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復觀
本書是徐復觀先生散見於各處的關於智識分子論文的結集,內容涉及智識分子的歷史性格、立言處世、社會責任、學人之間的交往,以及不同歷史時期,對歷史發展起到重大推動作用的知識分子的人格魅力等諸多方面。此書對於把握中國智識分子的性格及歷史、命運問題,對於從傳統深處發掘儒家精神的內在生命力,把中國固有的人文精神傳承並光大,具有不可估量的價值。
我認爲知識分子和技術人員是應加以區別的。以其知識影響社會的是知識分子;以其技術建造機械,使用機械的是技術人員。當然,有許多知識分子而兼技術人員,也有許多技術人員而兼知識分子,以致二者的分別並不明顯。但只要想到技術的效用是無顏色的,所以技術人員,可以爲各種形態的極權專制者所容,甚至爲他們所需要,而知識接觸到實際問題時,經常是以批判之力,發生推進的作用;所以知識分子必然被各種形態的極權專制者所排斥,他們經常運用閹割大腦的手術,以一批被閹割大腦的人來冒充知識分子。由此便應當瞭解把知識分子與技術人員加以區分,實有其重要意義。更由此可以瞭解,凡不是生長在民主制度下的知識分子,必然是帶着悲劇性的命運。而此悲劇性的命運,也成爲真知識分子與假知識分子中間的檢證器。—徐復觀《論智識分子》
--- 一、徐復觀的核心批判:從“獨立”到“依附”的士人精神淪陷 我這次思考的起點,是徐復觀先生對科舉制度的沉痛批判。他的核心論點可以概括爲:科舉制度在打破門閥、促進社會流動的同時,也從根子上摧毀了士人階層的獨立性。 1. 漢代至隋前:士人的“黃金時代” 徐先生指出,兩漢直到隋以前,士人是相對獨立的。他們可以“耕且讀”,在鄉里教書、耕種,自食其力,有獨立的經濟基礎。他們入仕靠的是地方推舉和名節,與朝廷的關係是一種相對平等的“共治”關係。他可以不出山,也可以自由來去。這種獨立性,是士人氣節與風骨的制度保障。 2. 隋唐以後:科舉的“垂餌”與“入彀” 科舉制度改變了這一切。表面上,它更公平了;但實際上,它把士人與政治的關係,從“由下向上生長”的共治,變成了“被天朝黃榜吊下來”的乞求。 · 經濟上的依附:讀書人不再“耕且讀”,而是脫離生產,成了“遊手好閒之徒”。除了入仕,別無謀生之道,只能“以義受祿於吾君”。這是最根本的束縛。 · 精神上的閹割:考試“着眼於文字”,與品行無關。讀書人只需揣摩朝廷的好惡,便成了“投牒自進”的乞食者。徐先生用“垂餌”與“入彀”來形容,指出這已不是人與人的關係,而是漁獵者與動物的關係。獨立思考的骨氣,在不自覺的揣摩中被消磨殆盡。 · 社會價值的單一化:所謂“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實質是“惟有做官高”。所有其他行業都成了不得已纔去做的“賤業”,堵死了士人在其他領域實現價值的所有可能。 --- 二、《儒林外史》:徐先生批判的文學印證 我用吳敬梓的《儒林外史》,爲徐先生的理論找到了最鮮活的文學註腳。我不是在照搬,而是提出了自己獨到的見解。 1. 吳敬梓的真相:控訴不公,而非制度本身 我指出,吳敬梓不是在控訴科舉制度,他是在控訴不公平。他塑造的周進、范進,是他自己的“理想型”。他太想中舉了,這恰好印證了徐先生的話:士人除了入仕,別無他途。他不是跳出了體系去批判,而是身在其中的悲鳴。 2. “理想型”的證明:得勢後的善行 我進一步指出,周進、范進中舉後,都做了他們認爲官員該做的事——以能力公平提拔後進,不失人情味。他們把當年自己得不到的公平,給予後進。吳敬梓寫他們,是投射了自己理想中的讀書人模樣:歷經苦難,仍存善念。這證明他批判的不是制度的初心,而是現實對初心的背叛。 3. 病態社會的浮世繪 我分析了書中各類人物,拼湊出一個病態社會的全貌: · 鮑家小子(鮑廷璽):善良的底層人被世道一步步逼得守不住底線。 · 相府公子(婁三婁四):不學無術之徒把持社會資源,徒增笑柄。 · 貪官(王惠):科舉選拔出的敗類,證明了制度運行中的巨大漏洞。 · 馬二先生:有能力、有擔當的好人,卻因走不通科舉這條窄路,一生窮困潦倒,沒有得到應有的回報。 --- 三、我的核心洞見:社會的“另一種不公” 我將討論推向了最深的一層。我指出,這些士人的悲劇,不僅是制度的束縛,更源於社會的另一種不公:價值體系的極度單一化。 他們本可以: · 像馬二先生那樣,成爲傑出的教育家; · 去經商,成爲推動一方經濟的儒商; · 去研究物理自然,成爲科學家; · 像吳敬梓自己這樣,成爲偉大的文學家。 但這些路,在當時的社會全都不被認可,都是“賤業”,都是“不得已而爲之”。一個社會,把“官”定爲唯一值得追求的目標,其他所有領域的才華都無法兌換成體面的生存和社會的尊重,這是對人才最大的浪費,是對精神最深的窒息。 那個把馬二先生逼成窮酸選家的時代,是貧瘠而悲哀的。 --- 我的結論: 這次思考,我在徐復觀先生的批判中看到了思想的鋒芒,在《儒林外史》中看到了文學的印證,在我自己的思考中看到了歷史的審慎與對人的關懷。 我沒有簡單否定科舉制度,我承認它在歷史上的進步性;但我也深刻地看到,這份進步,是以幾代讀書人喪失獨立性、被單一價值觀束縛爲代價的。