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馬在山中：洛爾迦詩集（果麥經典）

洛爾迦是西班牙二十世紀最偉大的詩人，甚至可以稱爲國民詩人，是西班牙的精神底色。我最初認識洛爾迦，是從北島的《橄欖樹裏的一陣悲風》開始的，裏面講到了洛爾迦短暫而傳奇的一生，和其抒情詩歌的分析，還有他對世界詩壇的深厚影響。北島說，在那個獨特的年代他們如飢似渴地爭相傳閱洛爾迦的詩集，洛爾迦成爲了那一代人的精神食糧。他把洛爾迦介紹給顧城，於是顧城的詩染上了洛爾迦的顏色。 但其實文章裏最吸引我的是洛爾迦的一句話：“我也許微不足道，我相信我註定爲人所愛。”當他寫下這一句話的時候，正值被男友拋棄、被摯友疏離，洛爾迦的精神已瀕臨崩潰，幾乎到了自殺的程度。但他沒有像太宰治那樣選擇自我沉淪，而是選擇遠行美洲重新生活、重新創作，在美洲期間創作了重要作品《詩人在紐約》。我也許微不足道，但我註定會爲人所愛。這一句話是如此溫柔而有力量，它給予了當時不相信生活的我莫大的勇氣和信心，洛爾迦告訴我，人間是可愛的、值得的。 那麼洛爾迦的顏色是什麼樣的呢？我想會是綠色吧，那是一種自然且純粹，浪漫而純真的顏色。他的詩歌汲取了吉卜賽民謠的精華，充滿了流動的音樂性，就像晨間的山泉，輕盈而晶瑩剔透。但是也如同他短暫但熱烈的一生一樣，洛爾迦的詩歌往往帶着一種率真的向死而生的激情，對愛、痛苦和死亡充滿了靈魂的叩問，從而激勵着我們對愛與美的追求。 洛爾迦詩集有不少譯本，但我覺得只有戴望舒先生的翻譯才完全譯出洛爾迦的神韻，或許這就是詩人的互通吧！這一版還附錄了北島的文章，加上唯美夢幻的插畫，我對這本詩集簡直愛不惜手了。 一些詩抄： 1.綠啊，我多麼愛你這綠色。 綠的風，綠的樹枝。 船在海上， 馬在山中。 2.在鮮綠的清晨， 我願意做一顆心。 一顆心。 3.是誰把詩人的道路， 指引給你？ 是古謠曲的 泉水和小溪。 4.我的心兒， 漲滿了水波， 暗如影，亮如銀， 小魚兒遊了許多。 5.在一滴水中， 孩子在找尋他的聲音。 被俘在遠處的聲音， 穿上了蟋蟀的衣裳。 6.靈魂啊， 披上橙子的顏色吧！ 靈魂啊， 披上愛情的顏色吧！ 寫在最後，如果你在生活中感到孤獨，或者因爲一時的失落而感到無助和迷茫，請你讀一讀洛爾迦詩集吧，記得那句“我也許微不足道，我相信我註定爲人所愛”。

在詩歌的世界裏，美國有惠特曼，智利有聶魯達，英國有葉芝，而西班牙有洛爾迦。對於西班牙人來說，洛爾迦是永遠的“安達盧西亞之子”，他以一顆純真熱烈的赤子之心，歌頌安達盧西亞澄澈的泉水、芳香的橙花、遼闊的大海、燦爛的星空，他的詩歌中蘊藏着西班牙的靈魂。1936年8月19日，年僅38歲的洛爾迦因反對法西斯主義叛軍而慘遭槍殺。洛爾迦之死，是西班牙現代史上一道難以癒合的傷口。 本書收錄31首洛爾迦的傳世之作，採用著名詩人北島推崇的戴望舒經典譯本，並收錄北島2萬字長文，講述洛爾迦的傳奇一生，解析他的詩歌藝術及對中國詩壇的巨大影響。配有洛爾迦基金會官方授權的洛爾迦珍貴歷史照片和繪畫手稿，爲讀者呈現洛爾迦詩歌的浪漫與純真。

真正動人的詩，往往誕生於那些無法被預先設計或翻譯成邏輯命題的瞬間，那種突如其來的帶着神祕色彩的真實感，來自“風、土地、大海、月亮”的原始熱情，這纔是詩歌最核心的生命力。

因爲北島《時間的玫瑰》而來讀洛爾迦的詩。實在是太美了，如他的面龐一般英俊，如他的生命一般璀璨。印象最深的是對伊涅修的輓歌裏的一段: “石頭是一個做着夢喃喃小語的額角，那兒沒有曲折的泉流和冰凍的扁柏。石頭是一個肩膀，它負荷着時間擱上來的/眼淚和樹林、綬帶和行星。……我要他們教我一個輓歌，像一條有溫柔的霧和陡峭的岸的河流，可以把伊涅修的屍體漂失掉，從此不聽見那些鬥牛的喘息。……睡吧，飛吧，休息吧！就是海也要死的！” 溫柔而哀傷，就像灑在林間溪流的月光，初讀便愛上了。 後來又讀到了對死亡的描寫，“月亮的垂死的草場，和地下的血，古舊的血的草場。……只有我的左手/撫摸過枯乾的花的/無盡的山岡。灰燼的大教堂，沙的黑夜和亮光，一個小小的死亡。”像電影一樣特別有畫面感，又讓我想到了之前特別喜歡的一首歌，是顧瑾之作的詞，叫《春天的山崗》。 那首歌跟這首詩偶然地可以遙相呼應，它給人的感覺也很溫柔，像一個年輕的戰士在夜晚獨自抱着槍，靠在火堆旁，眺望着黑夜的遠方，輕聲地唱着這首歌謠。而未來呢，“可遠方又是何方？或許是那常青的草場，有牧鈴孤單皎亮，帶我去有春天的山崗，棺槨是溫厚月光。”(歌詞)也許很久很久以後，會有人帶着花來到這個山崗，無盡的山崗……會有人用洛爾迦的詩紀念着，那古舊的血的草場…… 遠方又是何方？在月亮喉嚨裏，在太陽尾巴上。

