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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榜名著:故事新編 封面

作家榜名著:故事新編

魯迅

57人在讀
20.2萬字總字數
¥12.99定價

內容簡介

本書完整收錄魯迅先生三大短篇小說集《故事新編》《吶喊》《彷徨》。 翻開本書,遠古神話和歷史傳說,在魯迅先生的筆下,變得有血有肉,彷彿觸手可及! 此版本新增精美插圖,保留文章原始面貌,精選米黃色環保紙張,大人孩子均可閱讀。

讀者書評

★★★★★

2022年11月2日 星期三 祝福早安 天氣晴朗 氣溫7℃ 《故事新編》 狂人日記 某君昆仲,今隱其名,皆餘昔日在中學校時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漸闕。日前偶聞其一大病;適歸故鄉,迂道往訪,則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勞君遠道來視,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補矣。因大笑,出示日記二冊,謂可見當日病狀,不妨獻諸舊友。持歸閱一過,知所患蓋“迫害狂”之類。語頗錯雜無倫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體不一,知非一時所書。間亦有略具聯絡者,今撮錄一篇,以供醫家研究,記中語誤,一字不易;惟人名雖皆村人,不爲世間所知,無關大體,然亦悉易去。至於書名,則本人愈後所題,不復改也。七年四月二日識。 一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見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見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發昏;然而須十分小心。不然,那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 我怕得有理。 二 今天全沒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門,趙貴翁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還有七八個人,交頭接耳的議論我,又怕我看見。一路上的人,都是如此。其中最兇的一個人,張着嘴,對我笑了一笑;我便從頭直冷到腳跟,曉得他們佈置,都已妥當了。 我可不怕,仍舊走我的路。前面一夥小孩子,也在那裏議論我;眼色也同趙貴翁一樣,臉色也都鐵青。我想我同小孩子有什麼仇,他也這樣。忍不住大聲說,“你告訴我!”他們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趙貴翁有什麼仇,同路上的人又有什麼仇;只有廿年以前,把古久先生的陳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腳,古久先生很不高興。趙貴翁雖然不認識他,一定也聽到風聲,代抱不平;約定路上的人,同我作冤對。但是小孩子呢?那時候,他們還沒有出世,何以今天也睜着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這真教我怕,教我納罕而且傷心。 我明白了。這是他們孃老子教的! 三 晚上總是睡不着。凡事須得研究,纔會明白。 他們—也有給知縣打枷過的,也有給紳士掌過嘴的,也有衙役佔了他妻子的,也有老子娘被債主逼死的;他們那時候的臉色,全沒有昨天這麼怕,也沒有這麼兇。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個女人,打他兒子,嘴裏說道:“老子呀!我要咬你幾口才出氣!”他眼睛卻看着我。我出了一驚,遮掩不住;那青面獠牙的一夥人,便都鬨笑起來。陳老五趕上前,硬把我拖回家中了。 拖我回家,家裏的人都裝作不認識我;他們的眼色,也全同別人一樣。進了書房,便反扣上門,宛然是關了一隻雞鴨。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細。 前幾天,狼子村的佃戶來告荒,對我大哥說,他們村裏的一個大惡人,給大家打死了;幾個人便挖出他的心肝來,用油煎炒了喫,可以壯壯膽子。我插了一句嘴,佃戶和大哥便都看我幾眼。今天才曉得他們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夥人一模一樣。 想起來,我從頂上直冷到腳跟。 他們會喫人,就未必不會喫我。 