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克·哈登
我做了喜歡的一個夢:地球上幾乎所有人都感染了一種病毒,人們從電視上一看到已感染者就會被傳染,然後成天坐在沙發上,什麼也不幹。然後,世界上只剩下跟我一樣不看別人的臉或看不懂以下表情的人:(圖:微笑、難過、驚訝的表情) 我叫阿弗。 我和爸爸,還有我的寵物小老鼠住在一起。 我能說出所有國家及其首都的名字,知道7507以內的全部質數。 我獨自去過街角的商店,但我知道我將來會成爲宇航員,在距離地球幾十萬公里的外太空也不會驚慌害怕。現在,我的目標是通過高級證書數學考試,更重要的是,我要找到那個在深夜殺害了小狗威靈頓的人。
我讀《深夜小狗神祕事件》 這不是一本情節刺激的書,但它會慢慢改變你看人的方式。 剛開始讀這本書的時候,我並沒有被它立刻吸引住。 它的敘述很剋制,語氣冷靜,幾乎不帶情緒,更像是在一件一件地陳述事實。 那種感覺有點像—— 你坐在一個人對面,他並不是在給你講故事,只是在很認真地把事情說清楚。 讀着讀着,我發現自己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不是因爲它難讀,也不是因爲情節複雜, 而是這個敘述者,看世界的方式和我太不一樣了。 那一刻你會意識到,這不是一本適合“快讀”的書。 你得跟着他的節奏,稍微放慢一點,才能走進他的世界。 書中的主人公阿弗,是一位 15 歲 3 個月的少年。 他對很多事情都非常認真: 認真記住規則,認真遵循順序,認真區分對與錯。 這些在我們看來再日常不過的事,在他那裏,卻是維持世界不崩塌的支點。 隨着閱讀一點點推進,你會慢慢發現, 他並不是不懂事,也不是不近人情。 相反,他太用力了。 用力到連一句話、一個眼神、一次微小的改變,都要反覆確認。 不是因爲固執,而是因爲害怕出錯。 整本書沒有刻意渲染痛苦,也沒有試圖逼你流淚。 它只是安靜地把你放到他的視角里, 看一個“不太合羣的人”,每天是如何和這個世界周旋的。 那種緊張、那種堅持,並不張揚, 但會在不經意間被你感受到。 讀到後面,我開始反思自己。 我們太習慣用“正常”“應該”“大家都這樣”去衡量別人, 卻很少停下來想一想—— 是不是所有人,都能輕鬆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這本書讓我重新意識到, 有些人不是不願意融入, 而是他們爲了融入,已經付出了我們難以想象的努力。 這不是一本情緒濃烈的書, 卻會悄悄調整你看待他人的方式: 少一點判斷,多一點耐心; 少一點急着下結論,多一點試着理解。 如果你願意給一本書時間, 讓它慢慢改變你一點點看世界的角度, 那《深夜小狗神祕事件》,真的值得被認真讀完。 📍《深夜小狗神祕事件》摘錄📖: ·通常人們跟我說話的時候會看着我。我知道他們是想明白我在想些什麼,但我怎麼也猜不出他們在想什麼,感覺就像待在間諜電影中裝有單面鏡的房間裏一樣。 ·我沒跟任何人說話,整個下午都坐在圖書館的角落裏,頭抵着牆角呻吟,因爲這樣會讓我覺得放心,有安全感。 ·我的記憶就像一部電影。我能清楚地記住一些事情,比如我在這本書裏記下的對話、人們的穿着,以及他們身上的氣味,我的記憶能記錄氣味,像磁帶記錄聲音一樣。 ·其他人的腦子裏也有畫面。但他們的畫面和我的不一樣,我腦子裏的畫面都是真實發生過的,而其他人腦子裏的畫面,有的並沒發生過,是不真實的。 ·有時當我身處新環境,那裏又有很多人時,我就只好閉上眼睛,捂住耳朵,不住地呻吟,就像電腦死機時按住CTRL、ALT和DEL鍵強行關機重啓一樣,這樣我才能想起我本來要去哪裏、要做什麼事情。 ·時間是一種神祕的東西,甚至無法稱之爲一種東西,沒人能夠解釋時間到底是什麼。所以,如果你迷失在時間裏,就好比迷失在沙漠裏,不同的是你無法看到這片沙漠,因爲它不是具體的東西。 正因爲此,我才喜歡時間表,它能防止我迷失在時間裏。 附:閱讀時長10小時35分鐘,記錄想法15條 推薦一讀
