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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熱鬧事 封面

人間熱鬧事

季羨林 等

3.4萬人在讀
9.6萬字總字數
¥58定價

內容簡介

本書精選了汪曾祺、季羨林、沈從文、徐志摩、梁遇春等諸多文學大師的經典作品,通過四十多篇言簡意深、風趣通透的散文,來表達他們積極豁達的生活態度和深邃的人生感悟。 “小日子”以生活中場景的一角來體悟世界的奇妙,如徐志摩《翡冷翠山居閒話》、梁遇春《途中》;“四方食事”看食中之趣,以食物爲描寫對象,強調生活的樂趣,比如汪曾祺《四方食事》《端午的鴨蛋》;“人間草木”看萬物歡喜,“花鳥魚蟲”“春花秋月”等來展現作家們的赤子之心,如魯彥《聽潮》、郁達夫《故都的秋》;“奇蹟生命”看悲喜自渡,以人爲本,抒寫平凡生活的三兩事,比如季羨林《一條老狗》、沈從文《鴨窠圍的夜》。酸甜苦辣,皆是滋味;嬉笑怒罵,皆成文章。

讀者書評

★★★★★

帶一卷書,走十里路,選一塊清靜地,看天,聽鳥,讀書,倦了時,和身在草綿綿處尋夢去……如此簡單愜意,卻是很多人的夢想🤫🤔

★★★★★

精華集中,得其利。 寫得動人,看得欣喜。奇妙世界,熱鬧人間,萬物歡喜,情難自禁。 一本字數不多,卻涵蓋諸多大家之作。其中不少文章亦是課本中必學之文,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背影》,魯迅先生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那時候學的是文字,現在讀來全是心境。 彼時無人生閱歷的感同身受,讀不出文字中的悲歡離合,看的是別人的故事,聽的是別人的人生,感受的是別人的春夏秋冬,想的是別人的一年四季。每一個文字中的生命力,迸發出耀眼的力量,都是大悲大喜,不悲不喜的追求。半程有所得,遠處再相逢。

★★★★★

大師就是不一樣,寫的很好,很熱鬧

★★★★★

是幾位文學大家的散文選集,各有千秋。最喜歡的是汪曾祺的《花園》,魯迅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字裏行間都散發出自然質樸、輕快明朗的語言魅力,引人入勝;而朱自清的《背影》和季羨林的《一條老狗》,則是另一種風格,沉穩厚重,內斂剋制,可讀性強。遠不是那種詞藻華麗卻空洞無物的文字可以企及。

★★★★★

《人間熱鬧事》 >> 對於人生有了清澈的觀照,世上的榮辱禍福不足以擾亂內心的恬靜,我們的心靈因此可以獲到永久的自由 >> 途中自然有許多的苦辛,然而四周的風光和同路的旅人都是極有趣的,值得我們跋涉這程路來細細鑑賞。 >> 我只把養花當作生活中的一種樂趣,花開得大小好壞都不計較,只要開花,我就高興。 >> 有風,花在動,無風,花也潮水一般地動,在陽光照射下,每一個花瓣都有它自己的陰影,就彷彿多少波浪在大海上翻騰,你越看得出神,你就越感到這一片花潮正在向天空向四面八方伸張,好像有一種生命力在不斷擴展。 >> 這時候春光已是爛縵在人間,更不須殷勤問訊。 >> 帶一卷書,走十里路,選一塊清靜地,看天,聽鳥,讀書,倦了時,和身在草綿綿處尋夢去。 >> 人間的歡樂無平衡,人間的苦惱亦無邊限。 >> 在遠——遠處的人間,有無限的平安與快樂,無限的春光……

★★★★★

很久沒有一口氣讀完一本書了。 回想小學劉濤老師講的老舍筆下的貓,爲說明屏息的含義,我們全班比起了憋氣。初一第二課王雲崖老師在停電的情況下講《背影》,解釋是文中天沒亮和現在差不多,現在講便於大家理解課文。周孚政老師講《論語》,開啓了對於古文的興趣。高中王雲崖老師講《過秦論》要求看完《史記》或者完成課文背誦,於是開始了十三經課外閱讀。 昆八中給予了我們的自由與包容,趙爾明校長算是極好的了。初三過潑水節淹了兩層教學樓,升旗儀式時只是點名批評,而沒有記過處分。高中爲準備《將進酒》朗誦比賽逃課被教務主任抓到,結果卻是讓我們好好準備。有一次下午不上課,讓我們去聽講座《紅樓夢》,只因了確授課先生生前最後一課的遺願。結果講座後送先生回家因聊起歷史,又逃了兩節課。直接聊到了放學,卻沒有老師算我曠課。 再到畢業後不同時期接觸了蕭紅、季羨林、汪曾祺……回想學生時代,雖不如汪曾祺先生那麼豐富,卻也算得天上人間了。如今身爲體育老師,只求多年後學生還能記得體育課上的隻言片語也就心滿意足了,這便是初心吧。

