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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四個部分:一部全球化歷史 封面

世界的四個部分:一部全球化歷史

[法]塞爾日·格魯金斯基

1059人在讀
34.8萬字總字數
¥69.99定價

內容簡介

統治“世界的四個部分(歐洲、非洲、亞洲、美洲)”是西班牙-葡萄牙帝國(伊比利亞共主邦聯,1580-1640)的野心。爲了迫使人們接受他們的在場,西班牙人與葡萄牙人探索如何統治他們所不瞭解的地域。從墨西哥到日本,從巴西到非洲沿岸,從果阿(印度的一個邦)到菲律賓羣島,那裏的人們不得不面對對於他們來說完全不同的思想與權力形式。人們相互混雜,當地傳統對伊比利亞人的統治進行抵抗,世界遂發生全球化。在現代世界的初期,地球上新的指揮者不僅使人們在生活方式、技術與經濟上發生巨大變革,而且也改變了人們的信仰與想象。作者格魯金斯基揭示瞭如何循着歷史的印記來理解幾個世紀以來在西化、融合與全球化之間所發生的事情。他帶領讀者跟隨若干人物一起周遊世界,這些人物的命運體現了那些偉大的文明與一個世界性的帝國之間的對峙。

讀者書評

★★★★★

格魯金斯基的學術貢獻主要體現在他對“全球化”的重新定義,他被視爲“連接史”(Connected Histories)研究路徑的先驅之一。

★★★★★

可以看看,雖然有點枯燥,但字裏行間經常會有收穫。作者的視角從殖民地被征服者的史料展開,視角獨特,觀點也很有啓發。

★★★★★

作者知識豐富,旁徵博引信手拈來,讓人佩服的。不愧是第一流的歷史學家!但由於讀者我對於這一領域缺乏知識積累,感覺讀起來很累,乾巴巴的。或者也和譯者的能力有關。

★☆☆☆☆

這本書似乎總是把西化和全球化混淆在一起,作者坦言“西化是一種外生運動,它旨在複製歐洲制度與生活方式,使其適合地區現實,並對其進行改造。全球化則相反,它是一個內生運動,投射到歐洲以外的封閉空間,圍繞着一個硬核展開,這個硬核由智識儲備、羅馬正統的天主教教義、表達體系與規則組成。”這樣的定義在我看來,外部形態趨向一致,而無法是內生動力不一樣而已。同時作者又說“全球化的實際目的是什麼?它從根本上說是政治性的。西化只能部分地掌控各種混生與混合,伊比利亞全球化所固守的不可逾越的領域則保護了歐洲與西方精英的成果與見解。”如果按這一闡述,作者的全球化說到底還是西化。正是作者概念的自我混亂,導致這本書多少有些不知所云,把墨西哥作爲世界的連接點,來探討十五世紀的世界,多少使本書想象多於史實了。

★★★★★

這是一部探討全球化早期歷史的著作。作者聚焦16至18世紀歐洲殖民擴張時期,分析美洲、歐洲、亞洲和非洲之間的文化、經濟及社會互動,揭示世界如何逐步連結成爲一個整體。這爲理解我們當今全球化的歷史根源提供了深刻洞見。 書中,格魯金斯基以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海外擴張爲切入點,探討歐洲在美洲的征服如何影響當地社會,同時也關注亞洲、非洲在全球體系中的角色。他強調,全球化並非現代現象,而是在大航海時代就已開始,殖民擴張促進了商品、技術、信仰、藝術甚至思想觀念的跨區域流動。

