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王國維
研究著作。近代王國維著。五章。第一章《人生及美術之概觀》,第二章《紅樓夢之精神》,第三章《紅樓夢之美學上之價值》,第四章《紅樓夢之倫理學上之價值》,第五章《餘論》。作者從叔本華哲學觀出發,認爲“欲與生活與苦痛,三者一而已矣”。
第一章 人生及美術之概觀 一、生活,慾望與苦痛 人是被形體所承載,又爲情思所勞苦的。每個人爲了讓自己的形體得以生存,就要想着怎樣去生活,又因爲形體終將覆滅,又想着如何得以延續。延續而誕生了男女之慾,家事之累,不得不養育子女,承擔教誨之責,嫁娶之務。因爲個體要自我保護而聚成羣體,羣體爲了生存所以選賢臣,挑明君,然後有了學校,軍隊,監獄,一國得以建立。 然而我們周密的設計,努力的勞作所追求的真的是值得我們去慾望的東西嗎?這就不得不去思考生活的本質了。 生活的本質是慾望。慾望不去滿足就會產生苦痛,所以爲了滿足慾望就要努力,努力是苦痛之一。滿足了又會厭倦,厭倦又是苦痛之一。就算真的滿足了慾望,又會有其他的慾望,這時苦痛也會加深。 所以生活,苦痛和慾望是一個共同體罷了。 二、慾望和知識 知識由慾望產生,隨着知識的增加又會助長慾望。知識是爲了幫我們趨利避害的,這也是我們生存的本能。平常人的知識是建立在“我”與“物”的關係上。但是隨着知識的增加就會發現,要了解人與物的關係就不得不去追溯物與物的關係,這也就是幾何學,力學爲何得以產生,它們都屬於科學的一種。 科學能讓我們知道了物與我和物與物的關係,然我們去利用它,這又使我們的慾望增加,這便是科學的功效。所以,理論和實踐都是生活慾望的結果了。 三、美術(藝術)的無利害性 有慾望的同時就有痛苦,但是有一種東西是超脫於利害關係,從而忘卻物我關係,這個東西就是美術。 美術是由一些天才對事物進行物我關係的抽離得到的,他們用一雙超然物外的眼睛去觀照自然和人生,於是魚不再是盤中餐而是“子非魚安知魚之樂”,馬不是坐騎而且韓幹的駿馬圖。 所以,美術這種東西,帶着慾望就不能觀賞它,觀賞它的人自然不會帶着慾望。 三、美的分類與眩惑 美分爲兩種類型,一種是優美,一種是壯美。它們都可以使人獲得忘記物我的快樂,所以本質沒什麼不同。 優美使我們感到平靜欣然,壯美使我們感到震撼悲痛。 而美術中的一種成爲與優美和壯美相對,稱之爲“昡惑”。優美和壯美讓我們脫離慾望,迴歸純粹,而昡惑讓我們又回到了慾望之中,例如精美的喫食,幽會相思,這些不僅沒有益處,反而會增加慾望從而加重苦痛,這就是它與優美、壯美相對立的原因所在。 四、人生美術概觀於《紅樓夢》 現在已經把人生與美術的概略敘述如上,我們姑且拿着這個標準來觀察我國的美術,美術中以詩歌、戲曲、小說作爲它們的頂峯,因爲它們的目的在於描寫人生。因此,我們在這裏得到一部絕大的著作,叫做《紅樓夢》。 第二章《紅樓夢》之精神 一、《紅樓夢》與男女之慾 第一章我們提到了人之大欲莫過於男女之慾和飲食,而男女之慾又比飲食利害的多。因爲前者屬於精神的慾望,後者屬於肉眼的慾望,肚子喫多少是有限的,而精神的慾望卻是無限的。 所以《禮記》中的觀點是人只要不結婚、不做官,情慾就減少了一半。那男女之慾不就只要壞處沒有好處嗎,既如此,那我們這麼渴望又是爲了什麼呢? 《紅樓夢》在開卷部分對男女之愛給出了神話解釋,卻說是一個被女媧棄用的石頭,它被棄用後一頭扎進了人間,由此誕生了後面十九年的歷史和一百二十回的故事。由此可以看出,痛苦是由自己造成的,而想尋求解脫也只能靠自己去求得。 二、解脫的兩種區別 解脫的途徑在於出世,而不是自殺。出世是拒絕一切生活之慾。而自殺卻是帶着今生未完成的慾望只求改變當下的處境,那麼死在這裏的人,又會帶着慾望在別處降生,成了一場無窮無盡的輪迴。金釵、尤三姐、司琪都是這樣。 所以在這本書中真正解脫的,只有賈寶玉、惜春、紫娟三人罷了。 解脫之中又有兩種分別:一種在於看透他人的痛苦而解脫,一種在於覺察到自己的痛苦而解脫。