★★★★★

2023年4月3日 星期一 祝福早安 天氣陰雨 氣溫15℃ 人間熱鬧事 眼前雪花飛舞着的世界,就是最現實的現實。 ——魯彥 到現在這一幕已經過去了七十年。我總是不時想到這一條老狗。 ——季羨林 其實我是個最喜歡在十丈紅塵裏奔走道路的人。 ——梁遇春 中國人口味之雜也,敢說堪爲世界之冠。 ——汪曾祺 花園 汪曾祺/文 在任何情形之下,那座小花園是我們家最亮的地方。雖然它的動人處不是,至少不僅在於這點。 每當家像一個概念一樣浮現於我的記憶之上,它的顏色是深沉的。 祖父年輕時建造的幾進,是灰青色與褐色的。我自小養育於這種安定與寂寞裏。報春花開放在這種背景前是好的。它不致被曬得那麼多粉。固然報春花在我們那兒很少見,也許沒有,不像昆明。 曾祖留下的則幾乎是黑色的,一種類似眼圈上的黑色(不要說它是青的)裏面充滿了影子。這些影子足以使供在神龕前的花消失。晚間點上燈,我們常覺那些布灰布漆的大柱子一直伸拔到無窮高處。神堂屋裏總掛一隻鳥籠,我相信即是現在也掛一隻的。那隻青襠子永遠眯着眼假寐(我想它做個哲學家,似乎身子太小了)。只有巳時將盡,它唱一會兒,洗個澡,抖下一團小霧在伸展到廊內片刻的夕陽光影裏。 一下雨,什麼顏色都鬱起來,屋頂,牆,壁上花紙的圖案,甚至鴿子:鐵青子,瓦灰,點子,霞白。寶石眼的好處這時才顯出來。於是我們,等斑鳩叫單聲,在我們那個園裏叫。等着一棵榆梅稍經一觸,落下碎碎的瓣子,等着重新着色後的草。 我的臉上若有從童年帶來的紅色,它的來源是那座花園。 我的記憶有菖蒲的味道。然而我們的園裏可沒有菖蒲呵,它是哪兒來的,是哪些草?這是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但是我此刻把它們沒有理由地糾在一起。 “巴根草,綠茵茵,唱個唱,把狗聽。”每個小孩子都這麼唱過吧。有時甚麼也不做,我躺着,用手指繞住它的根,用一種不露鋒芒的力量拉,聽頑強的根胡一處一處斷。這種聲音只有拔草的人自己才能聽得。當然我嘴裏是含着一根草了。草根的甜味和它的似有若無的水紅色是一種自然的巧合。 草被壓倒了。有時我的頭動一動,倒下的草又慢慢站起來。我靜靜地注視它,很久很久,看它的努力快要成功時,又把頭枕上去,嘴裏叫一聲“嗯”!有時,不在意,憐惜它的苦心,就算了。這種性格呀!那些草有時會嚇我一跳的,它在我的耳根伸起腰來了,當我看天上的雲。 我的鞋底是滑的,草磨得它發了光。 莫碰臭芝麻,沾惹一身,嗐,難聞死人。沾上身子,不要用手指去拈。用刷子刷。這種籽兒有帶鉤兒的毛,討嫌死了。至今我不能忘記它:因爲我急於要捉住那個“都溜”(一種蟬,叫得最好聽),我舉着我的網,躡手躡腳,抄近路過去,循它的聲音找着時,拍,得了。可是回去,我一身都是那種臭玩意兒。想想我捉過多少“都溜”! 我覺得虎耳草有一種腥味。 紫蘇的葉子上的紅色呵,暑假快過去了。 那棵大垂柳上常常有天牛,有時一個,兩個的時候更多。它們總像有一樁事情要做,六隻腳不停地運動,有時停下來,那動着的便是兩根有節的觸鬚了。我們以爲天牛觸鬚有一節它就有一歲。捉天牛用手,不是如何困難工作,即使它在樹枝上轉來轉去,你等一個合適地點動手。常把脖子弄累了,但是失望的時候很少。