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納西·威廉斯
美國20世紀備受爭議的天才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的扛鼎之作,同名電影由影史傳奇費雯·麗和馬龍·白蘭度主演。纖毫畢現的南方式絕望,粗暴的情慾,徹底的墮落,極樂的瘋狂;破碎世界的夢幻縮影,激烈而又驚悚的親密關係,動物般的肉體與征服。《慾望號街車》女主人公佈蘭奇是典型的南方淑女,家庭敗落以後,不肯放棄舊日的生活方式,逐漸墮落腐化,後來不得不投靠妹妹斯黛拉。但又與妹夫斯坦利粗暴的生活方式格格不入,繼而遭妹夫強姦,最後被送進瘋人院。現代社會中野蠻殘忍的勢力無情地蹂躪溫柔優雅的弱者,《慾望號街車》無疑是向社會發出了一聲振聾發聵的嘶喊——是誰把布蘭奇逼瘋了!1947年該劇在紐約上演後獲得巨大成功,囊括美國三項戲劇大獎:普利策獎、紐約戲劇獎和唐納德森獎。阿瑟米勒稱“《慾望號街車》的首演等於是在商業戲劇的土地上插上了一面美的旗幟”。
作爲話劇劇本,這本書通過大量的人物對話爲我們講述了一個多維立體的故事。 表面上外表優雅脆弱的布蘭奇,因爲前夫同性戀身份暴露自殺,讓她揹負了罪惡感,試圖通過縱慾的方式用墮落來贖罪。投奔到妹妹斯黛拉家以後,與善良但被社會偏見束縛的米奇戀愛,不堪回首的過往被妹夫斯坦利揭穿以後,最終又被其強暴精神分裂而送入了精神病院,成爲了男權社會的犧牲品。 表層之下,故事講述了二戰以後美國社會轉型期,南方的種植園經濟和北方的工業經濟之間的衝突日益加劇。布蘭奇代表了南方沒落貴族和舊道德,而斯坦利則象徵了北方的工業經濟,粗野務實,充滿了原始的慾望。最終舊秩序被新秩序所碾壓,工業文明取得了勝利。 譯者在後記中提到,戲劇的核心衝突不在當下的舞臺,而在舞臺之外。二戰以後美國的社會轉型期,不僅僅是兩種經濟秩序的對立,同時社會對同性戀的排斥也達到了新的高峰。作者田納西·威廉斯本人作爲同性戀者,他筆下的布蘭奇實際上是對同性戀者的隱喻,因爲被社會所不容而懼怕光明,劇中用到很多的雙關臺詞,比如Straight既指貞潔也有性取向的意思,因爲美國嚴厲的審查機制,威廉斯不得不將這最深層次的含義,通過僞裝成墮落女性來逃過監管。 這部作品的話劇1947年在百老匯首演,連演855場,創下票房記錄,1951年的電影版更是使費雯·麗和馬龍·白蘭度的事業達到新的高度,其影響力可見一斑。
布蘭琪發現自己正墜入深淵,身邊沒有支撐可攀援,沒有一寸土地可落腳,只能緊閉雙眼,等待跌落到底。可當她終於觸到一絲“實感”,以爲米奇是這個亂世裏她可以藏身的一道縫隙時,才發現腳下不過是一層薄薄的冰面,冰面破碎,還有更深的地獄在等着她。
1947年,田納西·威廉斯爲新奧爾良的街車線路寫下了一個詩意的命名:“慾望號”轉“公墓街”,再換“天堂路”。“死的反面是慾望”?分明是慾望通向死亡,死亡僞裝成天堂。布蘭琪乘坐這輛街車來到妹妹斯黛拉的家,也乘坐它走向自己的終點。 布蘭琪出場時像一隻蛾子,也像一隻孔雀,白色套裝在骯髒的街區裏刺眼得可笑。她帶來的不止是幾大箱子的衣服,更是一整套已經破產的南方貴族禮儀:對詩歌的引用、對淑女身份的堅持、對昏暗燈光的執念。她明明是來投靠妹妹的,卻擺出一副被服務的姿態。她明明已經窮途末路,卻還要維持上流社會的幻覺。 如果她放下這套禮儀,她是誰?