作爲父母,如果你對孩子的愛得不到對方的回應(不是一時,而是永遠),你會怎樣做? 如果這小孩有自閉症呢? ....... 英國作家 Mark Haddon 的小說《The Curious Incident of the Dog in the Night-Time》,我第一次讀是在二十年前。(微讀尚未上架英文版,但上架了中譯本《深夜小狗神祕事件》,故把書評放在此。) 這本小說當時在英國獲了大獎,而我讀這本紙質書的原因,是因爲要去看望一位多年未見、少年相識的朋友,而她有個患自閉症的八歲孩子。 當時我對自閉症的瞭解來自好萊塢電影《Rain Man》裏Dustin Hoffman演的哥哥,以爲自閉症患者都有着驚人的記憶力和計算能力,只是日常生活高度依賴規律、不喜變化。 當時按朋友吩咐買了那孩子喜歡喫的零食,總覺得還少了什麼。我在書店亂逛,揣摩着那孩子會喜歡的書籍。想起小說裏患自閉症的Christopher(中譯本里的阿弗)很喜歡秩序,那還有什麼比字典更井然有序的呢?嗯,他還小,所以有圖片的字典(Visual Dictionary)更合適吧,但也不能簡化成看圖識字。就這樣在書店裏左挑右撿,終是買了厚厚的一本Visual Dictionary。 在紐約見到了那個漂亮的小男孩。三天裏,他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我和朋友在花園裏回憶往昔,看着他一個人在玩。如果我們的目光有一會兒不看向他,他就會跑過來,用頭蹭蹭他媽媽。 十年後,朋友一家四口來英格蘭遊玩。那男孩已長成體格魁梧的青年,但還是沉默寡言,和活潑開朗的妹妹形成鮮明的對比。 “還記得你送的那本Visual Dictionary 嗎?” 朋友問。 我點頭。 “Daniel很喜歡。我每晚給他念一段,這成了我們母子之間每晚的保留節目。那本字典被翻閱了很多年,都散了架,不能再用了。” 朋友頓了頓,“後來我們就給那字典的出版商寫信,解釋了情況,希望能再買一本。” 我鼻子有點酸。朋友少年時是多麼益氣風發啊,年年考試都是名列前茅,本科復旦,碩士NYU,國際大製藥公司工作。工作十年後,毅然辭職,在家教育有自閉症的孩子,希望他長大後儘可能地融入社會。 有一次我們談及中國的小孩子從小就被要求努力,因爲堅信努力就會出成果。若結果不盡人意,就是努力的不夠,責任都在自身。朋友嘆息道,“Daniel也很努力,可是他再努力,也比不上普通人。” 那時我已知道自閉症有很多種,只有很小比例是阿斯伯格綜合症(Asperger's Syndrome),有着天才、只是不善交流的(美化)標籤。但現實中很多自閉症患者不能、不善、不會溝通,也沒有任何天賦。 那自閉症患者的家人該如何負重前行?書中阿弗母親在商場中的崩潰,好脾氣的阿弗父親在妻子離家出走後、一忍再忍後的爆發。面對永遠都無法溝通的孩子,無法得到的對愛的回應,父母的付出顯得無比的蒼涼而無奈。 ........ 二十年後,重溫此書,有聲版,由12歲的男孩朗讀,更是體驗到了此書的視角是患阿斯伯格綜合症的少年。 