這小小生物完全如一個有教養惜身份的紳士,行動從容不迫,雖有翅膀可從不想到飛;即是飛,也不遠。一捉住,它便吱吱扭扭地叫,表示不同意,然而行爲依然是溫文爾雅的。黑底白斑的天牛最多,也有極瑰麗顏色的。有一種還似乎帶點玫瑰香味。天牛的玩法是用線扣在脖子上看它走。令人想起……不說也好。 蟋蟀已經變成大人玩意兒了。但是大人的興趣在鬥,而我們對於捉蟋蟀的興趣恐怕要更大些。我看過一本秋蟲譜,上面除了蘇東坡米南宮,還有許多濟顛和尚說的話,都神乎其神的不大好懂。捉到一個蟋蟀,我不能看出它頸子上的細毛是瓦青還是硃砂,它的牙是米牙還是菜牙,但我仍然是那麼歡喜。聽,哪裏?這兒是的,這兒了!用草掏,手扒,水灌,嚯,蹦出來了。顧不得螺螺藤拉了手,撲,追着撲。有時正在外面玩得很好,忽然想起我的蟋蟀還沒喂吶,於是趕緊回家。我每喫一個梨,一段藕,喫石榴喫菱,都要分給它一點。正喫着晚飯,我的蟋蟀叫了。我會舉着筷子聽半天,聽完了對父親笑笑,得意極了。一捉蟋蟀,那就整個園子都得翻個身。我最怕翻出那種軟軟的鼻涕蟲。可是堂弟有的是辦法,撒一點鹽,立刻它就化成一攤水了。 有的蟬不會叫,我們稱之爲啞巴。捉到啞巴比捉到“紅娘”更壞。但啞巴也有一種玩法。用兩個馬齒莧的瓣子套起它的眼睛,那是剛剛合適的,彷彿馬齒莧的瓣子天生就爲了這種用處才長成那麼個小口袋樣子,一放手,啞巴就一直向上飛,決不偏斜轉彎。 蜻蜓一個個選定地方息下,天就快晚了。有一種通身鐵色的蜻蜓,翅膀較窄,稱“鬼蜻蜓”。看它款款地飛在牆角花蔭,不知甚麼道理,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難過。 好些年看不到土蜂了。這種蠢頭蠢腦的傢伙,我覺得它也在花朵上把屁股撅來撅去的,有點不配,因此常常愚弄它。土蜂是在泥地上掘洞當作窠的。看它從洞裏把個有絨毛的小腦袋鑽出來(那神氣像個東張西望的近視眼),嗡,飛出去了,我便用一點點溼泥把那個洞封好,在原來的旁邊給它重掘一個,等着,一會兒,它拖着肚子回來了,找呀找,找到我掘的那個洞,鑽進去,看看,不對,於是在四近大找一氣。我會看着它那副急樣笑個半天。或者,乾脆看它進了洞,用一根樹枝塞起來,看它從別處開了洞再出來。好容易,可重見天日了,它老先生於是坐在新大門旁邊息息,吹吹風。神情中似乎是生了一點氣,因爲到這時已一聲不響了。 祖母叫我們不要玩螳螂,說是它喫了土谷蛇的腦子,肚裏會生出一種鐵線蛇,纏到馬腳,腳就斷,甚麼東西一穿就過去了,穿到皮肉裏怎麼辦? 它的眼睛如金甲蟲,飛在花叢裏五月的夜。 故鄉的鳥呵。 我每天醒在鳥聲裏。我從夢裏就聽到鳥叫,直到我醒來。我聽得出幾種極熟悉的叫聲,那是每天都叫的,似乎每天都在那個固定的枝頭。 有時一隻鳥冒冒失失飛進那個花廳裏,於是大家趕緊關門,關窗子,吆喝,拍手,用書扔,竹竿打,甚至把自己帽子向空中摔去。可憐的東西這一來完全沒了主意,只是橫衝直撞地亂飛,碰在玻璃上,弄得一身蜘蛛網,最後大概都是從兩椽之間空隙脫走。 園子裏時時曬米粉,曬竈飯,曬碗兒糕。怕鳥來喫,都放一片紅紙。爲了這個警告,鳥兒照例就不來,我有時把紅紙拿掉讓它們大喫一陣,到覺得它們太不知足時,便大喝一聲趕去。 我爲一隻鳥哭過一次。那是一隻麻雀或是癩花。