前一種解脫,像惜春、紫鵑;後一種解脫,像寶玉。前一種解脫,是超自然的,神明的;後一種解脫,是自然的,人類的。前一種是宗教的,後一種是藝術的;前一種是平和的,後一種是悲感的、壯美的,所以是文學的、詩歌的、小說的。這就是《紅樓夢》的主人公不是惜春、紫鵑,而是賈寶玉的原因。 三、藝術的目的 藝術的任務,在於描寫人生的痛苦和它解脫的途徑,從而使我們這些糾纏於生活之慾的人,在這個如同枷鎖的世界裏,能暫時脫離生活之慾的爭鬥,得到片刻的平和。這是一切藝術的目的。那歐洲近代文學中,之所以推舉歌德的《浮士德》爲第一,就是因爲它描寫博士浮士德的痛苦和他解脫的途徑最爲精確和貼切。 至於《紅樓夢》寫寶玉,又和它有什麼不同呢!他在沉溺陷落最深的時候,就已經埋下了解脫的種子。所以聽了《寄生草》這首曲子就悟到了立足的境界,讀了《胠篋》這篇文章就產生了“焚花散麝”的想法。他之所以沒能當時就解脫,是因爲黛玉還活着。等到黛玉死了,他的志向就漸漸堅定了。但還多次在寶釵那裏失足,幾乎敗在五兒手上,屢次跌倒又屢次振作,最終獲得了最後的勝利。讀者看從第九十八回到第一百二十回的事實,他解脫的過程,精進的歷史,是何等的清楚精確啊!而且,浮士德的痛苦,是天才的痛苦;寶玉的痛苦,是每個人都有的痛苦。它存在於人的內心深處,特別深刻,而他希望得到救濟也尤爲迫切。 第三章《紅樓夢》之美學之上精神 《紅樓夢》是一部徹頭徹尾的悲劇,其美學價值在於它違背了中國傳統“樂天”精神,展現了“第三種悲劇”的壯美,從而達到了美學與倫理學目的的合一。 一、批判中國傳統文學的“樂天”精神 王國維指出,中國國民精神是“樂天”的,因此戲曲小說幾乎都是“大團圓”結局(始於悲者終於歡,始於離者終於合)。他列舉了《牡丹亭》《長生殿》以及各種續書(如《紅樓復夢》)作爲反面例子,認爲這種強行圓滿的結局是爲了迎合讀者的喜好。 二、《紅樓夢》的獨特性:真正的悲劇與“自律”的解脫 在中國文學中,只有《桃花扇》和《紅樓夢》具有厭世解脫的精神。 但他認爲《桃花扇》的解脫是“他律的”,靠外力(張道士點化)促成,生硬而不真實;而《紅樓夢》的解脫是“自律的”,源於人物內心的覺悟。 因此,《桃花扇》是“政治的、國民的、歷史的”,而《紅樓夢》是“哲學的、宇宙的、文學的”,其偉大之處正在於它“大背於吾國人之精神”。 三、《紅樓夢》是“第三種悲劇”的典範 王國維引入叔本華的悲劇理論,將悲劇分爲三種:第一種:由極惡之人造成的悲劇。第二種:由盲目的命運造成的悲劇。 第三種(最高級):並非由蛇蠍之人或意外變故,而是由普通的角色、普通的境遇和普通的人際關係在相互作用下,不可避免地導致的悲劇。 《紅樓夢》正是這“第三種悲劇”。寶、黛的悲劇並非有壞人刻意破壞,而是由賈母的愛孫之心、王夫人的親薛傾向、鳳姐的自身算計、襲人的憂慮以及普通的道德人情等共同力量自然作用的結果。這種悲劇揭示了人生不幸的必然性和普遍性,因而最爲深刻和感人。 四、美學表現:壯美多於優美,摒棄“眩惑” 由於是深刻的悲劇,《紅樓夢》的美學風格以“壯美”爲主,而非柔和的“優美”。書中沒有低級趣味的“眩惑”之筆(即色情、低俗描寫),這符合作者開篇的聲明。他以“黛玉焚稿斷癡情”前與寶玉最後相見的情節爲例,展現了那種在極度痛苦中精神恍惚、癡笑相對的“壯美”場景,極具情感衝擊力。 五、 最終結論:美學價值與倫理學價值的統一 引用亞里士多德的“淨化說”(悲劇使人恐懼與憐憫,淨化情感)和叔本華的觀點(悲劇示人生之真相與解脫之不可已),王國維得出結論:《紅樓夢》通過展示人生的本質痛苦和解脫的必然道路,使美學上“壯美”的感發與倫理學上“解脫”的最終目的合而爲一。 這正是它在美學上的最高價值所在。 六、總結 王國維認爲,《紅樓夢》的偉大,在於它用最高級的“第三種悲劇”形式,真實地揭示了人生的痛苦本質,並指明瞭自律解脫的哲學道路,從而實現了美學與哲學的完美融合,這在中國文學史上是獨一無二的。