你看那女人“咬你幾口”的話,和一夥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佃戶的話,明明是暗號。我看出他話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們的牙齒,全是白厲厲的排着,這就是喫人的傢伙。 照我自己想,雖然不是惡人,自從踹了古家的簿子,可就難說了。他們似乎別有心思,我全猜不出。況且他們一翻臉,便說人是惡人。我還記得大哥教我做論,無論怎樣好人,翻他幾句,他便打上幾個圈;原諒壞人幾句,他便說“翻天妙手,與衆不同”。我那裏猜得到他們的心思,究竟怎樣;況且是要喫的時候。 凡事總須研究,纔會明白。古來時常喫人,我也還記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葉上都寫着“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着,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裏看出字來,滿本都寫着兩個字是“喫人”! 書上寫着這許多字,佃戶說了這許多話,卻都笑吟吟的睜着怪眼睛看我。 我也是人,他們想要喫我了! 四 早上,我靜坐了一會。陳老五送進飯來,一碗菜,一碗蒸魚;這魚的眼睛,白而且硬,張着嘴,同那一夥想喫人的人一樣。喫了幾筷,滑溜溜的不知是魚是人,便把他兜肚連腸的吐出。 我說“老五,對大哥說,我悶得慌,想到園裏走走。”老五不答應,走了;停一會,可就來開了門。 我也不動,研究他們如何擺佈我;知道他們一定不肯放鬆。果然!我大哥引了一個老頭子,慢慢走來;他滿眼兇光,怕我看出,只是低頭向着地,從眼鏡橫邊暗暗看我。大哥說,“今天你彷彿很好。”我說“是的。”大哥說,“今天請何先生來,給你診一診。”我說“可以!”其實我豈不知道這老頭子是劊子手扮的!無非借了看脈這名目,揣一揣肥瘠:因這功勞,也分一片肉喫。我也不怕;雖然不喫人,膽子卻比他們還壯。伸出兩個拳頭,看他如何下手。老頭子坐着,閉了眼睛,摸了好一會,呆了好一會;便張開他鬼眼睛說,“不要亂想。靜靜的養幾天,就好了。” 不要亂想,靜靜的養!養肥了,他們是自然可以多喫;我有什麼好處,怎麼會“好了”?他們這羣人,又想喫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捷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聲大笑起來,十分快活。自己曉得這笑聲裏面,有的是義勇和正氣。老頭子和大哥,都失了色,被我這勇氣正氣鎮壓住了。 但是我有勇氣,他們便越想喫我,沾光一點這勇氣。老頭子跨出門,走不多遠,便低聲對大哥說道,“趕緊喫罷!”大哥點點頭。原來也有你!這一件大發見,雖似意外,也在意中:合夥喫我的人,便是我的哥哥! 喫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喫人的人的兄弟! 我自己被人喫了,可仍然是喫人的人的兄弟! 五 這幾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老頭子不是劊子手扮的,真是醫生,也仍然是喫人的人。他們的祖師李時珍做的“本草什麼”上,明明寫着人肉可以煎喫;他還能說自己不喫人麼? 至於我家大哥,也毫不冤枉他。他對我講書的時候,親口說過可以“易子而食”;又一回偶然議論起一個不好的人,他便說不但該殺,還當“食肉寢皮”。我那時年紀還小,心跳了好半天。前天狼子村佃戶來說喫心肝的事,他也毫不奇怪,不住的點頭。可見心思是同從前一樣狠。既然可以“易子而食”,便什麼都易得,什麼人都喫得。我從前單聽他講道理,也胡塗過去;現在曉得他講道理的時候,不但脣邊還抹着人油,而且心裏滿裝着喫人的意思。 六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趙家的狗又叫起來了。 獅子似的兇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七 我曉得他們的方法,直捷殺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禍祟。所以他們大家連絡,佈滿了羅網,逼我自戕。試看前幾天街上男女的樣子,和這幾天我大哥的作爲,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最好是解下腰帶,掛在樑上,自己緊緊勒死;他們沒有殺人的罪名,又償了心願,自然都歡天喜地的發出一種嗚嗚咽咽的笑聲。否則驚嚇憂愁死了,雖則略瘦,也還可以首肯幾下。 他們是隻會喫死肉的!——記得什麼書上說,有一種東西,叫“海乙那”的,眼光和樣子都很難看;時常喫死肉,連極大的骨頭,都細細嚼爛,嚥下肚子去,想起來也教人害怕。