也不知從甚麼人處得來的,歡喜得了不得,把父親不用的細篾籠子挑出一個最好的來給它住,配一個最好的雀碗,在插架上放了一個荸薺,安了兩根風藤跳棍,整整忙了一半天。第二天起得格外早,把它掛在紫藤架下。正是花開的時候,我想是那全園最好的地方了。一切弄得妥妥當當後,獨自還欣賞了好半天,我上學去了。一放學,急急回來,帶着書便去看我的鳥。籠子掉在地下,碎了,雀碗裏還有半碗水,“我的鳥,我的鳥吶!”父親正在給碧桃花接枝,聽見我的聲音,忙走過來,把籠子拿起來看看,說“你掛得太低了,鳥在大伯的玳瑁貓肚子裏了”。哇的一聲,我哭了。父親推着我的頭回去,一面說“不害羞,這麼大人了”。 有一年,園裏忽然來了許多夜哇子。這是一種鷺鶩屬的鳥,灰白色,據說它們頭上那根毛能破天風。所以有那麼一種名,大概是因爲它的叫聲如此吧。故鄉古話說這種鳥常帶來幸運。我見它們喫喫喳喳做窠了,我去告訴祖母,祖母去看了看,沒有說什麼話。我想起它們來了,也有一天會像來了一樣又去了的。我儘想,從來處來,從去處去,一路走,一路望着祖母的臉。 園裏什麼花開了,常常是我第一個發現。祖母的佛堂裏那個銅瓶裏的花常常是我換新。對於這個孝心的報酬是有需掐花供奉時總讓我去,父親一醒來,一股香氣透進帳子,知道桂花開了,他常是坐起來,抽支菸,看着花,很深遠地想着甚麼。 冬天,下雪的冬天,一早上,家裏誰也還沒有起來,我常去園裏摘一些冰心蠟梅的朵子,再摻着鮮紅的天竺果,用花絲穿成幾柄,清水養在白瓷碟子裏放在媽(我的第一個繼母)和二伯母妝臺上,再去上學。我穿花時,服伺我的女傭人小蓮子,常拿着撣帚在旁邊看,她頭上也常戴着我的花。 我們那裏有這麼個風俗,誰拿着掐來的花在街上走,是可以搶的,表姐姐們每帶了花回去,必是坐車。她們一來,都得上園裏看看,有甚麼花開得正好,有時竟是特地爲花來的。掐花的自然又是我。我樂於幹這項差事。爬在海棠樹上,梅樹上,碧桃樹上,丁香樹上,聽她們在下面說:“這枝,唉,這枝這枝,再過來一點,彎過去的,喏,唉,對了對了!”冒一點險,用一點力,總給辦到。有時我也貢獻一點意見,以爲某枝已經盛開,不兩天就全落在臺布上了,某枝花雖不多,樣子卻好。有時我陪花跟她們一道回去,路上看見有人看過這些花一眼,心裏非常高興。碰到熟人同學,路上也會分一點給她們。 想起繡球花,必連帶想起一雙白緞子繡花的小拖鞋,這是一個小姑姑房中東西。那時候我們在一處玩,從來只叫名字,不叫姑姑。只有時寫字條時如此稱呼,而且寫到這兩個字時心裏頗有種近於滑稽的感覺。我輕輕揭開門簾,她自己若是不在,我便看到這兩樣東西了。太陽照進來,令人明白感覺到花在吸着水,彷彿自己真分享到吸水的快樂。我可以坐在她常坐的椅子上,隨便找一本書看看,找一張紙寫點甚麼,或有心無意地畫一個枕頭花樣,把一切再恢復原來樣子不留甚麼痕跡,又自去了。但她大都能發覺誰來過了。到第二天碰到,必指着手說:“還當我不知道呢。你在我繃子上戳了兩針,我要拆下重來了!”那自然是嚇人的話。 那些繡球花,我差不多看見它們一點一點地開,在我看書做事時,它會無聲地落兩片在花梨木桌上。繡球花可由人工着色。在瓶里加一點顏色,它便會吸到花瓣裏。除了大紅的之外,別種顏色看上去都極自然。我們常以騙人說是新得的異種。這只是一種遊戲,姑姑房裏常供的仍是白的。爲甚麼我把花跟拖鞋畫在一起呢?真不可解。