Harari在《人類簡史》中認爲人類(智人,sapiens)憑藉着“虛構故事”的能力,進行大規模的靈活合作,因此超越、征服、消滅了其他人類物種和更強大的兇猛動物,一統世界。 這樣的結論基於一個假設,人類天生就有共情能力 (empathy),會被(虛構的)的故事感動,爲達成同一目標而齊心協力地合作。但這不是現實的全部。 智人中有一特殊羣體,雖是天才,但天生沒有共情能力,一如書中的阿弗。在他最喜歡的夢裏,世上幾乎所有的人都因爲感染病毒死了,只剩下像他一樣的、看不懂表情的少數特殊人羣,離羣索居。這樣他就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需要和人交流。如此期待地描述接近末世的場景,讀起來讓人窒息和毛骨悚然。 《Rain Man》裏患自閉症的哥哥,在賭場裏憑着自己驚人的計算能力,贏得鉅款,償還了弟弟的負債,最終兄弟和解、親情重現。《Good Will Hunting》裏天才的問題青年Matt Damon (Will) 終是被不拘一格的心裏醫生Robin Williams 所治癒,彼此間有了亦師亦友的情誼,Will還收穫了愛情。 但此書作者卻撥開了這些特殊羣體的“童話”外衣,毫無美化地展示自閉症患者的思維和日常生活,以及在荊棘中艱難前行的患者父母,不提供任何解決方案,不給讀者任何“爽點”。 推薦此書,因爲它的真實,但閱讀它需要較強的心理承受能力。
這本書聚焦阿斯伯格症少年的原生家庭問題,和《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的內核部分相似,從社會特殊人羣的視角去看待世界,會發現很多我們正常人平時看不到的盲區。我現實裏也接觸過自閉症孩子,他們父母真的很不容易很偉大,尤其是不富裕的家庭。 我最喜歡這本書的地方就是作者對工薪階層羣體的描寫,觀察細緻入微,入木三分的筆觸把普通人的慾望和掙扎都血淋淋地撕開給人看。就像爸爸說的:“我們都會犯錯,阿弗。你、我、你媽媽,所有的人,有時還會犯很嚴重的錯。我們都是凡人。”裏面每個人都是複雜的多面體,有閃光點也有幽暗面,有堅強也有脆弱,有慾望也有掙扎,很真實。這也給我的現實人生帶來一些思考:生活是破碎的,人也是複雜的,降低期望值才能好受一點,不然只是在懲罰自己。 這本書的主題是親子關係,它的本質就是血緣紐帶維繫的社會契約,生物學因素是它的底層代碼,道德和法律一同構成了它的上下限,也就是說歸根結底家庭成員都是獨立的個體,控制別人是不現實的,特別是當你處於下位者的角色,更加是沒有話語權。從另一個方面講,生物激素的驅動力大概在你到青春期就普遍下降到比較低的水平了,以後你和父母之間是一種社會契約關係,所以收起那些不切實際的心理投射和道德批判,才能迴歸穩定關係,自己才能夠獲得內心的平靜,人生走上正軌。 PS.書裏有一些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段落,附在下面: ◆通常人們跟我說話的時候會看着我。我知道他們是想明白我在想些什麼,但我怎麼也猜不出他們在想什麼,感覺就像待在間諜電影中裝有單面鏡的房間裏一樣。 ◆《聖經》上說“不可殺人”,但十字軍東征、兩次世界大戰和海灣戰爭中,都有基督徒殺人。 ◆媽媽是被火葬的。也就是說,她被放進了一個棺材,然後整個被燒成了骨灰和煙。我不知道那些骨灰最後去哪兒了,也沒機會問火葬場的人,因爲火葬的時候我不在場。