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先的村莊

一部有誤入長篇小說之林氣象的獨特散文集 ——讀席星荃《祖先的村莊》 席星荃無疑是中國當代十分重要的一位散文家。他的散文最重要的特點和價值是它的時代承載性。因此，他便也是一個真正的作家，一個真正的現實主義作家。他的很大部分作品都是寫鄉村田園的，那是我們人類最古老的真正的家園。可是這個家園正在逝去，離我們愈來愈遠。他的作品的最大人文含義就在這點上。 他的散文文風質樸平實，語言洗練拘謹，不擅雕飾，一如其樸素的根植很深的農民性格。但是他作品中也有極風雅的篇章，如散文集《滄桑風景》中《家鄉》、《荒園記》、《野菜》，《記憶與遊走》中《記憶與復原》、《鄉村院落》等，這些散文顯示出作者擁有良好的語言天賦，是個懂散文懂文字藝術的人；即是將之放在現當代散文大家的經典名篇的序列中，也並不如何遜色。 但是他也是一個一直有創新觀念的作家。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這本散文新作《祖先的村莊》是他的第三部散文集。在此之前的兩本散文集分別是2002年出版的《滄桑風景》和2005年出版的《記憶與遊走》。在這之後作者又寫過一部散文書稿，但是這部散文書稿後來成爲名以《風馬牛》的長篇小說出版。從這部已出版的長篇小說的主要脈絡中，我們可看出作者最初寫這部散文書稿時立意寫一部百年故鄉史的；也許由於要成爲小說的需要，作者又加進了苦難環境中的人性這一命題，這就使主題有模糊不彰之嫌。但是從《記憶與遊走》開始，作者就嘗試用散文以一種大規模敘事、一部書的概念來表達一個文學主題了。它比《風馬牛》要早十年。現在這部《祖先的村莊》也是。它的文學主題也是其一貫的鄉村家園主題；也是一部故鄉史。但是很奇怪，由於全書一半篇幅是寫作者的成長史，它有“我”這一個中心人物，以及它有可算嚴謹的整體結構和一個相對統一的主題，讓人恍若看到它儼然就是一部長篇小說，一部試圖以故鄉史和個人史爲經緯編織而成的，回望復現中國正在普遍消逝的往昔農村田園生活的長篇小說。我們會認爲，這是一部或誤入長篇小說之林的散文集，或者說這是一部幾近和長篇小說交界的長篇敘事散文。這是讓人非常驚喜非常振奮的。 全書共八篇，其順序排列依時間遞進，幾乎不可更改。不過作者最初在篇次安排上也許只是順乎自然，並未特別經意也未可知。第一篇《祖先的村莊》，作者目睹現在殘破的村莊，追憶百年故鄉史，於鄉村田園生態和風俗文化的完整呈現是其書寫的重心。這篇是全書的魂，是全書以後各篇章敘事的時空基礎。第二篇《門樓上的幻象》，回憶了作者從童蒙初開到能識字上學堂的童年生活，描繪了獨屬於個人心靈世界的隱祕和重要特徵。在《課文裏的黑暗與驚悚》這章裏，我們分明看到了一個孩子在童稚的心靈上已能夠那樣體察到鄉村自然美的一種覺醒；鄉村上學路上一路田園風光那樣浸染在孩童浪漫無邪的心靈裏，可以預見這段鄉村田園生活必然會對這個孩子日後產生深遠影響。我們甚至揣測作者此後一生的懷鄉情結以及思考我們人類家園的未來這一重大時代命題都和作者成長於鄉村的生活經歷有極大關係。第三篇是《少年離開了故鄉》，第四篇是《少年回到了故鄉》，第五篇是《姑娘們》，依次寫作者少年和青年的生活，一個完整的物質艱辛的時代展現在我們面前，但更重要的是我們能清晰看到個人心靈的成長曆程。作者個人精神史始終佔敘事的主導地位。校園周圍秀美靜謐的自然風光對作者的有益的重要影響是不言而喻的。其後三篇一篇寫《鄉村的甜味、鹹味及其他》，另兩篇依次寫已故的兩位至親，自己的父親和嬸孃，通過對他們的一生重要行述的書寫，一個時代，一個已逝的傳統文化時空，在我們面前得以生動展現。本書開篇從故園之思開始，寫百年村莊風物人物，時代變遷，中間寫以故鄉村莊爲中心的時光流轉中度過的童年少年青年生活，最後專題寫行將消逝的故鄉村莊上的自己兩個父輩人物（他們是是故鄉土地上的魂！）以作結束。這似乎是個完美的圓。它的起點亦即它的終點。一部完整的百年故鄉史呈現在我們面前。但“我”這個人物是本書的中心和靈魂。讀完全書，我們看到一個遊離當下城市文明之外的的思鄉遊子形象躍然紙上；一個現代人站立在我們面前。它直給人一種整體感，甚至那麼強烈。