——姑姑已經嫁了,聽說日子極不如意。繡球快開花了,昆明漸漸暖起來。 花園裏舊有一間花房,由一個花匠管理。那個花匠彷彿姓夏。關於他的機靈促狹,和女人方面的恩怨,有些故事常爲舊日傭僕談起,但我只看到他常來要錢,樣子十分狼狽,局侷促促,躲避人的眼睛,尤其是說他的故事的人的。花匠離去後,花房也跟着改造園內房屋而拆掉了。那時我認識花名極少,只記得黃昏時,夾竹桃特別紅,我忽然又害怕起來,急急走回去。 我愛逗弄含羞草。觸遍所有葉子,看都合起來了,我自低頭看我的書,偷眼瞧它一片片地開張了,再猝然又來一下。他們都說這是不好的,有甚麼不好呢? 荷花像是清明栽種。我們喫喫螺螄,抹抹柳球,便可看佃戶把馬糞倒在幾口大缸裏盤上藕秧,再蓋上河泥。我們在泥裏找蜆子,小蝦,覺得這些東西搬了這麼一次家,是非常奇怪有趣的事。缸裏泥曬乾了,便加點水,一次又一次,有一天,紫紅色的小觜子冒出了水面,夏天就來了。讚美第一朵花。荷葉上嘩啦嘩啦響了,母親便把雨傘尋出來,小蓮子會給我送去。 大雨忽然來了。一個青色的閃照在槐樹上,我趕緊跑到柴草房裏去。那是距我所在處最近的房屋。我爬上堆近屋頂的蘆柴上,聽水從高處流下來,響極了,訇——空心的老桑樹倒了,葡萄架塌了,我的四近越來越黑了,雨點在我頭上亂跳。忽然一轉身,牆角兩個碧綠的東西在發光!哦,那是我常看見的老貓。老貓又生了一羣小貓了。原來它每次生養都在這裏。我看它們攢着喫奶,聽着雨,雨慢慢小了。 那棵龍爪槐是我一個人的。我熟悉它的一切好處,知道哪個枝子適合哪種姿勢。雲從樹葉間過去。壁虎在葡萄上爬。杏子熟了。何首烏的藤爬上石筍了,石筍那麼黑。蜘蛛網上一隻蒼蠅。蜘蛛呢?花天牛半天喫了一片葉子,這葉子有點甜麼,那麼嫩。金雀花那兒好熱鬧,多少蜜蜂!波——金魚吐出一個泡,破了,下午我們去撈金魚蟲。香櫞花蒂的黃色彷彿有點憂鬱,別的花是飄下,香櫞花是掉下的,花落在草葉上,草稍微低頭又彈起。大伯母掐了枝珠蘭戴上,回去了。大伯母的女兒,堂姐姐看金魚,看見了自己。石榴花開,玉蘭花開,祖母來了:“莫掐了,回去看看,瓶裏是甚麼?”“我下來了,下來扶您。” 槐樹種在土山上,坐在樹上可看見隔壁佛院。看不見房子,看到的是關着的那兩扇門,關在門外的一片田園。門裏是甚麼歲月呢?鐘鼓整日敲,那麼悠徐,那麼單調,門開時,小尼姑來抱一捆草,打兩桶水,隨即又關上了。水咚咚地滴回井裏。那邊有人看我,我忙把書放在眼前。 家裏宴客,晚上小方廳和花廳有人喫酒打牌(我記得有個人吹得極好的笛子)。燈光照到花上,樹上,令人極歡喜也十分憂鬱。點一個紗燈,從家裏到園裏,又從園裏到家裏,我一晚上總不知走了無數趟。有親戚來去,多是我照路,說哪裏高,哪裏低,哪裏上階,哪裏下坎。若是姑媽舅母,則多是扶着我肩膀走。人影人聲都如在夢中。但這樣的時候並不多。平日夜晚園子是鎖上的。 小時候膽小害怕,黑魆魆的,樹影風聲,令人卻步。而且相信園裏有個“白鬍子老頭子”,一個土地花神,晚上會出來,在那個土山後面,花樹下,冉冉地轉圈子,見人也不避讓。 有一年夏天,我已經像個大人了,天氣鬱悶,心上另外又有一點小事使我睡不着,半夜到園裏去。一進門,我就停住了。我看見一個火星。咳嗽一聲,招我前去,原來是我的父親。他也正因爲睡不着覺在園中徘徊。