★★★★★

一、 何爲全球化?霸權下的分區域流動進入21世紀之後,全球化在學界內外各個領域都成爲被廣泛討論的議題。但其定義的複雜性不言而喻,對其的界定和應用存在各種概念。格魯金斯基在《世界的四個部分》中關注到的16-17世紀,在西葡帝國菲利普二世統治之下的伊比利亞全球化,被其認爲是全球化的第一股力量。且格魯金斯基在全書的尾聲部分將伊比利亞全球化與20世紀末一直延續至21世紀初期的美國主導之下的好萊塢全球化進行對比,認爲二者具有密切關聯和相似性。在筆者看來,討論何爲全球化的實質以及其具體表現,對於理解《世界的四個部分》一書的核心觀點,並從而理解當今世界全球化的本質具有突出意義。 1. 格魯金斯基眼中的全球化:Globalization還是Mondialisation?正如前文中對於混合性和西方化的探討,格魯金斯基在書寫本書時始終將全球化的概念與二者相聯繫進行探討。換言之,在他看來,混合性是全球化的模式,但混合與全球化的關係存在矛盾;西方化是全球化的模板,但西方化是該矛盾的核心爭議。也就是說,全球化是混合性與西方化的最終所指。但是這一切的最終目的是政治性的,霸權性的。他在書中如此直接表述: 全球化的實際目的是什麼?它從根本上說是政治性的。西化只能部分地掌控各種混生與混合,伊比利亞全球化所固守的不可逾越的領域則保護了歐洲與西方精英的成果與見解[1]。 這種以混合爲基礎的全球化在詞彙使用上已經展現出其獨特性。格魯金斯基在寫作本書時,對於全球化的詞彙採用的是Mondialisation,而非普遍使用的Globalization。最初筆者以爲是法語與英語的語言差異,但通過比較其詞源,發現這兩個詞彙的選擇可以反映作者想要強調的全球化的核心內涵。 Globalization一詞源自拉丁語中的陽性名詞globus,意爲球體,球狀物。在16世紀進入英語,最初指代地球的球體模型——地球儀,從而引申到地球、全球這一概念。Mondialisation一詞源自拉丁語中的陽性名詞mundus,意爲人類棲息的宇宙、世界和天堂,人類文明的。因此這一語詞在進入法語之後,依然帶有濃厚的人文和社會屬性。所強調的世界是人類文明總和的世界。 從詞源出發,可以發現雖然二者都是指代全球化,但是所涉及的外延帶有細微但關鍵的差異。Globalization指代的更多是理性的、客觀的世界存在,因此Globalization指的全球化主要涉及客觀、物質性的全球化,例如國際貿易、跨國公司等經濟全球化,信息技術、交通網絡等技術全球化。Mondialisation更傾向於包括社會、文化、政治、宗教、藝術、觀念等精神性的全球化,例如文化要素融合與身份認同的社會文化上的全球化,國際組織和全球性機構建設等政治全球化。由此可見,格魯金斯基從其詞彙的選擇上就已經顯露出在《世界的四個部分》中想要重點關注的是以藝術、文化爲核心載體的,以觀念形成、思想建設爲核心目的的,一種更加人文主義的全球化。按照學者李雪濤在本書最後的解說部分所述,“Mondialisation所體現的更多的是歷史的禁纏,而Globalization則是今天我們看到的全球化結果。”[2] 本書在史料應用上更加能夠體現出格魯金斯基對於藝術、宗教、文學等純粹精神性的內涵中揭露的全球化的關注。在本書中反覆被提及的葡萄牙醫生加西亞·達·奧爾塔1563年在果阿出版的印度植物學概論《印度草藥與藥理對話錄》便是這種純粹精神性的全球化的典型代表之一。藉由這本書可以初步揭示格魯金斯基筆下的伊比利亞全球化的實質。當然,不可否認的是這種精神性的全球化依然是以物質的客觀的全球化爲基礎的。 在語言上,該書最初由葡萄牙語寫作。雖然並非是土著語言,但卻是早已在西葡帝國的各個地方被廣泛應用的地方語言。之後,該書在1567年被翻譯爲西方官方的,已經被傳播至全球的拉丁語版本,以便將其內容傳回歐洲並廣泛傳播。在內容上,奧爾塔醫生關注的是印度當地的草藥,大量獲取來自亞洲的地區性的醫學知識和觀念。但這種知識在傳播回歐洲後,立馬被歐洲市場所應用。其中涉及的“異域藥物”立馬成爲了全球殖民的其中一個環節並被大量掠奪。在進行內容解釋的理論應用上,奧爾塔醫生採取的仍然是西方古代思想(主要爲亞里士多德思想)的範疇與框架進行詮釋。他在解釋他們採集並研究的當地植物產生的治療效果時,都談論到蓋倫(公元2世紀古羅馬名醫)所提出的四種情緒理論[3]。 