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丹尼爾·門德爾松
哪一面纔算真正的自己?《奧德賽》如此設問,且一個人可能有幾重面貌呢?那一年,父親旁聽我的《奧德賽》研讀課,之後我們跟隨奧德修斯的腳步巡遊觀光。由此我明白,答案可能出人意料。 門德爾松81歲的數學家父親去旁聽兒子給本科生開設的《奧德賽》研讀課,細讀關於“漂泊與回家”的12110行史詩,之後父子二人又一起參加《奧德賽》主題遊輪旅行。在文本與空間的“奧德賽之旅”中,他得以一次又一次重新理解父親。 《奧德賽》是英雄漂泊多年,歷盡千辛萬苦得以歸鄉的故事;也是稚子長大成人,在尋父過程中逐漸瞭解父親的故事。 《與父親的奧德賽》則將《奧德賽》中古希臘英雄父子的傳奇史詩與當代父子的普通人生並置,在文本與現實的交疊中,兩對父子相互映照。 時空交錯的迴旋裏,父、子與史詩的故事緩緩展開。
自信覺得我的閱讀量是挺大的,但從來沒看過這種書,即把文本的細讀感受和自己的現實生活關係並置,在文學中看到自己的認識,在時空和文本里進進出出,那種奇妙的時空交疊過程彷彿奧德賽就在我們身邊,看了三本奧德賽的解讀,我認爲這本最出色…… 這本書作者本身是普林斯頓的古典學教授,他的父親旁聽了《奧德賽》的細讀過程,積極參加他的課堂討論,兩人還參加了《奧德賽》主題的旅行,太酷了,在此過程裏,教授拆解細讀奧德賽過程裏,也得以一次又一次重新理解父親 剛開始81歲的老父親一直在課堂上批評奧德賽不是一個英雄,愛哭,還喜歡吹牛,還特別狡猾,但史詩里奧德賽隱忍認子的階段時,老父親突然改口:“他特別能忍”,是的,能忍受兒子認不出自己,但又默默在身邊,作者也瞬間破防,多年來自己父親因爲二戰創傷,還有移民身份認同原因,一直隱忍自己,在堅硬的外表下從來也沒給予自己溫柔的一面,自己也彷彿從未看到自己的父親,這段奧德賽文本解讀讓作者讀懂父親的沉默之愛,讓父子關係從“疏離”轉向“接納”,這是非常奇妙的,心理學上有個詞叫“敘事治療”,我們的親密關係其實經常被禁錮,比如父子關係裏,雙方被“父親該有的樣子”或者“兒子該有的態度”等人設綁架,而《奧德賽》的文本成爲了外部的敘事啓發,幫助這段關係重寫新故事,可以看到文學的一種潛在治癒力量,可以成爲彼此理解的對話工具,以此想象和重新書寫彼此的關係模式 在這過程裏,父親也發現自己兒子不是一個簡單的古典學教授,充滿激情,上課過程裏對學生的循循善誘,開放的思辨過程很富有感染力,是的,作者講述裏面的課堂授課,還講了好多“非常會提問”的學生,印象深的是有個學生從心理學分析“奧德賽的兒子其實從來都不想認父”,那段分析真的太精彩了,也展現了古典學教授的驚人專業性,比如分析奧德修斯的核心特質“μῆτις”(希臘語,意爲“機智詭計”)作者用希臘語詞源拆解其在不同語境的含義,讓學生對比“奧德賽欺騙獨眼巨人”(詭計)與“對珀涅羅珀隱瞞身份”(保護),並且找原文中“μῆτις”的道德模糊處,這段非常精彩,讓我們從詞源分析奧德賽的道德人格的理解語境,以此更好理解英雄的選擇邏輯,這個確實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這和陳斯一教授的《荷馬史詩與英雄悲劇》有點不同,更注意詞源分析 而在文本里講奧德賽與老父拉厄耳忒斯相認他通過傷疤時,作者強調傷疤是身份的物證,是不可僞造的記憶,也讓學生分享自己身上的傷疤(心理)如何定義身份,這段非常開放,如果有這樣的課堂我也非常有興趣,而老父親沉默後也在課堂裏提到自己二戰時的腿傷,而這點從未對教授的兒子提過,這部分教授的講課非常精彩,非常好,以至於《奧德賽》課堂結束後,作家收到許多學生們的致謝郵件,出乎他意料,許多人提到了他的父親, 一位女生寫下這番話:“他是個非常好的人,是每堂課上令人驚歎的存在,能與他一同討論是我的榮幸。