他讓我抽一支菸(我剛會抽菸),我搬了一張藤椅坐下,我們一直沒有說話。那一次,我感覺我跟父親靠得近極了。 四月二日。月光清極。夜氣大涼。似乎該再寫一段作爲收尾,但又似無須了。便這樣吧,日後再說。逝者如斯。 載一九四五年六月第二卷第三期《文藝》 北京的春節 老舍/文 按照北京的老規矩,春節差不多在臘月的初旬就開始了。“臘七臘八,凍死寒鴉”,這是一年裏最冷的時候。可是,到了嚴冬,不久便是春天,所以人們並不因爲寒冷而減少過年與迎春的熱情。在臘八那天,家家都熬臘八粥。這種特製的粥是祭祖祭神的,可是細一想,它倒是農業社會一種自傲的表現——這種粥是用各種米,各種豆,與各種乾果(杏仁、核桃仁、瓜子、荔枝肉、桂圓肉、蓮子、花生米、葡萄乾、菱角米……)熬成的。這不是粥,而是小型的農業產品展覽會。 臘八這天還要泡臘八蒜。把蒜瓣放到高醋裏,封起來,爲過年喫餃子用。到年底,蒜泡得色如翡翠,醋也有了些辣味,色味雙美,使人忍不住要多喫幾個餃子。在北京,過年時,家家喫餃子。 從臘八起,鋪戶就加緊上年貨,街上增加了貨攤子——賣春聯的、賣年畫的、賣蜜供的、賣水仙花的等等,他們都是隻在這個季節纔會出現的。這些攤子都讓孩子們的心跳得更快一些。在衚衕裏,吆喝的聲音也比平時更多更復雜,其中也有僅在臘月纔出現的,像賣松枝的、薏仁米的、年糕的等等。 孩子們準備過年,第一件事是買雜拌兒。這是用各種乾果(花生、膠棗、榛子、栗子等)與蜜餞摻和成的,普通的帶皮,高級的沒有皮——例如普通的用帶皮的榛子,高級的就用榛仁。孩子們喜歡喫這些零七八碎兒,即使沒有餃子喫,也必須買雜拌兒。他們的第二件事是買爆竹,特別是男孩子們。恐怕第三件事纔是買玩意兒——風箏、空竹、口琴等,和年畫。 孩子們忙亂,大人們也緊張。他們必須預備過年喫的喝的用的一切,也必須趕快給孩子做新鞋新衣,好在新年時顯出萬象更新的氣象。 臘月二十三過小年,差不多就是過春節的“彩排”。在老年間,這天晚上家家祭竈王,從一擦黑兒,鞭炮就響起來,人們隨着鞭炮聲把竈王的紙像焚化,美其名曰送竈王上天。在前幾天,街上就有好多賣麥芽糖與江米糖的,糖形或爲長方塊或爲大小瓜形。按舊日的說法,用糖粘住竈王的嘴,他到了天上就不會向玉帝報告家中的壞事了。現在,還有賣糖的,但是隻由大家享用,並不再粘竈王的嘴了。 過了二十三,大家就更忙了,春節眨眼就到了啊。在除夕以前,家家必須把春聯貼好,必須大掃除一次,名曰掃房。必須把肉、雞、魚、青菜、年糕什麼的都預備充足,至少足夠喫用一個星期的——按老習慣,鋪戶多數關五天門,到正月初六纔開張。假若不預備下幾天的喫食,臨時不容易補充。 除夕真熱鬧。家家趕做年菜,到處是酒肉的香味。老少男女都穿起新衣,門外貼好紅紅的對聯,屋裏貼好各色的年畫,哪一家都燈火通宵,不許間斷,鞭炮聲日夜不絕。在外邊做事的人,除非萬不得已,必定趕回家來,喫團圓飯,祭祖。這一夜,除了很小的孩子,沒有什麼人睡覺,都要守歲。 初一的光景與除夕截然不同:除夕,街上擠滿了人;初一,鋪戶都上着板子,門前堆着昨夜燃放的爆竹紙皮,全城都在休息。 男人們在午前就出動,到親戚家、朋友家去拜年。女人們在家中接待客人。城內城外有許多寺院開放,任人遊覽,小販們在廟外擺攤兒,賣茶、食品和各種玩具。北城外的大鐘寺、西城外的白雲觀、南城的火神廟(廠甸)是最有名的。