“海乙那”是狼的親眷,狼是狗的本家。前天趙家的狗,看我幾眼,可見他也同謀,早已接洽。老頭子眼看着地,豈能瞞得我過。 最可憐的是我的大哥,他也是人,何以毫不害怕;而且合夥喫我呢?還是歷來慣了,不以爲非呢?還是喪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我詛咒喫人的人,先從他起頭;要勸轉喫人的人,也先從他下手。 八 其實這種道理,到了現在,他們也該早已懂得,…… 忽然來了一個人;年紀不過二十左右,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滿面笑容,對了我點頭,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問他,“喫人的事,對麼?”他仍然笑着說,“不是荒年,怎麼會喫人。”我立刻就曉得,他也是一夥,喜歡喫人的;便自勇氣百倍,偏要問他。 “對麼?” “這等事問他甚麼。你真會……說笑話。……今天天氣很好。” 天氣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問你,“對麼?” 他不以爲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對?他們何以竟喫?!” “沒有的事……” “沒有的事?狼子村現喫;還有書上都寫着,通紅斬新!” 他便變了臉,鐵一般青。睜着眼說,“也許有的,這是從來如此……” “從來如此,便對麼?” “我不同你講這些道理;總之你不該說,你說便是你錯!” 我直跳起來,張開眼,這人便不見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紀,比我大哥小得遠,居然也是一夥;這一定是他孃老子先教的。還怕已經教給他兒子了;所以連小孩子,也都惡狠狠的看我。 九 自己想喫人,又怕被別人喫了,都用着疑心極深的眼光,面面相覷。…… 去了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喫飯睡覺,何等舒服。這只是一條門檻,一個關頭。他們可是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師生仇敵和各不相識的人,都結成一夥,互相勸勉,互相牽掣,死也不肯跨過這一步。 十 大清早,去尋我大哥;他立在堂門外看天,我便走到他背後,攔住門,格外沉靜,格外和氣的對他說, “大哥,我有話告訴你。” “你說就是。”他趕緊回過臉來,點點頭。 “我只有幾句話,可是說不出來。大哥,大約當初野蠻的人,都喫過一點人。後來因爲心思不同,有的不喫人了,一味要好,便變了人,變了真的人。有的卻還喫,——也同蟲子一樣,有的變了魚鳥猴子一直變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還是蟲子。這喫人的人比不喫人的人,何等慚愧。怕比蟲子的慚愧猴子,還差得很遠很遠。 “易牙蒸了他兒子,給桀紂喫,還是一直從前的事。誰曉得從盤古開闢天地以後,一直喫到易牙的兒子;從易牙的兒子,一直喫到徐錫林;從徐錫林,又一直喫到狼子村捉住的人。去年城裏殺了犯人,還有一個生癆病的人,用饅頭蘸血舐。 “他們要喫我,你一個人,原也無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入夥。喫人的人,什麼事做不出;他們會喫我,也會喫你,一夥裏面,也會自喫。但只要轉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人人太平。雖然從來如此,我們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說是不能!大哥,我相信你能說,前天佃戶要減租,你說過不能。” 當初,他還只是冷笑,隨後眼光便兇狠起來,一到說破他們的隱情,那就滿臉都變成青色了。大門外立着一夥人,趙貴翁和他的狗,也在裏面,都探頭探腦的挨進來。有的是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布蒙着;有的是仍舊青面獠牙,抿着嘴笑。我認識他們是一夥,都是喫人的人。可是也曉得他們心思很不一樣,一種是以爲從來如此,應該喫的;一種是知道不該喫,可是仍然要喫,又怕別人說破他,所以聽了我的話,越發氣憤不過,可是抿着嘴冷笑。 這時候,大哥也忽然顯出兇相,高聲喝道, “都出去!瘋子有什麼好看!” 這時候,我又懂得一件他們的巧妙了。他們豈但不肯改,而且早已佈置;預備下一個瘋子的名目罩上我。將來喫了,不但太平無事,怕還會有人見情。佃戶說的大家喫了一個惡人,正是這方法。這是他們的老譜! 陳老五也氣憤憤的直走進來。如何按得住我的口,我偏要對這夥人說, “你們可以改了,從真心改起!