一個親人接連去世的孤女,一個失去土地的窮人,一個被小鎮驅逐的教師,一個靠皮肉生意維生的女人,一個連十七歲男生都調情的落魄者。這個身份她無法承受,這些標籤社會已經爲她準備好了,但她拒絕認領。一旦承認,她就真的什麼也不是了。她的那些衣服、首飾、香水、紙燈籠是保衛她的盔甲。她每天都在工作,工作內容是讓自己看起來仍然值得被慾望。別急着說她是菟絲花,在一個女性沒有獨立生存路徑的時代,被慾望的可能性就是唯一的貨幣。她鄙視這種貨幣,又依賴它;利用它,又被它定義。這種自我分裂讓我心碎,因爲它不是她的選擇,是她唯一學會的生存方式。 很多人(包括一些評論家)把布蘭琪的淫亂當作她的道德污點。但劇裏她自己怎麼說的?“我出於恐慌,只是因爲恐慌,我纔像是被驅趕着,從一個人轉向另一個,竭力尋求一點保護。”恐慌。不是慾望,不是享受,是溺水者的撲騰。 丈夫艾倫的死是這恐慌的源頭。更具體一點,是她當衆喊出的那三句話:“我看見了!我明白了!你讓我噁心!”然後槍響。艾倫的自殺在布蘭琪的印象中被定格,像電影一樣不時地在她的腦海中回放,一次次拷問她的良知,讓她在自責和悔恨中痛苦萬分。在良心的譴責下,她開始了看似貪圖肉體享受、其實卻是自我毀滅的贖罪。 那個十七歲男生是最低點,她已經不在乎對象是誰了。告發她的人用“這個女人毫無道德”終結了她的教職。這是社會對恐慌的標準回應,把你的恐懼翻譯成道德缺陷,然後驅逐你。布蘭琪的“罪”是她公開地、失控地展示了女性也需要保護。而需要保護的女性,在這個社會里是有罪的。 我很討厭斯坦利,找不到斯坦利·科瓦爾斯基身上任何優點。粗魯、暴力、控制狂、賭徒、家暴者、強姦犯。他對待斯黛拉沒有尊重,只有佔有。他對待朋友沒有友誼,只有功能。有人說他是現實主義的代表,是底層男性的真實。我不接受。我見過很多底層敘事,但底層不等於沒有人性。斯坦利是人性被壓縮到只剩暴力的極端形態,他沒有自我懷疑,沒有深夜的孤獨,沒有對妻子的真正溫柔。他強姦布蘭琪並不因爲對她產生了慾望,而是要確認他可以,確認她什麼都不是,確認她的整個生存方式可以被撕碎。布蘭琪是闖入他領地的異物,是對他整個生存方式的否定,所以他必須用最原始的方式來把她徹底摧毀。 斯黛拉我也喜歡不起來。她愛姐姐,她知道真相,她痛苦,但她每一次選擇了斯坦利。每一次和解都是共謀的加深:接受他對家暴的狡辯,關閉自己的感知,最終把姐姐送走。離開斯坦利,她沒有經濟來源,沒有社會地位,沒有作爲母親的穩定環境。所以她的每一個選擇都是合理的,但每一個合理選擇都導向了惡。 布蘭琪被帶走時說的那句話,我讀得好心碎:“不管你是誰——我總是指望陌生人的慈悲。” “不論你是誰”,她放棄辨認了,因爲區分的成本太高。醫生、護士、斯坦利、米奇、斯黛拉,所有人都讓她失望過。“我總是指望”,這是謊言,也是真相。她指望過艾倫,指望過米奇,指望過斯黛拉,這些非陌生人都失敗了。所以“總是”把曾經的具體指望,替換爲抽象的“陌生人”,因爲承認熟人背叛了她,比承認陌生人不可信更痛苦。“慈悲”不是愛,不是幫助,是姿態性的、儀式性的、不要求回報的。她降級了期待,從被愛到被善待,從被拯救到不被傷害。但即使這個最低期待,也從未實現。 醫生確實溫和地扶她起來,用胳膊扶着她,領她穿過布簾。這是慈悲的姿態。但也是職業的、程序的、無名的。他的慈悲不是因爲他認識她、理解她、愛她,是因爲他不認識她、不理解她、不愛她,所以可以執行慈悲。布蘭琪接受這個慈悲,因爲沒有別的選擇。但接受不等於相信。她的指望是最後的表演,表演給自己看,表演給世界看,表演給無力的觀衆看。 