我讀《奧德賽》時,心中永遠會惦記着他。 而第二部分奧德賽的主題遊很有意思,我覺得這種文學旅遊如果國內能積極開展,也是一個不錯的iP,而他們的遊行路線還真的高度仿照奧德賽的返鄉路線,從特洛伊遺址出發到西西里,再伊塔卡島(奧德修斯故鄉)等等,這段遊行彷彿也是父子關係深入的一種儀式,在到達費阿基亞港口時,作者講“奧德修斯向費阿基亞國王講述十年漂泊”,父親也深情款款回憶了自己的二戰,而在旅遊過程裏作者看到父親在廢墟前的沉默,在餐廳笨拙點餐的細節,就像當年奧德賽兒子“看見”父親的脆弱 但這段也非常遺憾,因父親突發疾病,最終未能抵達伊塔卡,這其實也正暗合史詩中“歸鄉永遠在路上”的隱喻,家庭的複雜性是人生的一部分,溝通與理解依然重要,與奧德賽的返鄉冒險不同,現實裏,我們真正的返鄉依然是尋找自己的身份認同以及與親人的連接
我覺得這本書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思路,那就是你想了解一個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跟他共讀一本書,從那些專屬於個人的解讀裏,才能看出生命與歲月印刻在靈魂深處的痕跡。 在作者眼中嚴謹卻又帶點固執,有時甚至於不近人情的父親,到了晚年卻突然提出想要參加兒子開設的《奧德賽》研討課程,這足可讓人喫驚了。也正是在老父親上課討論的過程中,兒子才第一次意識到,原來父親還隱藏着這樣的一面。 如果說《奧德賽》是一部關於傳奇英雄的史詩,那麼這本書則從傳奇迴歸到日常,無論是作者對於家族往事的追憶,與父親之間相處的細節,都是非常日常而又普通的生活。也正是因此,作者藉以從另一個角度切入了《奧德賽》這部流傳千年的英雄史詩。 相比較那些富於傳奇性的故事情節,作者的解讀更多的是從生活的細節入手,比如特勒馬科斯對於父親奧德修斯究竟有沒有那麼“忠誠”,又比如奧德修斯爲什麼唯獨對其父拉埃爾特斯做不到撒謊?奧德修斯如此頻繁的藉助神的幫助,究竟算不算英雄?奧德修斯和妻子相認又是靠着什麼? 這些解讀並非是從文學修辭的角度出發,但卻更貼近具體的生活,我認爲這也是國外的文學課堂比較值得學習的地方,大家一起討論,討論的不是什麼高大上的修辭,不是什麼空洞乏味的口號,而是實實在在的感受,這感受關乎個人,關乎自我,關乎生命中所有真實的體驗。如何和一部文學作品產生共鳴,這不就是最好的辦法嗎? 從結構上來說,這本書對《奧德賽》結構上的借鑑也很值得肯定,如果說《奧德賽》的唯一目的是“還鄉”,那麼對作者而言,這本書的意圖就在於更多的去“認識”父親。 書中有一個細節特別打動我,最終奧德修斯憑藉牀的特殊性和妻子相認,確認彼此身份,父親覺得着非常合理,因爲在他看來:“人與人之間會有牽絆,不是肉體上的,是多年相處積攢下來的各種私密笑話、回憶,只有當事人才知道的點點滴滴。”正是人與人之間的那些細微瑣事,才構成了彼此之間的專屬記憶,而老父親會想到這一點,恐怕離不開他跟母親幾十年來的朝夕相處。這個細節不僅體現出了父親對母親的深沉之愛,同樣也擴展了我們解讀《奧德賽》的視野。 但說到底,作者的講述中最爲動人的部分,其實還是他和父親之間的那種關係。雖然表面上不怎麼親近,但在人生的重大時刻,父親都守護在他身邊,沒有離去。哪怕得知兒子是個同性戀,父親也沒暴跳如雷,反而還根據自己過去的經驗,能做到和兒子談心。這位父親用自己走過漫長一生的遺憾來替孩子掃清障礙,但又不像東亞家長那樣只知道“控制”和“強迫”,所以這纔是書中的父子之情讓人動容的地方。 “但身爲人子,即使脫胎於其父,也無法徹底瞭解父親,因爲父親先於兒子來到這世上;父親比兒子多活了那麼多年,兒子怎麼追也追不上,永遠無法全面瞭解。難怪古希臘人認爲少有兒子堪與父親匹敵,多數不如,極少數超越。這無關個人價值,這關乎瞭解。父親對兒子無所不知,但兒子卻可能永遠不瞭解父親。”