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珊·桑塔格
《疾病的隱喻》一書收錄了桑塔格兩篇重要論文《作爲隱喻的疾病》及《艾滋病及其隱喻》,在文章中桑塔格反思並批判了諸如結核病、艾滋病、癌症等如何在社會的演繹中一步步隱喻化,從“僅僅是身體的一種病”轉換成了一種道德批判,並進而轉換成一種政治壓迫的過程。文章最初連載於《紐約書評》,由於反響巨大,此後數年中兩篇文章被多次集結成冊出版,成爲了社會批判的經典之作。
即便沒有讀過,也應曾有耳聞的標題:疾病的隱喻,illness as metaphor。語言塑造思維,表達亦有價值取向。桑塔格從識別對疾病的描述模式入手,拆解其所攜帶的價值判斷。但決無所謂中立、理性、客觀的語言,因爲“中立、理性、客觀”本身就是一種價值取向。所以無人代你體驗,說出你的故事,但謹慎陳詞濫調。其實本書最打動我的就是文章開始,我們每個人都是兩個國家的公民:健康與疾病。哎,健康、保重。
這本書兩篇文章時間跨度比較大,正好反應出時間過程中社會對於“梅毒”、“結核病”、“癌症”以及“艾滋病(AIDS)”的看法。無論是對其神化,亦或者對其污名化,蘇珊·桑塔格都力求還原疾病的物理屬性和醫療措施,而非其歷史意義、社會象徵和政治隱喻。因爲疾病事關每一個人,對於人的終極關懷需要對疾病加以正視,迴歸本真,而非附加任何傲慢與偏見。
蘇珊,真是充滿智性的氣息。能夠理智到從自己癌症的經歷中剝離出來,去論述疾病本身帶來的隱喻問題。 這其中,沒有一絲關於她抗癌過程的痛苦描述,最多有作爲“患者”因疾病隱喻帶來的更大痛苦情緒的感同身受,好牛的一位女性!
Set a person in relief against the environment是怎麼翻譯成讓人可以從容面對的?
重溫了一遍,還是很經典,我今年能讀完蘇珊桑塔格嗎
所有生過病的人都會有所感觸的書。這本書用了大量報刊,醫學,文學中的真實例子,分析了爲什麼不同的病會變成不同的隱喻,例如,艾滋和“道德”,肺結核和“審美時尚”等等。病人自身在患病過程中產生的抑鬱,憤怒,委屈,怨恨,自責,愧疚等情緒,不光是因爲身體狀態,更因爲身份以及權力危機。
依舊筆力強悍。桑塔格總極敏銳地看到事物之間的“縫隙”,進而發現這“縫隙”實際上比想象的大得多,因此更接近於“斷裂”。挖掘隱喻太有趣了,看桑塔格這種裝備精良還眼尖麻利的勘探者開工更是一種享受。無數的隱喻已不可逆轉地膨脹爲世界的根基,如此處包含世界是一棟建築的隱喻。桑塔格的寫作契機是自身的患癌經歷,“一種敘事似乎比一種思想的用處要小”,她往往把公共知識分子的傲慢與胸懷微妙地平衡得很好。不同的疾病被投射了不同的意義,或賦魅,或貶斥,或禁忌,都諱莫如深。語言背後是權力,無論是對疾病加諸的道德判斷,還是對特定人羣或事物加諸的疾病“喻斷”。第二篇艾滋病及其隱喻更精彩,桑塔格談西方中心主義與階級矛盾,新千年的大災難想象,不可遏制的全球化進程,再回到疾病隱喻背後的軍事隱喻,行雲流水,實在令人歎服。
疾病會被當作修辭手法或隱喻加以使用。看待疾病的真誠方式:儘可能消除or抵制隱喻性思考。蘇珊桑塔格寫作是爲了幫助擺脫隱喻。 1.0 1.結核病因不清晰→被認爲是對生命的偷偷摸摸、毫不留情的盜劫。(後來變成癌症) 2.在道德上被賦予傳染性。(被親戚朋友迴避) 3.向病人隱瞞癌症體現當代對死亡的拒斥。 4.癌症這一詞遠處意義令人厭惡:對感官來說,它顯得不祥、可惡、令人反感 2.0 1.結核病曾經—至今也仍然—被認爲能帶來情緒高漲、胃口大增、性慾旺盛。 被想象成能夠催發性欲,並且能產生一種超凡的誘惑力。 它的許多症狀都是假象。 