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譚其驤著 葛劍雄 孟剛選編
本書由葛劍雄教授主編,在對譚其驤先生著作全面而深入的理解、梳理基礎上,精選最能代表譚先生成就、主題比較完整又較接近大衆的內容,匯爲十講。前加導言“爲什麼要學習歷史地理”,隨後從最宏觀的中國歷史與文化、歷代政區,到歷史地理研究發凡以及地圖,再到相對具體的黃河、海河、雲夢澤水系,以及上海的歷史地理,可以說涵蓋了歷史地理領域最重要的話題,以及譚先生的獨到研究成果,有許多對當下仍具有舉足輕重的指導意義。十講的內容不是將《全集》中的文字簡單抽出來,而是將同主題的幾篇文章,以及相關講座發言稿等有機結合,使每一講都儘可能全面地體現譚先生對這個主題的研究成果與觀點,同時也更接近大衆,更容易被理解與接受。
葛劍雄: 1992年3月,我在處理譚其驤的來信時,見到了一封2月21日發自美國傳記研究所的信件,通知他已入選該所將在1993年中出版的《500位具有重大影響的領袖人物》,這是該所爲慶祝成立25週年而編輯出版的世界性名人錄,僅收錄以往四分之一世紀間對國際社會產生重大影響的精英,即富有想象力、智慧和社會責任感的領袖人物。 當時的譚其驤已躺在上海華東醫院三樓一間單人病房中,去年突然發作的腦溢血,加上1978年就開始的腦血栓,使他完全喪失了說話的能力,手腳也不能自由行動。我將信件放在他眼前,大聲告訴他這一消息,他似懂非懂地看着我,和平時一樣緊緊地攥着我的手,嘴裏發出誰也無法理解的聲音。或許他已經聽懂了我的話,或許他根本不知道,我無法肯定,因爲直到6個月後逝世,他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我曾經試圖讓他用點頭搖頭或眨眼的方法表達意見,或者在他比較能活動的右手夾上一支鉛筆,但都失敗了。 當《文匯報》刊出這條消息時,大多數注意到的讀者感到很意外:譚其驤,歷史地理學家、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復旦大學教授,《中國歷史地圖集》主編,憑這些就能成爲過去25年間世界上最有影響的500人之一嗎?也有些人知道《中國歷史地圖集》是一本重要的書,但編一本書就有那麼大的貢獻和影響嗎? 和絕大多數科學家一樣,譚其驤只爲少數人所知。要是他沒有主編過《中國歷史地圖集》,知道的人必定會更少。 他的經歷很簡單,從6歲開始到82歲逝世都沒有離開學校——先是讀書:私塾、小學、中學、大學、研究院,再是教書:輔仁大學、燕京大學、北京大學、學海書院、清華大學、浙江大學、復旦大學,而從1950年以後的42年間,他的工作單位就一直是復旦大學。 他的工作也很單純,從20歲登上講臺,就是上課和作研究。 雖然他上課的內容萬變不離其宗,不外乎中國古代史、中國歷史地理、中國地理、文化史、社會史,但聽課的對象卻形形色色:大學本科生,專業的、非專業的,進修生,碩士生,博士生,抗戰時給國軍的將官班上過地理課,1963年給林彪的妻子葉羣講過歷史地理,“文化大革命”中給工廠的工人上過歷史課,也給當時由周恩來總理特批的兩位外國留學生之一、諾貝爾獎得主李政道之子李中清單獨上過課,晚年還給不少學術界人士和黨政官員作過學術報告。 他的研究領域雖廣,也沒有超過所講的範圍,他作考證,搞調查,寫論文,編地圖,與其他歷史學家和地理學家並沒有什麼不同。他藏書逾萬卷,但都是普通版本,並沒有什麼珍本祕籍,這就是他寫論文的主要依據。他也查各種地圖,包括打上“內部”“機密”字樣的大比例尺地圖,但其他研究人員也都能看到。晚年的他看到了我們用電腦打印的文稿,但他的左手已經不能運動自如,否則,他說也會學習電腦,所以他終身用筆——毛筆、鋼筆、圓珠筆、鉛筆,也與常人無異。但他編的地圖集出自毛澤東主席的提議,先後爲這部地圖集作過指示、參與過領導、解決過問題,表示過關心的有周恩來、鄧小平、胡耀邦、李先念、胡啓立、胡喬木、吳學謙、郭沫若、范文瀾、吳晗、胡繩等,也有林彪、康生、陳伯達、王洪文、張春橋、姚文元、徐景賢等人,曾經驚動過中共中央書記處、外交部、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共上海市委和數以十計的有關省市自治區或更基層的政府,也引來過海外的大量報道、外國政府的關注和外國駐華大使館的照會。 