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回想錄

據我所知 魯迅先生的通信中 像和作者這樣 談笑風生的不多 請看: 致陶亢德[插圖] 亢德先生： 蒙示甚感。其實兩者亦無甚衝突，倘有人罵，當一任其罵，或回罵之。 又其實，錯與被罵，在中國現在，並不相干。錯未必被罵，被罵者未必便錯。凡梟首示衆者，豈盡“漢奸”也歟哉。 專復並頌 著安。 魯迅　上　十月十八夜。 致陶亢德 亢德先生： 惠函謹悉。我並非全不贊成《論語》的態度，只是其中有一二位作者的作品，我看來有些無聊。而自己的隨便塗抹的東西，也不覺得怎樣有聊，所以現在很想用一點功，少亂寫。《自由談》的投稿，其實早不是因爲“文思泉湧”，倒是成爲和攻擊者賭氣了。現在和《論語》關係尚不深，最好是不再漩進去，因爲我其實不能幽默，動輒開罪於人，容易鬧出麻煩，彼此都不便也。專此奉復，並頌 著安。 魯迅　上　十月廿三夜。 致陶亢德 亢德先生： 來信謹悉。閒齋久無稿來，但我不知其住址，無從催起，只得待之而已。 此復，即頌 夏祉。 迅　頓首　七月三十一日 致陶亢德 亢德先生： 長期的日語學校，我不知道。我的意見，是以爲日文只要能看論文就好了，因爲他們紹介得快。至於讀文藝，卻實在有些得不償失。他們的新語，方言，常見於小說中，而沒有完備的字典，只能問日本人，這可就費事了，然而又沒有偉大的創作，補償我們外國讀者的勞力。 學日本文要到能夠看小說，且非一知半解，所需的時間和力氣，我覺得並不亞於學一種歐洲文字，然而歐洲有大作品。先生何不將豫備學日文的力氣，學一種西文呢？ 用種種筆名的投稿[插圖]，倘由我再寄時，請　先生看情形分用就是，稿費他是不計較的。此復即請 著安。 迅　頓首　六月八日 致陶亢德 亢德先生： 我和日本留學生之流，沒有認識的，也不知道對於日本文，誰算較好，所以無從紹介[插圖]。 但我想，與其個人教授，不如進學校好。這是我年青時候的經驗，個人教授不但化費多，教師爲博學習者的歡心計，往往遷就，結果是沒有好處。學校卻按步就班，沒有這弊病。 四川路有夜校，今附上章程；這樣的學校，大約別處還不少。此上即頌 時綏。 迅　頓首　六月六日 再：某君[插圖]之稿，如《論語》要，亦可分用，因他寄來時，原不指定登載之處的。又及。 致陶亢德 亢德先生： 頃蒙惠函，謹悉種種，前函亦早收到，甚感。 作家之名頗美，昔不自量，曾以爲不妨濫竽其列，近來稍稍醒悟，已羞言之。況腦裏並無思想，寓中亦無書齋；“夫人及公子”，更與文壇無涉，雅命三種[插圖]，皆不敢承。倘先生他日另作“僞作家小傳”時，當羅列圖書，擺起架子，掃門歡迎也。 專此布覆，即請 著安。 迅　上　五月廿五日 徐[插圖]先生均此不另。 致陶亢德 亢德先生： 惠示謹悉，蒙設法詢嘉業堂書買法，甚感。以敝“指謬”拖爲“古香齋”尾巴，自無不可，但署名希改爲“中頭”，倘嫌太俳，則“準”亦可。《論語》雖先生所編，但究屬盛家贅婿[插圖]商品，故殊不願與之太有瓜葛也。 專此布覆，即請 文安。 迅　上　五月十八日 致陶亢德 亢德先生： 奉上剪報一片，是五月十四的《大美晚報》[插圖]。“三個怪人”之中，兩個明明是畸形，即紹興之所謂“胎裏疾”；“大頭漢”則是病人，其病是腦水腫，而乃置之動物園，且謂是“動物中之特別者”，真是十分特別，令人慘然。隨手剪寄，不知可入“古香齋”[插圖]否？此布即請 著祺。 迅　啓上　五月十六夜。 致陶亢德 亢德先生： 惠示謹悉。《泥沙雜拾》之作者，實即以種種筆名，在《自由談》上投稿，爲一部分人疑是拙作之人，然文稿則確皆由我轉寄。作者自言興到輒書，然不常見訪，故無從囑託，亦不能囑託。今手頭但有雜感三篇，皆《自由談》不敢登而退還者，文實無大礙，然亦平平。今姑寄奉，可用則用，太觸目處刪少許亦不妨，不則仍希擲還爲荷。此請 文安。 迅　頓首　五月五夜 致陶亢德 亢德先生： 有一個相識者[插圖]持一卷文稿來，要我尋一發表之地，我覺得《人間世》或者相宜，頃已託書店直接寄去。究竟可用與否，自然是說不定的。倘可用，那就沒有什麼。如不合用，則對於先生，有一件特別的請託，就是從速寄還我，以便交代。費神之處，至感。那文稿名《泥沙雜拾》[插圖]，作者署“閒齋”。 此布，即頌 時綏。 迅　頓首　四月十六日 致陶亢德 亢德先生： 大札與《人間世》兩本，頃同時拜領，諷誦一過，誠令人有蕭然出塵之想，然此時此境，此作者們，而得此作品等，固亦意中事也。語堂先生及先生盛意，囑勿藏拙，甚感甚感。