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要講,生命歷程中會有或多或少的遺憾,不同年齡段不同的認知不同的訴求對遇到的一切會有不同的回應,不必苛責,盡力而爲了就可以了無牽掛了。 轉眼之間老爸走了十三年了,還沒來得及好好了解一下就再也見不到了,今天看最後一節的時候哭了差不多將近一上午,十三年前束手無策的狀態又通過文字讓人感受到了。失父之瘍成了心中的缺口,時不時就疼一下,羨慕有爸爸牽絆的所有,所以看到標題的與父同行就心動了。 看完後真心感謝有這樣的記錄,既讓人上了文學解讀課(已經相當於看懂奧德賽了),還跟着作者呈現出來的各種關係重新回味了自己的生活,又因爲作者是古典文學的專家,文字的表達也極其優美,所以看書的過程猶如魚兒暢遊水中一樣悠遊自在。 和父親同看一本書,在各自對書中人物的解讀中看懂對方,同時對照着書裏父子的成長理解書外父子的性格差異與行事風格,彼此看見,從而互相理解,那過去的看不見以至於拒絕溝通的冰山就慢慢融化,愛意便充滿心間。 現實與故事互文的寫法加強了文字的呈現效果,更立體地實現了文學照亮現實的意義,作者特別解釋了他的結構是環套型述說,也就是主題是枝幹,附帶的枝枝葉葉初給人的感覺是離題,但卻是從側面給了枝幹支撐,就像我們的人生路,主題是我們自己,而遇到的人和事都是豐富我們的枝葉,沒有後者,其實也沒有我們,誰能想像一棵只有枝幹的樹呢? 這書最大的優點在字裏行間呈現出來的言外之意,也就是文字外的看見與懂得,看完真的有脫胎換骨的暢快,強烈推薦
走馬觀花地看了一遍。這本書讓我唯一欣慰的是,裏面大部分原著我都看過。 但是把這種巨大的史詩、巍峨的巨神和個人的瑣碎把它攪和在一起,雖然其中有親情,但也不乏加着這個語言的詞彙詞根,或者是那股漿果味的葡萄酒之類的個人細碎體驗。 我體會不到其中的意義。如果是美,我也並不感受過多的享受。所以就此別過。
金克木在《書讀完了》裏提到——陳寅恪幼年時見夏曾佑,很驚訝那位老人竟然自言中國書都讀完了,直到自己也老了,才發覺那是有道理的。金克木給出了自己的解釋,總有些書是絕大部分的書的基礎——古今中外都一樣——離了這些書,其他書就無所依附,因爲書籍和文化一樣總是累積起來的。 從這個意義上講,《與父親的奧德賽》所依附的基礎是《荷馬史詩》。這其中《奧德賽》的比重會更多一些,但《伊利亞特》也不可或缺,畢竟兩者互相補充,既對立又統一。 這裏牽涉出一個閱讀的先後問題,究竟應該先讀基礎,還是先讀其他? 就目前浩如煙海的書籍來說,人這一輩子能讀的書是很有限的,想讀完所有的書是不可能的,這就要求我們儘量去讀經典。基礎的重要性就在這裏。這大概是23年我買了《與父親的奧德賽》,卻一直拖到讀過荷馬之後纔開讀的原因。 現在我卻覺得,也許開卷有益,無所謂先後。荷馬自然偉大,門德爾松也不差。實際上,我也是讀了卡瓦菲斯的《伊薩卡島》一詩,才起心動念去讀荷馬。而巧合的是丹尼爾·門德爾松,這位美國作家、文學評論家、翻譯家、文學教授,普林斯頓大學古典學博士,不僅精研古希臘文學,還譯有《C.P.卡瓦菲斯詩歌全集》。 《與父親的奧德賽》這本書,既是一個教授對《奧德賽》的解讀,也是國外大學課堂教學的生動展示,同時還是一個兒子藉此理解緬懷父親的記錄,更是一個作家以史詩經典敘事技巧——“環套結構”——來致敬荷馬的創作嘗試。 所謂環套結構(ring composition),是指一種體現複雜時空交錯迴旋的敘事技巧。“在環套結構中,敘述者講故事時,會出人意料地停頓、繞到較故事開篇稍早的某個時刻,以幫助闡釋他正講述的故事的某一層面”,“環套結構乍看之下彷彿離題,實則卻有效地在故事中涵蓋了過去與現在,有時甚至還包括未來——因爲有些“敘事之環”也可以遠眺,預見主線故事結局之後發生的種種”。《伊利亞特》中死去的戰士,荷馬總會岔開去講訴其名姓家世;《奧德賽》中奧德修斯因腿上傷疤被老奶媽認出時,荷馬退回去講訴傷疤由來。