最後,本書最後的分析文章提到的“墮落女性外表下的布蘭琪,其實是一個男性同性戀。”看得我直翻白眼。作者指出了文本線索包括威廉斯本人的同性戀身份、“straight”的雙關、對青睞少男情節的解釋。但我無法接受。這種解讀在剝奪布蘭琪作爲女性的複雜性,彷彿一個女人不配擁有如此深刻的內在分裂。她的衰老焦慮、她對男性依附的矛盾、她在慾望與毀滅之間的搖擺,這些必須是某種更深層經驗的投射,某種男性創作者的身份借用。但爲什麼女性自身的墮落不能被深入刻畫?爲什麼她的痛苦必須被徵用爲其他羣體的象徵? 布蘭琪首先是一個女人,她的遭遇首先是性別暴力的結果。其他解讀可以是疊加的,但不能替代這個首要性。 布蘭琪被帶走時,斯黛拉在門外哭喊,布蘭琪頭也不回地繼續朝前走。回頭也沒有用了,斯黛拉已經選擇了,世界已經繼續了,而她只是這輛街車上的一個乘客,從慾望到公墓,途經天堂,但只是經過。
2026/7 此篇並非書評,而是一篇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的精神整理。但是此篇8萬字小文,能提供一個刺激的反思針頭,激發我的感受,助我梳理清楚近半月以來的困惑與不安,允許我看見我的哈利波特,故而給推薦。 【死的反面是慾望】 只要我還在渴望,還在痛苦,還在不甘心,我就還活着。我的偏執,幻想,和羞恥,都是生命力的證明。 【我想我是出於恐慌,只是因爲恐慌,我纔像是被驅趕着,從一個人轉向另一個,竭力尋求一點保護】 殺死所愛之人的巨大愧疚感拉着她墮落。這樣的作品表述有很多,在遭受巨大創傷以後,很多人會走向破壞型填補——關係混亂、情緒成癮、向外攻擊、自我放逐,用失控對抗空洞。 我也曾在巨大愧疚感中祈求被毀滅。像布蘭奇一樣始終在尋找可以停靠的岸,把生存的希望全部押在“被愛”上,認爲人生的意義在於獲得愛人的回應,總是需要成爲別人的焦點,才能確認自己存在。我們都沉溺於過去,用詩歌、酒精甚至謊言來逃避日漸破碎、無法承受的現實,渴望着他人的“慈悲”與拯救。 這份期盼太過卑微,也太過虛幻。命運的洪流裏,沒人能永遠托住另一個墜落的人。 我們把自己活成了一條藤蔓,必須纏繞在什麼上面才能站立。當那根支撐物被抽走,我們就跌得粉碎。 藤蔓的悲劇在於它放棄了成爲一棵樹的可能。它把全部的生存意志都押在找到一棵大樹身上,卻忘了問那棵樹能不能、願不願意承擔這份重量。 更殘酷的是,當我在卑微依附、全力索取拯救時,我也在扮演別人世界裏的斯坦利。 我帶着破碎、恐慌、匱乏與沉重,把脆弱變成壓迫,把執念變成捆綁,把無助變成對他人的消耗。這是一種野蠻的入侵,也是一種隱祕的、帶着眼淚的入侵。 布蘭奇在斯坦利面前是脆弱的,在斯黛拉麪前也是。但斯黛拉呢?她必須在自己丈夫和姐姐之間撕扯,她的家被布蘭奇無休止地佔據、貶低、攪亂。布蘭奇帶着她的優雅、她的謊言、她無法癒合的傷口,成爲這個底層家庭裏永不休止的地震。她每一次對妹妹的哭訴,每一次對斯坦利的挑釁,每一次對米奇的試探,都是在說:“我的痛苦比你們的安寧更重要。” 這不是斯坦利那種咆哮的、暴力的入侵,而是一種更難以反抗的入侵:一個求救者的入侵,一個溺水者的入侵。你無法推開她,因爲推開她就等於殺了她。 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人,會把他也拉下水。這不是惡意,這是本能。但“不是惡意”並不等於“沒有傷害”。