要曉得將來容不得喫人的人,活在世上。 “你們要不改,自己也會喫盡。即使生得多,也會給真的人除滅了,同獵人打完狼子一樣!——同蟲子一樣!” 那一夥人,都被陳老五趕走了。大哥也不知那裏去了。陳老五勸我回屋子裏去。屋裏面全是黑沉沉的。橫樑和椽子都在頭上發抖;抖了一會,就大起來,堆在我身上。 萬分沉重,動彈不得;他的意思是要我死。我曉得他的沉重是假的,便掙扎出來,出了一身汗。可是偏要說, “你們立刻改了,從真心改起!你們要曉得將來是容不得喫人的人,……” 十一 太陽也不出,門也不開,日日是兩頓飯。 我捏起筷子,便想起我大哥;曉得妹子死掉的緣故,也全在他。那時我妹子才五歲,可愛可憐的樣子,還在眼前。母親哭個不住,他卻勸母親不要哭;大約因爲自己喫了,哭起來不免有點過意不去。如果還能過意不去,…… 妹子是被大哥喫了,母親知道沒有,我可不得而知。 母親想也知道;不過哭的時候,卻並沒有說明,大約也以爲應當的了。記得我四五歲時,坐在堂前乘涼,大哥說爺孃生病,做兒子的須割下一片肉來,煮熟了請他喫,纔算好人;母親也沒有說不行。一片喫得,整個的自然也喫得。但是那天的哭法,現在想起來,實在還教人傷心,這真是奇極的事! 十二 不能想了。 四千年來時時喫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大哥正管着家務,妹子恰恰死了,他未必不和在飯菜裏,暗暗給我們喫。 我未必無意之中,不喫了我妹子的幾片肉,現在也輪到我自己,…… 有了四千年喫人履歷的我,當初雖然不知道,現在明白,難見真的人! 十三 沒有喫過人的孩子,或者還有? 救救孩子…… 一九一八年四月。 孔乙己 魯鎮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櫃檯,櫃裏面預備着熱水,可以隨時溫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銅錢,買一碗酒,——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現在每碗要漲到十文,——靠櫃外站着,熱熱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買一碟鹽煮筍,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幾文,那就能買一樣葷菜,但這些顧客,多是短衣幫,大抵沒有這樣闊綽。只有穿長衫的,才踱進店面隔壁的房子裏,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從十二歲起,便在鎮口的咸亨酒店裏當夥計,掌櫃說,樣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長衫主顧,就在外面做點事罷。外面的短衣主顧,雖然容易說話,但嘮嘮叨叨纏夾不清的也很不少。他們往往要親眼看着黃酒從罈子裏舀出,看過壺子底裏有水沒有,又親看將壺子放在熱水裏,然後放心:在這嚴重監督之下,羼水也很爲難。所以過了幾天,掌櫃又說我幹不了這事。幸虧薦頭的情面大,辭退不得,便改爲專管溫酒的一種無聊職務了。 我從此便整天的站在櫃檯裏,專管我的職務。雖然沒有什麼失職,但總覺有些單調,有些無聊。掌櫃是一副兇臉孔,主顧也沒有好聲氣,教人活潑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纔可以笑幾聲,所以至今還記得。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臉色,皺紋間時常夾些傷痕;一部亂蓬蓬的花白的鬍子。穿的雖然是長衫,可是又髒又破,似乎十多年沒有補,也沒有洗。他對人說話,總是滿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爲他姓孔,別人便從描紅紙上的“上大人孔乙己”這半懂不懂的話裏,替他取下一個綽號,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他不回答,對櫃裏說,“溫兩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錢。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東西了!”孔乙己睜大眼睛說,“你怎麼這樣憑空污人清白……”“什麼清白?我前天親眼見你偷了何家的書,吊着打。”孔乙己便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麼?”