我們從第二篇《門樓上的幻象》開始，讀着讀着就那麼興致盎然，急於想知道人物命運的下文，也知道一定會有下文，這和讀小說的感受是一樣的。我們在讀到孩子在上學路上一路經過美麗的田野風景時，心裏想，這個孩子以後將多麼熱戀它的故土啊，他必將一輩子爲之魂牽夢繞，並在個人人格與精神上受到它的深遠影響。我們的預感是對的，我們看到，這個孩子後來走出鄉村，成爲城市人，成爲作家，他依然心念故鄉田園，思考着它的未來。他寫作了這本故鄉田園的書。我們略感遺憾的是，作者沒有寫一篇反映他在城市生活的體現他個人重要精神特徵的文章，以對童年少年時光的鄉村生活作一呼應，在人物性格與精神的塑造上，在全書題旨上，當能更完滿更精彩些；——雖然這整部書就是作者人格與精神的重要寫照。 當然，只是由於擁有“我”這個中心人物才讓這部散文著作具有小說的鮮明特質；它使整部書形成一個有靈魂的有機整體。作者原本是沒有將之作爲嚴格意義上的一部長篇敘事散文來創作的。它現在呈現出來的是它作爲一部相對成熟的長篇敘事文學的性質，以及較明顯的跨文體特徵。它使我們驚喜的看到，它讓散文成爲一種較小說更自由有更大包容量的長篇敘事文體或類長篇小說文體或成爲可能。 在單篇作品上，我們也看到了某種突出特點帶來的驚喜。它的篇幅都很長，都屬長篇回憶性散文；依循一個主題卻又不拘於傳統線性敘事，由一個一個單篇組成是它的特點，書寫自由度大靈活性大是它的特點，能承載更多作者思想和敘事是它的特點。這樣的散文能更全面更豐滿的展現生活，能撿拾到生活中諸多日常的與細瑣的事件，這是一般散文所不能做到的。例如開篇《祖先的村莊》第一章《在當下的槐樹畈遊走》，它所涉及的敘事量是十分驚人的，裏面寫到的專題達七個之多，它們依次是：村裏廢棄的房屋、矮儺子、自家的土地廟、墳場、深宅大院的陳年老屋裏的皮狐子精的傳說、麻大爺其人和他家院子後面的上面築了一百二十多個老鸛窩的大椿樹。我們在閱讀的時候，直感到那樣驚喜與激動：它形式新穎自由，包容量極大，在一個主題下，富麗的事件一個個出現讓人目不暇接；由於敘事的不斷變換伸展，與之相應的思想，抒情，皆從容舒展溶入其中，和諧妥帖，豐富多姿，給人恍如置身讀普魯斯特的巨型小說《追憶似水年華》的莫大藝術感受。這是隻有體量大不囿於某種文體侷限的文學樣式才能給人的。它接下來的篇章依次是《遠眺中的村北田野》、《古道、寺廟：遺址與當年風俗》、《人、神、鬼共居的村莊》，從這些名目我們可看出作者在一篇中意圖容納的龐雜內容。再如末篇《嬸孃》，它的內容有兩個部分，一個是當前正在發生的事件，一個是已逝的過去的事件，二者交叉雜糅，形成一個立體的具多維度的事件景深，產生的富麗的藝術效果也自然不是一般散文所能比的。他有一種駁雜的文體美。文中當下敘事方面觸及和撿拾到的生活中的瑣細事件——如在嬸孃逝世的當晚“我”從城裏奔喪所見，以及隨後和親族間的飲酒敘談等，即是紀實採訪文學也難有涉及。這也是一篇成熟完善的散文範型。不過，我們似乎尚有所遺憾，有那樣一個建議：如果作者將這支寫散文的筆放得更開些，更大跳出一般散文文體界限的概念，在單篇結構各小章文意文氣上更重整體性（這樣的問題即是在文本比較成熟的《祖先的村莊》和《門樓上的幻象》中也一樣存在，各小章有一般文章明顯的開頭與結尾的俗病，尤其以在結尾上爲著），在整部書意圖要書寫的那些有多方面價值的歷史風物人事上更詳實化完整化，有它應有的規模，可獲得更大更豐滿的藝術效果。 這仍然是一首吟詠鄉村田園的牧歌。 作者似乎有着一種執着的故鄉情結，田園情結；這顯然和他作爲土生土長的農民在這片鄉村田園上生活了二十七年有關，和中國人（尤其是知識階層）自古以來的深厚的田園情結有關，也和此後作爲城市人一直寓居城市的生活有關。城市與鄉村，——人類的家園，這是當代世界最大的文學主題和哲學主題。作者對鄉村田園的美和永恆價值有深刻認識，對城市生活的蒼白單調有那樣的切膚之感，（作者似乎從來沒有正面寫過一篇城市生活的文章）他一直那樣渴思鄉村田園，吟詠着他的鄉村牧歌，思考着人類家園的未來這個最深刻重大的問題。他無疑觸摸到了這個時代最重大的主題。 他的筆試圖守候和復現我們已逝的古老農業文明時代的人類家園。

喜歡：真實；有思想、有見地；有獨特的筆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