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伯特·弗爾福德
本書爲羅伯特·弗爾福德1999年在由加拿大廣播公司(CBC)電臺、阿南西出版社(HouseofAnansiPress)和多倫多大學梅西學院共同籌辦的梅西講演系列內容的結集。從幾個不同尋常的角度來審視敘事,並儘可能地對其展開更廣泛的討論。弗爾福德將這半個世紀以來作爲記者和批評家的經驗濃縮成了一部論述人類生活與故事之間相互塑造過程的著作。
《敘事的勝利》內容總結 《敘事的勝利:在大衆文化時代講故事》是加拿大資深文化記者、批評家羅伯特·弗爾福德的經典著作,源自其1999年加拿大CBC梅西講座的內容結集。全書以全景式的視角,打破高雅與通俗的壁壘,論證了敘事是人類文明的核心本能,是人類理解世界、建構自我、賦予意義的根本方式;在大衆文化時代,敘事非但沒有衰落,反而以更豐富的形態滲透到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實現了全面的“勝利”。 一、全書核心命題 弗爾福德在序言中開宗明義,指出敘事是人類交流中最普適、最具韌性,也最具危險性的形式。它跨越文化與代際,是人類從幼年到老年都能平等共享的表達與娛樂方式。本書的核心目標,是打通私人敘事(我們日常講述的關於自我與他人的故事)與公共敘事(文學、歷史、新聞、影視等宏大或通俗的公共故事)的內在關聯,揭示二者如何相互塑造,共同構建我們對現實的認知。 他的核心立論是:講故事是所有文學藝術之母,更是文明生活的核心。敘事是事實與情感的交匯點,是我們包裹真相、希望與恐懼的載體;我們用敘事解釋世界、教化他人、娛樂自我,而敘事也反過來深刻地塑造着我們的身份與社會現實 。 二、分章節核心內容 全書主體分爲五講,從最日常的敘事形態出發,逐步延伸至公共文化、文學藝術與歷史書寫,完成對敘事力量的完整論證。 第一講 流言、文學和自我的虛構 本講從最底層、最普遍的日常敘事——流言(八卦)切入,打破了“高雅文學”與“民間敘事”的壁壘,追溯敘事的原始起點。 1. 流言是敘事的原生形態:弗爾福德將流言定義爲“文學的民間藝術版本”,它和嚴肅文學共享着相同的敘事內核:既表達大衆的擔憂與焦慮,也做出道德評判,容納諷刺與歧義,同時嚴格遵循亞里士多德《詩學》中敘事的核心法則——“覺知”(從無知到認知的轉變)與“逆轉”(命運的意外轉折)。 2. 流言是文學的重要滋養:即便是最嚴肅的小說,也常常借用流言的語氣與敘事邏輯,實現對日常人性的精準描摹。 3. 自我的本質是敘事建構:我們每個人都在通過敘事完成身份建構,將零散的人生經歷編織成連貫的“自傳故事”。這種自我敘事,與文學創作共享着相同的邏輯,是我們理解自我、與世界對話的核心方式。 第二講 宏大敘事與歷史範式 本講轉向最宏大的敘事形態——歷史書寫與文明敘事,探討宏大敘事的力量、侷限與永恆的生命力。 1. 宏大敘事的起源:人類對意義的本能渴望:宏大敘事源自人類對歷史偶然性的深層恐懼,人們試圖通過一套完整的敘事框架,將零散、混亂的歷史事件整合進有邏輯、有方向的文明進程中,代表作品如吉本《羅馬帝國衰亡史》、斯賓格勒《西方的沒落》、湯因比《歷史研究》。 2. 宏大敘事的雙面性:一方面,它擁有極強的現實塑造力,其“預言效應”本質是“因相信而發生”——被廣泛接受的宏大敘事會反向引導社會行動,真實地塑造歷史走向;另一方面,它天然帶有偏見與遮蔽性,常以中心視角(如歐洲中心主義)邊緣化異質羣體,爲了敘事邏輯犧牲歷史的複雜性。 3. 