通過觀察奧爾塔的《印度草藥與藥理對話錄》,我們足以發現這種全球化有着一種怎樣的基本樣貌。以西方化爲模板:拉丁語作爲傳播版本所用語言、古羅馬知識作爲理論解釋框架;以混合性爲模式:融入印度當地的醫學知識、關注亞洲的藥理和植物;以服務於帝國建設爲最終目的:所發現的“異域藥物”成爲伊比利亞全球化中的重要商品,爲西葡帝國獲得大量商業利益。 因此,在筆者看來,全球化後的世界雖然似乎將全球聯繫在了一起,且擁有了一種得到全球各地普遍認同的帶有多樣性地區特徵的統一觀念,這種觀念似乎也已經涵蓋了全球,是一種從各地區收集素材進行混合而構建起的全球化。但是事實上,這僅僅只是一種表面現象。這種全球聯繫只允許在一些無傷大雅的表層事物上帶有地區元素,從而構成“全球性”。最核心的價值觀、思想,甚至是關鍵領域的載體卻必須都是西方化的。以主導國(在15-16世紀的伊比利亞全球化中是西葡帝國)的思想爲思想,以主導國的利益爲利益,以主導國的目標爲目標。這其實是一種霸權下的全球化。正如格魯金斯基在書中所述: 伊比利亞全球化(Mondialisation iberique)進程中更加具有潛伏性的動力——全球化(Globalisation),它不那麼引人注目,與新的現實格格不入,它是西方純粹主義的創造性的追隨者。這一動力並沒有與西化所導致的各種轉變、混合的後果正面對抗,而是不斷地限制這些影響,防止可能引起混亂的各種反應,同時阻止那些有可能消除歐洲的規範、顛覆其霸權地位的變革[4]。 2. 全球化(Mondialisation)的具體體現:藝術、思想和語言的全球化在《世界的四個部分》中的第四部分“水晶球”中,格魯金斯基從藝術、思想和語言三個精神性的代表領域出發,詳細闡釋了他眼中的全球化。 16-17世紀伊比利亞帝國的藝術全球化進程其核心策略是利用人力和技術的混合來實現唯一歐洲藝術形式的標準化,同時藉助西方化的機構和人員系統性地掩蓋或限制混合的痕跡,以維護歐洲模式的純粹性和霸權地位。因此這種全球化是有意識的管理和控制的結果,服務於殖民精英的文化需求和權力結構。 在地區創造藝術產品時依靠的是不同來源的勞動力與混合的工作組織方式[5]。例如,墨西哥城大教堂的修建依賴於非洲和奇奇美加奴隸、納瓦特爾與阿茲特克工匠的混合人羣的勞動。但修建出來的大教堂卻是歐洲天主教樣式的,且從未提及混血兒工匠們的勞作。這種對歐洲規範的嚴格遵循依賴於西葡帝國參照自身式樣在當地設立的西方化機構:總督、墨西哥天主教會與行會及其巡視官的監管。由此可見,這種標準化的實現並非是自發的,而是由強制力保障實施的。但其中並非核心的外省修道院的繪畫的創作手法卻有時採用的是墨西哥城地方式的。這一地方性能夠被允許存在是因爲該地區並不認爲該地區是核心,且能夠藉助這一特殊的創作手法將不同地區的修道院等級化。以墨西哥城大教堂爲代表的在新西班牙地區的藝術生產嚴格存在於歐洲藝術譜系中,成爲標準化的西方產物,並深刻影響了新西班牙地區以及其它地區的藝術創作,成爲伊比利亞全球化中的重要一環。 思想上的全球化更是如此。因爲思想觀念在統治中起到意識形態塑造的重要作用,對於在全球中強調西方化的程度要求更高。此處西方化的核心是歐洲以經院哲學爲代表的以亞里士多德學說爲核心的歐洲哲學。它在新西班牙的傳播是一種幾乎完全單向的、封閉的知識移植。嚴格複製歐洲模式,幾乎完全忽視並排斥了美洲本土的知識體系,如阿茲特克思想。即使歐洲哲學本身在內部進行着爭論和變革,也未能與美洲的新思想資源產生實質性的互動或融合。這種隔絕源於歐洲中心主義、經院哲學的封閉性、語言障礙、宗教優越感以及制度監管等因素。格魯金斯基直接指出: 經院哲學是一種工具,無論如何都具有有效性。在美洲,歐洲血統的精英的智識訓練建立起一個重大挑戰,它排斥任何對時間的浪費,也排斥一切無用的訓練,​“只要去除並避免無用的、多餘的東西,學生就不會丟掉有用的、不可或缺的東西。我們不是要介紹新事物、新東西,而是要將各種舊的東西加以組織,以使青年人可以在短暫時間內成熟起來並富有生產力。”[6] 由此可見,此處被要求全球傳播的內涵是絕對的西方化的經院哲學。藉助的媒介是歐洲血統的精英在地區進行的智識訓練。最終的目的是要使得當地的混合人口成爲能夠服務於西葡帝國的利益,成爲重要生產者。 拉丁語在殖民地的傳播進一步揭示了全球化的本質是歐洲制度強制推行的文化標準化。而這一標準是西方化的產物。納瓦爾特貴族在新西班牙主動採用拉丁語進行寫作。