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麼“君子固窮”,什麼“者乎”之類,引得衆人都鬨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聽人家背地裏談論,孔乙己原來也讀過書,但終於沒有進學,又不會營生;於是愈過愈窮,弄到將要討飯了。幸而寫得一筆好字,便替人家鈔鈔書,換一碗飯喫。可惜他又有一樣壞脾氣,便是好喝懶做。坐不到幾天,便連人和書籍紙張筆硯,一齊失蹤。如是幾次,叫他鈔書的人也沒有了。孔乙己沒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竊的事。但他在我們店裏,品行卻比別人都好,就是從不拖欠;雖然間或沒有現錢,暫時記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還清,從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過半碗酒,漲紅的臉色漸漸復了原,旁人便又問道,“孔乙己,你當真認識字麼?”孔乙己看着問他的人,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他們便接着說道,“你怎的連半個秀才也撈不到呢?”孔乙己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嘴裏說些話;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類,一些不懂了。在這時候,衆人也都鬨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在這些時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櫃是決不責備的。而且掌櫃見了孔乙己,也每每這樣問他,引人發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們談天,便只好向孩子說話。有一回對我說道,“你讀過書麼?”我略略點一點頭。他說,“讀過書,……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樣寫的?”我想,討飯一樣的人,也配考我麼?便回過臉去,不再理會。孔乙己等了許久,很懇切的說道,“不能寫罷?……我教給你,記着!這些字應該記着。將來做掌櫃的時候,寫賬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櫃的等級還很遠呢,而且我們掌櫃也從不將茴香豆上賬;又好笑,又不耐煩,懶懶的答他道,“誰要你教,不是草頭底下一個來回的回字麼?”孔乙己顯出極高興的樣子,將兩個指頭的長指甲敲着櫃檯,點頭說,“對呀對呀!……回字有四樣寫法,你知道麼?”我愈不耐煩了,努着嘴走遠。孔乙己剛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櫃上寫字,見我毫不熱心,便又嘆一口氣,顯出極惋惜的樣子。 有幾回,鄰舍孩子聽得笑聲,也趕熱鬧,圍住了孔乙己。他便給他們茴香豆喫,一人一顆。孩子喫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慌,伸開五指將碟子罩住,彎腰下去說道,“不多了,我已經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搖頭說,“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於是這一羣孩子都在笑聲裏走散了。 孔乙己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他,別人也便這麼過。 有一天,大約是中秋前的兩三天,掌櫃正在慢慢的結賬,取下粉板,忽然說,“孔乙己長久沒有來了。還欠十九個錢呢!”我才也覺得他的確長久沒有來了。一個喝酒的人說道,“他怎麼會來?……他打折了腿了。”掌櫃說,“哦!”“他總仍舊是偷。這一回,是自己發昏,竟偷到丁舉人家裏去了。他家的東西,偷得的麼?”“後來怎麼樣?”“怎麼樣?先寫服辯,後來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後來呢?”“後來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樣呢?”“怎樣?……誰曉得?許是死了。”掌櫃也不再問,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賬。 中秋之後,秋風是一天涼比一天,看看將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須穿上棉襖了。