宏大敘事的永恆迴歸:即便在後現代對宏大敘事的普遍批判浪潮中,人類對宏大敘事的渴望從未消失,它會不斷以新的形態迴歸,因爲它是人類爲歷史賦予意義的核心方式。 第三講 街頭文學與新聞塑形 本講聚焦大衆文化中最具普遍性的兩種敘事形態:都市傳說(街頭文學)與新聞報道,拆解二者如何用敘事塑造大衆對日常現實的認知 。 1. 都市傳說:現代民間敘事的活態樣本:弗爾福德將其定義爲現代民間敘事的核心形態,它是大衆想象的自然流露,即便在信息發達的現代社會依然頑強存續。其核心魅力在於“親近性”——永遠聲稱故事發生在“附近”“熟人身上”,用貼近日常的敘事框架承載大衆的集體焦慮與隱祕慾望,是人類古老敘事本能在現代城市中的延續。 2. 新聞:被敘事深度塑造的現實記錄:標準化的客觀新聞規範,本質上是在壓抑事件的敘事性;而當新聞試圖更深刻地觸達現實,必然會迴歸敘事——非虛構寫作便是新聞與文學敘事的融合,它用故事的邏輯重構事實,實現更強的共情與傳播。但弗爾福德同時警示,敘事對新聞的塑形,天然帶有“爲了故事犧牲真實性”的風險,即便是奧威爾這樣的作家,也會爲了敘事效果調整事實細節。 3. 本講最終指出,無論是街頭的都市傳說,還是嚴肅的新聞報道,本質上都是用敘事爲混亂的日常現實賦予秩序與意義。 第四講 破裂的現代性之鏡 本講深入現代主義文學的核心敘事革新——不可靠敘述者,探討現代性危機下敘事的嬗變,以及敘事如何回應人類對“真相”的認知轉變。 1. 弗爾福德以韋恩·布斯《小說修辭學》中“不可靠敘述者”的概念爲核心,梳理了這一敘事手法從馬克·吐溫、林·拉德納,到納博科夫、福特·馬多克斯·福特的發展脈絡。 2. 他指出,不可靠敘述者的興起,是現代性精神危機在文學中的直接投射:它打破了傳統敘事“全知全能、直達真相”的幻覺,擁抱了相對主義、複雜性、反諷與自我意識,呼應了現代社會對“絕對真理”的普遍懷疑。 3. 但他同時強調,即便敘事的“可靠性”被瓦解,敘事本身的力量並未衰退:恰恰是這種對敘事邊界的探索,讓敘事獲得了更強的張力,更深刻地描摹了現代人類的生存困境。 第五講 懷舊、騎士精神與夢的循環 本講是全書的收尾,追溯了大衆文化中敘事的跨時代傳承,揭示了經典敘事模式如何跨越時空,在現代影視、明星文化中完成再生,最終印證敘事永恆的生命力。 1. 弗爾福德以沃爾特·司各特的《艾凡赫》爲起點,追溯了騎士浪漫敘事的演變:這套誕生於19世紀的敘事範式,包含了英雄主義、浪漫冒險、正邪對抗、榮譽救贖等核心元素,它非但沒有隨着時代消亡,反而不斷迭代再生。 2. 他論證了這套敘事如何全面滲透進現代大衆文化:從好萊塢電影、電視劇,到影視明星的人設塑造,本質上都是騎士浪漫敘事的現代變體。明星作爲20世紀大衆文化創造的獨特形象,其公衆形象的建構,本身就是一場持續的敘事表演——大衆通過明星的故事,延續着對英雄、浪漫、理想人生的敘事渴望。 3. 最終,弗爾福德完成了全書的閉環:從最日常的流言,到最宏大的歷史敘事;從古老的民間傳說,到現代的影視工業,敘事始終是人類文明的核心。它不僅是我們娛樂、表達的工具,更是我們建構自我、理解世界、爲生命賦予意義的根本方式。在大衆文化時代,敘事以更豐富、更普世的形態,完成了它全面的勝利。 三、全書核心結論與價值 核心結論 1. 敘事是人類的本能,而非精英的專屬技藝。它並非只存在於文學、藝術的殿堂中,而是滲透在流言、歷史、新聞、影視等人類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2. 人與敘事是雙向塑造的關係:我們創造故事,而故事反過來定義我們是誰、我們如何看待世界。 3. 即便現代主義對敘事的可靠性進行了解構,後現代主義對宏大敘事展開了全面批判,敘事的力量非但沒有衰減,反而在大衆文化的土壤中愈發強大,實現了真正的、全面的勝利。 本書價值 弗爾福德以半個世紀的記者與文化批評家經驗,用豐富的案例、生動的筆觸,打破了高雅文化與通俗文化的壁壘,全景式地展現了敘事的全貌。它既爲大衆理解敘事的力量提供了清晰、易懂的框架,也爲敘事研究提供了跨越文學、歷史、社會學、傳播學的多元視角,成爲理解敘事與現代大衆文化的經典文本。
