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伊夫·博納富瓦
《仍在一起》這部詩集凝集了他晚年的精華之作,和《杜弗的動與靜》一起代表了博納富瓦的寫作成就。 作爲翻譯家和藝術史學者,博納富瓦在這部詩集裏以詩意的方式探索了“翻譯”和“音樂”“攝影”等藝術的本質。還有一些詩回溯了他早年生活的記憶,充滿懷舊色彩。詩集體現了博納富瓦充滿智性的寫作特點,但他展開思辨的方式並不是抽象的,而是藉助大量的感性意象和富有戲劇性意味的情境來展開。
在黑夜與破碎之中,光仍以詞語、聲音、觸碰的方式持續降臨,感恩在黑夜的恩賜中讓我看到指尖的微光,照亮了流動縫隙之間的黑暗,一句詩一句詞片片停頓下來,讓我們得以記錄下來,喚醒了沉睡的心靈。
都在說這版翻譯不好,但我喜歡得要命。喜歡這高度抽象的表達、行雲流水的節奏感。它們更像故事、對白、哲理散文,以詩的魂魄盛滿這一汪自我對話式的呢喃。 最愛《仍在一起》和《黑夜漫遊》兩篇。特別是後者中的《譯者的任務》這一節。他說:“譯者明白他自己從未登上過那片他夢寐以求的土地。最終,他在腳下發現了幾粒明亮的沙,他承認他未曾有一刻能站起來,讓自己的眼底被光填滿。然而,能用自己的手觸摸那巨型殘骸,本該是何其美好和有益的事,又多麼能撫慰他的心!它就在那兒,殘破地待着,再無任何一根巨大的桅杆能保持直立。一些書被打開了,四周散落着紙頁,不,甚至沒有紙頁掉落。唯有粉刷在船頭的一句話依然清晰可辨,手電筒簡直就是爲見證這偉大的時刻而存在的。我們可以夢想着把它翻譯成一種別的語言,異於這來自別處的言說,異於這不屬於任何地點的言說,異於這潛藏在我們每個人心底最深處的言說的另一種語言。” 把翻譯工作寫出探索者一般的潛心與孤獨,雖然我外語能力很差,讀到這也不禁爲之動容。 《生日聚會》這節更是誕生了全書摯愛的排比段落:“我往前走,那條狹窄的路像蛇一樣蜿蜒在村莊背面。路兩側是成排的樹籬,被餘暉浸染的那片巨大原野,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能透過樹籬無數的缺口進入我的視野。這裏與波羅的海毗鄰,最令人動容的是遠景漸變爲地平線的樣子,那可見的事物變得模糊,那些色彩變成一片片沉默。我往前走,我知道我會途經一座被高大的樹團團圍攏的房子,孩子們就在裏面嬉戲,似乎是永無止境地嬉戲着。我往前走,枯葉已從高昂的枝頭墜下,像金屑。從我頭頂掠過的是“唱出它們的抒情調”,是一排凌空的鶴——它們每個秋天都有幾周時間聚集在離這裏不遠的地方,在我此刻身處的、我希望棲居的‘此處’。” 如此孤勇的意味。博納富瓦晚年的詩歌不可謂不意識流,但就像回首來時路,一片片撿起自己在生命的跋涉間丟失的碎片,那些在夜晚打翻的酒杯、太陽底下閃閃發光的石子、年青時支離破碎不成章法的思索。待到年邁,老者坐在身邊,笑對少年的自己,曾經的囈語都有了解釋,漆黑的房間亮起了燈,狹窄蜿蜒的路忽見寬闊光明的道。 原來,置身“他處”,哪裏都是險阻;聚焦“此處”,心中才有無垠。
詩歌是一種喚醒。一段時間不接觸詩,思維會像結冰之水陷入短暫的固化。當文字流動起來—像雲、像流水、像飄渺的霧,具體什麼都無所謂,但流動的形態是詩固有的本質。 這是我第一次讀博納富瓦的詩,只是隨手翻開,再被對話式的風格吸引。是的,對話,這在小說裏再尋常不過的內容,到了詩歌的領域卻變得撲朔迷離。對話的男女(別問我爲何是一對男女,這幾乎是一種直覺,是組合的文字展現的迷幻景象。你當然可以認爲我的分析是表象甚至謬誤,可就像我鍾情於那個藍色與暗紅色的比喻,你無法確認自然便無法裁決)彼此詢問着不斷靠近真相:你看見了嗎?就在這裏嗎?你要相信我!你確定嗎……簡單的、重複的、層層追問的簡短語句營造緊迫的氣氛,奔逃的腳步永不停止,天空和星層塌陷在身邊,你發現自己置身夢的邊緣。 博納富爾的詩絕對談不上易讀。