可是,開廟最初的兩三天,並不十分熱鬧,因爲人們正忙着彼此賀年,無暇顧及。到了初五初六,廟會開始風光起來。孩子們特別熱心去逛,爲的是到城外看看野景,可以騎毛驢,還能買到那些新年特有的玩具。白雲觀外的廣場上有賽轎車賽馬的,在老年間,據說還有賽駱駝的。這些比賽並不爲爭誰第一誰第二,而是在觀衆面前表演騾馬與騎者的美好姿態和嫺熟技能。 多數鋪戶在初六開張,又放鞭炮,從黎明到清早,全城鞭炮聲不絕。雖然開了張,可是除了喫食與其他重要日用品的鋪子,大家並不很忙,鋪中的夥計們還可以輪流去逛廟會、逛天橋和聽戲。 元宵(湯圓)上市,春節的又一個高潮到了。除夕是熱鬧的,可是沒有月光;元宵節呢,恰好是明月當空。大年初一是體面的,家家門前貼着鮮紅的春聯,人們穿着新衣裳,可是它還不夠美;元宵節,處處懸燈結彩,整條大街像是辦喜事,火熾而美麗。有名的老鋪都要掛出幾百盞燈來:有的一律是玻璃的,有的清一色是牛角的,有的都是紗燈;有的通通彩繪《紅樓夢》或《水滸傳》故事,有的圖案各式各樣。這在當年,也就是一種廣告。燈一懸起,任何人都可以進到鋪中參觀,晚間燈中都點上蠟燭,觀者就更多。這廣告可不庸俗。乾果店在燈節還要做一批雜拌兒生意,所以每每獨出心裁,製成各樣的冰燈,或用麥苗做成一兩條碧綠的長龍,把顧客招來。 孩子們買各種花炮燃放,即使不跑到街上去淘氣,在家中也照樣能有聲有光地玩耍。家中也有燈:走馬燈、宮燈、各形各色的紙燈,還有紗燈,裏面有小鈴,到時候就叮叮地響。大家還必須喫元宵啊。這的確是美好快樂的日子。 一眨眼,到了殘燈末廟,學生該去上學,大人又去照常做事,春節在正月十九結束了。臘月和正月,在農村正是大家最閒在的時候。過了燈節,天氣轉暖,大家就又去忙着幹活兒了。北京雖是城市,可是它也跟着農村一齊過年,而且過得分外熱鬧。 原載一九五一年一月《新觀察》第二卷第二期 落花生 許地山/文 我們家的後園有半畝空地,母親說:“讓它荒着怪可惜的,你們那麼愛喫花生,就開闢出來種花生吧。”我們姐弟幾個都很高興,買種,翻地,播種,澆水,施肥,沒過幾個月,居然收穫了。 母親說:“今晚我們過一個收穫節,請你們父親也來嚐嚐我們的落花生,好不好?”母親把花生做成了好幾樣食品,還吩咐就在後園的茅草亭過這個節。 晚上天色不太好,可是父親也來了,實在很難得。 父親說:“你們愛喫花生嗎?” 我們爭着答應:“愛!” “誰能把花生的好處說出來?” 姐姐說:“花生的味兒美。” 哥哥說:“花生可以榨油。” 我說:“花生的價錢便宜,誰都可以買來喫,都喜歡喫。這就是它的好處。” 父親說:“花生的好處很多,有一樣最可貴:它的果實埋在地裏,不像桃子、石榴、蘋果那樣,把鮮紅嫩綠的果實高高地掛在枝頭上,使人一見就生愛慕之心。你們看它矮矮地長在地上,等到成熟了,也不能立刻分辨出來它有沒有果實,必須挖起來才知道。” 我們都說是,母親也點點頭。 父親接下去說:“所以你們要像花生一樣,它雖然不好看,可是很有用。” 我說:“那麼,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只講體面,而對別人沒有好處的人。” 父親說:“對。這是我對你們的希望。” 我們談到深夜才散。