題名“勝利”,實則難副,毋寧說要表達的是“勝利的期望”。因爲當此之時,敘事其實已經陷入危機。我們並非說的太多了,而是說的太少了;讓出大腦的陣地,把思想的駐防全權交給一些極不可靠的、已然陳舊的、難經考究的敘事僱傭軍。宏大的東西過於臃腫,細膩的東西又過於迂腐,二者之間幾乎沒了空隙,現在連人造的思維也要來分一杯羹了。這就是我們的處境。 也因此,作者用五講小文,既審思敘事,譜系家史,也號召我們大膽地敘事,去突破、去創造、去踐行一種生活的可能性。這點讓人不由得想起《存在與虛無》:我們的本質是虛無,可寫作卻能讓我們不斷生成。人活着,如此而已。但人不能像動物一樣活着,人要活出精神首先就要去創造。 敘事脫胎於古老的謠言,又通過詩與歌逐漸生成一種體系的形式。然而無論我們如何改造敘事的模式,如何使之精細化、類型化,它都必然繼承着那最初的虛構基因,與創造一母同胞——它或者有假的成分,或者有遮蔽、朦朧的成分,不過這也恰恰是它的性感所在。幻之於覺,所以撩人,刺激我們腦丘深處最蓬勃欲出的想象機制。也因此,它爲自詡求真的衛道士們所忌恨。真理的衛教軍揚言要把詩人逐出城邦,而現代性某種程度上也意味着對古老敘事的反撥——要讓靈魂變得精確,要讓生活建立於同樣精確的東西上,要讓人們獲得外部世界的精確認知,以一副無趣、冷酷且殘忍的面孔。真實壓過真相,新聞拒絕了故事,最後它們都試圖讓藝術、想象與夢也變得精確。 但另一方面,現代性又是敘事發展到了某種極致的表現,一邊是以真理與規律之名,壟斷了敘事全部的權威,一邊則是以無邊的商品化,深度挖掘敘事的造夢機制。兩者都是爲了控制,既要控制人,也要控制那些反對它的東西,比如後現代性。 某種意義上,可以把後現代性理解爲要反對一切敘事,它篤信:浪漫的敘說中隱藏着不可告人的東西。消解,砸碎,拯救被壓抑的可能;解放,狂歡,迎接快感的張揚。它很甜美,於是也不可避免地庸俗化。它宣稱要反對一切敘事,但它又給不了我們任何東西。因爲後現代性拒絕相信這一點:敘事的衝動可能是我們作爲人這一類物種的本能,至少,是與我們持久共存的;我們能夠有意識地直面它,卻不能從根本上消弭它。由於這種徒勞的反抗最終不可能突破人性這一地平線(後現代立論的基礎就在於解放這種人性),因此,後現代留下的也只是一片荒蕪,最終甚至連它自己也被某種歷史的、文化的方式收編了。 最後又回到了最初的問題。困境仍在,麻木、失語並不容易逃脫。我們雖然仍在敘事,我們仍有想要敘事的衝動,卻被各種反人性的、異化於人的東西束縛住了。解放的方法是什麼?本書作者並未給明確的方案。但顯然,他通過羅列書單、繪製地圖,提醒我們在止步不前時,應當回到最初的地方,從前人的落腳處不受限制地再度啓程。不同的路,或許就在其中。 歸根到底,敘事既型塑了我們的現代心靈,又在更深層次上契合着我們普遍的心靈的缺口。一直前溯,這種心靈的焦切,愛的渴望,甚至能回溯到我們在智人母親懷裏的那一聲渴望關懷的初啼。敘事,或者說講故事,能讓我們不斷開啓身份的迷霧,真正設身處地、真正去感同身受(儘管可能歸爲虛妄)。它始終有利於我們養成謙遜的品格,並讓我們的生活也同樣謙遜且從容。既然天賜我們這般自由的大腦,有什麼理由不去大膽地動用它呢?