惟搏戰十年，筋力傷憊，因此頗有所悟，決計自今年起，倘非素有關係之刊物，皆不加入，藉得餘暇，可袖手倚壁，看大師輩打太極拳，或夭矯如撮空，或團轉如摸地，靜觀自得，雖小品文之危機臨於目睫，亦不思動矣。幸諒其懶散爲企。此復，即請 著安。 迅　頓首　四月七日 致陶亢德 亢德先生： 惠示收到。照相若由我覓便人帶上，恐需時日。今附上一函，一面將照相放在內山書店，社中想有送信人，請囑其持函往取爲幸。 此復，即請 著安。 迅　頓首　四月四夜 致陶亢德 亢德先生： 日前寄奉蕪函後，於晚便得《南腔北調集》印本，次日攜往書店，擬託代送，而適有人來投大札，因即乞其持歸，想已達覽。此書殆皆遊詞瑣語，不足存，而竟以出版者，無非爲了彼既禁遏，我偏印行，賭氣而已，離著作之道遠甚。然由此亦可見“本不能文”云云，實有證據，決非虛[插圖]恃氣之談也。 《論語》頃收到一本，是三十八期，即讀一過。倘蒙諒其直言，則我以爲內容實非幽默，文多平平，甚者且墮入油滑。聞莎士比亞[插圖]時，有人失足仆地，或面沾污[插圖]而不自知，見者便覺大可笑。今已不然，倘有笑者，可笑恐反在此人之笑，時移世遷，情知亦改也。然中國之所謂幽默，往往尚不脫《笑林廣記》[插圖]式，真是無可奈何。小品文前途慮亦未必坦蕩，然亦只能姑試之耳。 照相僅有去年所攝者，倘爲　先生個人所需，而不用於刊物，當奉呈也。 此復，即頌 時綏。 魯迅　四月一夜。 致陶亢德 亢德先生： 惠示誦悉。向來本不能文，亦不喜作文，前此一切胡謅，俱因萬不得已，今幸逢昭代[插圖]，賜緘口舌，正可假公濟私，輟筆而唸經，撰述中無名，刊物上無文，皆夙願也，沒齒無怨。以肖像示青年[插圖]，卻滋笑柄，乞免之，幸甚幸甚。 《南腔北調集》恐已印成，售法如何，殊未審，內山書店亦未必定有，倘出版者有所送贈，當奉呈。《論語》久未得見，但請先生勿促其見惠，因倘欲閱讀，可自購致也。專此布覆，即請 著安。 迅　頓首　三月廿九日 致陶亢德 亢德先生： 附上稿子兩種[插圖]，是一個青年託我賣錢的，橫覽九洲，覺得於《論語》或尚可用，故不揣冒昧，寄上一試。犯忌之處，改亦不妨。但如不要，則務希費　神寄還，因爲倘一失去，則文章之價值即增，而我亦將賠不起也。此布即請 著安。 魯迅　上　十二月廿八夜 致陶亢德 亢德先生： 惠示謹悉。紀念或新年之類的撰稿，其實即等於賦得“冬至陽生春又來，得陽字五言六韻”，[插圖]這類試帖，我想從此不做了。自然，假如大有“煙士披離純”[插圖]，本可以藉此發揮，而我又沒有，況且話要說得吞吞吐吐，很不快活，還是沈默着罷。此復，即頌 著安。 魯迅　上　十二月五日 致陶亢德 亢德先生： 那一條新聞，登載與否在我是都可以的，不過我覺得這記事本身，實在也並無什麼大意義，所以不如不要它。但倘以暴露杭州情形爲目的，那麼，登登也好的。 我在寓裏不見客，此非他，因既見一客，後來勢必至於非廣見衆客不可，將沒有工夫偷懶也。此一節，乞諒察爲幸。專復即請 著安。 迅　上　十一月十三日 致陶亢德 亢德先生： 蒙惠函並示《青光》所登文[插圖]，讀之亦不能解，作者或自以爲幽默或諷刺歟。日本近來殊不見有如廚川白村者，看近日出版物，有西脅順三郎[插圖]之《歐羅巴文學》，但很玄妙；長谷川如是閒[插圖]正在出全集，此人觀察極深刻，而作文晦澀，至最近爲止，作品止被禁一次，然而其弊是一般不易看懂，亦極難譯也。隨筆一類時有出版，閱之大抵寡薄無味，可有可無，總之，是不見有社會與文藝之好的批評家也。此復即請 著安。 迅　上　十一月二日 致陶亢德 亢德先生： 惠函奉到。我前信的所謂“怕鬧出麻煩”，先生誤會了意思，我是說怕刊物因爲我而別生枝節。其實現在之種種攻擊，豈真爲了論點不合，倒大抵由於個人，所以我想，假使《自由談》上沒有我們投稿，黎烈文先生是也許不致於這樣的被誣陷的。 《從小說看來的支那民族性》[插圖]，還是在北京時買得，看過就拋在家裏，無從查考，所以出版所也不能答覆了，恐怕在日本也未必有得買。這種小冊子，歷來他們出得不少，大抵旋生旋滅，沒有較永久的。其中雖然有幾點還中肯，然而穿鑿附會者多，閱之令人失笑。後藤朝太郎[插圖]有“支那通”之名，實則膚淺，現在在日本似已失去讀者。要之，日本方在發生新的“支那通”，而尚無真“通”者，至於攻擊中國弱點，則至今爲止，大概以斯密司[插圖]之《中國人氣質》爲藍本，此書在四十年前，他們已有譯本，亦較日本人所作者爲佳，似尚值得譯給中國人一看（雖然錯誤亦多），但不知英文本尚在通行否耳。專復順請 著安。 迅　啓上　十月廿七日