但我知道,那些煙會從煙囪裏飄出去,升上天空。有時我仰望天空,就會想,也許有媽媽的分子在其中飄蕩,它們會化爲非洲或南極上空的雲朵、巴西熱帶雨林的降雨,或者某地飄落的雪花。 ◆雪凡有一次說,每當她情緒低落或覺得難過時,就會閉上眼睛,想象她和她的朋友埃裏住在科德角的一棟房子裏,她們會一起從普羅溫斯敦乘上一艘小船,開到海灣裏去看座頭鯨,這樣一想,她就會感到平靜、安寧、快樂。 ◆第五天是星期天,雨下得非常大。我喜歡暴雨天,周圍到處都充滿了白噪音,就像身處非常安靜但又不空曠的地方。我上樓坐在自己的房間裏,望着雨落在大街上。雨勢非常大,看起來就像白色的火花(這也是明喻,不是隱喻)。大街上一個人也沒有,因爲人人都待在屋子裏。這讓我想到全世界的水都是連爲一體的,這些水從墨西哥灣或者巴芬灣的海面上蒸發,如今落在我家屋前,然後又會順着水溝流進下水道,流到污水處理站,經過淨化後流進某條河流,最後再次回到大海。 ◆有三個人同乘一列火車,一個是經濟學家,一個是邏輯學家,一個是數學家。剛進入蘇格蘭境內時(我不知道他們爲什麼要去蘇格蘭),他們看到車窗外的田野裏有一頭褐色的奶牛(奶牛站立的方向和火車行駛方向平行)。經濟學家說:“看,蘇格蘭的奶牛是褐色的。”邏輯學家說:“不,蘇格蘭的奶牛中至少有一頭是褐色的。”數學家說:“不,蘇格蘭至少有一頭奶牛,這頭奶牛的一側是褐色的。” ◆信仰上帝的人之所以認爲上帝創造了人類,是因爲他們覺得人類是地球上最高等的生物,但其實人類不過是動物的一種,最終也會進化成另一種動物,比人類更聰明,把人類關進動物園,就像我們把黑猩猩和大猩猩關進動物園一樣。也有可能,人類會因爲集體患上某種疾病而滅絕,或者因爲製造了太多污染而毀滅了自己,那時地球上就會只剩下昆蟲,它們會成爲最高等的生物。 ◆ 媽媽和希爾斯先生吵架的時候,我就從廚房拿來收音機,坐在我的房間裏,把收音機調到兩個電臺之間的空白頻段,這樣我能聽到的就只是白噪音了。我把音量開得巨大,貼在耳朵邊,讓聲音震得我耳朵發疼,這樣我就感覺不到其他疼痛,比如胸口的疼痛了。我聽不到媽媽和希爾斯先生的爭吵,也想不起無法參加普通教育高級證書數學考試、倫敦查普特路451號C座沒有花園,以及在這裏也看不到星星的事。 ◆ 如果你知道即將有好事發生,比如日食、月食或收到顯微鏡作爲禮物,那是最好的情況;如果你知道即將有壞事發生,比如要去補牙或者要去法國,那是較壞的情況;而我覺得最壞的情況就是你不知道即將發生的會是好事還是壞事。
前幾天,我去參加了一個本地一年一度的聲援性少數羣體的集會,回家跟我媽聊起今天的見聞,我媽大驚:你可不要變成同性戀啊!我無語:我是不是同性戀都可以聲援同性戀啊。我媽假裝沒聽見,開始進行日常催婚大業。我說我知道你對我的期望其實就是要活得完全符合社會主流價值觀,要多跳槽升職漲工資,要按時買房結婚生子,要做個“積極進取的正常人”——可問題是,人不是工廠流水線產物,怎麼可能一模一樣處處活得正確呢?我媽點頭說你說得對,我非常同意,但你什麼時候找個男朋友? 所以讀完這本《深夜小狗神祕事件》時,我非常非常難過。不是因爲書中主角也是一個偏離社會主流價值觀的“不正常小孩兒”,而是我悲哀地發現我自己也在不自覺地雙標:我希望其他人可以包容我的任何“不正常”,自己卻很難做到對其他人給予所謂“無條件的愛”。