故事是人類思想的基礎構件,它們是大腦組織自身的方式。我們把各種碎片拼合起來,並通過連接各種元素來尋找意義。而能讓神經元興奮起來並使得這些連接成爲可能的那股力量,就是敘事。流言是最古老的敘事形式,是文學的一個民間藝術版本,一種鄰里間簡化各種事件並探究其意義的方式。與更宏大的故事講述形式一樣,流言表達了我們的擔憂和焦慮,給出了道德評判。因爲我們對自己的個人歷史瞭解得太多,缺乏簡約所必需的距離。想讓故事成爲故事,就必須將其簡化,去掉不相干的細節和遊移不定的感覺。有些人生活太平淡就會虛構自己的不凡過往經歷,如孟喬森綜合徵是一種心理病症,它會導致患者假裝生病並反覆求醫,除了想要成爲關注的中心之外,這種病症的發生顯然沒有其他原因。如代理型孟喬森綜合徵,它會導致父母故意在子女身上引發疾病,原因顯然和前者一樣。敘事過程中,即便是最離奇的故事,精確的細節也能讓它變得合理。悖論在於,現實存在本身就是故事的對立面:那種生活是停滯的,每天都是那些同樣的該死的事。一知半解的軼事和漫不經心的話語經轉述都可能膨脹到事實的水平。作者的良心由此變得至關重要。一旦展開敘事,作者們可能會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想要改進它,想要修改現實,直到它變得更迷人、更犀利、更難忘。(就算是以求真爲天職的記者也抵擋不住此種誘惑,更別提需要講述時維護媒體集團和贊助商利益而歪曲事實)。文學上,現代主義背棄了在19世紀小說中占主導地位的自然主義和現實主義。它教我們要帶着懷疑的眼光去看待那種直率的敘事可以道出人類生活真相的觀念;它開始偏愛複雜性、戲仿、含糊性和具有諷刺意味的自我意識。納博科夫說過:“你可以越來越接近……現實,但你永遠也夠不上它,因爲現實的步調是無限延續的,有各種認知的水平,各種虛假的盡頭,因而……可望而不可即。”如今電影及其在動態影像領域的表親——電視——主宰了我們的生活。它們影響了我們看待自己的方式,我們過濾現實的方式,乃至我們做夢的方式。而這些銀幕經典故事套路和類型永遠來自莎士比亞等的經典文學母體。文學永遠比銀幕故事更豐富更有想象力,所以影視作品看多了總有單調之感。畢竟大成本的製作總得宣揚大衆和大多數人的價值觀趣味纔能有市場。
敘事始於流言。我們靠着自我敘事尋找存在的意義,藉着宏大敘事逃避世界的無序。大腦靠吞食故事來確立意義,而現代傳媒則順水推舟,把“每天消費世界的新鮮事”僞裝成了我們不可或缺的生理剛需。 但後現代主義粗暴地叫停了這場沉醉。在馬克思、弗洛伊德和福柯的注視下,文本不再清白無辜。我們開始揮舞當下的思想解剖刀去反向解構故事:艾略特是否在爲帝國主義粉飾?狄更斯是否背叛了女性主義?但是這種一邊消解意義一邊構造意義的嘗試能否成功? 拆解完經典之後,剩下的唯有最鋒利的自我拷問:當敘事淪爲現代工業流水線上的提線木偶時,我們的大腦和心智,究竟是被滋養了,還是被徹底綁架了? 回到敘事最開始的地方,回到無法驗證的都市傳說中,那些被無數人共創的傳說,它最佳地反駁了”我們的同胞是平平無奇的假設“。
羅伯特·弗爾福德的這本《敘事的勝利》的野心宏大,用心良苦。他告訴我們,正是利用人類對故事的迷戀,文學的創作範式、歷史的宏大敘事、新聞的媒介塑形……如何操控了我們。這些人類誕生以來不同的敘事只在乎勝利,不在乎真相。