斯坦利撕碎布蘭奇的方式是粗野的、外顯的;藤蔓撕碎寄主的方式是緩慢的、纏繞的、帶着哀求和眼淚的。兩者都在索取,都在消耗,都在要求另一個人爲自己的生存負責。 這是一座自己爲自己構建的玻璃囚牢。我們無意識地把自己關在裏面,貼在玻璃上眼巴巴地看着外面的人好像在正常地生活、在愛、在被愛,卻摸不到、碰不着,也捨不得打破。 布蘭奇不是瞎了,她看得見斯坦利對自己的敵意,看得見米奇失望的眼神,也看得見斯黛拉已經選擇了另一個陣營。但她打不碎那層玻璃,因爲連建造它的材料——那些謊言、那些對“淑女”身份的執念、那些對拯救者的渴望——都是她自己親手燒製的。她用來保護自己的東西,正是困住她的東西。 布蘭奇最終走向了精神病院,走進了那間她幻想中的、實際上卻關住她的房間。她從未走出過那間“玻璃囚牢”。因爲有一樣東西在布蘭奇的世界裏從來沒有真正存在過——自由。不是被愛賦予的自由,是自己長出來的自由。是藤蔓終於決定不再尋找大樹,而是把自己的根扎進土裏的自由。 真正的自由,不是所攀附的樹木,而是自己長出的骨骼。它不是被誰賜予的,也不是憑空出現的。骨骼是在對抗重力中長出來的。 一棵樹之所以能立起來,是因爲它的根系在地下與土壤搏鬥,它的樹幹在空中與風雨較量。每一次對抗,都在微小的斷裂與修復中增加一點密度。骨骼,就是在每一次想要去攀附別人、卻選擇自己站在那裏的時候,長出來的。 那些時刻非常微小——比如,在焦慮發作時,沒有發幾十條消息去索取回應;在感到空洞時,沒有用酒精或謊言去填充;在面對“我是不是不被愛”的恐懼時,看着它,沒有逃跑。 這些時刻不會立刻帶來“力量感”。恰恰相反,它們會讓人更清晰地感受到那種孤獨的重力。但正是在這種重力中,骨骼開始鈣化,邊界正在生長。 這些細小的痛苦會逐漸生長爲自信和力量,讓你慢慢確認——我的存在本身就有價值,不需要任何獎盃或別人的接納來證明。 不要再依賴“陌生人的善意”,要去構建屬於自己的、不再向外索取的內心堡壘。當一個人學會爲自己而活,學會享受完全的獨立和孤獨時,他才能擁有真正值得珍重的、最真誠的愛。 藤蔓沒有愛的能力,藤蔓只有“需要”的能力。它投向大樹的懷抱時,不是在給予,而是在索取——索取支撐、索取養分、索取生存本身。這不是愛,這是求生。 而一棵樹的獨立,不是說它不再需要陽光、水和土壤,而是它不再需要通過某一棵特定的樹來獲得這些。它自己從大地深處汲取水分,自己朝向陽光伸展枝葉。它的生存不再依賴另一個生命的回應。 恰恰是這種“不依賴”,解除了關係中最致命的毒——恐懼。藤蔓永遠活在恐懼裏:他會不會走?他會不會厭倦?他夠不夠強壯?而樹沒有這種恐懼。樹站在那裏,不是在等待被拯救,而是在享受另一棵樹的存在。 當一棵樹去愛另一棵樹,那不是兩個匱乏者在互相乞討,而是兩個完整的人在交換禮物。 禮物不是必需品,這正是它珍貴的原因。我沒有你也能活,但我仍願意把生命裏有限的時間、溫柔的注視、真誠的牽掛——給你。 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豐盈。 愛不是依附,不是攀援,而是兩個獨立靈魂在平等的邊界上,互相尊重、互相看見。