自閉症或是其他什麼精神障礙或是外在的肢體殘疾,小朋友當然很可憐,他什麼也沒做錯,他只是運氣不好,他也有好好活下去的權利;但爸爸媽媽也很可憐,他們也不是故意要生下殘缺的孩子,他們也很努力地去生活去照顧孩子了,但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啊,不可能永遠無限給予愛與包容,也不應該完全犧牲放棄自己的人生……到底是爲什麼,沒有人做錯事,可所有人都在受到懲罰?我真的很難過。 但我又想起上野千鶴子時常掛在嘴邊的話:“女性主義絕不是弱者試圖變爲強者的思想。女性主義是追求弱者也能得到尊重的思想。”我想自閉症患者及其家庭也可以被稱爲弱者,但我們的期待不應該是要他們堅持治療堅強存活直到恢復“正常”生活,我們應該給予更多的支持和幫助,體諒小朋友無法自控的行爲表現,減輕父母的經濟體力負擔,以及,原諒父母偶爾的崩潰。更重要的是,沒有誰規定什麼是正常或不正常,一個理想的社會應該是各種各樣的人都可以不必太辛苦地過自己想要的人生——而這個目標的實現,需要我們每一個人從現在就行動起來,不如就從幫助一個小朋友調查“深夜小狗神祕事件”開始吧
馬克·哈登最狡猾的一點,是用一場偵探遊戲把讀者騙進一個自閉症少年的日常迷宮。我們原以爲自己在破解誰殺了小狗,卻最終發現:被釘在地板上的不只是那隻狗,還有整個家庭日復一日被磨穿的耐心、尊嚴與睡眠。微讀評論區上最常見的聲音是主角太自我、父親暴力、母親自私。罵聲此起彼伏,像一場急於定責的交通事故現場。可交通事故尚有監控錄像,特殊家庭的痛苦卻常常找不到一個能定格的肇事瞬間。於是,我們把車往旁邊一停,隔着車窗罵一句不會開車,就踩下油門回到自己的平整人生。 這本書真正殘忍的,是它沒有提供任何壞人來承擔劇情壓力。父親會撒謊,卻也會在深夜裏貼好兒子撕掉的拼圖;母親逃到倫敦,卻每天寫一封從未寄出的信。他們既不是十惡不赦,也不是英雄父母,只是被超常需求一點點榨出平凡人的裂紋。正如書中那疊永遠寄不到的信,特殊家庭最沉重的成本不是經濟,而是溝通渠道被活活堵死後的失語。當日常語言再也夠不到孩子,當擁抱只能觸發尖叫,父母就只剩下做錯和沒有做兩種選項,而外界永遠只看見他們選錯的那一次。 阿弗的自私同樣是一面借來的鏡子。他無法撒謊、無法隱喻、無法把別人的感受排在自己的時間表前面,這些被貼上高功能標籤的孩子,其實像一臺沒有後臺程序的電腦:可以同時運算天文數字,卻接收不到爸爸此刻心碎的彈窗。於是,讀者在書頁間感到的窒息,恰恰是神經典型者第一次被拔掉共情插件的體驗:原來正常並不是默認配置,而是一種需要運氣才能獲得的插件。 所以,那些罵聲並非全無緣由,它們來自我們被瞬間揭開的無能。我們習慣用如果是我……去填補別人的苦難,可當阿弗的母親在超市崩潰、當父親把謊言當成最後的護欄,我們發現自己連第一個小時都熬不過。於是,憤怒成了最容易脫手的情緒:只要指認不合格的父母,就能迅速把悲劇歸進他們沒做好的抽屜,然後安心回到自己的有序人生。 然而,把書合上,真正留在地板上的不是小狗的屍體,而是那個無人認領的問題:如果明天醒來,你家的孩子、伴侶或父母突然變成阿弗,你能做得比他們更好嗎?答案大概率不是是,而是我不知道從哪一步開始,這纔是特殊家庭日日睜眼的現實。他們沒有地圖,沒有時間旅行,只有一遍遍把撕碎的拼圖重新拼好,再把它們看著被下一次情緒風暴掀翻。 本書最終沒有給我們任何解決方案,它只負責把火光照到讀者臉上:讓我們看見對岸的人正赤腳站在火堆裏,而我們手裏的水桶其實只有幾滴。能意識到那幾滴水的限度,也許就是這本書最珍貴的副作用——下一次在超市排隊,遇到尖叫打滾的孩子和滿臉木然的大人,我們至少可以先收起怎麼當爸媽的那句指責,把罵聲換成一句你需要多一個幫手嗎? 畢竟,火仍在燒。我們能遞過去的水很少,但少一點指責,就多一點空間讓真正艱難的人喘息。