王國維不愧是國學大家,以前人寫文章是真嚴謹啊,層層遞進,結構精美,論證嚴密,讀起來不只是在獲取作者觀點,也是在欣賞一件由文字構成的藝術品。 作者由人生和美術的概括入手,得出“欲”是影響人生態度和藝術欣賞視角的重要因素,然後引出了自己對於紅樓夢的理解,他認爲,賈寶玉的“玉”就是“欲”的諧音,補天石爲了自己的欲下凡,賈寶玉銜玉而生就是生來帶着慾望,最後還玉出家就是放下了自己的“慾念”達成了心靈的解脫:“所謂玉者,不過生活之慾之代表而已矣。故攜入紅塵者非彼二人之所爲,頑石自己而已;引登彼岸者亦非二人之力,頑石自己而已。”這個觀點讀來讓我覺得非常新鮮也非常有趣,順着想一想又覺得很有道理,且一通百通,爲作者拍案叫絕。 作者藉由賈寶玉出家遁世,還討論了人逃離痛苦的解脫之道,認爲:“解脫之道存於出世,而不存於自殺。出世者拒絕一切生活之慾者也。彼知生活之無所逃於苦痛,而求入於無生之域。”這一點後世讀者讀來會覺得尤其痛心和諷刺,因爲這本評論評論的男主角賈寶玉選擇了前者,而寫評論的評論家選擇了後者。也不知道大師選擇自殺以後在另一個世界有沒有獲得真正的解脫和平靜。
國學大師王國維這本書十分深奧難懂,只能夠靠將它先翻譯成爲英文,然後再回來翻譯成普通白話文作爲滿足不服好奇讀者的努力,盼望新年儘快能夠有正規高質量白話文文本供欣賞。因爲擔心版權問題,不能公開翻譯後內容,只能歸納總結其核心觀點,僅供參考: 第一章內容總結了生活的本質與慾望之間的關係,以及知識和藝術在其中的作用。生活被描述爲源自慾望的狀態,慾望是不知滿足的,因而帶來苦難。即使慾望得以滿足,也會帶來新的慾望,導致永恆的不滿足。厭倦被視爲一種苦難,而追求幸福也需要付出努力,本身也是一種苦難。藝術被認爲是超越對生活慾望和利益考量的一種手段,使人能夠忘卻自我的存在,進入純粹的知識狀態。藝術中的美分爲優美和壯美,它們使人遠離生活的慾望,帶來愉悅。相反,迷幻則與優美和壯美相對立,無法共存,因爲它並未超越對生活慾望的考慮,反而鼓勵了它們。 書第二章中關於寶玉的精神描寫。它描述了寶玉作爲主人公的獨特性格和成長曆程,以及他在面對生活中的挑戰和痛苦時所展現的解脫之路。寶玉在與黛玉、寶釵、五兒等人的關係中經歷了挫折和考驗,但最終通過領悟和堅韌取得了勝利。作者通過對寶玉的描寫,探討了人類生活中的慾望與痛苦的關係,以及解脫的可能途徑。同時,作者也提到了對《紅樓夢》作者身份的疑問,暗示了作品背後的精神內涵與我們當代人的認知可能存在不同。 第三章總結了中國文學作品中的樂觀與悲觀色彩,以及《牡丹亭》、《長生殿》和《西廂記》等作品中所體現的情感轉折和人物命運。與此同時,還對《桃花扇》和《紅樓夢》進行了比較,指出了它們在表現悲觀解脫精神方面的不同。《紅樓夢》被歸類爲一部完整的悲劇,與其他樂觀主義的文學作品形成鮮明對比。同時,提及了《紅樓夢》中表現的人物渴望與痛苦的關係,以及作者通過書中人物的命運揭示的永恆正義觀念。最後,對《紅樓夢》的美學價值和倫理學價值進行了探討,認爲其美學價值與倫理學價值相一致,體現了生活的真相和不可避免的解脫之需。 第四章主要探討了《紅樓夢》中的解脫主題以及其與倫理學和藝術的關係。首先,它指出瞭解脫是一種倫理理想,但是否是最高的倫理理想仍有待討論。其次,章節探討了世俗生活與解脫之間的關係,以及世俗生活是否有理性基礎。接着,它提到了藝術價值與解脫的關係,以及在解脫的境界下藝術是否還有存在的意義。最後,章節總結了宗教和哲學對解脫的探索,以及《紅樓夢》是否可以理想化爲解脫的討論。 第五章:結論總結了對《紅樓夢》主人公的討論,指出了人們對主人公身份的困惑。藝術不僅僅描繪個人主義,而是代表了人類整體性質。觀察者可以從個人經驗中辨認出人類普遍的特徵,但過度依賴個人經驗可能使人遠離對他人的理解。討論了《紅樓夢》中的主人公可能是賈寶玉、子虛烏有、納蘭容若或曹雪芹本人。另外,分析了書中的詩歌與小說之間的關係,指出了《紅樓夢》中的一些文本細節可能與其他作品有聯繫,但這並不足以確定主人公。