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皓峯
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翌年清帝遜位。1917年,一位守墓少年受託來到皇帝身邊,以祕法護其十年。此時皇室猶在,紫禁城內仍有大戲開場伶人亮嗓,似是一派太平景象,然而時局動盪,漩渦中心如何能夠倖免?權臣、伶人、軍閥、老學究、革命黨輪番上場,一段關於末代皇帝的別樣敘事就此展開。大地雙心,一心是忠誠,二心爲背叛,皇帝在各路野心家的佈置間輾轉騰挪,得到過些許真情實意,也洞悉了無數變節背叛。祕法不能抵禦人心,跳脫的言行背後是無盡的無奈與愴然……
徐導的小說看的就是一個氣質和語言,故事裏的人常常因爲往事,因爲理念總堅守獨特原則,行異樣之事,自身自然帶有一種獨有的氣質。除人物外,文字語言中偶有冷峻的幽默,時如搖梅落雪,葉底藏花,現身便讓人會心一笑。 徐導書中還有一個特色是他獨特的詮釋方式,通俗的事被他一解釋便成了一種學問,雖然很多時候都是歪理,但是讀書時不會突兀,因爲感情到了,情節到了,外加他的世界觀一直都是具有超級功夫的低武世界,有一些特殊之處也不見怪。 小說本身的故事只能是一般,彷彿流水賬,甚至感覺少了一段,可如果看過現實世界的溥儀寫的《我的前半生》,便多少能領會一點書中想傳達的意思:我的理解是那種亂世當中,被大勢壓下的精神。 書中塑造的溥儀和遺老比《我的前半生》裏的強得多,是我想象的那種帝王能臣,人人腦子飛快,心機百出,有理想有手段,是堅定的封建主義戰士,這樣的朝代毀滅纔是一場華麗的謝幕,而不是《我》中一羣庸庸碌碌的老朽,整天要麼哭哭啼啼要麼苦中作樂,這也是小說的樂趣之一,比現實更有傳奇色彩。 總而言之,這本書有點和徐導的電影一樣,氣質方面大過情節,有時顯得神神叨叨,不過我就愛看這個調調,山東人講話叫勁勁的,這是對上眼了,沒辦法。
說來好笑,自己不是一個喜歡重複閱讀的人,此書卻連續讀了三遍,可能因爲自己很喜歡落寞的場景,而北洋正是一羣人上臺紛紛嚷嚷最後重歸落寞的時代,最喜歡書中徐世昌那句“他說我是人傑,可我只是個連飯都喫不起的窮人”,長袖善舞,如履薄冰,權傾朝野,心密如發,深入骨髓的,卻還是當年那個朝不保夕的自己。最後的結局倒也奇怪,但細想想,或許作者也只能以此,留給那個時代最後的尊嚴。
小說的主人公是六飛,也就是溥儀。 時間從六飛退位寫到文革,上溯努爾哈赤乃至靖康,主要事件發生在民國、北伐之前。正是清皇室謀想復辟,各路諸侯逐鹿問鼎的時期。 想復國的,六飛、李諳達、六飛生母、敬懿太妃、倫貝子,以及想撈好處的張勳、康有爲等。想問鼎的,袁世凱、倫貝子、徐燭賓、蕎秀、張作霖等。 小說中的六飛喜歡玩,思想通透,想的快,遇事放得下 ,有大人物的豁達和謀略。 何爲雙心,借李敬事之口講六飛與即戎一體雙心,其實書中還有幾對巧妙的應和。 六飛與即戎,兩個“國家”的皇帝,心心相惜,都是名義上的至高無上,又處處掣肘,相似的遭遇、目標和性情牽引他們結盟,遙相呼應。 六飛與順治,一個得國皇帝, 一個失國皇帝,都是攝政王輔佐下的幼兒。一個限制薩滿,一個對薩滿充滿好奇。 六飛與李敬事,一個是努爾哈赤的後代,一個是被他殺死的親弟弟舒爾哈齊的後代,互爲替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以致後面無法將賣魚蟲的和後廚雜役完全剝離。 