18年讀大學,有段時間學校活動網上經常出現《深夜小狗神祕事件》的舞臺劇活動,出於好奇搜了一下,只模糊記得這本書“銷量超《哈利波特》,登某某榜首”,於是慕名在圖書館借了實體書。當時看這本書帶來的閱讀體驗是非凡的、驚豔的、極度愉悅的(中午打飯排隊的時候沒忍住把書拿出來一口氣看完了)。那時也非常喜歡書中塑造的阿弗這個角色,一度用來作爲自己的網名。在我看來,阿弗是一個純理性的小數學天才,熱愛數學物理,像個機器人一樣分析和解讀世界,沒有多餘的感情,即使是爸媽的擁抱也不能接受,只能五根手指相觸碰,很冷酷,也很令我向往,阿弗的理想是當宇航員,遠離地球,和它的寵物鼠待在一起,而這也正是我曾經所熱愛的。 如今已過去五年。重新看這本書沒了當年的驚豔之感(閱讀體驗仍然很好),自己的思想和興趣也發現了許多變化,當時覺得自己可以一輩子獨處,不需要別人的陪伴,那時對主流的宇宙假說和生命科學等深信不疑,儼然是科學的信徒。現在的思想已徹底重組,像是火災過後的森林,舊的燒掉了,一些生命力頑強的根系——對純理性(數學、物理、邏輯)和純感性(文學、詩歌、藝術)的熱愛和追求——在新的土壤環境下破土重生,由此帶來新的植被分佈和生態環境。 (五年過的真快。18年上思政課,老師讓我們暢想23年的經濟發展和世界格局,那時覺得23年好遙遠好遙遠,遠得像那個下午藍得耀眼的天空,白雲映在窗玻璃上,窗外的一排排香樟…… 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
《深夜小狗神祕事件》視角獨特,爲讀者開啓了一扇通往阿斯伯格兒童內心世界的大門。作者馬克·哈登以阿斯伯格兒童阿弗的第一視角展開敘述,使讀者產生了極強的代入感,得以近距離感受這類孩子與衆不同的思維模式與處事方式。 阿弗的形象令人印象深刻,他身上展現出令人驚歎的特質。在小狗神祕死亡事件的調查過程中,他所展現出的強大邏輯思維能力讓人讚歎不已。他能夠敏銳地捕捉到他人話語中的漏洞,彷彿在規則的邊緣自如穿梭。獨自一人坐火車前往倫敦尋找媽媽,憑藉細緻入微的觀察力、過目不忘的超強記憶力,像他崇拜的福爾摩斯一般探尋真相。然而,他的世界宛如一座孤島,雖然智商超羣,但在人情世故和人類情感的感知方面近乎空白。他習慣藉助具體、系統的公式或表格來表達自我,像AI一樣理性,卻又多了憤怒尖叫等人類情緒的宣泄方式。 書中對阿弗家庭的描繪同樣觸動人心。一個擁有阿斯伯格兒童的家庭,承受着巨大的壓力。父母長期壓抑的情緒難以釋放,這種養育過程中的疲憊與無奈,恰似在照料一個沒有情感反饋的小機器人。但即便如此,書中所展現出的親情光輝依舊耀眼奪目。爸爸媽媽對阿弗的愛深厚且持久,他們尊重孩子獨特的思維方式,努力配合阿弗,創造出屬於他們之間表達愛意的獨特“暗號”,這種細膩的親情刻畫,讀來令人動容。 阿斯伯格兒童,在國內常被稱爲“自閉症”兒童,被讚譽爲“來自星星的孩子”,他們是社會中的小衆特殊羣體,生存之路充滿艱辛。在他們眼中,世間萬物平等,小狗與人類的生命價值等同,真正詮釋了“萬物有靈,衆生平等”。 書中結尾阿弗的自白,簡潔而有力地勾勒出他的形象與夢想。他雖然在人際交往方面存在障礙,但對未來有着清晰的目標——成爲宇航員,以及通過高級證書數學考試。這些夢想展現出他在自己的世界裏勇敢追求的一面。 《深夜小狗神祕事件》意義非凡,它不僅爲大衆瞭解阿斯伯格兒童提供了窗口,更讓我們對這一特殊羣體的內心世界、家庭處境有了深刻的認識。它呼籲人們給予這些“來自星星的孩子”更多的理解、尊重與關愛。