開頭是“他們跟我說先乘慾望號街車,然後換乘公墓號” 結尾是“不管你是誰,我總是依賴陌生人的善意” 理想的美滿破碎、因苦痛崩潰而揮霍無度、聲名狼藉;以爲對妹妹的投奔是新的開始,沒想到是徹底的毀滅。很簡單的故事很深刻的現實映刻。 我們從小接受的教育是要“出淤泥而不染”,布蘭妮出身高貴,因家族沒落而輾轉迷失、拿腔作勢、滿口謊言,是她不想維繫體面優雅嗎?但似乎,她的撒謊成性和自欺欺人,纔是營造或維持所謂體面的方式。 “軟弱的人才顯得光彩照人,你披上了軟弱的亮彩,就像蝴蝶的翅膀,僅僅軟弱是不夠的,你必須得既軟弱又迷人”這是她的生存哲學,那個時代教會了她又毀滅她。醫生最後的挽臂,是她嚮往且唯一可得的優雅,這也是我理解的,爲什麼歇斯底里的布蘭妮最後會順從的離開。 慾望的盡頭是死亡,死的反面是慾望。
比起書末李尚宏那篇寫的精彩的論文認爲本劇主題是爲同性戀發聲,我更喜歡導言部分阿瑟·米勒的觀點:“《街車》在它應運而生的時刻呼應了對美國社會當中畸零人命運的關注,並提出了公平公正的問題。”誠然作者田納西·威廉斯是個同性戀,並且多次在訪談中明示自己劇作多處指向同性戀處境,但如果僅僅如此,這作品可就狹隘起來了。所以我想暫且把作者踹一邊去,簡單寫寫我所感受到的。 全劇聚焦一個小場景:美國新奧爾良窮人區的一棟樓房。曾經的南方貴族布蘭琪來此投奔妹妹斯黛拉,由此牽扯出布蘭琪墮落的過去,並在妹夫斯坦利的性虐待中,走向絕望的未來。 不難看出美國北方現代工業文明摧毀了南方傳統種植園文明,也很明顯感受到社會暴力正通過父權男權傳遞給每一個弱勢者。布蘭琪羸弱、神經質、古板、高傲,又帶着優雅、驕傲的品性,一出現就淪爲了斯坦利報復和侵略的對象。後者強壯有力,卻原始野蠻,擁有在現代社會生活的基本知識,理所當然地佔據了上風。他們拉扯、攻守,布蘭琪用欺騙維持自尊,斯坦利用羞辱施加暴力。最終這位家庭的“國王”洋洋得意地擊潰了虛弱的貴族,掐滅她最後的光亮。斯黛拉夾在中間,左右爲難——她早已閉上自己的眼睛,逆來順受了。 但趾高氣昂的斯坦利真的是“上位者”和“國王”嗎?許多書友唾棄他,說他在家中並無真心愛戴他的“子民”。可他確確實實壓制住了每一個人,是實打實的暴君。 如果我們稍微調遠視角,就會看到,在蒸蒸向上的社會機器中,他只是一個退伍軍官、工廠零件銷售員,甚至還是一個曾被歧視的波蘭移民。於貴族、老闆、官員下,他也不過是隻螻蟻,自有屬於他的“國王”統治他。社會這個“大家庭”裏,總有人是“布蘭琪”“斯坦利”和“斯黛拉”。《大明王朝1566》的作者借嚴嵩、徐階和海瑞的口,直言官員就像“媳婦”,情同本劇。 所以,威廉斯堅持認爲,毀掉布蘭琪的是社會,“我認爲我們生活的這個社會相當可怕”。閱讀過程中,有太多的欲言又止,停留在嘆息裏。它不能讓我簡單去是非判斷,因爲情節無奈得真實。布蘭琪格格不入的語言風格,每次掉書袋,書內書外的人都跟着尷尬;偏偏她無限天真,確有天使的品質,而有時又飽經世事,說出許多深沉到心痛的話語;她的精神失常是她早就註定的結局,畢竟她沒有直面現實的勇氣。而斯黛拉寧靜的麻木,在她被丈夫毆打後觸目驚心。我能感受到她的理性,智慧讓她妥協,而善良讓她忍耐。可以說她選擇了自己遍體鱗傷的生活,但現實似乎並沒有給她其他出路。家暴男斯坦利繼承了美國典型的紅脖子精神,他的粗俗殘忍大概也是某種風氣要求。而他毫不掩飾的動物性、進攻性,正像你死我活的自然界中,所有生命的存續本能。 我自問,時代的大山下,塵埃又該怎麼自守?或許布蘭琪應該學學郝思嘉和梅蘭妮(《飄》),斯黛拉該看看艾姬和露絲(《油炸綠番茄》),斯坦利該去給阿提克斯提提鞋(《殺死一隻知更鳥》)……無論如何,撕裂的社會需要更多尊重、理解、包容,也需要更多清醒又堅強的人,直面真相、做出改變。
