿音樂史的深層邏輯 《演奏之外》最令人驚歎的，是張昊辰將西方音樂史與哲學打通的獨特視角。書中他熟稔地談論康德、馮古內特、齊澤克、波德萊爾乃至亞里士多德，以哲學思辨重新審視古典音樂的發展脈絡。 比如他對康德“自律即自由”的闡釋令人印象深刻。通常我們以爲自由就是“隨性”，但在康德看來，感性的隨心所欲恰恰是被慾望奴役的狀態。張昊辰將這一哲學命題引入音樂理解——“自律即自由”同樣影響了19至20世紀音樂的歷史。古典音樂的形式、結構、調性，看似是束縛演奏者的“規則”，實則正是這些規則賦予了音樂以秩序和力量，讓演奏者在“自律”中獲得真正的“自由”。貝多芬何嘗不是在奏鳴曲式的嚴格框架中，爆發出最震撼人心的力量？ 在談論作曲家與演奏者的關係時，張昊辰同樣展現了超越常人的洞見。他探討“私人”與“公衆”在空間上的對立以及演奏者與聽衆的關係，指出音樂的意義是“關乎對話的意義”——演奏者不是作曲家的傳聲筒，而是以自身的理解與作曲家、與聽衆展開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 三、面向現代，古典傳統何以自處 在短視頻佔據注意力、古典音樂與大衆審美存在距離的今天，張昊辰對古典音樂如何面對現代有着清醒的見地。“嚴肅藝術”之“嚴肅”，他理解爲“認真”——“這認真並不是一個要求，而是含有巨大認真可能性的空間”。古典音樂不是高高在上的博物館展品，而是一片可以挖掘的巨大豐饒寶藏，“挖到多深的位置呢？取決於你自己，這是每一位欣賞者的尊嚴和自由”。 這種開放而篤定的態度，正是古典音樂面向現代的最好姿態——不媚俗、不封閉，在保持自身尊嚴的同時向每一個願意走近的人敞開。 張昊辰在自序中寫道，與音樂朝夕共處，太多經驗早已越過意識，成爲身體的一部分。正因如此，《演奏之外》纔不是一本冰冷的理論著作，而是一個年輕藝術家以真誠和思辨寫就的心靈獨白。他讓我們看到：真正的演奏，從來不只是手指在琴鍵上的舞蹈，而是思想在音樂中的遠行。

呈現了青年鋼琴演奏家張昊辰對古典音樂和演奏舞臺的理解、熱愛、依戀與期待。

從周軼君的《第一人稱複數》裏看到作者的相關訪談，提到這本書，從微信讀書上找出這本書來拜讀。會演奏且有表達欲的演奏家不多，他是一個能把不同樂曲家作品、當時年代，結合如今變化把意境解讀出來給聽衆的人，難得。以後也要去他的演奏會現場感受一下。

我從沒有在現場聽過張昊辰的演奏會。 疫情隔離在家，經常上國家大劇院的視頻號雲看演。其中一場張昊辰線上鋼琴獨奏音樂會，復播的是他的線下專場，演奏李斯特和舒伯特。 聽一場演奏會對我而言，除了對於演奏者、以及被演奏的音樂家和曲目的主體性偏好外，第一個問題總歸要問，爲什麼是這樣的選曲和編排？打個不恰當的比喻，被朋友攢了局，坐上飯桌，周圍認識不認識的幾度關係之內飯友，總該好奇，爲什麼是我們這些人坐在了一起。特別是對於那些作曲風格迥異、調性千差萬別的音樂家和曲目，爲什麼是他們被編排在了一起、同場演奏，這是我聽一場演奏會永恆好奇的首要問題。 當然，時常，並沒有來自演奏者的答案。雖然我常常想，答案可能僅僅在於演奏家最近手熟，或他們沒來由的偏愛。但潛意識裏總認爲一個對於曲目選擇沒有編排的演奏會，就像起筆沒有立意的文章，始終是不能令人信服的。 對於他的那場演奏會，張昊辰給出了非常具有洞見的思考。兩位弗朗茨，一位是現代公共演奏藝術史上的獨奏之父，另一位終其短暫的一生，都與“公共”無緣，舒伯特直至其死前數月，才獲得了人生唯一喫一次公演的機會，而大部分的歲月裏，他的作品僅在夜間友聚時爲三兩友人所分享。“私人”與“公共”，究竟是演奏藝術的一體兩面，還是相互對立的異端？現場關乎的是音樂之間的對話，在迥然不同的作品間刻意尋找某種“關聯”，似乎從來都不明智。面對藝術中那些偉大的“對立”，我們只能將“關聯”交給聽者，這毋寧說，是對音樂的一種信任。 這與其說是我在演奏前看到過的來自演奏家最用心和富有哲思的洞見，倒不如說我在那一刻是被他的體諒所深深打動的。這可能也是演奏者和聽者之間某種微妙的“關聯”，雖然失去了現場演奏的即時即地，但你知道，這種關聯以另一種方式聯接了某處只屬於音樂的時空。 此後的關注裏知道他出了一本新書，當時搜索的時候還沒有上架，春節期間竟然看到被理想國出版並在微信讀書上架了。 不必過多的評價書的內容。他是個演奏家，也是個充滿哲思的思想者，他對音樂、哲學、審美和現代科技的思考，在他專注的這個空間裏全然交融了。 從看到他那場演出編排文案的第一刻起，我就知道，有些靈魂，就算永不靠近，也值得欣賞。演奏之外，風光無兩。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一個訪談裏，驚訝這是個如此年輕的人，就是他說到的智性美感吧。第一次聽到他演奏的曲子是《瀏陽河》，幾個音符下去就感覺到了河水的瀲灩清透光彩，不是傳統的那種，太美了。這本書本身就很像一部古典音樂。緩緩呈現，交織，主線暗線，遠和近，虛和實。最後不是暗淡的不知所終，而是不吐不快，所有力量匯聚成滔滔江水。但又不肆虐，激情穩穩地拉回。想到貝多芬的音樂，又感覺到不一樣的生命力，這是專屬於作者本身靈魂的注入。

我讀《演奏之外》的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這寫得是啥，不太看得懂，看來得找個時間先了解一下西方音樂史。” 第二階段：“hcgg寫得太好啦！好想請他當我西方音樂史的老師，估計再也沒有人能講得比他好了嗚嗚嗚。” 第三階段：“我果然是讀書讀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