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谷崎潤一郎作品系列）

這本集子裏第二喜歡《少年》，第一喜歡《刺青》。寫《刺青》的時候，谷崎潤一郎才24歲，年輕有爲實錘了。 谷崎潤一郎的文章有一個非常鮮明的特點，就是他能把位於兩個極端的東西捏合在一起，且還讓人感覺不到彆扭，最後竟然能呈現出一種十分噁心彆扭的美感。很奇妙的。 《刺青》中，谷崎潤一郎寫道，一切美的東西都是強者，醜的東西都是弱者。這個分類非比尋常。他借刺青師清吉的心裏話來表達自己的內心——清吉想要刺入的是自己的靈魂——在完美無瑕宛如潔白畫布的女子背上刺刻出最美的畫圖，即使成爲美女的第一桶肥料也無憾，因爲他的精神不滅，他可以永世見證前赴後繼死在女子石榴裙下的一桶桶“肥料”。 文中，女子性情之所以大變，根源就在於刺青的圖案——新絡婦蜘蛛。它並不是自然界的生物，而是日本民間傳說中的妖怪。新絡婦蜘蛛常常幻化成貌美的女性，勾引那些爲美貌而心旌盪漾的男人，然後取下他們的首級，掛在結成的蛛網上。 我有幸見過一次類似這種的蜘蛛，就在大概四年前的“生生·浮世之光：YOKAI OF JAPAN”藝術展上，這是國內首個以日本獨特的“妖怪文化”爲主題舉辦的展覽，展覽呈現了百餘件日本浮世繪作品，也製作了多件日本的妖怪裝置。 我清楚記得，一進門，頭頂就懸着一個體形異常巨大的蜘蛛，令人心生恐懼，好像要吐出絲來把人纏住帶回洞裏喫掉，但奇妙是，它又吸引着我不由自主地邁開腿往裏走。總之，我站在蜘蛛下面仰頭細看了兩三分鐘的樣子，又前後左右繞着拍了無數張照片，還錄了視頻，回味了挺長時間，我終於發現了自己心中也存在着某種怪癖。

谷崎潤一郎早期的作品。主角無一不臣服於官能性、自虐式的美，我以爲，這種“臣服”正是谷崎早期惡魔主義的核心。最喜歡《異端者的悲哀》，章三郎沉溺在“我痛苦又特別”的身份裏，惡魔主義的運用非常純熟，內容於我也頗有“六經注我”的共鳴。《少年》《幫閒》《惡魔》《惡魔（續）》幾篇也都可。最有名的《刺青》打着“美者必強者，醜者必弱者”的口號，反而與上述幾篇比起來，淺白顯露了一些。《襤褸之光》作爲最後一篇，讀起來已無甚新意。

谷崎潤一郎早期作品的合集。寫《刺青》時24歲，寫《少年》時25歲，寫《惡魔》時26歲，寫半自傳作品《異端者的悲哀》時30歲。谷崎潤一郎的祖父善於經商家族發跡，但到父親手裏因經營無方而衰落。雖然在22歲考入東京帝國大學文學部，但由於家庭經濟惡化，他最終在1911年因無力繳納學費而退學。幾部小說中大量描寫貧窮痛苦且無所事事的大學生，應該來源於真實經歷。 早期的作品顯現出了才華但文風乖戾怪誕，故事結構略不完整，到後期的作品讀起來會更優美流暢。個人心目中的巔峯時期是45-63歲。期間創作了《春琴抄》《陰翳禮讚》《細雪》，這個時期的陰影美學和女性秩序逐漸成熟。

谷崎極善於把魔性的力量注入平凡的事中，並由這層魔性的加持而更顯出事物的本態來。這就如刺青師將心魂注入一個女人的後背，呈現出燦爛的結果。無論是刺青的疼痛呻吟還是灌醉的戲碼，都是將人驅入“銷魂”之境中，感受最本真的慾望。《少年》則將這種帶着魔性的慾望關係進一步極化與倒轉，揭示出慾望就是權力。 《惡魔》中的惡趣味表達更顯極致，嗅聞舔舐鼻涕手絹那裏講“一種被撓得舒服的快感，像陶醉於香菸般滲透了大腦，在一種將被猛地推落瘋狂的深淵的恐懼驅使之下，他不顧一切地狂舔起手帕來。”行爲雖噁心得不可描述，但其帶來的感受卻被寫得極細膩、極美。照子上樓如地震般的聲音正是照子在佐伯內心造成一場地震的象徵。不過續篇卻寫得有些拖沓，鈴木這個形象較爲雞肋，最終也只是用一刀割破佐伯喉管的戲碼成就了佐伯的美罷了，即使他活下來又怎樣呢？又不會得到照子的愛。不過也說不定，照子這樣的女人是不會引發讀者同情的。谷崎真狠啊！ 《異端者的悲哀》是我最喜歡的一篇，它講的是藝術的邏輯。與谷崎其他短篇不太一樣，它像是一個長於通過建構人物之間的複雜關係來寫自我對他者的理解的作者，跑去寫人物自我對自我的理解，然而又保持着谷崎慣有的唯美（惡）趣味。這使得章三郎會讓人想到加繆《局外人》中的默爾索，卻一點都不顯得“零度”，而是由“零度”變爲“混雜”，或者說是性格悖謬型人物。面臨死亡威脅的妹妹阿富和朋友鈴木都是溫柔、美好又脆弱的，在他們易逝生命的映照之下，章三郎被賦予了一層不思生，而向着死的命運底色，加之無能的父親與嬌滴滴的母親帶給他的貧困生活，這些都讓他的惡劣性格變得可被接受了。 從《惡魔》中對地震的恐懼，到《異端者的悲哀》中對死亡、疾病的恐懼，它們因生長在這種無所依靠的人物心靈中而變得美，這就是命運交給他們的路。在這樣的境況之下，只有夢的世界、帶有魔（惡）性性情的女人，可以承載他們追求美的決心。有趣的是，小說中的主人公佐伯和章三郎都喜歡“躺成大字”，那是舒展的、懷抱天地的感覺，是藝術家的姿勢。而這時呈現在他們眼中的，是由女性身體承載着的一雙眼和一片脣——“儘管那眸子注視着格子門前的地面，但那不是看待今世萬物的眼睛，它適合的是仰望蒼穹、憧憬‘永恆’之光。那脣雖可謂之婉麗，但那不是貪圖男子熱烈的情慾的脣，而是蔑視人間憂苦和懊惱、帶着‘永恆’的沉默的靜穆。”在具有惡魔式美的女性書寫對象與“躺成大字”的作者之間，就是谷崎小說的夢的空間。 如要對這樣的藝術有什麼真實性的要求的話，那終究只能是一個虛幻而又邪惡地方，用谷崎自己的話來說，便是“那很可能只有觀音菩薩知道你的了不起吧。”