“滿腔悲哀,滿腔情慾。”美國天才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扛鼎之作,一舉斬獲普利策獎、紐約戲劇獎、唐納德森獎三項戲劇大獎,同名電影由費雯·麗和馬龍·白蘭度主演,纖毫畢現的南方式絕望,粗暴的情慾、徹底的墮落、極樂的瘋狂……
《慾望號街車》 [美] 田納西·威廉斯,出版社: 上海譯文出版社,推薦4顆星 《慾望號街車》是作爲美國20世紀最偉大的三大戲劇家之一田納西·威廉斯的代表作,白蘭琪與斯坦利之間與愛情無關而純粹的慾望映射了很多隱喻。作爲一部戲劇作品,它確實是吸引人的。但這部作品它不是愛情故事,它從始至終講述的都是這個世界的隱形的和有形的慾望——它不是快感也不是愛。威廉姆筆下的這部悲劇,請原諒我的劇透。一個在男權至上的時代爲社會背景下,一個試圖與這樣一個社會反抗的女性故事。 我在讀田納西•威廉斯《慾望號街車》的時候,看到布蘭琪(白蘭芝)的悲劇演完,莎士比亞的經典臺詞:“脆弱啊,你的名字叫女人”這也是《哈姆雷特》中的一句精典獨白。[原文] Frailty, thy name is woman。我反而理解了莎士比亞在當時的劇作中所要表達的情緒,這種複雜的情緒和需要迸發的感性熔鍊到了極致。 爲什麼布蘭琪會走到最後這一步?對此田納西•威廉斯自己的回答是“我不相信人有惡棍和英雄之分——人只有走對了路和走錯了路的分別,而且這對錯並非源於他們自願的選擇,而是出於必須如此或者受到他們自身的某種迄今仍舊不可索解的影響,受他們所處的環境以及他們的先輩所限而迫不得已的結果。”既然命運早已註定,我們無路可走,那麼我們還需要命運做什麼,要麼接受悲慘的命運,要麼接受悲慘的自己。 如大多數所說的那樣,布蘭琪(白蘭芝)的悲劇是社會的脅迫造成的,在這個社會上,對於男人和女人,偏見是存在的。然而一個男人若是經常換他的女人,我們會認爲他很有能力活得很瀟灑。可是對一個女人,看法就多有偏頗。這個大多數人的觀點,最後才讓布蘭琪(白蘭芝)淪落到精神病院,每一個悲慘的結局都不是無辜的。我讀過一次又一次的人們的辛酸無奈,也感受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和絕望,一次又一次地在心底泛起波瀾,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同時感覺到自己越來越脆弱,由理性向感性偏移。到底多少作品才能感化這個世界不堪的一面呢,我覺得每時每刻都在變化,也在累加着黑暗的重量。這就像一個天平一樣,每一面都在悄悄增加着,只不過我們看不見他們的新衣。 所以我們越來越孤單自處,因爲從始至終,我們的選擇並不多。 今天聽到一句話,說我們不是爲了生活而工作,生活纔是第一位的。可是除了工作還能有什麼呢,深夜還在送餐的外賣員,還是加班到半夜的咖啡喝了一整夜的熬夜黨,可能回到家還是一片孤寂,這個城市只能留給能夠麻醉自己的人。 曾經一個人的深夜,我也一個人坐在空蕩的房間裏讀書,相信書籍的力量。電腦的輕鳴,夾雜着筆尖的字跡,可以讓時間流逝有所得。我開始嘗試對抗孤獨,可夜色濃墨下,孤獨依然在乘虛而入,死亡和恐懼,還有縈繞心畔的排斥感,像來自深海萬米的窒息感,模糊黯淡,不知何時纔可浮出水,這個時候你是多麼希望有個人可以從這裏路過,拉你一把。 在我們身處的現實之中,並不會總是遇到孤獨。我們還有朋友,不管是虛情假意的還是利益相關的,我們還有書籍電影,我們還有各種虛假的社交網絡,也不會承認很孤獨。 回到開端,我們讀這樣的書有沒有用,我覺得當你處於迷茫時,你不要去讀;當你沉溺在歡快的時光裏,也不要去讀;當你相信努力勤奮時,也不要去讀。生活裏畢竟不缺少思想家,也不缺少拼命勤奮的人,缺少的是把生活智慧精煉的人。