六飛與蔣無炎,一個滿洲僞皇帝,一個關內最高領袖。 至於,六飛與袁世凱、徐燭賓、蕎秀、張作霖等,如前述,是失國者與逐鹿問鼎者的關係。 還有,晚蓉與落子女,一個是六飛身邊正統的陪伴,一個是與六飛一面之緣、情繫半生。落子女是晚蓉的欽慕者,神形婉如另一個晚蓉。 徐氏描述自有獨到處。 寫雄心,有對純政治體制改革的驅動,如日本皇權、君主立憲、政黨制的設計,但更多的是問鼎皇位或維護皇權的利益驅動,袁世凱、徐燭賓、蕎秀、張作霖、倫貝子是前者,六飛、即戎以及他的弟弟秩夫宮是後者。大人物的追逐推動着歷史或者小說情節演變。 寫忠義,袁世凱、徐燭賓、張作霖,是假的、投機的,沒有機會一副深受皇恩模樣,機會出現就立馬成爲竊國者,叛君、叛主、叛師、叛友…… ,反不如李諳達這個太監,和幾個迂腐的帝師。 寫武學,從倫貝子府的太極拳,高小亭的戲打,蘭詞芳的輕功,趙共鄉的劍法,到李諳達的法術和落子女的皮肉走物,既有技巧之能又有通玄之妙。 寫情慾,康太妃的春心,賈國麟、蘭詞芳的飛賊夜淫,李諳達、亮公公娶妻和借用法術引發的性高潮,一如徐皓峯式的出色,當然最好的還是蜜桃雙眸,全是慾望又只是慾望。 也有不足。 溥儀的歷史較爲人知,大情節的演變,讀者能“猜得到”,既然“猜得到”,也就不免對一些內容,像《計奪虎狼山》等,產生刻意又湊數的感覺。
看到最後看出一些鬼氣,大約是徐一貫的風度,人神鬼混蒙不分,又是歷史傳奇,又是寓言故事,人練本事是練一心,不過時勢使然,究竟走上了雙心世界。林林總總,把稀奇古怪的胡適之段落拋開,估摸是徐所有小說裏最值得咂摸的一集。
老舍:“丁卯年,孫中山繼承人蔣介石舉兵北上,破了張作霖的天下。張作霖不忠於皇上,但敬畏祖宗道德,四處建關帝廟。蔣則要以黨派信條,廢掉祖宗道德。王是大名人,以一身之死,逼蔣收手。” 李敬事冷笑:“蔣盜世奸雄,會理酸腐文人的茬?” 老舍:“理了!不聰明當不了盜世奸雄。蔣介石醒悟,違背祖宗道德,在這片土地上,什麼也做不成。從此改弦易轍,自稱是傳統文化的守護神。皇帝自古是道德的最高象徵,他跟皇上爭這個,中華出了兩個道德主宰——大地雙心。” 李敬事:“‘大地雙心’——這詞厲害,辛未年成了別的意思。說滿洲跟日本互爲人影,皇上跟裕仁是一體雙心——從日本角度看,滿洲是日本的影子,從滿洲角度看,日本是滿洲的影子。皇上有裕仁的心,裕仁有皇上的心——或許是幻覺,滿洲國有過一段好光陰。” 老舍看他,恍然是丁卯年街頭夜遇的溥儀。
近一年讀《中華民國史·大事記》,共十二本,每本記着三年史實。我每天早上讀一個月的當年事,迄今讀完兩本半,也就是七八年的民國事。讀成了肌肉記憶,無從理性分析,就覺得世事如此重複又如此潦草。也許潦草就是世間常態,潦草而成,潦草而敗,就這麼讓草臺班子把這世界經營成草臺,機關算盡隆中對,還不如王八唸經叨逼叨,服了。所以世人寫小說,愛橫生枝節豎植因果,或爲了逞才,或爲了強迫症,都是嫌歷史本身太潦草也太簡陋。我喜歡讀皓峯的民國虛構,就是喜歡看他一個人操練各種版本的相聲《扒馬褂》,太不簡陋了,系鈴不解,無風自響,塔自飄搖鈴自搖曳,展卷暈船,拋書暈空,好消遣。可是最後讀到亂崗他人在太平湖遇上李敬事(或溥儀)那段,還是難過了。有的歷史不是尋常死疙瘩,是千古腦血栓,所以那兩頁沉重得不容易翻頁。陶淵明有首詩,抄在這裏:“種桑長江邊,三年望當採。枝條始欲茂,忽值山河改。柯葉自摧折,根株浮滄海。春蠶既無食,寒衣欲誰待。本不植高原,今日復何悔。”說白了,悠悠萬世,那麼多人憋着下一局大棋,不過是在陸陸續續攢一場大悔。