結核病是分解性的,發熱性的和流失性的;它是一種體液病—身體變成痰、黏液、唾沫,直至最終變成血,同時也是一種氣體病,是一種需要更新鮮空氣的病。 結核病是一種時間病;它加速了生命,照亮了生命,使生命超凡脫俗。 結核病被認爲相對來說不那麼痛苦。 結核病被認爲提供了一種從容的死法。 2.癌症卻被認爲是減退性慾的。 癌症的症狀卻非假象。 癌症卻是蛻化性的,身體組織蛻變成硬物。 癌症與其說與節奏有關,還不如說是分階段的:它(最終)是“有終點的”。癌症緩慢地、神不知鬼不覺地活動着:訃告中的標準委婉用語是說某人“久病不愈,溘然長逝”。 癌症卻一律被認爲是苦不堪言的。 癌症卻被認爲提供了一種駭人的痛楚的死法。 癌症隱喻: 在癌症的早期修辭性使用中,癌症被當作“懶散”或“懶惰”的隱喻。癌症這種疾病與其說是時間的病,還不如說是空間的病或病狀。它的主要隱喻暗示着一種地形學(癌瘤“擴散”或者“增生”,或“散佈”;腫瘤通過外科手術被“切除”),而其最令人恐懼的後果,除死亡外,是對身體某個部分進行摘除或切除。 結核病隱喻: 結核病通常被想象成一種貧困的、匱乏的病—單薄的衣衫,消瘦的身體,冷颼颼的房間,惡劣的衛生條件,糟糕的食物。這種貧窮景象,可能並不像《波希米亞人》中咪咪的閣樓那樣真實;《茶花女》中的結核病人瑪格麗特·戈蒂埃生活在奢華中,但其內心卻感到無家可歸。與此形成對照,癌症是中產階級生活導致的病,一種與富裕、奢華相聯繫的病。富裕國家的癌症患病率是最高的,而癌症的高發率似乎被部分歸因爲富含脂肪和蛋白質的飲食,以及工業經濟(它創造了富裕)所產生的有害氣體。 用結核病來賦予死亡以意義—它被認爲是一種有啓迪作用的、優雅的病。 破除這兩種疾病的流行神話:死的痛苦是兩種病都有的。窮人富人都會得兩種病。 從身體部位來看這兩種病的隱喻: 肺結核:1.把結核病想象爲某一器官的病→ 有關結核病的神話並不適合腦、喉、腎、脊椎以及其他一些部位,儘管結核桿菌同樣能分佈在這些部位,但它卻特別適合那種與肺部有關的關於結核病的傳統想象(呼吸、活力)。 2.肺部是位於身體上半部的、精神化的部位,在結核病獲得這個部位的品質→肺病是一種靈魂病 癌症:1.全身性的疾病。(“作爲一種襲擊身體任何部位的疾病,癌症是一種身體病”) 2.癌症攻擊身體的一些令人羞於啓齒的部位(結腸、膀胱、直腸、乳房、子宮頸、前列腺、睾丸)。身體裏有一個腫瘤,這通常會喚起一種羞愧感,然而就身體器官的等級而言,肺癌比起直腸癌來就不那麼讓人感到羞愧了。 文學對肺結核的美化: 浪漫派以一種新的方式通過結核病導致的死亡來賦予死亡以道德色彩,認爲這樣的死消解了粗俗的肉身,使人格變得空靈,使人大徹大悟。通過有關結核病的幻象,同樣也可以美化死亡。患結核病的梭羅於一八五二年寫道:“死亡與疾病常常是美麗的,如……癆病產生的熱暈。”沒有人以思考結核病的方式來思考癌症—把它想象成一種裹着一層光輝的、通常具有抒情詩色彩的死亡。 3.0 1.兩個病都被理解爲熱情病。(都強調的是活力的不足和障礙。) 癌症在今天被想象成壓抑帶來的報應,結核病也曾經被解釋成失意帶來的惡果。 結核病人被熱情消耗: 遠在浪漫派運動出現前,由結核病生髮出來的那些描繪愛情的隱喻—“病態”之愛的意象,“耗人”的熱情的意象—就已經被使用。[插圖]從浪漫派開始,該意象被倒轉過來了,結核病被想象成愛情病的一種變體。 結核病是一種壓抑病: 紀德的《背德者》中那個情操高尚的男主人公之所以感染結核病(與紀德自稱的本人經歷相似),是因爲他壓抑了他真正的自然的性;當米歇爾接受了“活力”時,他便康復了。 癌症是一種激情匱乏的病,折磨着那些性壓抑的、剋制的、無衝動的、無力發泄火氣的人。 2.