因爲經歷西葡帝國長久統治後,西方化的事物已經在他們潛意識中代表了高貴和權勢。雖然在口語中出現了拉丁語化了的以巴西圖皮語爲代表的土著語言爲基礎的混合性口語,但是在書面語和官方語等正式領域,西葡帝國藉助天主教會與教會學校嚴格維護拉丁語在寫作中使用的純正性。混合被限制在了非權力領域,無法挑戰主流規範。 3. 絕對的西方主導下的世界?“另一種現代性”的存在雖然根據筆者在上文中闡述的格倫金斯基筆下的全球化,應當被理解爲是在霸權主導下的產物。但是這並不意味着格魯金斯基是歐洲中心主義、歐洲霸權的擁護者。相反,他的寫作目的是要反對歐洲中心主義,從墨西哥城、果阿、日本乃至中國的全新地域出發,實現視角偏移,觀察歐洲之外的全球化世界,儘可能去展現全球化世界的全部參與者和樣貌,給出一個多元的解釋。對此,格魯金斯基給出一種全新的解釋現代世界的觀點“另一種現代性”。在筆者看來,這種對於現代性的全新解釋是對於全球化之外的世界的一種探查。但是,“現代性”與“全球化”問題一致,在內涵和外延上都具有複雜性。因此,首先需要對“現代性”進行界定。 根據學者趙景來的理解,作爲現代生活中一整套經驗和行爲模式的現代性,最爲突出的本質上的價值具有兩重性,是解放和異化的混合物[7]。現代性帶有一種展現現在與過去明顯差異的內涵,所指的是一種複合性對象。但是在學界現代性的核心意涵通常被認爲體現在西方啓蒙思想[8]中。傳統的經典現代化理論採取的理論範式是現代性—傳統性兩分法、以西方現代社會基本特性爲標準的一元現代性觀、倡導西方現代化模式、以民族國家爲主體的內因論分析[9]。是一種以西方思想爲基礎的,理性主義的、個人主義的、科學主義的特徵。因此,對於現代性問題的重新界定也是一種對西方的全球性話語方式的挑戰。“現代性問題浮出水面無疑也是當代全球化問題的延伸或展開。”[10] 部分學者認爲,如今世界史的全球史轉向是對現代性重塑的一種體現。從原本對於自身之外的世界的書寫的世界史,轉變成爲一種謹慎地反思和防範自身“西方中心論”傾向,向“全球性”靠攏的全球史書寫,以“現代性”取代原本“西方性”的史學理論思路[11]。 以格魯金斯基爲代表的學者能夠從藝術、文化、宗教等純粹精神性的範疇重新解釋現代性,源自現代性概念從提出之初自身其實就已經充滿內在衝突和矛盾的特性。吳梅雲在其碩士學位論文中指出“在政治經濟層面表現出來的現代性,與文化和審美上的現代性以完全的背離走向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12]在她看來,傳統的以歐洲思想爲核心的理性主義的現代性主要涉及政治經濟範疇,而文化和藝術上的現代性是對這種現代性的深刻的批判和反思。按照她的觀點進行理解,格魯金斯基選擇藝術、文化等領域反思現代性具有其突出價值。 《世界的四個部分》第3章採用“另一種現代性”命名,直接揭示了格魯金斯基在對歐洲中心主義反思中對傳統現代性觀念的批判與修正。格魯金斯基在書中如此寫道: 如果我們從西葡帝國的疆域出發探討現代性,那麼現代性的內涵本身就會從根本上發生改變。似乎這個“另一種現代性”與它的擺渡人及其所在的中間地帶是相互關聯的。在那裏匯合了地區力量與全球力量、世界的象徵與觀念體系、佔領與適應或抵抗的策略,產生了歷史上前所未有的社會與羣體以及大量的混合,也形成了阻止這些混合的各種障礙。[13] 在筆者看來,這種“另一種現代性”的觀點是格魯金斯基的全球化觀點中霸權之外所涉及的內涵,是一種對於地區性的讚揚,以及對於全球化其實並未能真正涵蓋全世界的探討。 具體表現爲,這種現代性把歐洲之外的其它地域、其它政治形態、其他想象和其他參與者都捲入其中,大大超越了西歐的界線。幾乎毫無質疑的,1492年哥倫布遠航美洲之後世界成爲一個逐步聯繫緊密的整體,不同文化之間的衝突與融合促進了人類大踏步地邁向現代世界[14]。按照彼德·斯洛特戴克(Peter Sloterdijk)的說法,“無限的流動”是“現代的一個基本進程”[15]。此後世界各地的人們開始全球流動,也由此世界之內出現了“三空間”結構[16]的劃分。這種對世界的劃分方式強調了帝國中的人們的流動者身份,強調身份和視角的轉換,打破傳統的“本土-他者”的二元對立。 這一方法展示出歐洲殖民者在地方時也帶有對祖國思念的情感,帶有與其定居地人們的共情,帶有對遷移目的地的好奇與想象,並出於這種想象而進一步發生全球流動。