這些都是環套結構。我的理解其實就是插敘、倒敘。 門德爾松對環套結構的嘗試非常成功,甚至比荷馬的運用更加純熟。我們可以在書裏不斷地讀到——他一邊記錄《奧德賽》的課堂研讀過程,在解讀故事情節時,不斷插入與之相似的種種自己幼時對父親的回憶,父親與祖父、兄弟、妻子、朋友、子女的種種往事,一邊又穿插研讀課結束後自己邀約父親的奧德賽郵輪之旅,以及那之後父親因意外摔倒到病故的經歷。 在這個過程裏,如同荷馬筆下的奧德修斯一樣,父親的人子、人夫、人父等種種身份浮現並重合到一起,他整個人生被全部勾勒出來,融入到了這本《與父親的奧德賽》之中。“父母於我們而言複雜難解,我們對父母來說卻永遠一目瞭然”(也許所謂代溝即來源於此,來源於一目瞭然的我們從來也沒試着去理解過複雜難解的父母),而門德爾松藉着《奧德賽》,用自己的這本書,發現並重新理解了自己的父親。 或許,我應該說,作者重新理解了自己的父母。 本書開頭,作者題詞寫着“獻給我的母親”,而不是獻給我的父親。這之中也許有成書之時其父親已經病故的原因,也許還有母親同意作者在書裏分享他們夫妻之間祕密的緣故。 如同父親所說“終究,是夫妻間連他們所孕育的後代都不知曉的祕密,構成了婚姻的基礎”,而這,其實也是孩子們理解父母的基礎。 發於公衆號路易士先生。 歲月流逝,人會衰老,改變樣貌,而維繫夫妻之間關係的大概是記憶、祕密。 人與人之間,亦如此。
丹尼爾·門德爾松做了件聰明事:他請父親旁聽自己講授《奧德賽》。於是,古希臘英雄的漂泊與一位退休數學教授的人生,在同一間教室裏發生了奇妙的交融。 奧德修斯二十載離家,歸途充滿詭譎與誘惑。而門德爾松的父親呢?一個古怪的老頭,坐在課堂角落,不時對史詩提出“數學式”的質疑。兩代人的隔閡,在逐行閱讀荷馬中悄然瓦解。這不是傳統的“父子和解”,而是一場藉由三千年前的文本完成的、溫雅的精神對話。 巧妙處在於:當史詩講完,老人的人生也已歷盡漂泊,它讓荷馬史詩的歸途與我們生命中最漫長的理解之路重疊。 最打動我的不是父子最終和解——而是父親在兒子批改的筆記旁,用鉛筆輕輕寫下:“這個觀點很有意思。”是的,閱讀可以是一種耐心的陪伴,而成長是重新發現你以爲早已讀懂的人。 每個人終其一生,都在尋找自己的伊薩卡,而回家的路,往往需要兩代人共同指認。 —— 寫給曾在晚飯桌上對父親欲言又止,或對“理解”二字尚未放棄的讀者。 . 讀這本書時也讓我不止一次的,想起黑塞的《漂泊的靈魂》。 和很多讀者一樣,我更喜歡的也是這本書的英文譯名:《An Odyssey:A Fanther, A son, and An Epic》。 以上爲閱讀本書紙質版的點點淺淺感受。且讀且品。
這本書聽了一遍特別亂,但是經常會有片段的共鳴,所以,不得不坐下來好好看。先翻目錄,再翻感興趣的章節。不得不再次稱妙!是不僅借機講《奧德賽》,走一遍奧德修斯走過的路,在結構上又重新演了一遍《奧德賽》。 《奧德賽》的敘事本來就不是一條直線。它不是“奧德修斯從特洛伊出發,一關一關闖,最後回家”這麼簡單。它不斷延遲,不斷插入別人講述奧德修斯,不斷讓人物通過別人的故事去認識一個並不在場的人。前四卷甚至先不寫奧德修斯,而寫特勒馬科斯如何尋找父親。 門德爾松這本書也一樣。 表面上,他是在大學課堂裏給學生講《奧德賽》;父親突然坐進課堂,跟着一羣年輕人一起讀。於是課堂成了第一層敘事:教授分析史詩,學生提問、誤讀、爭論,父親在旁邊聽,有時還偏偏提出和兒子完全不同的理解。 本來是兒子教父親讀《奧德賽》。 慢慢卻變成父親讓兒子重新讀懂自己。 這和《奧德賽》太像了。 因爲特勒馬科斯也是通過“別人怎麼講父親”來認識奧德修斯;而門德爾松則是在學生、荷馬、父親自己的講述中,重新認識那個他自以爲早已熟悉的父親。 更妙的是,課堂之後還有那場真正的“奧德賽之旅”。 