結核病是因爲熱情的感情引發它,又在結核病中發泄自己。激情是受挫的激情,希望是被毀的希望。激情表現爲愛情,政治的、道德的激情。 (在屠格涅夫的小說《前夜》的結尾部分,主人公英薩羅夫,那個流亡的保加利亞革命者,意識到他不能重返保加利亞。在威尼斯一家旅店裏,他因思念和沮喪而變得病懨懨的,染上了結核病,隨後就客死他鄉了。) 對結核病導致的死亡的通常描繪,側重於情感的完美昇華,而患結核病的交際花這一形象的反覆出現,暗示着結核病也被認爲是一種能使患者變得性感起來的病。 癌症是因爲對情感(較早是性,轉換成對狂暴情感的壓抑)的持續不斷的壓抑。 使英薩羅夫命歸黃泉的那種受挫的激情是理想主義。而那種人們認爲若不排解掉就勢必使他們患上癌症的激情,卻是肝火。當今不再可能出現英薩羅夫這類人了。取而代之的是諸如諾爾曼·梅勒之流的談癌色變的人,他最近自辯道,要是他不捅上妻子一刀(和發泄“滿腔的怒火”),那他自己興許已經患上了癌症,“興許在數年裏就一命嗚呼了”。這種幻象與當初附着於結核病的那種幻象屬同一版本,只是更噁心一點罷了。 托爾斯泰的短篇小說《伊凡·伊里奇之死》經常被引述爲癌症與性格消沉之間關係的個案史 結核病成功的隱喻:1.對天使般一塵不染心理學肯定:死的美好,全無性的色彩。2.爲放蕩開脫責任,歸結爲客觀的、生理的or頹廢or渙散狀態(精神麻痹、高尚的情感充盈、感官享受、張揚情慾)(描繪壓抑、宣揚升華)3.對勢利者、暴發戶和往上爬的人來說,結核病是文雅、精緻和敏感的標誌。4.代表着優雅、敏感、悲傷、有創造力、被浪漫化、柔弱。5.結核病的一些特點被賦予精神錯亂和“肝火” 十八世紀發生的新的社會流動和地理流動,使財富和地位不再是與生俱來的東西,而是必須有待確認的東西。確認的方式,是憑藉有關服裝的新觀念(“時髦”)和對待疾病的新態度。服裝(身體的外部裝飾)和疾病(身體的一種內在裝飾)雙雙變成比喻,來喻示對待自我的新態度。 3.0 1.古代世界對疾病的思考,大多把疾病當作上天降罪的工具。這種上天的審判,要麼降臨於一個羣體。 2.現代幻象所包圍的那些疾病—結核病和癌症—則被視爲自我審判的一種形式,自我背叛的一種形式。 3.前現代對疾病:令人恐懼的疾病把人的好品性和壞品性統統都暴露出來;對流行病:疾病對人格的毀滅性影響; 4.在十九世紀,疾病之適於患者人格如同懲罰之適於罪犯的觀點,被疾病乃人格之顯現的觀點所取代。 疾病會受到意志的挑戰。“意志顯示自身爲有機體,”叔本華寫道,但他否認意志本身會出問題。要從疾病中康復,就得依靠意志,意志“爲了收復[身體的]反叛勢力而獲得了專橫的力量”。 5.當康德把癌症當作修辭手段使用時,癌症就似乎變成了情感過度的一個隱喻。“對純粹實踐理性來說,激情無異於癌症,而且通常無可救藥”。 6. 疾病被看作是豐富情感的表達。結核病是這麼一種疾病,它使強烈的慾望表露無遺;不管結核病患者自己是否情願,結核病都顯露出患者自己不願表露出的東西。人們不再在溫和的情感與過於強烈的情感之間進行對比,而是在隱蔽的情感與那些被顯現出來的情感之間進行對比。疾病透露出患者本人或許都沒有意識到的那些慾望。疾病—以及患者本人—成了需要破譯的對象。這些隱蔽的慾望現在被看作是疾病的誘發因素。 7. 充斥於美國當代小說中的那種處世消極、情感漠然的反英雄形象,是刻板乏味的人,或者是耽於淫樂而又無情的人;他們不自暴自棄,而是謹小慎微;既不情緒波動,不魯莽衝動,也不殘酷無情,他們只不過與世疏離罷了。依據當代有關癌症的神話,他們是癌症的理想人選。 8.把疾病當作內在的自我發泄不再是客觀存在的道德人格。 9.兩種現代疾病(過去的結核病,現在的癌症)一起被引申開去,從而斷定人格可以誘發疾病—這是因爲,人格沒有向外表達自己。