使得歐洲中心主義下的現代性容易強調的絕對理性被一種情感共鳴所取代,有助於推翻傳統史學界在研究被殖民地現代性起源問題時容易採取的“衝擊-反應”範式。格魯金斯基在書中強調,伊比利亞全球化中展現出的現代性源自其殖民帝國下所彰顯出的全球視野、洲際聯繫、人與物的無界限流動,而非如同通常所指的現代性中認爲的在伊比利亞半島上發展,被殖民地區學習這一邏輯並最終通過建立民族國家或走向專制發展出理性主義來實現。 格魯金斯基在書中採用的這種現代性的邏輯是對歐洲現代性“獨一無二”地位的挑戰,是對呼籲構建多元現代性(Multiple Modernities)的嘗試。這一思路順應了20世紀末興起的由以色列社會學家艾森斯塔克(S.N. Eisenstadt)等人提出並發展的多元現代性理論,該理論在2000年《代達羅斯》雜誌中出版了一期有關多元現代性的專輯後被廣泛傳播開來[17]。旨在挑戰傳統現代化理論中的"單一現代性"假設,強調現代性在全球範圍內呈現出多樣化的形態。 格魯金斯基所述“另一種現代性”的內涵完全順應了“多元現代性”中對“現代性並不等同於西化”[18]的強調。在筆者理解中,格魯金斯基的“另一種現代性”強調現代性不是歐洲理性與進步的自然結果,而是一種多方的與過去存在明顯差異的社會發展模式,以及獲得這一模式的歷史經驗。在歐洲的現代性之外,地方經驗、混血個體中存在着“另一種現代性”。 同時,筆者認爲“另一種現代性”的存在與否以及其效力的強弱受到該現代性的發源地區與主導國,特別是西方世界,距離遠近的影響。換言之,越在全球化範圍中心越難以發展出自己獨特的“另一種現代性”。相反,越在全球化的邊緣地帶越有創造出“另一種現代性”的可能。 舉例來看,《世界的四個部分》中展現出的伊比利亞全球化雖然已經傳播至亞洲,但是在東亞,特別是在中國仍然影響不大。在中國人的觀念中,真理只來自於他們的傳統,這纔是唯一的“正道”[19]。因此對於以天主教觀念和經院哲學爲核心的思想全球化而言,在中國的傳播具有較大阻力。且在佛教與道教的雙重影響下,已經獲得了宇宙論與形而上學的維度的儒家學說是中國人普遍的思想乃至信仰。雖然以利瑪竇爲代表的耶穌會士進入了中國,但是想要以西方觀念取代中國觀念必須在中國思想與西方思想之間建立起一座橋樑。利瑪竇選擇的方法是試圖宣告後世對孔子思想的詮釋都是一種曲解,希望將孔子的思想回到最初的樣貌,並強調孔子的思想與歐洲信仰中的思想源頭具有一致性。但是這一解釋要求中國哲學傳統存在不連續性,而中國歷史上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況[20]。也就是說,在中國思想中西方化的嘗試幾乎以失敗告終。中國此後的現代化路徑雖然存在向西方學習的成分,但是更多采用的仍然是一種源自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中國式現代化路徑。 4. 伊比利亞全球化與當今美國主導下的全球化的關聯正如克羅齊所述“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格魯金斯基的《世界的四個部分》同樣存在着屬於它自己的現實關懷。格魯金斯基在尾聲“從電影《黑客帝國》到卡蒙斯”中給出了他眼中的今天的全球化: 今天的全球化(美國的全球化)非常隱祕,它沒有公開的綱領,沒有不必要的影響,它隱藏在全球化最激烈的表現背後,被西化的喧囂與反西化的喧囂所遮蔽。今天的全球化使世界的一個部分對另一個部分的支配顯得自然而然、不可抗拒,而且極其具有普遍性。今天的全球化涵蓋了千篇一律的身體特徵的誘惑力,涵蓋了由先進技術、因特網與手機構成的不可撼動的威懾力,也涵蓋了娛樂業的無限魅力。它無論是在削弱各種反應還是在挫敗各種反擊上,都對自身非常自信。[21] 雖然格魯金斯基強調美國的全球化並不是伊比利亞全球化的繼承者,但是二者在整體模式和特徵上具有一致性。因此釐清格魯金斯基在《世界的四個部分》中寫作的伊比利亞全球化有助於我們從側面觀察當今美國的全球化的樣貌並提供應對的方案。 今天的全球化中所強調的核心的主導國的觀念和內涵是“美國化”。按照學者王曉德的定義,在美國曆史上“美國化”具有特定內涵,特指在美國曆史上要求新移民放棄母國的文化傳統,融合進美國的主流文化中[22]。