觀看一種別樣的生活又被標題騙進去,以爲是類似小狗拯救世界的溫馨故事或者探案小說(從結局回過頭來看,某種意義上,是的),其實是一趟特殊人羣的VR情景式體驗,在閱讀文本的過程中從阿斯伯格症患者的視角重新打量生活的形貌及其引發的諸多難言與疙瘩。 📌阿斯伯格綜合徵,孤獨症的一種,病因尚未明確,症狀如下:①社交能力障礙:書中的阿弗不喜歡擁抱(以與他人手心相握代替),討厭人多的地方,且讀不懂複雜的情緒和表情;②注意力缺陷障礙:書中的阿弗不喜歡陌生環境,會信息過載;③固定儀式性行爲:書中的阿弗每天早上會在校車上數車的顏色判斷吉凶,討厭褐色、黃色,喜歡紅色,喜歡一切事情按計劃有序列地發生;④興趣狹窄:書中的阿弗在數字上有驚人天賦,執着於參加普通高等數學考試,書中章節也都是質數,緊張時會通過計算2的次方緩解壓力,用窮舉法尋路;⑤進食障礙:書中的阿弗會在情況不好時一連幾天不喫飯,盤中食物相互碰撞就不喫;⑥攻擊行爲:書中的阿弗警惕陌生人,被接近會發出“狗一樣的吠叫”,會揮舞瑞士軍刀自我防衛。 📌關於爭論:各章節評論區的吵架爭論豐富,可以說構成與本書形成了微妙的互文,大致集中於兩個問題“對主人公的態度”“對父母的態度”。 >>第一個問題,比如在阿弗離家出走前往倫敦,部分人會說“阿弗好棒”,部分人則對其攻擊性行爲評論“簡直想用瑞士軍刀把他捅死”,兩種評論指向兩種情感:同情憐憫或嫌惡討厭。其實並不矛盾,主觀上我們能理解阿弗沒有完全行爲能力,並非真正主觀惡意,但客觀上其行爲和思考方式不符合“常規”,威脅我們的日常生活情境,我們當然不期望這種行爲,並希望將其排斥出我羣體。——從某種意義上說,無論喜歡或不喜歡,這部作品的塑造都是成功的,現實中的“非正常”羣體、特殊需求羣體就令人可憐又可憎的,哪怕他們沒犯任何錯,比如殘疾人,只是行動不便,但一旦照顧其飲食起居的重擔落在普通家庭,成爲“累贅”“拖油瓶”“多餘的人”,時間很可能將耐心和溫情磨蝕殆盡,裸露冰冷無奈的現實基岩。——因而,阿弗就是不討喜的,這種不討喜既不是他的錯,也不是觀者的錯,而我們只能直面這種“不討喜”:即便“不討喜”,世界能否有容納他的機制,能否尊重其生命權,“正常與異常”間的區隔、標準與張力如何解釋、如何化約。 >>第二個問題,如何評價他的父母,究竟自私、殘忍、虛僞,還是情有可原、你行你上、追求自我?阿弗母親在撫養的情感重壓下出軌逃離,父親欺騙阿弗母親已死、並將怒氣發泄在寵物狗上,顯然他們都不是完美的父母,但這種不完美不應成爲我們“傾瀉火力”的突破口,非黑即白的人多隻見於童話中(哪怕與童話相近的神話,人/神也是反覆無常的),現實中沒有辦法給某個人蓋上好人或壞人的章,貼標籤很方便,但也過度簡化參差多態的生命。現實中的人都像月亮一樣,有光卻不灼熱、圓滿又復殘缺、皎白卻處黑夜,是這樣一種高懸深淵的悲怨而又可愛的幽靈。所以,比起站臺打擂,開庭審判,或先入爲主將自身觀點強加文本之上(像把文本當做空泡芙殼一樣注入奶油),不如承認每個人的殘缺性,“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每個人都在其情境中,在給定的狹隘條件下(即使不擅長數學)求解着相對合意的生活,不必苛責這些抉擇過程的磕絆,彎路曲折,生活因而可觀摩、有內容、有思索和迂迴的餘地。