翻譯好，能感受到文字流水般的美，可惜風格過於單一，情節重合度高到審美疲勞，無非是情慾與誘惑、被永恆惡魔化的女人、無師自通的支配與調教，只有初看《刺青》時有驚覺鬼豔之感，後面幾篇越讀越打起呵欠。讀谷崎潤一郎最大的收穫是終於理清了日本唯美派的風格，梳理出了三島作品中所言的“美”和支配慾望的關聯。

這本合集完全是谷崎潤一郎本人受虐傾向、嗜虐的興趣表達，他在受虐中獲得了心理的滿足。看得出來他非常追求美，寫作方面卻受到西方頹廢主義和唯美主義的很大影響，我覺得谷崎潤一郎並不是“惡魔作家”那麼誇張的人，他語言精準、剋制，不雕琢，但很多地方有着出乎意料的美，小說裏的“惡魔性”非常平易近人，筆下的各個邊緣人格並非洪水猛獸，只是一個個普通人，他們平凡的惡毒或是爲了給生命以意義，或是隻爲自我滿足，可即使是如此卑微的訴求，最終也被命運全部拒絕，他的的每一部作品都像一部極有畫面感的cult電影……

讀完了刺青的紙質書，真的非常喜歡這本，特別是異端者的悲哀。好幾次都在章三郎的身上看到了與自身類似的品質，帶着糾結的靈魂活着雖然很疲憊，但是又沒法下定決心離去，只能把自己沉溺在虛無縹緲的幻想裏。 這本書大多都是比較極端的想法，就像是散發着糜爛氣息卻又美麗的花朵一樣，喜歡的人肯定會特別喜歡，但是不喜歡的人會覺得這本書都是無痛呻吟，莫名其妙。

《刺青》完全的嗔念，極端的認爲賦予既有的靈魂於刺青，在別人身上披上另一張皮，賦予靈魂新的生機，這種癡狂類似於芥川龍之介《地獄變》中的畫師，人有時候不是人。 《麒麟》忠於自己的慾望去揮霍自己的生命時光，是燭火還是火把都是需要燃盡自己的，灰燼是灰色還是黑色的也許都是忠於自己的內心，內心湧出的悲傷是一時放縱還是放縱不羈的釋放自己? 《少年》施虐者是最痛的受虐者，《春琴抄》裏面的佐助是否這個的硬幣另一面? 《幫閒》是一種職業，好似現在的街溜子、溜縫子，我近幾年見了不少這種人，見人都說恭維拜年話，曾喫曾喝以爲可以佔盡天下便宜，同學朋友同鄉都被宰一刀，大家就都躲着遠遠的，這種夢境與現實交織轉換着，生活就不再真實。 《惡魔》惡魔豢養出自己的影子，直到背影子吞噬，類似於韓國電影《華頤：吞噬怪物的孩子》。 《異端者的悲哀》是令人驚喜的作品，你缺失什麼就拼命擁有什麼，直到抓住不放，貧困的大雜院深埋着自卑自賤，全貧民區的大學生身份令其自覺高人一等，應該得到其他富家子弟擁有的一切，得不到就開始放縱炫耀這本不該屬於自己的一切，酗酒到每天不放過廚房的料酒，嫖妓到借錢五元都躲着同學三四個月，自卑到祈求同學善良不散佈其惡行，自賤到禱告五元債主死去不再念叨他的品行不端，直到世界的盡頭洇末他的任何期待，等待他的未來就是現在什麼都得不到，類似於我初中那些混子風風光光的招搖過市，結果二十年後沒人和他們再聯繫，都躲着這些混子，混子總是物以類聚人以羣分的互相欺詐，卻又互相報團吹捧來抵禦周圍人們鄙視的目光，那種可伶的大聲“我現在這麼難，你也不說幫幫我”。 《襤褸之光》有點悲涼氣氛下的燈光，在白天空寂的公園卻在深夜迎來流浪者，他們的搭幫過日子是不是一種互相救贖，不知道今天的相遇是爲了明天的離開，A能確認的只是那不是夢，那個女人來了又走了，A也沒有什麼能留給自己的，這就是自我放逐，流放到世界的盡頭爲止。

刺青還可以，其他沒什麼太值得看的，幾乎都是無病呻吟，變態美學！要不是爲了幫學美學的女兒感受一下日本美學，實在沒有耐心看下去，感受一下就行了。相對來講春琴抄還值得一看的。

用華美的措辭描寫骯髒的事情，我願稱之爲谷崎潤一郎性癖百科全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