作者的姓名和寫作日期可能比主人公的名字更重要,但對此的驗證尚未進行。最後,強調了解決對《紅樓夢》的困惑並不難,只需認識到人們對這本書的興趣在於其價值和精神內涵,而不僅僅是主人公身份的探討。 值得指出的是先生大作邏輯性十分嚴謹並且旁徵博引,包括引用不少中西方大學者觀點,例如,老子,莊子,佛陀,亞里士多德,叔本華,柏拉圖,蘇格拉底,雪萊等多人哲學觀點。從文學角度看,它除了引用紅樓夢中內容,還包括大批中國古典文學名著作品。 年三十,新年快樂,願新年勝舊年,歡愉且勝意,健康蒙福平安!🙏🙏🙏
一、《紅樓夢評論》的視角與主要觀點 王國維駁斥了《紅樓夢》索隱派和自傳說的謬誤。他認爲之前對此書的評論“一謂述他人之事,一謂作者自寫其生平也”。所謂“述他人之事”,大抵認爲賈寶玉的原型爲納蘭性德,然而“詩人與小說家之用語其偶合者固不少,苟執此例以求《紅樓夢》之主人公,吾恐其可以傅合者斷不止容若一人而已”。 至於“作者自寫其生平”,王國維認爲:“所謂親見親聞者,亦可自旁觀者之口言之,未必躬爲劇中之人物。”《紅樓夢》之所以取得突出的藝術成就,除了得自於曹雪芹先天或後天的人生經驗之外,也源於他本人對美的感知這一先天因素。這裏我們不得不佩服王國維的見識。儘管自傳說在他撰寫本書的時代尚未成形,他本人也坦誠“作者之姓名與其著書之年月”尚待考證,但他疑敏銳地意識到自傳說的問題。胡適認爲,《紅樓夢》如同史書一般,是對曹家事蹟的如實記錄,只不過更改了人物姓名而已,這樣就否定了《紅樓夢》的藝術性與思想性。而王國維在《紅樓夢評論》中,恰恰凸顯了《紅樓夢》的藝術價值與思想價值。 王國維首先表達了自己對於人生與藝術的理解。他將“苦痛”視爲“生活之性質”,而藝術則是唯一能使人類“超然於利害之外者”。 他將美分爲“優美”、“壯美”、“眩惑”三種類型: “苟一物焉,與吾人無利害之關係,而吾人之觀之也,不觀其關係,而但觀其物,或吾人之心中無絲毫生活之慾存,而其觀物也,不視爲與我有關係之物,而但視爲外物,則今之所觀者,非昔之所觀者也。此時吾心寧靜之狀態,名之曰優美之情,而謂此物曰優美。若此物大不利於吾人,而吾人生活之意志爲之破裂,因之意志遁去,而知力得爲獨立之作用,以深觀其物,吾人謂此物曰壯美,而謂其感情曰壯美之情。” “至美術中之與二者相反者,名之曰眩惑。夫優美與壯美,皆使吾人離生活之慾而入於純粹之知識者。若美術中而有眩惑之原質乎,則又使吾人自純粹之知識出而復歸於生活之慾。” 而《紅樓夢》作爲“悲劇中之悲劇”,“壯美”成分較多,而與“眩惑”無涉。王國維援引叔本華學說,將悲劇分爲三種類型: “第一種之悲劇,由極惡之人極其所有之能力以交構之者。第二種由於盲目的運命者。” 他認爲《紅樓夢》屬於第三種類型: “由於劇中之人物之位置及關係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蠍之性質與意外之變故也,但由普通之人物、普通之境遇逼之,不得不如是。” 寶黛的愛情悲劇“又豈有蛇蠍之人物、非常之變故行於其間哉?不過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爲之而已”。其成因無非由於: “賈母愛寶釵之婉嫕而懲黛玉之孤僻,又信金玉之邪說而思壓寶玉之玻王夫人固親於薛氏,鳳姐以持家之故,忌黛玉之才而虞其不便於己也。襲人懲尤二姐、香菱之事,聞黛玉不是東風壓西風,就是西風壓東風之語,(第八十一回)懼禍之及而自同於鳳姐,亦自然之勢也。寶玉之於黛玉信誓旦旦,而不能言之於最愛之之祖母,則普通之道德使然,況黛玉一女子哉!” 這裏王國維就強調了《紅樓夢》在現實主義方面所達到的成就:所寫的都是普通的人和事,其結局完全符合邏輯,是事物發展的必然結果。 而《紅樓夢》的思想內涵,則在於它對“解脫”這一問題的討論。王國維認爲“解脫”包括三種類型: “故苟有生活之慾存乎,則雖出世而無與於解脫;苟無此欲,則自殺亦未始非解脫之一者也。” “而解脫之中,又自有二種之別:一存於觀他人之苦痛,一存於覺自己之苦痛。” 