他寫的論文、作的報告都是復原過去,卻關係今天的生態環境、防災減災、國土整治、經濟開發、文化建設和學術繁榮,關係到黃河、長江、海河、運河、太湖、洞庭湖、鄱陽湖、渤海灣、上海沿海的未來。 他一生沒有做官,解放前沒有出任過任何公職,解放後也沒有,但他在復旦大學擔任的歷史系主任、中國歷史地理研究所所長或許能算成正處級幹部。他在16歲時有過一段短暫的革命史,當了不足一年的共青團員。解放後他是九三學社成員,一度任復旦大學支社的主任委員,晚年獲得“中央參議委員”的榮銜。年過七十才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是一名普通黨員。他還當過全國人大代表、上海市政協常委,不過誰都知道,這些都不是什麼官。 從17歲以後,他就不想再問政治,但政治沒有放過他,特別是在解放以後。他的一生經歷了五卅運動、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四一二”事變、九一八事變、七七事變、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新中國成立,也經歷了土地改革、“三反”“五反”運動、思想改造、反胡風集團、整風反右、“大躍進”、批判資產階級學術思想、三年嚴重困難、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打倒“四人幫”、撥亂反正、解放思想、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改革開放。歷史給他留下了風霜雨露的印記,他與中國一起度過了翻天覆地的82年。 我曾經設想過:要是譚其驤17歲後繼續參加革命,他可能成爲中國共產黨或政府的高層領導,幹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要是他解放後更積極地參與政治,他完全可能擔任大學校長或更高的職務。要是他在1978年沒有得病,要是他有更好的工作和生活條件,《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歷史地圖集》和其他重大項目就能在他手中完成。要是那天他沒有倒在地上,或者得到更及時的搶救,或許他能活到今天。但歷史不需要任何假設,歷史造就了一切,要是這些假設成立,也就沒有譚其驤其人其事了。
對中國歷史地理感興趣的朋友值得一讀。該書集中展現了譚其驤先生對中國歷史地理學的開創性貢獻。書中通過宏觀視角梳理中國歷史與文化脈絡,系統闡釋歷代政區變遷與疆域發展,構建了嚴謹的理論框架。其對黃河、長江等水系變遷的考證,以“土地利用”與“自然環境”互動爲核心,揭示了地理要素對歷史進程的深刻影響。書中對馬王堆地圖、上海歷史地理等專題的深入剖析,體現了其“以圖證史”的研究方法與實證精神。十講內容既涵蓋宏觀理論,又聚焦具體案例,將學術成果與大衆認知結合,展現了譚先生“爲歷史地理學正名”的學術追求,至今仍爲研究者與愛好者提供重要參考。
很好看,可惜我記不住。小時候地理課歷史課還學得不錯的,地圖也記得準,現在忘差不多了得前後反覆看,再查地圖。特別喜歡黃河、雲夢澤、上海三篇,看一點點理出來的過程很有趣。
此書大讚,選擇性地讀了二、三、四、八講,不是因爲覺得只有這幾講值得讀,而是隨便讀了這幾講後決定認真拜讀譚其驤先生《長水集》中的原文。 高贊提到了葛劍雄教授所記譚其驤先生的一些,看過後實在爲先生經世致用的學術理想感動。學文科的人,不能缺少這種入世的情懷。 張偉然教授所著《學問的敬意與溫情》一書還介紹了譚其驤先生生活化的一面,雖然只讀過部分章節,但對其中的描寫印象深刻。