而全球的“美國化”在文化意識形態上與其具有共同的起源,特指在地區的當地文化內部,該文化受到了國外“美國觀念”的強有力的影響[23]。埃裏克·霍布斯鮑姆(Eric J. Hobsbawm)在其著作《論帝國:美國、戰爭和世界霸權》中同樣對美國主導下的全球化的核心內涵進行了闡釋。霍布斯鮑姆認爲,從文化上來說,它依賴於豐饒的消費社會(美國是其先驅)的吸引力和好萊塢對世界的征服。在意識形態上,除開在那些它明顯與自由敵人結盟的地區,美國無疑從反對“暴政”的自由的捍衛者和典範這一角色中獲益良多[24]。 與伊比利亞全球化對比,二者的核心思想都是一種自身信仰和理念的觀念:伊比利亞全球化的以古希臘羅馬文化爲基礎的天主教觀念;美國的全球化的已經深深地嵌入在其歷史的文獻和日常用語中對其身份意識構建最爲重要的自由觀念[25]。因此其實現全球化需要依賴於文化的媒介:伊比利亞全球化的圖書;美國的全球化的以好萊塢爲代表的大衆文化。由此可見,源自自身歷史的觀念性的內涵想要實現全球化必須從人類普世信仰和追求中尋求工具。伊比利亞全球化中圖書的流動藉助了人們對於跨文化的好奇以及對西方殖民者在地區作爲統治者身份而代表的優越追求的心理;美國的全球化中大衆文化藉助了人們對於消費、娛樂、自由等天然的追求心理。 此外,這兩種全球化在傳播的主要媒介上也都帶有一種表面上純粹文化交流但實際上背後由官方主導的性質。伊比利亞全球化的主要推動者專家們部分來自教會階層,部分是混血兒。前者比較容易被關注到其行爲存在被天主教教會主導的實質。但後者其實也是如此,雖然大多並未生活於宗主國,但是在其所在地區長期被殖民統治的氛圍下,爲王室服務獲得天主教教會的認可已經成爲普遍心理追求。因此他們的知識傳播也是一種被西葡帝國引導的傳播。美國的全球化也是如此。例如美國大衆文化傳播的主要媒介之一,迪士尼公司與迪士尼電影在表面上看來是純粹的故事講述者與電影生產者。但是根據學者範廣寅的研究,在1957年聯邦調查局明確與迪士尼公司達成合作,這一時期部分電影生產是明確服務於美國政府官方的意識形態和價值輸出目的[26]。雖然在60、70年代後,迪士尼開始拒絕爲美國政府提供過分的意識形態宣傳,但是由於其價值觀念以及愛國觀念使然,迪士尼的電影仍然帶有濃厚的美國希望對外輸出的自由、民主、個人英雄主義等價值觀念[27]。也就是說,即使沒有了官方的直接主導,但是在長久以來國內的意識形態塑造下,人們自發的文化傳播也成爲了西方化主導下的全球化。 但是正如在伊比利亞全球化之外存在中國儒教帶來的阻礙,對於美國的全球化也存在其它內容的抵抗。僅從美國的全球化最爲突出的代表電影領域來看,一些少數的地區性創作在抵抗這種標準化: 從日本電影中沒有救世主的世界末日(黑澤清的《迴路》​)到中國臺灣電影中的沒有英雄的、沉浸在傾盆大雨中的世界盡頭(蔡明亮的《洞》​)​。它們使墨西哥歷史破壞性地迴歸(亞利桑德羅·岡薩雷斯·伊納裏多的《愛情是狗娘》​)​,還殘酷地揭開了位於加利福尼亞山區的一個偏遠城鎮深處的帝國“地區”及其騙局的神祕面紗(拉斯·馮·提爾的《狗鎮》​)​。[28] 因此,在當今世界想要改變美國主導的全球化下的單一話語,需要從各地區的自身特色出發,建立自身的話語體系以提供全新的模式和工具。 二、 總結綜上所述,格魯金斯基的《世界的四個部分》對於混血、西化與全球化的論述上具有突出價值。此外,本書在史料運用上表現也十分出色,採用包括齊馬爾帕赫恩的《日記》在內的混血兒的一手史料、以藏於日本神戶市博物館的展現當時世界人們對於世界的四個部分認知的《里斯本、塞維利亞、羅馬、伊斯坦布爾》繪畫爲代表的圖像史料、以藏於倫敦博物館的阿茲特克香爐爲代表的實物史料,史料類型豐富。並且在史料分析上視角多樣、全面。例如對於齊馬爾帕赫恩的《日記》的使用不止關注到其內容的記述,更關注到其所使用的語言是土著語言。應用奧爾塔醫生的《印度草藥學與藥理對話錄》時不止關注到其中記載的地區性藥物的內容,還關注到了記錄知識的來源是亞洲醫生所代表的地區知識已經不同出版版本所採用的不同語言所反映的全球流動。 但比較遺憾的是,本書的翻譯在一些內容上存在不足,使得讀者對於格魯金斯基觀念的理解有時難以把握。例如在全書第3章“另一種現代性”中闡述奧爾塔醫生的《印度草藥學與藥理對話錄》對於信息傳播的積極意義時,錯誤的將“異域‘藥物’進入歐洲市場,以及它們被西方藥典接納所引發的好奇心如此之大,商業利益也因此被激發,信息得以迅速傳播”翻譯爲了“異域的‘蹩腳藥’來到歐洲市場,而且被西方作爲藥用植物採用,激發了人們極大的興趣,帶動了巨大的商業利益,使相關信息沒有被迅速傳播。”