比起抵達,靠近是唯一的、最好的狀態,但纏繞你的並非常規的意象堆疊或是引用延伸(沒錯TS艾略特我說的就是你,我覺得沒人能第一次讀荒原時不感覺到折磨)他的詩是以智性爲軸心的,哲理性的思辨無處不在,探討的主題以攝影、音樂、翻譯擴展到時間、生命、現實與夢。 但他展開理性的方式並不是抽象的,比起一個帶着金絲眼鏡站在教室講臺前侃侃而談的教授,博納富瓦更像一位坐在路邊的老者。當你走近時,一張紙片隨着一枚落葉落在腳邊,遙遠的沙啞的聲音傳來,你僅能辨認其中的一些字句,但你已從講述者的語氣和徐徐的節奏裏會收穫一種預言般的確信。在詩人運用感性意象搭建的情景中,古老的戲劇上映,誇張的語言裏藏着最質樸的思考。那些跳躍的、簡明的、不經邀請就擅自闖入的詞彙們,被無形之手從黑色的幕布後串聯在一起。 我喜歡博納富瓦的詩歌裏兼有理智的探索和情緒的張力。他的詩像海,在夢裏湧動的深藍的海。我有時會因其天真聯想起宮澤賢治的《銀河鐵道之夜》,有時又因反覆出現的黑夜和永恆聯想到波德萊爾的《巴黎的憂鬱》。但無論他的詩是夜還是海,他都流動翻湧、時刻不息。這樣富有生命力的表達使回憶也毫不褪色,因爲你知道詩人從來也不會停息——他始終追問,從過去的回聲過渡到現今一聲比一聲迫切的呼吸。 呼吸。坐在火爐邊讀着詩集的無數個瞬間,我提醒自己。有時無法分清那窒息感是來自炭火還是詞句。可也正是在這樣半逼迫的狀態下,我一刻不歇地讀完(這逼迫感完全來自我自身),而且深知即使合上書頁,也不一定得到解脫。我唯一的方式只有做夢,在晴朗的冬日下午, “我夢見夜是白日的破曉”。
『書店閱讀001』 在返校第二天的夜晚,我在陰雨與大霧預警中走入圖書館樓下新開的大衆書局,學校尚未正式開學,書店裏只有服務人員和散落在角落的一兩個學生,一杯龍井,幾本想讀已久的書,我像個小朋友陷入玩樂一般,興奮的翻閱、翻閱。 書店在九點關門,我選擇在八點五十放下手中的《悠悠歲月》,將書整齊的放入它的應許之地,緩緩的走過長欄,隱入暗夜和細雨,戴上耳機,打開微信讀書,在清冷的空氣中,我需要溫暖的文字。我形單影隻,在雨中前行,我沒有傘,而細雨也並不是殘忍的落在我臉上,更像是在溫柔的撫摸和親吻,暗夜中,文字和細雨沒有什麼不同,它們都是陪伴者。 昨夜被失眠佔據,爲了翻閱,我選擇醒來。此刻,我又坐在了書店,還是昨日的位置。我以輕快的姿態翻閱了《仍在一起》,手邊是昨日讀了一半,不想再讀但又想要就這本糟糕的書寫點什麼的《貧窮的質感》,散落在小小的四方桌上,有最新版本的《禮物》,是在做禮物研究的我想要一讀再讀的書,封面的質感更是讓我想要擁有,有阿斯曼的《記憶中的歷史》,阿斯曼的記憶研究是我的想讀書目top,無論是與我的研究而言,還是我個人的閱讀偏好與人生議題,記憶與歷史,敘事與意義,都是最爲重要的主題之一,除此之外,我還湊熱鬧式的擺上了亞歷山大的《社會生活的戲劇》,亂翻書的快樂在以我的身體所在的時空據點,延展。 書架上還有很多我想讀的書,也許是一百本,也許是兩百本,也許是更多。而我,在這個校園裏留存的時間,也許是一年半,也許是一年,也許是更短,所以,想要更多的坐在這個位置,默默的翻閱和書寫,像是擁有一個我的專屬小書館。我也會以我的方式,記錄我在南大的最後閱讀時光,而《仍在一起》,與自我共在,與時空共生,就作爲這個系列001而存在吧。
翻譯得不太好… 太細緻,反而抵消了張力。 語言是有張有弛的東西,過度就會失真。 這也是拜倫,雪萊,華茲華斯等人的詩作爲什麼在國內不太令人信服他們是大家的原因,就像西川說他讀普希金,他搞不懂爲什麼普希金在俄國的文學史上佔據着如此崇高的地位,因爲失真了。 尤其是詩,這種對語言的高度淬鍊,需要譯者本身具備極強的語感和素養… 奧登不會中文,但是他譯杜甫,很受推崇,因爲他本身就是極優秀的詩人,他跳脫出了一般譯者的固有思維邏輯,他從審美的角度來與中文碰撞,因爲單純,反而成全了語言本身的靈性。
我一直都知道博納富瓦的詩是充滿哲思的。或者說他的哲思裏充滿了詩的氣味。我讀着讀着就想當成氛圍音樂欣賞了,可是這怎麼足夠呢?