惜春的“解脫”在於“觀他人之苦痛”所獲得的關於“苦痛之知識”。而寶玉的“解脫”則由於自身之“閱歷”。在王國維看來,這種方式是“自然的也,人類的也”、“悲感的也,壯美的也,故文學的也,詩歌的也,小說的也”。所以寶玉才能成爲《紅樓夢》的主人公。 王國維認爲,“解脫”爲哲學、宗教的最高理想,卻在現實中不可能做到。這樣,昭示這一最高理想的《紅樓夢》,就有了價值: “美術之價值,對現在之世界人生而起者,非有絕對的價值也。其材料取諸人生,其理想亦視人生之缺陷逼仄而趨於其反對之方面。” 二、錢鍾書對王國維的批評 錢鍾書《談藝錄》對王國維在本書中援引叔本華哲學來詮釋《紅樓夢》表達了不滿。他認爲王國維對叔本華的理解仍有不夠透徹之處。比如依據叔本華的理論,《紅樓夢》現有之結局尚不足以構成“悲劇中之悲劇”。要想成爲“悲劇中之悲劇”,結局應當是: “木石因緣,僥倖成就,喜將變憂,佳耦始者以怨耦終;遙聞聲而相思相慕,習進前而漸疏漸厭,花紅初無幾日,月滿不得連宵,好事徒成虛話,含飴還同嚼蠟。” 王國維認爲,寶玉、黛玉的姻緣最終未能成就,是巨大的悲劇。錢鍾書則指出,寶、黛這最投合的兩個人雖然能夠在一起,最終卻不幸福,纔是更爲徹底的悲劇。他認爲這個結局更符合叔本華的學說,並援引其論斷以爲證明: “快樂出於欲願。欲願者、欠缺而有所求也,欲饜願償,樂即隨減。故喜樂之本乃虧也,非盈也。願足意快,爲時無幾,而怏怏復未足矣,忽忽又不樂矣,新添苦惱,或厭怠、妄想,百無聊賴矣。藝術於世事人生如明鏡寫形,詩歌尤得真相,可以徵驗焉。” 錢鍾書在《管錐編》中亦稱: “米開朗琪羅詩言歡情未遂而奢望猶存,其境界勝於願欲償而愛慕息。福樓拜書札及小說尤反覆闡說,以爲如願欲償必致失望生憎,厥爲人生悲劇之大原。美國女詩人愛米萊·狄更生(引者注:即艾米莉·狄金森)所謂‘缺乏中生出豐裕來’;眼饞滋慕,腹果乏味,其詩中長言永嘆焉。實則《老子》七二章早言:‘夫唯不厭,是以不厭’;唯不厭足,故不厭惡,苟能饜飫,則必饜飺矣。願遂情隨盡,緣乖眷愈深,倘亦可資以解老喻老歟。” 錢鍾書指出: “王氏附會叔本華以闡釋《紅樓夢》,不免作法自弊也。蓋自叔本華哲學言之,《紅樓夢》未能窮理窟而抉道根;而自《紅樓夢》小說言之,叔本華空掃萬象,斂歸一律,嘗滴水知大海味,而不屑觀海之瀾。夫《紅樓夢》、佳著也,叔本華哲學、玄諦也;利導則兩美可以相得,強合則兩賢必至相阨。” 他認爲文學與哲學有不同的功能:哲學家試圖通過自己提出的一套理論來反映世界的本質;而文學則要呈現出世界的殊相。 錢鍾書秉持文學本位立場,強調文學的獨立性,他稱: “吾輩窮氣盡力,欲使小說、詩歌、戲劇,與哲學、歷史、社會學等爲一家。參禪貴活,爲學知止,要能捨筏登岸,毋如抱梁溺水也。” 由此出發,他與陳寅恪先生的“以詩證史”,也產生了歧異。在《管錐編·毛詩正義三四》討論詩歌的“含蓄與寄託”時,他指出: “詩必取足於己,空諸依傍而詞意相宣,庶幾斐然成章;苟參之作者自陳,考之他人載筆,尚確有本事而寓微旨,則匹似名錦添花,寶器盛食,彌增佳致而滋美味。蕪詞庸響,語意不貫,而藉口寄託遙深、關係重大,名之詩史,尊以詩教,毋乃類國家不克自立而依借外力以存濟者乎?盡舍詩中所言而別求詩外之物,不屑眉睫之間而上窮碧落、下及黃泉,以冀弋獲,此可以考史,可以說教,然而非談藝之當務也。其在考史、說教,則如由指而見月也,方且笑談藝之拘執本文,如指測以爲盡海也,而不自知類西諺嘲犬之逐影而亡骨也。” 儘管這一段話並未直接論及《紅樓夢》,但由此可知,錢鍾書對索隱派的穿鑿附會以及自傳說將紅學等同於曹學的傾向,也是不贊同的。這是他與王國維的相同之處。 《紅樓夢評論》一書最精彩的地方在於王國維對美、悲劇、“解脫”等問題的理解。就紅學研究而言,他注重《紅樓夢》本身的思想性與藝術性,反對索隱派與自傳說過分推求“本事”的傾向,極有價值。而錢鍾書對他的批評,則提醒我們注重《紅樓夢》的文本本身所蘊含的文學性,不能盲目套用某種西方理論對其進行解讀。