一天的下半天,沒有一個顧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溫一碗酒。”這聲音雖然極低,卻很耳熟。看時又全沒有人。站起來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櫃檯下對了門檻坐着。他臉上黑而且瘦,已經不成樣子;穿一件破夾襖,盤着兩腿,下面墊一個蒲包,用草繩在肩上掛住;見了我,又說道,“溫一碗酒。”掌櫃也伸出頭去,一面說,“孔乙己麼?你還欠十九個錢呢!”孔乙己很頹唐的仰面答道,“這……下回還清罷。這一回是現錢,酒要好。”掌櫃仍然同平常一樣,笑着對他說,“孔乙己,你又偷了東西了!”但他這回卻不十分分辯,單說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麼會打斷腿?”孔乙己低聲說道,“跌斷,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懇求掌櫃,不要再提。此時已經聚集了幾個人,便和掌櫃都笑了。我溫了酒,端出去,放在門檻上。他從破衣袋裏摸出四文大錢,放在我手裏,見他滿手是泥,原來他便用這手走來的。不一會,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坐着用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後,又長久沒有看見孔乙己。到了年關,掌櫃取下粉板說,“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說“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呢!”到中秋可是沒有說,再到年關也沒有看見他。 我到現在終於沒有見——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 一九一九年三月。 藥 一 秋天的後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出,只剩下一片烏藍的天;除了夜遊的東西,什麼都睡着。華老栓忽然坐起身,擦着火柴,點上遍身油膩的燈盞,茶館的兩間屋子裏,便彌滿了青白的光。 “小栓的爹,你就去麼?”是一個老女人的聲音。裏邊的小屋子裏,也發出一陣咳嗽。 “唔。”老栓一面聽,一面應,一面扣上衣服;伸手過去說,“你給我罷。” 華大媽在枕頭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包洋錢,交給老栓,老栓接了,抖抖的裝入衣袋,又在外面按了兩下;便點上燈籠,吹熄燈盞,走向裏屋子去了。那屋子裏面,正在窸窸窣窣的響,接着便是一通咳嗽。老栓候他平靜下去,才低低的叫道,“小栓……你不要起來。……店麼?你娘會安排的。” 老栓聽得兒子不再說話,料他安心睡了;便出了門,走到街上。街上黑沉沉的一無所有,只有一條灰白的路,看得分明。燈光照着他的兩腳,一前一後的走。有時也遇到幾隻狗,可是一隻也沒有叫。天氣比屋子裏冷得多了;老栓倒覺爽快,彷彿一旦變了少年,得了神通,有給人生命的本領似的,跨步格外高遠。而且路也愈走愈分明,天也愈走愈亮了。 老栓正在專心走路,忽然喫了一驚,遠遠裏看見一條丁字街,明明白白橫着。他便退了幾步,尋到一家關着門的鋪子,蹩進檐下,靠門立住了。好一會,身上覺得有些發冷。 “哼,老頭子。” “倒高興。……” 老栓又喫一驚,睜眼看時,幾個人從他面前過去了。一個還回頭看他,樣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餓的人見了食物一般,眼裏閃出一種攫取的光。老栓看看燈籠,已經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還在。仰起頭兩面一望,只見許多古怪的人,三三兩兩,鬼似的在那裏徘徊;定睛再看,卻也看不出什麼別的奇怪。 沒有多久,又見幾個兵,在那邊走動;衣服前後的一個大白圓圈,遠地裏也看得清楚,走過面前的,並且看出號衣上暗紅色的鑲邊。——一陣腳步聲響,一眨眼,已經擁過了一大簇人。那三三兩兩的人,也忽然合作一堆,潮一般向前趕;將到丁字街口,便突然立住,簇成一個半圓。 老栓也向那邊看,卻只見一堆人的後背;頸項都伸得很長,彷彿許多鴨,被無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靜了一會,似乎有點聲音,便又動搖起來,轟的一聲,都向後退;一直散到老栓立着的地方,幾乎將他擠倒了。 “喂!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一個渾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兩把刀,刺得老栓縮小了一半。