比較通俗的一本。關於敘事本身的話會想到韓炳哲和本雅明的批判,即現代社會中留白和懸念的敘事是如何被轟炸的信息所取代的【然後就是在這個基礎上麥克盧漢等人關於媒介變革和敘事變化之間的關係的論述】……不過這本書顯然在講的不是這種敘事,而是人類有意識地想要將歷史或者關於自身的偶然事件進行有目的的挑選、重新組織、和重新表達的本能傾向,從而用於激勵或說服自己我們的生活是有意義的、我們個人是有價值的、我們的歷史發展是有積極的方向的。很容易想到波普爾的《歷史決定論的貧困》對此的批判,我們越來越意識到歷史和自我的事件很有可能都是偶然的、無意義的、非連續的,但意識到這一點同時也增加了迷茫,因爲無法再進行有意義的組織;像這樣對敘事的反駁形成了現代生活的第二層困惑【第一層困惑是現代性複雜多樣的價值取向和看似無窮的人生可能所導致的普遍困惑】。然而即便懂得敘事的主觀性和後天建構性,進行敘事似乎依舊是人類傾向於以組織系統來理解事物的本能行爲中的一種。
現代人小叢書 《培養想象》 - 諾思羅普·弗萊_著 《畫地爲牢》 - 多麗絲·萊辛_著 《技術的真相》 - 厄休拉·M. 富蘭克林_著 《無意識的文明》 - 約翰·拉爾斯頓·索爾_著 《現代性的隱憂:需要被挽救的本真理想》 - 查爾斯·泰勒_著 《償還:債務和財富的陰暗面》 - 瑪格麗特·阿特伍德_著 《敘事的勝利:在大衆文化時代講故事》 - 羅伯特·弗爾福德_著 《必要的幻覺:民主社會中的思想控制》 - 諾姆·喬姆斯基_著 《作爲意識形態的生物學:關於DNA的學說》 - R. C. 列萬廷_著 《歷史的迴歸:21 世紀的衝突、遷徙和地緣政治》 - 珍妮弗·韋爾什_著 《效率崇拜》 - 賈尼絲·格羅斯·斯坦_著 《設計自由》 - 斯塔福德·比爾_著 《權利革命》 - 葉禮庭_著
敘事是人類交流、理解世界和構建身份的核心且基本的方式,在大衆文化時代其影響力空前強大。作者剖析了敘事的本質,認爲其源於人類對意義和秩序的根本需求,是將混亂經驗簡化和賦形的衝動。弗爾福德援引亞里士多德,指出敘事的核心運作機制在於“覺知”(從無知到認知的過渡,喚起熟悉感)和“逆轉”(事件向反方向的戲劇性轉變,製造衝突),這兩種力量構成敘事的DNA。他強調故事區別於生活經歷的關鍵在於選擇性簡化,去除不相干細節,賦予經驗以可理解的秩序。 弗爾福德進一步探討了多種敘事類型及其功能:他將流言視爲“文學的民間藝術版本”,是社會黏合劑和集體焦慮的載體,能演變爲都市傳說甚至有害的社會毒素。私人敘事,特別是“影射小說”,被分析爲個人構建連續自我身份、爲自身行爲辯護的需求體現,其潛文本揭示了敘事必然承載道德立場,不存在價值中立的故事。他深入批判了宏大敘事,將其定義爲關於歷史意義的普世性解釋框架,提供精神居所但也內含根本矛盾——它們聲稱代表不可改變的真理,卻始終處於被更改的過程中。宏大敘事的衰落被歸因於20世紀對單一歷史解釋的幻滅(如世界大戰的衝擊)以及現代學術對複雜性的追求,使其難以應對檔案揭示的多樣現實。在新聞敘事領域,弗爾福德追溯了其從17世紀咖啡館文化(“便士大學”)到日報(黑格爾稱爲“世俗的晨禱”)的演變,指出新聞業創造了社會對新鮮時事故事的飢渴,並揭示娛樂性是其固有元素,而非現代墮落。他批判了新聞工業化帶來的標準化(如“倒金字塔”結構),認爲這種模式扭曲事件理解,強加線性秩序於混沌現實,使新聞淪爲工業產品,削弱了記者講好故事的能力。 對於大衆文化敘事,弗爾福德揭示了其核心機制:原型循環。觀衆既渴望新奇又需要熟悉感,導致大衆敘事本質上是“新奇和熟悉的混合物”,常帶有懷舊色彩,通過激活深植集體無意識的原型(如浪漫英雄)來打動人心,電影電視等媒介因此深刻塑造了人們的自我認知、現實過濾乃至夢境。 弗爾福德診斷了現代性帶來的敘事困境:約1900年起,現代主義標誌着對確定性、有序性和目的性觀念的終結,反映在文學上即現實主義的衰落和複雜性、戲仿、含糊性、不可靠敘述者的興起。“不可靠敘述者”成爲相對主義時代的象徵,體現了對敘事可靠性的根本懷疑,這與馬克思的“虛假意識”、弗洛伊德的“潛意識合理化”及福柯“話語即權力”理論共同促成一種解構氛圍,可能削弱人們與故事建立真誠聯繫的能力。 