摘錄: “我掀開被另一個世紀的 另一片天空的水鏽蝕的鐵蓋子, 我湊近了看,是你, 是這麼多年在微笑,今夜。 我們想要什麼? 只願將詞語的意義留存。 它們是我們的杯盞,這一切是語言, 我舉杯是爲了你們,也與你們同在。 那是我們的嗓音嗎:一陣混亂的回聲 在拱穹下,陰沉,繼而一陣沉默?” * “讓我們下定決心: 我們桌上這本小冊子上的火焰 在今晚重又筆直地燃燒。讓我們端起 我們詞語的杯盞,即使詞是乾癟的、燒焦的, 讓我們喝下,哪怕喝的是空無。” * “夜晚是美麗的風暴 然後,對那些凌亂的身體而言 夜晚是睡眠同謀般的默許。” * “我們的手指 交織在一起觸摸着琴絃,在不可見之中。 我們的回憶和慾望,將它們喚醒。 什麼是音樂?是島的緊迫性: 那座既“存在”又不“實在”的島。 找不到的島,在思想裏流浪, 突然瞥見的島,幾乎在岸邊。 它對我們說:我是你們的另一個世界, 我會徹夜照顧你們, 黎明時,我會裸身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 我存在,我不存在。恰是我的不在 綻放出我在你們身側的駐留。 你們將睡去,我在你們內部,我守候。” * “大地僅僅是夢的溢出, 是一件衣服,貼在她身體上移動, 她可能滅亡但永遠不會停止。 這些神祕的褶皺。它們是什麼? 是樹叢後面傍晚的日光, 是不可見世界的杏仁,被打開。” * “翻譯?年輕的譯者“潛入”。最恰當的詞莫過於此,因爲他始終保持着年輕,經他目光審視的那一頁就是水流無進無出的海。陽光把那些看似很愉悅的碎金撒在表面的輕浪上,但他清楚,下面是深淵:最先出現的是綠色,一種深到不能再深的藍綠色,然後是黑色。 他往下潛。霎時間,微量而模糊的光從不同的位置亮起,照亮對他而言像是生命的東西。出現在他眼前的那個生命究竟是什麼?他順着它的方向游過去,盯着它看:是一個球形,受過震動波的驚擾,它體內有一束蒼白的光。一顆衰老的燈泡,高懸在擺滿了書的桌子上方?不,是一個坐着的學生把頭埋進了臂彎,額角壓着他的筆記本。他似乎睡着了。他房間的窗子緊閉着,但源於外部的水仍暴烈地撞擊着窗玻璃。多麼安靜!”
輕盈地潛行,手與手緊緊相握,像樹根交錯,不必擔憂跌入天空倒映的深淵,因爲每一顆星星都是可以棲居的島嶼。所有的詩,所有的詩的朋友,我們仍在一起。
自從讀了《長長的錨鏈》那本後對這個作家的閱讀方式就是純感受,文字像水一樣從大腦上流過.jpg
不再流動。生命,詞語,存在,不需要流動,居留,直到永恆被呈現爲罪愆與斷裂後無法修復的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