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仁愷的書畫鑑定

魯光: “國眼”楊仁愷 與楊仁愷老先生相遇相識，很偶然，但很幸運。2000年夏，我在杭州一位畫家朋友家裏偶遇他，他那時已86歲高齡。個兒不高，壯實，身着白色短袖襯衣，頂一頭稀疏白髮，戴一副深度老花鏡。畫家朋友拿出一幅李苦禪的畫，請他鑑定。他摘掉眼鏡看畫，離畫很近很近，幾乎碰到眼睛。看得很認真，反反覆覆看了好一陣。畫家朋友說：“這幅畫是一位派出所所長的，他在‘文革’中救過我的命。”楊老放下畫，沉默不語。頭一回見楊老，給我留下兩個深刻印象。一是他的眼睛視力實在太弱了，二是看畫鑑定時的嚴肅。 次日，我們下榻義烏大酒店。一位金華人送來一幅範曾的畫，請他過目。他說，我是鑑定古字畫的，當代畫看不好。他指着我說，魯光跟範曾是朋友，對他的畫熟，請他看看吧！一點兒也沒有大鑒定家的架子；大學者的謙誠，讓我感動。 這是一幅八平方尺的人物畫，造型、用線用墨都不對，不用細看，便可斷定是造假之作。我實話實說。持畫人老不高興，說在金華已經請專家看過，是真品。我說，是真品，你就珍藏吧，別再拿來鑑定了。楊老端坐一旁，微笑着一言未發。持畫人總希望手中的畫是真品，特別希望能得到像楊老這樣的鑑定權威題字認可。因爲如若真品，便是一筆大財富。 楊仁愷是遼寧省博物館的名譽館長，我國古代字畫七人鑑定小組成員，爲國家文物事業辛勤耕耘六十餘年，是古字畫鑑定界的泰斗級人物，被譽爲“國眼”。我國繪畫史上的藝術豐碑、北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真跡，便是他在1951年發現的。人們讚美道，“國寶遇到國眼”。當時他才35歲。他追尋的文物跨度五千年，他使許多中華傳統瑰寶重放異彩。楊老學問滿腹，著作等身，一生爲國家追尋字畫真跡，一心爲公，兩袖清風，自己家中不存一件文物字畫。他聽說，東陽橫店正在建造《清明上河圖》景觀，很有興趣去看看。我出生在永康，讀書在東陽，算是半個東陽人。橫店老總徐文榮，我熟，找我畫過牛。傳說橫店八面山有頭金牛，用千年金稻草編織的繩子才能牽出來。牽出牛，橫店就富了。我在牛畫上題寫了幾個字，“牽牛人徐文榮也”。聽我這麼一說，楊老說：“明天你陪我去！”從橫店回來，楊老興致很高。我們生怕他累了，讓他早點休息，他卻留我們再聊聊天。白天，他的隨員給我講了楊老在“文革”中的遭遇。他在北京住過幾年，常逛琉璃廠，結識了張伯駒、鄧拓。“文革”中，他被打成鄧拓的人，抄家，挨鬥。一次批鬥時，一個年輕人重重地打了他一個耳光，打得他視網膜脫落，又得不到醫治，右眼從此失明，左眼視力也只有零點幾。復職後，他當了遼寧省博物館副館長。當年打瞎他眼睛的青年，在他手下工作。楊老寬宏大度。提薪時，有這個年輕人的名字，有關人員擔心楊老會通不過。楊老批示，“我同意，上報吧！” 聊天時，楊老得知隨員給我說起過這些往事，感嘆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那是特殊年代造成的。我還有一隻眼睛，可以繼續工作……” 義烏一別，便沒有機會見他了。其間通過幾回電話，每次我說：“楊老靈光！”他總回說：“魯殿靈光！”這通幽默問候，源自楊老送我的一幅字。他用兩張四尺整紙，豎寫了四個大字，“魯殿靈光”，送我掛山居。字字墨足厚重，已深深印在我心中。 六年後，我們在亞洲大酒店的中貿聖佳拍賣會上邂逅。他離老遠就看見我了，跟我緊緊握手，說：“多年不見了，我90了，倒計時了。”後來才知道，他住在301醫院治病。 我正想找他求教。一位朋友從美國回來，拿出一件王羲之書法長卷讓我過目。長卷上有歷代名家十多人題跋。我知之甚少，不敢亂加評點。本想去瀋陽找楊老了，今日巧遇，趕緊求教。 楊老很乾脆地說：“王羲之無真跡留世，贗品贗品……”正如學者馮其庸所說，楊仁愷是一位大學問家。 兩年後，2008年1月31日5時25分，“國眼”永遠合上了。楊老仙逝，享年93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