書本上的航程,變成現實裏的航程;關於父子的討論,也變成父子一起旅行時那些最具體的小事:抱怨、疲憊、爭論、身體衰老、生活習慣,以及一些過去從未說出口的話。 所以這本書其實有三條線同時往前走: 一條是《奧德賽》的故事; 一條是大學課堂對《奧德賽》的解構; 還有一條,是作者和父親自己的故事。 而且三條線不斷彼此照亮。 講到特勒馬科斯尋找父親,我們就會想到作者正在重新認識父親; 講到奧德修斯的“身份”“僞裝”“被認出”,我們也開始問:一個人真正的身份究竟是什麼?是別人記憶中的他,還是他自己講述的他? 講到“還鄉”,又會發現回家並不只是回到一個地點,而是經歷了漫長旅程以後,重新認識自己原來的生活。 有一段關於荷馬史詩的口頭傳統,也很關鍵。荷馬史詩本來就不是一個“固定文本”突然被某個人寫出來的,而是在吟遊詩人的傳唱中,一代代重新組合、重新講述。所謂 composition-in-performance,就是在講述的過程中再次創造。 這簡直可以拿來解釋門德爾松這本書本身: 他一邊講《奧德賽》,一邊重新創造自己的父親故事。而他的父親,也在課堂和旅行中不斷提供新的材料,讓兒子原先那個“父親形象”被修改。這就像吟遊詩人每一次講奧德修斯,都會有一點不同。父親也是這樣。你以爲你已經認識了幾十年,可只要換一個場景,聽一段舊事,遇見一箇舊友,甚至看他和陌生人說幾句話,那個“父親”就會變一點。
因爲小時候父親的不在場,作者與父親之間的感情紐帶存在缺失的一環。而機緣巧合之下,年紀老邁的父親決定旁聽自己講授的《奧德賽》課程,於是藉由課程的內容,作者與父親,就像特勒馬科斯追尋奧德修斯的腳步一樣,共同完成了一趟奧德賽之旅。 就像荷馬在奧德賽中頻繁使用環套結構來講述故事一樣,作者將父親參與的研讀課程,與之後的父子奧德賽遊輪之旅,使用同樣的環套結構來講述,同時穿插閃回童年往事,父子兩人在共同的研讀中對奧德修斯其人其事有了更家全面的認識,而作者也在兩次旅程中重新認識和理解了父親。 人生悲哀莫過於子欲養而親不待,作者在父親有生之年達成了與父親的和解,這已經是何其幸運。自己同樣作爲兒子、作爲父親,我也希望能夠有更多的時間陪伴父母,更多的瞭解他們,同時也更加坦誠地面對自己的孩子,從生活的旅程之初就不要有誤解與隔閡。
說實話,讀到大半時,我幾乎認定作者的父親就是我最討厭的那類男人模板:固化的底層思維、對子女的嚴苛要求、迴避型的依戀方式、總讓人陷入尷尬、懦弱得不敢面對自己,甚至把自己沒完成博士論文歸咎於家庭和孩子…… 可是,從父親在島上向作者伸出手的那一刻起,我開始感受到這個老頭的可愛之處。到最後,至少對我來說,父親的形象是從他對待伴侶的態度開始真正立起來的。就像課堂上的那次發言,贏得孩子們尊重的,其實不是父親強勢的發言,而是他對待親密關係的態度。當他說出“相信我,他母親當年確實很美”時,我才真正對父親這個人完全改觀。 讀的時候,我一直在比對自己的父親。作者父親對待伴侶時的那些moment,我卻鮮少在自己父親身上看到。也或許我根本不瞭解我的父親,至少到現在,我還沒有看到他的那一面。 btw,這本書真的好適合拍成一部電影:書、課堂、旅行、回憶等等交織穿梭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環套結構,太適合影視化呈現了!
古希臘英雄父子的傳奇史詩,交疊當代父子的平凡人生;當古典學教授的文學課堂,迎來數學家父親,細讀關於漂泊與回家的12110行史詩。 他對父親遲來的認識,也是我們所有人對父親的理解與誤解。那漫長而曲折的旅程,終將抵達所有故事的終點。 諾娜·巴拉基安優秀評論獎獲得者、美國當代古典學家丹尼爾·門德爾松的文學與人生。本書入選貝利·吉福德非虛構獎短名單,獲《科克斯書評》年度最佳回憶錄、《新聞日報》年度圖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