[29]其中對於信息有無被傳播的錯誤表述容易給讀者帶來困惑。 另外,本書以對於精神性層面的全球化論述見長。但這也使得作者對於使這一全球化得以實現的物質基礎的論述不夠充足。例如在討論天主教觀念全球傳播時提及耶穌教會、方濟各會等教會的建立爲此起到積極意義,但並沒有討論這類教會是如何建立的又是如何實現觀念的全球傳播的。 儘管如此,不可否認格魯金斯基的《世界的四個部分》研究視角上突出的創新性以及寫作強烈的現實價值。從過去較少被用來討論伊比利亞聯盟統治下的世界的新西班牙地區出發,以“全球流動”爲核心,文化、思想、藝術等精神性內容爲關注點,給予了一個反歐洲中心主義的多元的全球化解釋模式。爲我們理解全球化以及當今世界提供了具有創造性的理論和思路。 [1] 塞爾日·格魯金斯基:《世界的四個部分:一部全球化歷史》,第574頁。 [2] 塞爾日·格魯金斯基:《世界的四個部分:一部全球化歷史》,第697頁。 [3] 塞爾日·格魯金斯基:《世界的四個部分:一部全球化歷史》,第307-308頁。 [4] 塞爾日·格魯金斯基:《世界的四個部分:一部全球化歷史》,第512頁。 [5] 參見塞爾日·格魯金斯基:《世界的四個部分:一部全球化歷史》,第509頁。 [6] 塞爾日·格魯金斯基:《世界的四個部分:一部全球化歷史》,第518-519頁。 [7] 參見趙景來:《關於“現代性”若干問題研究綜述》,《中國社會科學》2001年第4期,第26頁。 [8] 趙景來:《關於“現代性”若干問題研究綜述》,第29頁。 [9] 安然:《從“世界史”到“全球史”:現代性的興衰與困頓》,《北大區域國別研究(第八輯)》,第6頁。 [10] 趙景來:《關於“現代性”若干問題研究綜述》,第29頁。 [11] 安然:《從“世界史”到“全球史”:現代性的興衰與困頓》,第11頁。 [12] 吳梅雲:《論後殖民主義對現代性的批判》,碩士學位論文,青島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2022年,第16頁。 [13] 塞爾日·格魯金斯基:《世界的四個部分:一部全球化歷史》,第108頁。 [14] 參見王曉德:《“雷納爾之問”與美洲“發現”及其後果之爭》,《世界歷史》2018年第5期,第4頁。 [15] 塞爾日·格魯金斯基:《世界的四個部分:一部全球化歷史》,第109頁。 [16] “三空間”結構劃分是指經由伊比利亞人的流動所產生的世界上3個空間的存在:人與物來自的地方(有時也指回去的地方),即祖國;定居或固定下來的地方與遷移去的地方。參見塞爾日·格魯金斯基:《世界的四個部分:一部全球化歷史》,第99頁。 [17] S.N.艾森斯塔克、任斯·裏德爾、多明尼克·薩赫森麥爾:《多元現代性範式的背景》,多明尼克·薩赫森邁爾、任斯·裏德爾、S.N.艾森斯塔德編著:《多元現代性的反思:歐洲、中國及其他的闡釋》,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1頁。 [18] S.N.艾森斯塔克《對多元現代性的幾點看法》,多明尼克·薩赫森邁爾、任斯·裏德爾、S.N.艾森斯塔德編著:《多元現代性的反思:歐洲、中國及其他的闡釋》,第27頁。 [19] 塞爾日·格魯金斯基:《世界的四個部分:一部全球化歷史》,第600頁。 [20] 參見塞爾日·格魯金斯基:《世界的四個部分:一部全球化歷史》,第600-601頁。 [21] 塞爾日·格魯金斯基:《世界的四個部分:一部全球化歷史》,第610頁。 [22] 參見王曉德:《文化的帝國:20世紀全球“美國化”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年,第59頁。 [23] 參見王曉德:《文化的帝國:20世紀全球“美國化”研究》,第76頁。 [24] 埃裏克·霍布斯鮑姆:《論帝國:美國、戰爭和世界霸權》,顧曉祺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年,第45頁。 [25] 參見方納:《美國自由的故事》,王希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年,第8頁。 [26] 參見範廣寅:《冷戰中迪士尼與FBI關係研究》,碩士學位論文,上海大學文學院,2013年,第20頁。 [27] 參見範廣寅:《冷戰中迪士尼與FBI關係研究》,第31頁。 [28] 塞爾日·格魯金斯基:《世界的四個部分:一部全球化歷史》,第609頁。 [29] 塞爾日·格魯金斯基:《世界的四個部分:一部全球化歷史》,第87-8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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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倫教授的推薦,多讀世界史對開闊眼界而不做偏狹論斷有用,知識分子的鴉片,道術將爲天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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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着鼻子看完了,內容很好,翻譯好爛,大概不會想買這本書的紙質版了,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原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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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其實更適合打四星(五星滿分)。作者展示了全球化初期世界四個部分交流的宏大圖景,無論是人員流動、物資貿易、語言融合等領域的論述,還是傳教士、藝術家等擺渡人的具體案例,作者顯然想突破“歐洲中心論”視角,強調世界不同地區的互動,因爲歐洲的宗教、器物、藝術、知識、思想的對外傳播和其他部分對歐洲藝術、生活等領域的影響同時存在。作者在最後三章的思考(相對於前面的部分是反差和轉向)是給讀者最大的啓示:全球化下,歐洲思想文化的單向輸出是頑強的、單向度的,全球化與西化並非同一概念。無論如何,作者寫作本書花費了想多的精力,準備了十分充足的資料,從他對藝術史的深入論述就可以體會得到。本書可以作爲了解早期全球化的重要資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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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六世紀,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足跡遍佈世界各地。西班牙人征服了新大陸,葡萄牙人在非洲、印度和中國的海岸登陸。這不僅僅是商業或軍事的擴張,伊比利亞水手、士兵、商人和牧師對外輸出了宗教信仰、哲學思想、行爲模式、經濟制度、建築、音樂及藝術風格甚至時尚。這就是爲什麼我們可以把這次全球行動理解爲第一次歐洲全球化,並視爲歐洲歷史上的一個轉折點。 伊比利亞的全球化擴張在美洲非常成功,部分美洲因此被改造成了“拉丁美洲”。由於奴隸貿易的存在,它在非洲並不是那麼成功;由於遭遇亞洲帝國——印度、日本和明朝時期的中國的強烈抵制,伊比利亞全球化在亞洲也以失敗告終。 伊比利亞全球化的機制是什麼,它對其他社會、文化和文明的影響是什麼,它是如何被抵制的,以及它是如何在各地引發混合的,諸如此類在本中提及的問題,將爲讀者提供另一種分析歐洲現代性和看待我們當今世界全球化問題的視角。

書籍信息

作者[法]塞爾日·格魯金斯基
出版社東方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2-10-01
ISBN9787520728195
分類歷史-歷史讀物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