朝代更迭,他下臺你登場,失敗者心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勝利者志得意滿又飛揚跋扈! 清末明初中國的亂世之爭和強虜入侵,給中華民族造成的災難罄竹難書,軍閥混戰使百姓流離失所,王公貴族不甘失敗妄圖復辟,日冠鐵蹄使山河破碎,一個懵懵懂懂的“小皇帝”又如何能撐此敗局,傀儡般的任強者擺佈……
這本書如果和溥儀《我的前半生》對照着看,更有意思。人物都能找到原型,虛構的故事,真實的背景,對號的名人。 但徐皓峯小說的問題,是永遠虎頭蛇尾。開局各種玄幻神祕不可思議,一句話裏藏着五六層的意思(我永遠只看出一個字面意思,果然不是進體制內的料)。 徐愛用武術上的術語,這一招那一招;講究老北京人的體面,說話做事要有體面;宗教各種典故穿插在內,零零落落。不能說他錯,這是他的生活環境和所有藝術滋養的來源。看看了解一下老北京的掌故是不錯的,但這幾年這種寫作模式確實沒有突破。 當然,徐皓峯問題再多,也比“霸道總裁”或者“縣委大院”強多了。 他敢寫“中國的事都是一感動就做了,不是催眠是什麼”,能說“”現今報紙上,多是口號式文章,有點信息,便成論據,把論點寫成名言警句,便受追捧。大衆養成只看結論的習慣,社會上充斥着不需要論證的各種新觀念,真是政客天堂,只要會喊口號,便有民衆支持。 已經值得我花4小時看這本書了。
天子駕六,故有“六騑”之說,又作“六飛”。這是皇家至尊的象徵,徐皓峯將溥儀諢名寫作“六飛”,不知道是不是取這個意思。 這次徐導不寫末代武人,改寫末代皇帝。但其實內核沒變,真正要寫的還是道統的崩壞,以及存亡繼絕的徒勞。 道統是虛的,呈現在生活中往往就是“規矩”。《大地雙心》不再建構江湖規矩,轉而想象政治規矩&帝王心術。在這一點上,這書寫得好看極了。對權力及其運行方式的想象,給了徐導馳騁創造力的空間。畢竟,這可能是人類社會最終極的奧祕了,徐導敢放飛,我就敢鼓掌。 在作者看來,規矩有好有壞,但一定好過沒有規矩。假如沒有規矩成爲規矩,結果就是山河坼裂,大地雙心…… 怎麼說呢,十年前初讀徐皓峯,覺得他是保守派;後來再讀,不對,簡直是頑固派;今天明白了,這麼多年誤會他了——徐導其實是保皇派(樂)。
大地雙心,是老話上最後一句。我先以爲指我和蔣無炎,後以爲指我和即戎。近日明白了,是指所有人。一心,是忠誠;二心,爲背叛。辛亥年是背叛的開始,叛君、叛主、叛師、叛友……大地上,終會出現人人叛人人的景象。” 故事很精彩,從詐死的李蓮英出場到孫執政客死北京,小說處處透着玄幻,小人物大事件,大人物小故事,由唱戲的伶人串聯起來故事脈絡,娓娓道來清末民國那一段民間野史逸聞。 一開始確實沒有讀懂作者的意思,大地雙心是什麼主題,看到結尾才明白,在時代的裹挾中,在潮流的動盪中,大地雙心既可以理解爲僞滿與民國也可以理解爲六飛與蔣無炎,更可以認爲是六飛和他的替身,至於說到動盪年代的人人叛人人只能說是時代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