面對現代性引發的確定性崩塌和“偶然性焦慮”(生活被隨機事件深刻影響),弗爾福德分析了人類(包括敘事本身)作爲應對策略的三種態度:爲生活找尋意義(宗教或人造價值)、接納偶然性爲美麗之謎、或拒斥偶然性而用模式與情節(敘事)取而代之。他認爲敘事本質上是一種創造“緩衝區”以對抗混沌、賦予隨機事件以情節秩序的本能武器,源於人性深處無法被理性捕捉的部分。儘管敘事常無法最終解釋偶然事件,但它是人類向無意義深淵發起挑戰的永恆方式。 敘事不僅是文化現象,更是人類存在的基本條件,是我們在充滿偶然性的世界中打撈意義、構建身份、理解現實不可或缺的工具,其力量與危險在大衆傳媒時代尤爲凸顯。理解敘事的運作機制——其如何建構、傳播、影響認知並可能被操縱——是在故事氾濫時代保持清醒的關鍵。
《敘事的勝利》2025.5.21 緒論:故事爲無意義製造意義. 第一章:流言 人喜歡編造故事.故事賦予世界穩定性,調和人與世界的關係,人對世界和自己不能太坦城,但也不能迴避現實。後者常出現"傳奇故事家"現象。 第二章:宏大敘事 列舉了諸任歷史學家作宏大敘事的努力,以及他們觀念的興衰。接上章,宏大敘事也是人類想要找到歷史之意義/必然性的一種努力。但現在宏大敘事的可操作性變小,亦受到諸多批評。 宏大敘事的一個重要特點:敘事總是從撰寫者的歷史觀/目的出發,帶有極強的立站隊傾向。(但敘事應該都無法避免) 第三章:新聞報道 報道真實事件的新聞常常把假事件當作真事來報道,口口相傳的都市傳說滿足了讀者的某種需求,讓讀者對其真實性不再關心,這種從某個事實變異而來的故事,最終影響到現實(例如第三世界被領養的孩子被用於器官交易、水泥填車事件),這展示了敘事對現實、虛構對真實的塑造作用,在日常生活中要注意辨別真假,保持自己的中立性、批判性思維,學會質疑和反思這其中的相互作用關係。這一篇也提到了敘事的形式(影像材料)也在一定程度上是虛構的,不同的片段被人爲地、有目的地選擇、剪切、拼湊,最終導向製作人的目的。作爲消息接受者,我們不加質疑的觀看有可能體現了自己的某種慾望和快感,也可能是因爲無知。總之,新聞從一開始就帶有娛樂性質,不可能做到完全中立,新聞是一種文學性構建,任何逼真的故事都是。要記住人類篡改故事、發展流言的本性。 近幾年出現了很多自傳體小說,講述普通人的故事,比如《我在北京送快遞》《在峽江的轉彎處》裏面的故事肯定有虛構性,作者對講述材料的選擇一定是體現了其目的。在我看來,前者是爲了滿足讀者對打破他們自身固有生活軌跡的想象,是在迎合“人生是曠野”的網紅價值觀,更是迎合自由職業者越來越成爲職業選擇的時代潮流;後者則是對自身大加讚美,寫了一本書意圖爲自己樹立良好的公衆形象(作者確實是一位很優秀的人,我不否認)。但是這些敘事大抵不是全部事實。 這一章主要介紹了敘事的藝術,要對別人的敘事有警戒,更要學會發展自己的敘述方法。 第四章:後現代 後現代的趨勢是解構、質疑以前的一切理念、方法。讓穩定變得不穩定,清晰變得不清晰。或許之前的清晰和穩定的結構也只是虛構,後現代方法只是將虛構戳破。 第五章:浪漫主義敘事、影視 本章從司各特的艾凡赫入手,講到虛構小說、歷史小說這種敘事方式對現實的塑造作用。首先它影響了文學傳統,產生了一大批按照歷史小說底層邏輯創造的作品,(這種邏輯以浪漫主義爲中心,一代一代地塑造了我們的思維方式和對世界的建構方式)其次以美國南方爲例子,分析了司各特小說對南方人觀念的影響,包括對奴隸制的支持、對女士的尊敬和騎士精神等。司各特小說之後,20世紀出現了媒體,媒體延伸了小說對於讀者/觀衆想象力的操縱。通過剪輯手法重組、挑選片段,講述自己的故事。但是和小說不同,媒體塑造了明星這種新鮮事物,使得導演/作者隱於幕後,故事本身成爲了明星的註腳,這是一種新的敘事形式,明星/人本身成爲了敘事符號。最後提出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我們接觸到的敘事是否在消耗/限制我們?還是在幫助我們提升?需要保持對敘事的批判性思維。具體方法論尚需深入展開。