這是清代國學大師王國維寫的一本小書評。王國維大概是中國最早接觸叔本華哲學的大師,這本書就是他以叔本華美學爲理論基礎,運用於《紅樓夢》進行美學分析的一篇論文。 第一章論述作者的美學觀點,闡釋藝術之美的標準,有關藝術、人生、生活、慾望、外物的關係,作者將藝術之美分爲優美與壯美兩種。 第二章提出《紅樓夢》的精神和國人的精神實質相背離,紅樓夢是對生活之慾的解脫之道,中國國民卻是沉湎生活的,這個認識倒是很有見地的。 從大荒山這塊玩石的補天之求而不得解讀人的慾望生而有之,一切痛苦因玉(協音梗“欲”)而生,這樣解讀紅樓夢也是一個角度,人生的痛苦都是有自身慾望所致,解脫之道也在自己。跳出慾望三屆,迴歸自我,具象的表達就是“出家”,所以賈寶玉曆經塵世慾望的痛苦磨礪,尤其是情感的折磨,必得出家。在此基礎上作者提出“美術之務在描寫人生之苦痛於其解脫之道”闡述《紅樓夢》的美學價值。 第三章以叔本華悲劇三分類爲理論基礎,將紅樓夢的悲劇歸爲第三種,因社會人倫之常情而導致的悲劇,可能王國維的時代尚未將後四十回續書作者與曹雪芹分辯開,作者以寶黛悲劇結局爲例做論證不太有說服力,寶黛悲劇不僅有人倫因素(這是高鶚續書誤導的),也有命運無常,有政治經濟因素,而且作者引用九十六回對黛玉的描寫,與前面黛玉有關的各種橋段相比,真的狗尾續貂,大學問家王國維竟然沒有讀出這麼明顯的天差地別。 第四章 闡述倫理價值,作者認爲“其美學上之價值即存乎此。然使無倫理學上之價值以繼之,則其於美術上之價值尚未可知也” 第五章 餘論提出的主要觀點是“夫美術之所寫者非個人之性質,而人類全體之性質也。”這是對美學提綱挈領的闡述。 王國維這篇論文,有觀念先行、再套入《紅樓夢》書中的情節和人物充作論證的生硬感,作爲證據的後四十回的結局,都和新紅學派的基本論點背道而馳,皮之不存毛之焉附,嚴重影響了論文的說服力。
讀完王國維先生的《紅樓夢評論》,我作這麼幾點想法: 第一點 作爲紅學史上第一篇拿西方哲學和美學理論來系統研究中國古典文學的論文。它用的是理性邏輯分析的方法,這突破了以往評點派與索隱派的舊模式。 王國維在第三章裏,依託叔本華的悲劇三層論,得出了一個核心論點——《紅樓夢》是“可謂悲劇中之悲劇也”。這論點還有一層意義,就是他第一次把《紅樓夢》當成一部純粹的文學作品來看待。這既是現代紅學的開端,也是中國現代文學批評的一個重要起點之一。 第二點 王國維認爲,《紅樓夢》的美學價值核心在於其悲劇特質。悲劇既能將人生苦難的真實面貌袒露於前,同時也能給世人指明一條解脫之道。不過這一觀點存在爭議。他基本是直接套用叔本華的哲學理論去解讀《紅樓夢》,例如把“玉”和“欲”作諧音關聯,今天回頭再看,多少有點牽強。還有他特別強調解脫論,爲《紅樓夢》添了一層很重的虛無感。我想,這大抵是跟他當時深陷叔本華的思想有關。 此外,葉嘉瑩先生有句話令我印象深刻。她說,文學批評應當緊貼着作品本身走,理論不是拿來生搬硬套,而是能給你提供一個角度、一個啓發。以這一標準衡量,王國維這篇文章確實存有偏頗之處。但不可否認的是,此文具有開創性意義,稱其爲紅學現代研究的開山之作也毫不爲過。 他在文中構建出融哲學與美學爲一體的文學批評範式,這在當時是前所未有的。 第三點 最後,我想分享葉嘉瑩先生的觀點:以悲觀之心去體會,作樂觀的生活。