看美劇«小謝爾頓»的時候,去仔細查了下高功能自閉症(阿斯伯格綜合徵)。小謝爾頓智商爆表情商窪地,在別人眼裏屬於麻煩精加怪胎,但他有家人全心全意的保護和愛,外婆、父母、哥哥姐姐都會站在他這邊,尊重他獨特的生活方式,從沒覺得他是負擔。他也如願以償11歲就上了大學,拿全額獎學金資助,無憂無慮地享受着自己最愛的科學探索,這一切甚至讓人覺得“啊,有個這樣的小孩太棒了”。尤其是他安慰失意難過的媽媽,說“這個星球上有五十億人,而你是我最完美的媽媽,這幾率有多大呢”,簡直把這種笨拙而動人的浪漫表達到了極致…… 現實生活中大概沒這麼美好。這樣的孩子意識不到什麼是自私,共情能力低,本能地只關注自己的現實需求能否被滿足,意識不到別人的付出和犧牲,難以給別人情感回饋,需要照顧他們的人擁有強韌的大心臟和極強的情緒修復能力。同時他們又對秩序和穩定要求很高,常常需要父母犧牲自己正常的生活秩序,去維持孩子的日常生活中看似微不足道卻能帶來安全感的穩定,對父母來說,心驚肉跳和心力交瘁恐怕是常態。 但這樣的孩子又很純粹,無法說他不可愛。就像阿弗,他對純粹而浩瀚的事物擁有本真的興趣——比如數學、宇宙、海洋。雖然很笨拙,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完成比科學探索還要難千倍百倍的社交課題,就像阿弗最後流露出的小小驕傲,“我知道我能辦到,因爲我獨自一人去過倫敦,我解開了威靈頓被殺之謎,我找回了我的媽媽,我很勇敢,我還寫了一本書,所以我能辦到任何事”。 以爲這本書是治癒系,但越看越覺得像在喫糖衣藥片,治癒裏夾雜着緻密的苦澀與無奈,這粒藥會被萬分痛苦地吞下,緩緩療愈阿弗一家支離破碎後重新粘合的關係。至少看到結局時,我願意相信阿弗一家的生活會慢慢明亮起來。
(涉及劇透) 作爲一名已確診的ASD-Level1讀者,我在閱讀時最大的感受就是一種非常少見的順暢感。 很多文學作品對我來說都很難讀,尤其是那些依賴隱喻、情緒暗示的作品,即使反覆逐字閱讀,我也經常無法做到真正理解。但在讀這本書時我不需要試圖“翻譯”,整本書的敘述邏輯和主角的思維方式都和我的思考模式極其同頻,幾乎他的所有行爲和選擇在我看來都是符合邏輯的。 這本書出版的比較早,我個人感覺如果按照現在的標準來看,阿弗應該更接近ASD-Level2,屬於需要中度支持的人羣,而不只是傳統意義的“阿斯伯格”。我自己屬於社會化程度和masking都比較高的女ASD,雖然也存在類似書中描寫的刻板行爲、感官過載等問題,但遠沒有阿弗那麼嚴重。不過書裏他的行爲邏輯,我基本都可以很自然的理解。這裏的“理解”不是認同他行爲本身的合理性,而是我能夠理解這種思維方式本身。 看了很多書評,我發現大多數讀者在閱讀時都會代入父母的視角,共情他們的崩潰和不容易。但我閱讀時是很自然的代入了阿弗的視角經歷了一遍整個故事。我知道父母都很痛苦,也理解他們的崩潰,但這種理解只是邏輯上的“我知道”,在情緒上我並不能感受到,我無法共情。相比之下,我更容易理解阿弗的行爲和感受。 比如得知是爸爸殺死小狗之後,阿弗選擇離家出走,覺得再也無法相信爸爸,因爲他也有可能殺了自己。對我來說也是一樣,一旦某個人跨過了我心裏設定的行爲/道德邊界,我就會把一切清零,重新評估這個人的安全性,而不是繼續參考過去的關係基礎。基礎數據出問題了,自然就需要重新從頭計算。所以阿弗對爸爸的恐懼在我看來並不誇張,而是一個非常合理的邏輯結果。 對於NT讀者來說,這本書是在觀察一個ASD角色;但對我來說這本書最特別的地方在於,這更像是第一次允許我用自己“特別”的邏輯,作爲故事的中心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