人傑地靈,鍾靈毓秀,一方水土一方人,農耕、海洋、遊牧文明,等等都是反應了地理對人、文化、社會的作用影響。 反過頭來,歷史地理學的發展也始終與地域文化、學術傳統和技術進步緊密相連。 《十講》中的中國的疆域、歷代政區、七大古都、歷史人文地理研究、中國文化的時代與地區差異、馬王堆古地圖、西漢以前的黃河下游河道、東漢以後黃河長期安流、雲夢與雲夢澤、上海的建鎮得名與海陸變遷,代表了譚先生在歷史地理學領域最高研究水平與成果。 多讀讀歷史地理學的發展研究,可更好理解中國、世界歷史與文化的形成,何以成就當前的中國與世界。
主要閱讀的是第五講。 該講中,譚先生否定了儒家文化長期以來統治中國文化之說。 談論儒家文化,有兩個視角; 其一,文本視角 即,誰說了什麼、寫了什麼;最多加上一點,哪些文化精英受了什麼影響; 以這種視角論文化,論的是精英文化,是文化精英之間的話語; 其二,實踐視角 即,文化對社會、對大多數的平民,有了什麼可測度的、較普遍存在的影響。 這種影響可以是百姓主動接受的,也可以是被動接受的。 竊以爲,以這種視角,討論的是文化的功效,是文化之所以文化的本質。 持不同視角的兩方,原則上,無法對話; 如對話,大概率是驢同馬講(“雞同鴨講”,有不恭之嫌)。 譚先生應該是從第二個角度看儒家文化的影響。 當然,有人會說,儒家的孝、仁義禮智信,對普通老百姓確有普遍的影響。 該話即對,又不一定全對。 在親親圈子內,孝、仁義禮智信,存在。 親親範圍之外,特別是面對利益衝突時,仁義禮智信就到託兒所阿姨那玩去了。 有一點可以肯定的,對絕大多數讀書人而言,儒學只是工具,斷沒有形成讀書人在親親圈之外的、普遍的行爲自覺。否則,仁愛的讀書人的社會,人際關係哪有那麼複雜;否則,朝廷官場的血雨腥風,來自何處。 客觀的說,以儒爲表,以儒爲利,是絕大多數冠以儒生的讀書人與儒學關係的實在。 有例外,但,佔比可忽略不計。 對平民百姓,在親親圈子內,儒,在;親親圈子外,儒,哪好玩哪玩去。 取譚先生觀點。 不過,“儒家文化長期以來統治着中國文化精英的文化”,這個命題可以成立; 當然,前提是:不計較這些精英們是否表裏一致、知行合一。
歷史地理中的溫情與敬意 “南橘北枳”“滄海桑田”——八個字道盡了歷史地理學的核心關切:空間的差異與時間的變遷。譚其驤先生的《歷史地理十講》,正是以這兩條線索展開的學術盛宴。 本書由十篇獨立文章組成,議題涵蓋中國疆域變遷、七大古都選址、黃河改道史、雲夢澤興廢等。各講之間相對獨立,讀者可按興趣自行閱讀。後五講涉及更多文獻考據與專業論證,對普通讀者稍顯艱深;前五講則兼具學術深度與可讀性,尤以“中國疆域的沿革”與“七大古都的考證”兩篇最爲精彩,是進入歷史地理學的理想入口。 譚先生的治學以考據精嚴著稱,但本書最動人之處,是他在嚴謹學術之外流露出的史觀與情懷。他反覆強調:中國並非屬於某一家、某一姓、某一學說,而是各民族人民用“和而不同”的理念共同培育的碩果。“中國”的內涵也非一成不變,而是隨着疆域的盈縮、民族的融合不斷重構。這種開明通達的史觀,讓人看到學術背後的人文溫度。 讀這部書,你會懂得:歷史地理學不只是在地圖上畫線、在文獻中考據。它記錄的是人與土地之間千絲萬縷的糾葛——既有“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的豪邁,也有“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的幽美。在靜逸與肅穆之中,一個偉大文明的空間記憶,緩緩展開。
侯其“中國歷史地圖集”上架,先見此書,未閱而推。 補記:此書附錄“歷代疆域政區概述”需慢讀常讀。
譚其驤先生是當代歷史地理學宗師,歷史地理愛好者自然不可不讀他的作品,這本書其實是譚先生生前的十篇講稿,因此篇章之間沒有關聯,主題也比較分散,但大部分都是關於歷史地理的不刊之論。我個人感覺最有幫助的是關於上海的開發歷史以及中國曆代行政區劃的演變。 行文風格比較陳舊,學術腔和民國腔,尤其是講黃河那篇,建議耐心慢讀。 本書跟紙質版《復旦大學歷史地理學書經典譚其驤卷》大部分重合,後者多了十多篇,可以參照閱讀。
左圖右史 從古代天地人三才的散漫敘事 考古研史 科學化爲時間地點人物的歷史地理學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