文章綜述:王國維《紅樓夢評論》是中國文學史上一部具有極高學術價值和闡釋價值的經典著作,作者運用西方文藝理論評論中國古典文學名著的論文。王國維本人受到了叔本華和康德等人的思想影響,認爲《紅樓夢》是“悲劇中的悲劇”。作品的第一部分闡述了美術觀,即無功利性。第二部分指明瞭《紅樓夢》的內在精神,《紅樓夢》一書非徒提出男女之愛,又解決之者也。第三部分指出了美學上精神,以其示人生之真相,又示解脫之不可已。是悲劇之悲劇,打破了常期望的大團圓。第四部分指明瞭倫理學上的價值。閱讀思考:“欲與生活與苦痛,三者一而已矣。”人生的對美好生活的嚮往是欲的開端,而欲與生活與苦痛三者是一體的。生活不可能只是單純的讀書和求知,且知識本身就是一種慾望,科學的根基本身也是築牢於生活之慾上,故無功利不科學。只有能超然利害之外的美的藝術才能減輕人類的痛苦,要想超越慾望本身帶來的痛苦,只能跳出實物範圍進行思考,作者認爲唯有藝術,藝術無形,呈現於自然萬物。今之讀者亦可從藝術中得以解放,從書中獲得思考與跳脫。《紅樓夢》中的玉,亦是“欲”爾。“凡人生中足以使人悲者,於美術中則吾人樂而觀之。”當我們在欣賞前人的作品時,我們總會想到“詩家之不幸,文學之大幸。”他們人生中的悲壯,在美術中給予巨大的貢獻,爲我們後人留下了寶貴的財富。“吾國人之精神,世間的也,樂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戲曲小說,無往而不着此樂天之色彩。始於悲者終於歡,始於離者終於合,始於困者終於亨,非是而欲饜閱者之心難矣。”這句話體現了王國維的思想,作者認爲文學作品不能僅僅是情節的堆積和純粹的藝術創造,更需要承載着一種宏大的哲學和道德思想。文學作品之所以具有觸動人心的魅力是因爲它可以將作者內在的情感深刻地表現出來,與讀者產生情感共鳴,而有時作者爲了滿足讀者會以讀者爲導向,所以以往中國沒有悲劇,大團圓的結局或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的因果報應,其中寄託的終究還是一種渴望公平正義,盼望得到幸福的“樂天精神”。其實這種想法背後是對現實還存有幻想,沒有勘破苦難背後的悲劇,而誤以佛家語、上帝語所謂來世幸福之類自解。而悲劇與痛苦並不只憑借心理的陽光便能解決,得以消解。這讓我不由想起魯迅先生關於中國小說的演講“中國人不大喜歡麻煩和煩悶,現在倘在小說裏敘了人生底缺陷,便要使讀者感着不快。所以凡是歷史上不團圓的,在小說裏往往給他團圓;沒有報應的,給他報應,互相騙騙—這實在是關於國民性底問題。”這顯示出中國人的本性是笑隱山林的快樂者,對一切抱有幻想,雖然這種幻想有時是非常不切合實際的。古往今來國人多喜團圓,喜歡樂,終於亨,從一方面也體現出相當多的文學作品,將迎合讀者的喜好作爲第一位。但紅樓未完,因而我們可以猜想他的結局是悲是喜。如果按照規律的話紅樓夢應該是我們中國人更向往的圓滿的結局的,但是作者沒有寫完後續而被他人續寫,而這種悲劇無疑昇華了作品。《紅樓夢》的悲劇非由極惡之人極其所有之能力以交構之者,亦非盲目的運命者,不過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爲之而已。“夢裏本無金粉國,人間自有酒壺天。”夢境和現實之間的對比,暗示紅樓夢是對人性本質的探索和揭示。同時,酒和金粉都是繁華背後空虛和虛假的象徵,也反映了人們對於物質和精神層面的追求。“聽雨而寐,聞泉而飲,此獨享神仙之福而已矣。”思考:王國維讚賞紅樓夢中的儒雅之氣,倡導的一種清逸的生活方式。同時,也是在指出,紅樓夢中的人物雖然富有,但物質富足並不等於內心豐盈。“欲達解脫之域者,固不可不嘗人世之憂患,然所貴乎憂患者,以其爲解脫之手段,故非重憂患自身之價值也。”憂患本身會帶來人的成長,但是人的成長的背後還有自身的主觀能動性,人們積極鬥爭,勇於反抗才獲得了自身的解放,而苦難本身並不值得歌頌。美術的材料取諸人生,越是有深陷痛苦艱難境地經歷的人越能領悟美的價值。“紅樓之人,固自重情重態,而未必善情善思。誤於人事,而不逮於真情者,比比皆然。”在紅樓夢中,人物的思想和感情往往背道而馳,從而導致許多悲劇的發生。王國維提到過一個重要的術語,即“善情善思”,這是一個人性的高度體現。“夫美術之所寫者非個人之性質,而人類全體之性質也。惟美術之特質,貴具體而不貴抽象,於是舉人類全體之性質,置諸個人之名字之下。”好的文學作品所揭示的應該是共性的問題,他所反映的不是具體原型的再現,而是全體人類某些特質的綜合。優秀的小說不僅僅是單純的一個故事情節的呈現,更是一種思想和情感的傳遞。好的小說可以刻畫出人性的複雜和紛繁,可以讓讀者產生共鳴,感受到生命的意義和價值。藝術來源於生活,但又超越於生活,他所描繪的不一定是作者本人,但書中的人物種種之遭遇,必本於作者之經驗。紅樓夢中存在的夢幻與現實、真實與虛幻的交織,體現了人生的真諦。生命的轉瞬即逝,人們須要明白生命所包含的含義與價值,而不是僅追求作者所要反映的東西是否真實,這也是我們在鑑賞作品中應做到的。