整本詩集我最喜歡：“橄欖樹林裏的一陣悲風” 一句詩輕盈地道盡人間悲歡。 沒想到北島選取了這一句作爲標題爲洛爾迦寫了小傳，沒想到洛爾迦曾是達利的男友，更沒想到洛爾迦最後就倒在了橄欖樹林裏，長風品嚐苦膽……喜歡小傳裏這麼一段介紹： “在一次演講中，洛爾迦認爲，隱喻必須讓位給‘詩歌事件’(poetic event)，即不可理解的非邏輯現象。接着他引用了《夢遊人謠》的詩句爲例。他說：‘如果你問我爲什麼我寫「千百個水晶的手鼓，／在傷害黎明」，我會告訴你我看見它們，在天使的手中和樹上，但我不會說得更多，用不着解釋其含義。它就是那樣。’” 當黎明的空間性被水晶手鼓的尖銳聲波物理性刺穿，這種意象碰撞產生的能量裂變即構成詩性暴力，是對讀者神經末梢的一次灼燒。但洛爾迦將詩歌的完成式懸置於讀者的直覺評判、斷然拒絕解釋的創作姿態還是令我爲止又一顫。不過，當他說“我看見它們在天使的手中和樹上”，我明白了，原來，他是將薩滿式的視覺降靈，注入到了他的詩句中，他要使“水晶手鼓”這樣的意象成爲通靈的媒介——的確，詩人作爲靈視者，並不需要翻譯視覺密碼，而是要將原始的超驗震顫固化爲語言符咒，讓語言重新生長在身體的知覺網絡中。

《血的綠：給洛爾迦》 / 琴絃在橄欖林裏變綠， 你瞳仁深處有吉普賽營地。 格拉納達的夜，裹着黑絨毯， 被風捲走的謠曲長出青銅的根。 / 劇場突然亮如白晝， 你詞語的瀑布懸在半空； 紙頁間有馬蹄踏碎石榴， 而血在預感中提前變冷。 / 有人用銀幣換走你的月亮， 換走你水罐裏晃動的星羣。 有人把吉普賽的銀幣熔成子彈， 熔成鎖，查封了所有歌唱的窗欞。 / 1936年，風在路口清點姓名， 失蹤的謠曲沉入乾涸的井。 當槍聲使石榴集體緘默， 綠啊，綠啊，大地深處傳來回聲—— / 一個名字在牆內發芽， 而謠曲奔流成不馴的河； 當安達盧西亞再次舉起吉他， 血在說：綠啊，我多麼愛你這綠色！

船在海上 馬在山中 魚在水裏 鳥在空中 星在閃爍 葉在風中 千年等待 何時相逢 言不由衷 // 蒼茫夜晚 披上冰寒 黎明酒杯 吉他嗚咽 一株黃樹 變成飛燕 水在哭泣 風在零亂 南方熱沙 白色山茶 似夢非夢 盡在詩中

戴望舒譯本，更加流暢，但犧牲了忠實度，得意忘言。還得是詩人譯詩。

短短的一本書，分成兩部分：前一半是戴望舒翻譯的洛爾迦的詩，後一半是北島寫的洛爾迦的小傳及詩歌的分析。兩位大詩人給洛爾迦抬咖，足見洛爾迦的地位。 洛爾迦的詩跳躍感很強，節奏和韻律感十足。他不會讓人隨詩浮想聯翩，卻可以讓讀者隨詩而動，進入他的“絕對領域”，在這個“領域”中，你會不自覺地被帶動情緒，進詩歌中的情境。《夢遊人謠》和《伊涅修·桑契斯·梅希亞思輓歌》兩篇都是這樣。前者“船在海上，馬在山中”如歌一般，而後者，彷彿親歷一場西班牙鬥牛士的意外身亡。 還記得當初被他那句“我的愛，我的愛，我想要留下 提琴與墳墓，華爾茲的綢帶”擊中的剎那，很容易理解顧城爲什麼會被洛爾迦感染。當然啦，還得說是北島，“八十年代初，我把洛爾迦介紹給顧城，於是他的詩染上洛爾迦的顏色”，不愧是詩人，寫文都像詩一樣。

可以聽一聽西班牙語，感受一下洛爾迦詩歌的韻律。會有漢語翻譯後不一樣的體驗。 Sobre el rostro del aljibe se mecía la gitana. Verde carne, pelo verde, 綠色的肉體，髮絲的綠色 con ojos de fría plata. 和散發清冷銀輝的眼睛 Un carámbano de luna la sostiene sobre el agua. La noche se puso íntima como una pequeña plaza. Guardias civiles borrachos en la puerta golpeaban. Verde que te quiero verde. Verde viento. Verdes ramas. El barco sobre la mar 船在海上 y el caballo en la montaña. 馬在山中 天真，有才華，不吝惜讚美，敢表達不滿，怕死，又歌頌死亡。 塵歸塵，土歸土。 船應在海上， 馬應在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