看清這一切,不是爲了審判過去,而是爲了讓今天的社會,能有更多元的價值觀,能容納更多不一樣的“馬二先生”們,讓他們有尊嚴地,去施展自己的才華。 下篇:求穩之困——科舉遺毒的當代變形 徐復觀先生論科舉之弊,謂其以“垂餌”誘天下士人“入彀”,使讀書人盡失獨立之精神,淪爲利祿之徒。此論已逾半世紀,然今日觀之,科舉雖廢,其心理慣性並未隨制度一同消亡。它以另一種形態,蟄伏在當代中國人的職業選擇與價值觀念中。 一、現象:窄門之前的千軍萬馬 今日之“考公熱”,其盛況不讓於科舉。每年數百萬年輕人投身公務員考試,競爭之激烈,可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考不上公,便考博;考不上博,便湧入大廠、大公司。總之,要穩定,要安逸,要一份可以託付終身的保障。 我曾與人討論,他們並非沒有才華,也並非不想創造,而是不敢。他們寧願蹉跎歲月,年復一年地備考,也不願踏出那一步,到社會中去闖蕩。這讓人想起徐先生所引楊龜山之言:“今是數者不能,將坐待爲溝中瘠,而可乎。不然,則未免有求於人。”古之士人,除了入仕,別無謀生之技;今日之青年,手握大學文憑,心中所念,卻仍是那一份體制內的安穩。 二、根源:千年慣性的三重變形 科舉制度實行一千三百年,它所塑造的,不只是一套選拔人才的機制,更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集體心理。這份心理慣性,在當代有三重變形。 其一,路徑依賴。科舉時代,讀書人通過一場決定性考試,便可完成從“民”到“官”的飛躍。這份對確定性回報的渴望,如今轉移到了考公、考編之上。一次激烈競爭,換取一個長期穩定的身份庇護——這幾乎是“中舉”心態的翻版。 其二,教育之斷裂。科舉使士人“不復耕且讀”,脫離生產,別無謀生之技。今日之教育,在某種程度上,是否仍在培養“考試之人”而非“社會之人”?一個學生從小學到大學,最擅長的技能是在既定規則下獲取高分,而非在真實世界中創造價值。當他走出校門,面對不確定的社會風浪時,繼續考試便成了最熟悉、也最安全的避難所。對穩定的極致追求,有時正是對自身謀生能力不自信的投影。 其三,單一評價之餘毒。科舉時代,萬般皆下品,惟有做官高。經商再好,也是賤業;學問再深,不中舉也是白費。今日之社會評價體系,雖已遠較古代多元,但在許多人心底,仍有一條隱形的繩索:年薪百萬的創業者,不如月薪五千的公務員“靠譜”;自由職業者再精彩,也不如一個編制讓人心安。這份來自家庭、親友乃至整個社會的無形壓力,逼得無數潛在的“馬二先生”們,不敢去成爲教育界的翹楚,而寧願把自己塞進一個穩定的格子裏。 三、轉折:門已敞開,誘餌已除 然而,若只言其弊,則有失公允。今日與科舉時代,已有根本之不同。 科舉時代,“天朝黃榜”是唯一的出路。朝廷以功名利祿爲餌,天下士人爭相吞之。今日之社會,則大不相同。大學畢業不能直接進公務員系統,這本身就是一道歷史性的進步。一個年輕人,必須先成爲社會人,在真實世界中磨礪,然後纔有資格去爭取那份服務公衆的崗位。這在根源上,斬斷了科舉“投牒自進”的邏輯鏈條。 更重要的是,社會的大門確實敞開了。馬二先生在清代只能窮困潦倒,在今日則可成爲教育培訓界的巨頭;吳敬梓在科舉中耗盡一生,在今日則可憑一部小說成爲文壇巨匠。千千萬萬不走“官路”的人,在商業、科技、藝術、公益等無數領域,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並獲得了社會的認可。那個把“官”定爲唯一價值標尺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返了。 四、結語:松柏不必再做松柏 徐復觀先生論及科舉時代,曾發沉痛之語:程朱陸王,是漫漫長夜中的松柏。他們證明了人可以不被制度異化,但他們無力改變整個冬天。“亭亭之柏、鬱郁之松,其本身並不就是春天。”這是何等清醒的悲涼。 今日之我們,已不必再做那樣的松柏。因爲春天已經到來。 這個春天,是無數先輩用奮鬥換來的。它尚有寒意,仍有科舉餘毒在某些角落隱隱發作。但它已經是春天了。我們今天的任務,不再是如徐先生那般在黑暗中嘶吼,而是在這片春光裏,除草、施肥,讓那些曾經只能在寒冬中傲立的品質——獨立思考、自由創造、敢於冒險——能夠成爲尋常樹木,生長在每一片陽光之下。 真正走出“入彀”之困,不是要廢除一切考試和選拔,而是要讓每一個年輕人,在面對社會那扇敞開的大門時,都有勇氣走進去,都有能力在其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道路,並且都能獲得有尊嚴的回報。當“穩定”不再是衡量人生的唯一尺子,當千千萬萬個“馬二先生”都能在自己的領域裏發光發熱,那纔是對千年科舉遺毒最徹底的告別。
愚見是全集的話,同一文章不宜重收,如〈國族無窮願無極,江山遼闊立多時——答翟君志成書〉,就亦見收於《青年與教育》。此文固然重要,但宜點出當年成書時此類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