那人一隻大手,向他攤着;一隻手卻撮着一個鮮紅的饅頭,那紅的還是一點一點的往下滴。 老栓慌忙摸出洋錢,抖抖的想交給他,卻又不敢去接他的東西。那人便焦急起來,嚷道,“怕什麼?怎的不拿!”老栓還躊躇着;黑的人便搶過燈籠,一把扯下紙罩,裹了饅頭,塞與老栓;一手抓過洋錢,捏一捏,轉身去了。嘴裏哼着說,“這老東西……。” “這給誰治病的呀?”老栓也似乎聽得有人問他,但他並不答應;他的精神,現在只在一個包上,彷彿抱着一個十世單傳的嬰兒,別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他現在要將這包裏的新的生命,移植到他家裏,收穫許多幸福。太陽也出來了;在他面前,顯出一條大道,直到他家中,後面也照見丁字街頭破匾上“古□亭口”這四個黯淡的金字。 二 老栓走到家,店面早經收拾乾淨,一排一排的茶桌,滑溜溜的發光。但是沒有客人;只有小栓坐在裏排的桌前喫飯,大粒的汗,從額上滾下,夾襖也貼住了脊心,兩塊肩胛骨高高凸出,印成一個陽文的“八”字。老栓見這樣子,不免皺一皺展開的眉心。他的女人,從竈下急急走出,睜着眼睛,嘴脣有些發抖。 “得了麼?” “得了。” 兩個人一齊走進竈下,商量了一會;華大媽便出去了,不多時,拿着一片老荷葉回來,攤在桌上。老栓也打開燈籠罩,用荷葉重新包了那紅的饅頭。小栓也喫完飯,他的母親慌忙說: “小栓——你坐着,不要到這裏來。” 一面整頓了竈火,老栓便把一個碧綠的包,一個紅紅白白的破燈籠,一同塞在竈裏;一陣紅黑的火焰過去時,店屋裏散滿了一種奇怪的香味。 “好香!你們喫什麼點心呀?”這是駝背五少爺到了。這人每天總在茶館裏過日,來得最早,去得最遲,此時恰恰蹩到臨街的壁角的桌邊,便坐下問話,然而沒有人答應他。“炒米粥麼?”仍然沒有人應。老栓匆匆走出,給他泡上茶。 “小栓進來罷!”華大媽叫小栓進了裏面的屋子,中間放好一條凳,小栓坐了。他的母親端過一碟烏黑的圓東西,輕輕說: “喫下去罷,——病便好了。” 小栓撮起這黑東西,看了一會,似乎拿着自己的性命一般,心裏說不出的奇怪。十分小心的拗開了,焦皮裏面竄出一道白氣,白氣散了,是兩半個白麪的饅頭。——不多工夫,已經全在肚裏了,卻全忘了什麼味;面前只剩下一張空盤。他的旁邊,一面立着他的父親,一面立着他的母親,兩人的眼光,都彷彿要在他身裏注進什麼又要取出什麼似的;便禁不住心跳起來,按着胸膛,又是一陣咳嗽。 “睡一會罷,——便好了。” 小栓依他母親的話,咳着睡了。華大媽候他喘氣平靜,才輕輕的給他蓋上了滿幅補釘的夾被。 三 店裏坐着許多人,老栓也忙了,提着大銅壺,一趟一趟的給客人沖茶;兩個眼眶,都圍着一圈黑線。 “老栓,你有些不舒服麼?——你生病麼?”一個花白鬍子的人說。 “沒有。” “沒有?——我想笑嘻嘻的,原也不像……”花白鬍子便取消了自己的話。 “老栓只是忙。要是他的兒子……”駝背五少爺話還未完,突然闖進了一個滿臉橫肉的人,披一件玄色布衫,散着紐扣,用很寬的玄色腰帶,胡亂捆在腰間。剛進門,便對老栓嚷道: “喫了麼?好了麼?老栓,就是運氣了你!你運氣,要不是我信息靈……。” 老栓一手提了茶壺,一手恭恭敬敬的垂着;笑嘻嘻的聽。滿座的人,也都恭恭敬敬的聽。華大媽也黑着眼眶,笑嘻嘻的送出茶碗茶葉來,加上一個橄欖,老栓便去衝了水。 “這是包好!這是與衆不同的。你想,趁熱的拿來,趁熱喫下。”橫肉的人只是嚷。 “真的呢,要沒有康大叔照顧,怎麼會這樣……”華大媽也很感激的謝他。 “包好,包好!這樣的趁熱喫下。這樣的人血饅頭,什麼癆病都包好!” 華大媽聽到“癆病”這兩個字,變了一點臉色,似乎有些不高興;但又立刻堆上笑,搭赸着走開了。這康大叔卻沒有覺察,仍然提高了喉嚨只是嚷,嚷得裏面睡着的小栓也合夥咳嗽起來。 “原來你家小栓碰到了這樣的好運氣了。這病自然一定全好;怪不得老栓整天的笑着呢。”花白鬍子一面說,一面走到康大叔面前,低聲下氣的問道,“康大叔——聽說今天結果的一個犯人,便是夏家的孩子,那是誰的孩子?究竟是什麼事?” “誰的?不就是夏四奶奶的兒子麼?那個小傢伙!”康大叔見衆人都聳起耳朵聽他,便格外高興,橫肉塊塊飽綻,越發大聲說,“這小東西不要命,不要就是了。我可是這一回一點沒有得到好處;連剝下來的衣服,都給管牢的紅眼睛阿義拿去了。——第一要算我們栓叔運氣;第二是夏三爺賞了二十五兩雪白的銀子,獨自落腰包,一文不花。” 小栓慢慢的從小屋子走出,兩手按了胸口,不住的咳嗽;走到竈下,盛出一碗冷飯,泡上熱水,坐下便喫。華大媽跟着他走,輕輕的問道,“小栓,你好些麼?——你仍舊只是肚餓?……” “包好,包好!”康大叔瞥了小栓一眼,仍然回過臉,對衆人說,“夏三爺真是乖角兒,要是他不先告官,連他滿門抄斬。現在怎樣?銀子!——這小東西也真不成東西!關在牢裏,還要勸牢頭造反。” “阿呀,那還了得。”坐在後排的一個二十多歲的人,很現出氣憤模樣。 “你要曉得紅眼睛阿義是去盤盤底細的,他卻和他攀談了。