《陶庵回想錄》是我百看不厭、常讀常新的一本回憶錄，也是窺見民國文壇最鮮活、最真實的讀本。作者陶亢德深耕民國出版界，與周作人、老舍、林語堂、徐籲、邵循美等一衆文壇大家往來密切。不同於正統文史資料的刻板記述，這本書褪去了名人的光環濾鏡，記錄了主流文章裏難得一見的文人日常與真實性情，細碎真切的細節，讓遙遠的民國文人形象變得立體溫熱，這正是此書最迷人的獨特魅力。 這本書的珍貴，不止於文壇掌故的補白，更在於陶亢德本人通透清醒的處世格局。他心思縝密、極具遠見，深諳理財之道，一生行事沉穩有度、規劃清晰。動盪的民國歲月裏，他省喫儉用、步步積累，辛苦存下數千大洋，一心作爲子女的專屬教育經費，只爲給孩子鋪就安穩的求學之路。 奈何時代洪流洶湧，物價飛漲、貨幣貶值，待到日後取出存款時，昔日可觀的積蓄竟只夠買下半支鉛筆，徒留時代唏噓。縱使積蓄最終付諸東流，但他重視教育、未雨綢繆的遠見從未白費。在他的用心培育下，子女皆學有所成，收穫了圓滿的人生。 讀這本書，既能邂逅不一樣的民國文壇風物，讀懂文人背後的煙火人間，也能在字裏行間看見審慎自律、居安思危的人生智慧。寥寥往事，兼具史料價值與人生啓迪，每次翻閱都有全新感悟，值得反覆品讀。

以前讀學者陶潔翻譯的福克納小說，時至今日才知道他有一個曾經在出版編輯界了不起的父親。讀陶亢德的回憶錄，在我看來最珍貴的是用他沉浮的一生所連綴的篇章爲近一個世界的往事做了註腳。他的前半生可謂勤奮又加，憑藉自己的本事白手起家，而種種際遇，讓他得以結識諸如鄒奮韜、林語堂、老舍、周作人、徐訏等在現代文學史上留下名字的文人巨匠，於是他的點滴鎖憶成了珍貴的文學史料，不乏讓人拍案驚奇之處……他的"落水"（爾或不慎?），爲他的後半生的坎坷跌絆埋下了伏筆。然而時勢的變革對於文化人的衝擊之大，實在避無可避，試問老舍、傅雷、胡風等輩又何嘗倖免耶?陶的幸運在於總算熬過了最爲動盪的社會運動，但無論如何，浪費的二十年時光已無法補足，這是時代留下的最深刻悲劇。在他對於勞動教育（其實與改造何異）的回憶裏，那種對荒謬境遇的感慨、那種血淚合流的慘痛，在已發現的種種"思痛錄"中多有描繪（近讀《顧準日記》亦使人多有廢書長嘆感）。但這種自我的回憶仍然寶貴，當垂暮之年，一個人回首往事，當曾經輝煌的時刻與落寞的光陰疊加時，一定是倍覺黯然神傷的。《陶庵回想錄》是一部真誠樸實的書，既能補現代文學歷史邊角，也能讓讀者透過個體歷史的棱鏡去看見原本可能被遮蔽的風景。