(把患病的責任歸之於患者本人,認爲自己對患上疾病有責任) 10.結核病人被認爲是反叛者or不適應社會;癌症人格被帶着居高臨下的憐憫,人們認爲他是失敗者。 拿破崙、尤里西斯·S·格蘭特、羅伯特·A·塔夫特和休伯特·漢弗萊都患有癌症,其患病原因被診斷爲政治上的失敗和鴻鵠之志的委頓。 而對那些雖死於癌症卻較難歸類於失敗者行列的人,如弗洛伊德和維特根斯坦,則有另外一種診斷法,說他們患上癌症,是對他們終生否棄本能的那些行爲施加的可怕懲罰(幾乎沒有人想得起蘭波也死於癌症)。 與此形成對比的是,那種偏愛濟慈、愛倫·坡、契訶夫、西蒙娜·韋伊、艾米莉·勃朗特和讓·維戈的疾病,則既被當作神明的顯現,又被當作對失敗的裁決。 疾病範疇的擴展:(兩種假說) 1.每一種對社會常規的偏離都可被看作一種疾病。這樣,如果犯罪行爲可被看作是一種疾病的話,那麼,罪犯就不應該遭譴責或受懲罰,而是被理解(像醫生理解病人那樣)、被診治、被治療。 2.每一種疾病都可從心理上予以看待。大致說來,疾病被解釋成一個心理事件,好讓患者相信他們之所以患病,是因爲他們(無意識地)想患病,而他們可以通過動員自己的意志力量來治病;他們可以選擇不死於疾病。 11.內心最深處所恐懼的各種東西(腐敗、腐化、污染、反常、虛弱)全都與疾病劃上了等號。疾病本身變成了隱喻。其次,藉疾病之名(這就是說,把疾病當作隱喻使用),這種恐懼被移置到其他事物上。疾病於是變成了形容詞。說某事像疾病一樣,是指這事噁心或醜惡。 12.流行病通常被用來作爲描繪社會混亂的一種修辭手法。從“腺鼠疫”(pestilence,即腹股溝淋巴結鼠疫)這個名詞派生出“致命的”(pestilent)這個形容詞,根據《牛津英語辭典》,它的比喻意義是“對宗教、道德或公共安寧有害的”(第一五一三頁);另一個派生詞“傷風敗俗的”(pestilential)的意思是“道德上有害的或惡劣的”(第一五三一頁)。對邪惡的感受被影射到疾病上。而疾病(被賦予瞭如此之多的意義)則被影射到世界上。 13.疾病被人們用來表達對社會的不滿 14.癌症隱喻擴展離棄城市的主題。 15.十九世紀,傾向:把任何一種自己不贊成的狀況都稱爲疾病→ 本來被認爲像健康一樣是自然之一部分的疾病,成了任何“不自然”之物的同義詞。 16.援引結核病、癌症譴責具有壓抑的習俗和空想(讓人喪失活力和靈活性和衝動) 17.把國家失序類比爲疾病。現代疾病隱喻使一個健全社會的理想變得明確,它被類比爲身體健康,該理想經常具有反政治的色彩,但同時又是對一種新的政治秩序的呼籲。 我們關於癌症的看法,以及我們加諸癌症之上的那些隱喻,不過反映了我們這種文化的巨大缺陷:反映了我們對死亡的陰鬱態度,反映了我們有關情感的焦慮,反映了我們對真正的“增長問題”的魯莽的、草率的反應,反映了我們在構造一個適當節制消費的發達工業社會時的無力,也反映了我們對歷史進程與日俱增的暴力傾向的並非無根無據的恐懼。我寧可這樣預言:遠在癌症隱喻以如此生動的方式反映出來的那些問題獲得解決之前,癌症隱喻就已經被淘汰了。
總有一天我們要成爲某種疾病的載體,然而病就僅僅是病而已,無論是癌症、肺癆、艾滋,還是什麼疾病,它既不意味着一張死亡判決,也不意味着某種中產的智性神話或性事糜爛,它就是某種病,而不該被疊加隱喻化的思維,浪漫化疾病或是使人諱疾忌醫。
疾病只是疾病而已;現象不能代替本質,一切論證的意義都是爲了去除隱喻的思考方式,使現象返回本質。感覺論證是潑灑式的,一個又一個自然段傾瀉而下。嚴謹學究的譯者。感覺現階段不能字字句句沉浸並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