剛開始看絕對是很討厭布蘭琪的,文中形容斯坦利用了“俗豔的那種男人”(後來覺得這種形容他也配不上),我覺得俗豔這個詞同樣適用於布蘭琪。因爲她在最開始呈現出來的形象傲慢刻薄又謊話連篇,像是失心瘋,我難免抱着嫌惡的眼光看下去。然而在看到她勸斯黛拉離開家暴丈夫時,我對她的印象開始發生轉變,她本來就不是“壞人”。讀完之後,心中就只剩下可悲可嘆了。 她說,一個女人百分之五十的魅力就在於假象。可她也說,真誠只屬於經歷過悲傷的人。布蘭琪的矛盾正在於此。她渴望真誠,卻早已喪失了真誠的力量。她的謊言只是爲了撐起那個已經坍塌的自我。 當她說“死的反面是慾望”時,她已經說出了自己這般人生的真相:慾望是抵禦虛無的最後一道堤壩。死的反面是慾望,而慾望的反面,或許是那不容分說的、野蠻的現實吧。她說自己內心蘊藏着心靈之美、精神的豐富,這些話因過分真誠而顯得格外淒涼。 本書結尾還放了一篇論文,大概主題是作者威廉斯通過賦予一個墮落女性形象男性同性戀的實質,隱蔽地表現了當時被嚴格禁止的同性戀題材。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觀點,值得討論卻也不必奉爲圭臬。我認爲,本文最鮮明的主題,依然是一個人對脆弱的夢幻的固執守護,以及無法抵擋的現實暴力。 布蘭琪的執念與瘋狂對我而言難以理解,但我也憂傷地認識到,每個人心中都有一輪紙月亮,只是有人幸運地不必被撕開。
是誰把布蘭奇逼瘋了? 🌬️ 全文讀完,我一直在找尋答案,事件的發生有因有果,人物的錯亂也應能溯源。個人看來,布蘭奇的悲劇是個人缺失在社會壓制下毀滅的滄海一粟。 先說背景,一羣北方工業文明發展中的工人階級,一位南方貴族文明破落下的遺女。先不說南北方文化差異,就單這麼兩種身份碰撞在一起,所能產生的化學反應有多麼劇烈可想而知。斯坦利初見布蘭奇就表現出了十足的厭惡,有解讀斯坦利是野蠻、粗暴的象徵,布蘭奇是溫柔、優雅的化身,這對斯坦利本身就是一種有失偏頗的概括。毋寧說S是北方文化的縮影,B是南方文化的代表。當國家在不完全統一(至少是文化層面的),單一的個體之間的矛盾其實正是文化之間的角力。結局是S的勝利,拋開經過單看結果,這也符合當時西方國家第三輪工業革命的社會性進向。 再回到S本人,看到這句“不管你是誰——我總是指望陌生人的慈悲。”不勝唏噓。她逃避現實,卻被現實狠狠踐踏。她將脆弱的自我包裹在浮華的假珠寶中、將不堪的過往潛藏在燈罩下的黑暗中、將慌亂恐懼無奈揉雜在語無倫次的歇斯底里中......說實話我很討厭她但是又很心疼她,我曾在她屢次問男人甚至問妹妹自己看起來怎麼樣中看到了不自信的過去,將自己的價值捆綁在他人評價的人生是頂級作踐的人生,你不會從別人口中獲得什麼,但絕對會在別人口中失去什麼。攀附的菟絲子,失去了對象,什麼都不是。 很多解讀都很有意思,也確實有道理。但是不重要,無論布蘭奇是什麼的隱喻,無論她的過去又如何,她的當下,我們讀到的就是她瘋了。她就像一隻風雨兼程渾身泥濘的天使,以爲在至親那兒可以找到修養的機會,不曾想主觀加客觀的加持斬斷了她的翅膀,讓她痛苦、讓她絕望、讓她最終發了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