這本書居然上架了！紙質書已讀完，電子書先下載保存好。 沒啥說的，值得一讀，這本書讓我對人的複雜性有了更進一步的認知，雖然作者的敘寫不免帶有主觀性，雖然作者頭上的帽子多少很尷尬，但是他的視角他的性情他的辯解都是歷史的一部分，不應該被淹沒。

從貧家子弟白手起家，躋身上海灘中產階級，堪稱民國一大出版家。陶亢德對林語堂和魯迅的評價自有見識，而他更欣賞周作人。老舍之涼薄，令陶亢德耿耿於懷，一因抹殺陶對《駱駝祥子》的貢獻，二是解放後不回陶亢德的信。“你們這些人呀，在舊時代，都要滿門抄斬的。”文革時一個紅衛兵或解放軍在學習班上告誡右派，這是當年的標準語碼。2026-04-06讀完

推薦人：鄭詩亮 推薦語：拿到《陶庵回想錄》，我的第一反應是：這書做得太美了。真的，開本，裝幀，字體，插圖，紙張，無一不美。拿在手中，細細端詳一番，又加以摩挲把玩，真有所謂“引起極度舒適”之感，好久沒有看到如此讓人賞心愜意的書籍了。具體到整理、編校、註釋各個方面的工作，更稱得上是一絲不苟、針腳細密。背後責任編輯李世文與特約編輯宋希於兩位友人所付出的心血可想而知，這是一本地地道道的bibliophile做給bibliophile的書，足以令人脫帽致敬的。作者陶亢德先生是民國著名的編輯家，因爲特殊的歷史原因，如今已聲名不彰，而在《回想錄》中，還涉及了更多同樣湮沒於歷史之中的人物，他們的生平，如果深入考索下去，都是很有意思的，書頁下一個個詳細的註腳，都在無聲地提示着這件事情。對此倒也不必過多概嘆，人生在世，諸如此類的偶然與不幸，難道還少嗎？我們真正應該感到幸運的，是擁有這樣一冊書，讓我們能夠隨着作者從容有味的敘述，將那些“陳舊人物”（這是葉兆言先生一本我很喜歡的隨筆的名字，用在這裏，正好）一一打撈起來。愛讀周氏兄弟作品、關心上世紀四十年代中國文壇的讀者，會從中獲得莫大快樂。

對本書，介於推薦和一般之間。作者是民國時期文學雜誌的編輯，機緣巧合之下，與鄒韜奮、老舍、魯迅、周作人等名人都有交往。從本書來看，作者就是一個文化工作者，沒什麼政治上的敏感度，作者也認爲自己是“被推動”者，往往守着自己的本意做事，既沒法發財，又不會主動去做某些事，參加革命更是不要想，雖然他愛國，但也僅此而已。解放後作者遭遇的種種，是時代造成的，象他這樣的情況很是不少。感興趣的讀者可以讀一下，不讀也沒啥。

#每月一書# NO.2我之前的確沒有聽過陶亢德的名字，他的回憶錄好像讓人重回民國文學現場。前半生是編輯事業的思考以及文學大家的八卦，後半生急轉直下，隨着荒唐的命運顛沛流離。作者自嘲自己是文化漢奸，的確直面了當時的事情，這一點周作人，林語堂明面上都沒做到吧。但是行文我讀起來有一點彆扭，感覺想到做到不卑不亢，很多時候都覺得話裏有話，後記裏作者女兒陶潔寫得真不錯，讓我又認識了一位偉大的母親何家選，那個年代的女性都很堅韌，比如巫寧坤的妻子李怡楷，饒平如的妻子毛美棠。這也是我讀到陶亢德家暴妻子的內心獨白以後如鯁在喉的原因。

“文化漢奸”沉浮坎坷的一生，有勤奮好學、白手起家，也有執拗自負、不合時宜。透過個體視角，窺探到了歷史那些隱晦的角落——不失爲一本真誠樸實的好書！ps時代的沉淪，怎堪都由個體來承擔？一個人又有幾個二十年的時光來蹉跎呢？切記:自己的時間，一點都不能浪費！！！😄

★★★★☆ 3.8吧。我讀得一點都不開心，也沒有看到好笑的部分。前面因爲反覆的提到一些內容讓我有些不開心，後面就輕描淡寫地展開後半生，其實老爺子心裏很明白，不管是對於“漢奸”的頭銜還是右派的帽子，還是對民國時期那些文人敘事，都有一種點到爲止的感覺。其實他從未提到自己讀了多少書，工作了多少時辰，但是回想下來，在晚年還只想着工作，真的好愛文字工作。何家選真的好厲害的，展開寫，也會是好看的女人的一生，挺苦，還好有媽媽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