《紅樓夢評論》是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第一篇系統運用西方哲學美學理論研究《紅樓夢》的論文,具有開創性的現代批評意識。其價值在於突破中式傳統感悟式點評,以理性、邏輯的分析框架探討人生與藝術的根本問題,將《紅樓夢》定位爲“悲劇中之悲劇”。 然而,該書也存在明顯的削足適履問題:以“玉”釋“欲”的附會牽強;主要關注後四十回的內容;對叔本華哲學的誤讀與矛盾,比如“解脫”不是指擺脫煩惱,而是叔本華意義上的“否定生活之慾”;宗教解脫觀與藝術審美之間的內在悖論等。作爲一次大膽的西學中用嘗試,它奠定了現代紅學的美學方向,但現今若以此書爲參考難免走向彎路。 尤其是文言文與現代論文書寫的破壞性嫁接,讓人體驗感很差。文言文擅長的是感悟、抒情,而非層層論證。文中推介康德、叔本華、亞里士多德等人,但與現行翻譯不同,比如“雅裏大德勒”(亞里士多德)、“汗德”(康德)等,加之他經常以大段文言直接轉譯理論原文,導致句子結構生硬、表意迂迴,增加了閱讀障礙。
“而《紅樓夢》一書,實示此生活此苦痛之由於自造,又示其解脫之道不可不由自己求之者也。 而解脫之道存於出世,而不存於自殺。出世者拒絕一切生活之慾者也。彼知生活之無所逃於苦痛,而求入於無生之域。當其終也,垣幹雖存,固已形如槁木而心如死灰矣。若生活之慾如故,但不滿於現在之生活而求主張之於異日,則死於此者固不得不復生於彼,而苦海之流又將與生活之慾而無窮。故金釧之墮井也,司棋之觸牆也,尤三姐、潘又安之自刎也,非解脫也,求償其欲而不得者也。彼等之所不欲者其特別之生活,而對生活之爲物則固欲之而不疑也。 故此書中真正解脫僅賈寶玉、惜春、紫鵑三人耳。而柳湘蓮之入道,有似潘又安,芳官之出家,略同於金釧。 故苟有生活之慾存乎,則雖出世而無與於解脫;苟無此欲,則自殺亦未始非解脫之一者也。如鴛鴦之死,彼故有不得已之境遇在,不然則惜春、紫鵑之事,固亦其所優爲者也。 而解脫之中,又自有二種之別:一存於觀他人之苦痛,一存於覺自己之苦痛。 然前者之解脫,唯非常之人爲能,其高百倍於後者,而其難亦百倍,但由其成功觀之,則二者一也。通常之人,其解脫由於苦痛之閱歷,而不由於苦痛之知識。唯非常之人,由非常之知力而洞觀宇宙人生之本質,始知生活與苦痛之不能相離,由是求絕其生活之慾而得解脫之道。” 玉——欲也。慾望讓人痛苦,而解脫之道不是自殺,而是出世。王國維用叔本華的理論來解讀紅樓夢,跟植於文本而非文本之外的作者考據。第一次讀這樣的文本,半蒙半猜,終於讀完。深爲佩服其學貫中西的才學。
先生援引叔本華的悲劇理論,將《紅樓夢》歸爲第三種悲劇——它並非被刻意作惡或突如其來的變故引發,而是植根於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沒有明確的“反派”,卻因人物所處的位置與關係,形成無法掙脫的困局,堪稱“悲劇中之悲劇”。 由此,先生進一步指出《紅樓夢》的核心主旨在於“示人生之苦痛與其解脫之道”。在他看來,賈寶玉的出家絕非消極避世的選擇,而是看透了慾望與痛苦的相生相依,看透了人生的本質本就是慾望難以饜足帶來的無盡苦楚,那麼出家,正是看破紅塵後對人生困境的覺醒與超脫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