作者的職業是一名記着,圍繞敘事講了五個主題。可能是自己背景知識的缺乏,也可能是理解力的限制,感覺行文的邏輯性並不是很強。讀下來的整體感覺是,人類對故事的着迷是與生俱來的,我們的生活離不開敘事,但要警惕別人精心構造的敘事(包括所謂新聞)對我們行爲方式的影響。 第一講《流言、文學和自我虛構》 敘事始於流言。流言表達了我們的擔憂和焦慮,給出了道德評判,同時也包含了諷刺和歧義。 故事成爲故事,經過了簡化,去掉不相干的細節和遊移不定的感覺。故事是我們解釋、教導和娛樂自己的辦法,是感覺和事實的連接點。故事之所以能留存下來,一方面是因爲它讓我們想起了哪些事情爲我們所知,另一方面也是因爲它讓我們回憶起哪些事情對我們意義重大(想想哪個民族沒有自己的神話故事)。 我們生活着就會爲自己構建敘事,有些人爲了滿足自我價值感,會將敘事的本能推向極致——虛構很多自己並沒有過的經歷。 第二講《宏大敘事與歷史範式》 宏大敘事存在的問題:它們往往在一些很重要的方面是錯誤的,它以歪曲事實的方式對事件進行壓縮,會忽略一些關鍵要素。宏大敘事在言說時總是懷有一種對不可改變和不容置疑的真理的自信——但矛盾的是,它始終都處在一個被更改的過程中。讓我們覺得可信而有說服力的宏大敘事在很重要的一個方面是不同於其他故事的:它會吞噬我們。一部宏大敘事就是一處居所,一個我們打算住進去的地方。 擅長宏大敘事的歷史學家對歷史進行了分類、權衡、比較和分析:他們讓歷史變得如此具有說服力,以至於其中的某些故事有時會變成一種社會或階級的支配性神話。 每個社會都會發展出一種它經常提及的宏大敘事,尤其在一些危機時刻。 第三講《街頭文學與新聞塑形》。 我們現在公開地爲新聞業的娛樂化感到煩惱,但娛樂一直就是新聞業的關鍵元素之一:早期的報紙並不比今天的報紙更加一本正經。 日報最終創造了一種知識環境。到了19世紀末,他們開始相信自己每天早晨都“需要”一種幾千年的文明裏都沒有的東西——瞭解過去24小時裏,在全市、全國,乃至全世界都發生了什麼。新聞業創造了一種新的人類慾望:對有關時事的新鮮故事的飢渴。這也是今天和我們的生活如影隨形的大衆敘事傳統的開端,虛構和非虛構故事傳統的產生就是爲了在各個巨大的陌生人社羣中共享。 敘事會採集到錯誤的信息。作者的良心由此變得至關重要。一旦展開敘事,作者們可能會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想要改進它,想要修改現實,直到它變得更迷人、更犀利、更難忘。 第四講《破裂的現代性之鏡》 文明常常是以某些不易察覺的方式改變着人們的集體思維,直到我們回頭對其加以審視。 第五講《懷舊、騎士精神與夢的循環》 我們想要的明顯就是一種新奇和熟悉的混合物,故而爲大衆文化打造的敘事看起來常常會有些懷舊感,甚至在它們從工廠裏新鮮出爐時也是如此。作爲受衆,我們能接受陌生而異常的環境設定,但是故事在那裏一經展開,我們還是想要舒服的感覺。 電影及電視主宰了我們的生活。它們影響了我們看待自己的方式,我們過濾現實的方式,乃至我們做夢的方式。 敘事給了我們一種體諒他人的方式。但它也有負面作用。敘事可以讓我們自鳴得意,讓我們相信自己瞭解的比實際瞭解的更多。它有辦法操控我們的意識。我們不得不考慮這樣一種可能,即它會誤導我們,我們絕不能停止以批判的眼光來看待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