他說:這大清的天下是我們大家的。你想:這是人話麼?紅眼睛原知道他家裏只有一個老孃,可是沒有料到他竟會這麼窮,榨不出一點油水,已經氣破肚皮了。他還要老虎頭上搔癢,便給他兩個嘴巴!” “義哥是一手好拳棒,這兩下,一定夠他受用了。”壁角的駝背忽然高興起來。 “他這賤骨頭打不怕,還要說可憐可憐哩。” 花白鬍子的人說,“打了這種東西,有什麼可憐呢?” 康大叔顯出看他不上的樣子,冷笑着說,“你沒有聽清我的話;看他神氣,是說阿義可憐哩!” 聽着的人的眼光,忽然有些板滯;話也停頓了。小栓已經喫完飯,喫得滿身流汗,頭上都冒出蒸氣來。 “阿義可憐——瘋話,簡直是發了瘋了。”花白鬍子恍然大悟似的說。 “發了瘋了。”二十多歲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說。 店裏的坐客,便又現出活氣,談笑起來。小栓也趁着熱鬧,拚命咳嗽;康大叔走上前,拍他肩膀說: “包好!小栓——你不要這麼咳。包好!” “瘋了。”駝背五少爺點着頭說。 四 西關外靠着城根的地面,本是一塊官地;中間歪歪斜斜一條細路,是貪走便道的人,用鞋底造成的,但卻成了自然的界限。路的左邊,都埋着死刑和瘐斃的人,右邊是窮人的叢冢。兩面都已埋到層層疊疊,宛然闊人家裏祝壽時候的饅頭。 這一年的清明,分外寒冷;楊柳才吐出半粒米大的新芽。天明未久,華大媽已在右邊的一坐新墳前面,排出四碟菜,一碗飯,哭了一場。化過紙,呆呆的坐在地上;彷彿等候什麼似的,但自己也說不出等候什麼。微風起來,吹動他短髮,確乎比去年白得多了。 小路上又來了一個女人,也是半白頭髮,襤褸的衣裙;提一個破舊的朱漆圓籃,外掛一串紙錠,三步一歇的走。忽然見華大媽坐在地上看他,便有些躊躇,慘白的臉上,現出些羞愧的顏色;但終於硬着頭皮,走到左邊的一坐墳前,放下了籃子。 那墳與小栓的墳,一字兒排着,中間只隔一條小路。華大媽看他排好四碟菜,一碗飯,立着哭了一通,化過紙錠;心裏暗暗地想,“這墳裏的也是兒子了。”那老女人徘徊觀望了一回,忽然手腳有些發抖,蹌蹌踉踉退下幾步,瞪着眼只是發怔。 華大媽見這樣子,生怕他傷心到快要發狂了;便忍不住立起身,跨過小路,低聲對他說,“你這位老奶奶不要傷心了,——我們還是回去罷。” 那人點一點頭,眼睛仍然向上瞪着;也低聲喫喫的說道,“你看,——看這是什麼呢?” 華大媽跟了他指頭看去,眼光便到了前面的墳,這墳上草根還沒有全合,露出一塊一塊的黃土,煞是難看。再往上仔細看時,卻不覺也喫一驚;——分明有一圈紅白的花,圍着那尖圓的墳頂。 他們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這紅白的花,卻還能明白看見。花也不很多,圓圓的排成一個圈,不很精神,倒也整齊。華大媽忙看他兒子和別人的墳,卻只有不怕冷的幾點青白小花,零星開着;便覺得心裏忽然感到一種不足和空虛,不願意根究。那老女人又走近幾步,細看了一遍,自言自語的說,“這沒有根,不像自己開的。——這地方有誰來呢?孩子不會來玩;——親戚本家早不來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他想了又想,忽又流下淚來,大聲說道: “瑜兒,他們都冤枉了你,你還是忘不了,傷心不過,今天特意顯點靈,要我知道麼?”他四面一看,只見一隻烏鴉,站在一株沒有葉的樹上,便接着說,“我知道了。——瑜兒,可憐他們坑了你,他們將來總有報應,天都知道;你閉了眼睛就是了。——你如果真在這裏,聽到我的話,——便教這烏鴉飛上你的墳頂,給我看罷。” 微風早經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銅絲。一絲髮抖的聲音,在空氣中愈顫愈細,細到沒有,周圍便都是死一般靜。兩人站在枯草叢裏,仰面看那烏鴉;那烏鴉也在筆直的樹枝間,縮着頭,鐵鑄一般站着。 許多的工夫過去了;上墳的人漸漸增多,幾個老的小的,在土墳間出沒。 華大媽不知怎的,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擔,便想到要走;一面勸着說,“我們還是回去罷。” 那老女人嘆一口氣,無精打采的收起飯菜;又遲疑了一刻,終於慢慢地走了。嘴裏自言自語的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他們走不上二三十步遠,忽聽得背後“啞——”的一聲大叫;兩個人都竦然的回過頭,只見那烏鴉張開兩翅,一挫身,直向着遠處的天空,箭也似的飛去了。 一九一九年四月。

書籍信息

作者魯迅
出版社浙江文藝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1-01-01
ISBN9787533963286
分類文學-經典作品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