花生做的食品都喫完了,父親的話卻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上。 快閣的紫藤花 徐蔚南/文 細雨濛濛,百無聊賴之時,偶然從《花間集》裏翻出了一朵小小枯槁的紫藤花,花色早褪了,花香早散了。啊,紫藤花!你真令人憐愛呢。豈僅憐愛你,我還懷念着你底姊妹們——一架白色的紫藤,一架青蓮色的紫藤——在那個園中靜悄悄地消受了一宵冷雨,不知今朝還能安然無恙否? 啊,紫藤花!你常住在這詩集裏吧;你是我前周暢遊快閣的一個紀念。 快閣是陸放翁飲酒賦詩的故居,離城西南三里,正是鑑湖絕勝之處;去歲初秋,我曾經去過了,寒中又重遊一次,前周復去是第三次了。但前兩次都沒有給我多大印象,這次去後,情景不同了,快閣底景物時時在眼前顯現——尤其使人難忘的,便是那園中的兩架紫藤。 快閣臨湖而建,推窗外望:遠處是一帶青山,近處是隔湖的田畝。田畝間分成紅綠黃三色:紅的是紫雲英,綠的是豌豆葉,黃的是油菜花。一片一片互相間着,美麗得遠勝人間錦繡。東向,叢林中,隱約間露出一個塔尖,尤有詩意。槳聲漁歌又不時從湖面飛來。這樣的景色,晴天固然好,雨天也必神妙,詩人居此,安得不頹放呢?放翁自己說:“橋如虹,水如空,一葉飄然煙雨中,天教稱放翁。”是的,確然天叫他稱放翁的。 閣旁有花園二,一在前,一在後。前面的一個又以牆壁分成爲二,前半疊假山,後半鑿小池。池中植荷花;如在夏日,紅蓮白蓮蓋滿一池,自當另有一番風味。池前有春花秋月樓,樓下有匾額曰“飛躍處”,此是指池魚言。其實,池中只有很小很小的小魚,要它躍也躍不起來,如何會飛躍呢? 園中的映山紅和躑躅都很鮮妍,但遠不及山中野生的自然。 自池旁折向北,便是那後花園了。 我們一踏進後花園,便一架紫藤呈在我們眼前。這架紫藤正在開花最盛的時候,一球一球重疊蓋在架上的,俯垂在架旁的盡是花朵。花心是黃的,花瓣是潔白的,而且看上去似乎很肥厚的。更有無數的野蜂在花朵上下左右嗡嗡地叫着——亂哄哄地飛着。它們是在採蜜嗎?它們是在舞蹈嗎?它們是在和花朵遊戲嗎?…… 我在架下仰望這一堆花,一羣蜂,我便想象這無數的白花朵是一羣天真無垢的女孩子,伊們赤裸裸地在一塊兒擁着,抱着,偎着,臥着,吻着,戲着;那無數的野蜂便是一大羣底男孩,他們正在唱歌給伊們聽,正在奏樂給伊們聽。渠們是結戀了。渠們是在痛快地享樂那陽春。渠們是在創造只有青春,只有戀愛的樂土。 這種想象決不是僅我一人所有,無論誰看了這無數的花和蜂都將生出一種神祕的想象來。同我一塊兒去的方君看見了也拍手叫起來,他向那低垂的一球花朵熱烈地親了個嘴,說道:“鮮美呀!呀,鮮美!”他又說:“我很想把花朵摘下兩枝來掛在耳上呢。” 離開這架白紫藤十幾步,有一圍短短的冬青。繞過冬青,穿過一畦豌豆,又是一架紫藤。不過這一架是青蓮色的,和那白色的相比,各有美處。但是就我個人說,卻更愛這青蓮色的,因爲淡薄的青蓮色呈在我眼前,便能使我感得一種平和,一種柔婉,並且使我有如飲了美酒,有如進了夢境。 很奇異,在這架花上,野蜂竟一隻也沒有。落下來的花瓣在地上已有薄薄的一層。原來這架花朵底青春已逝了,無怪野蜂散盡了。 我們在架下的石凳上坐了下來,觀看那正在一朵一朵飄下的花兒。花也知道求人愛憐似的,輕輕地落了一朵在我膝上,我俯下看時,頸項裏感得颼颼地一冷,原來又是一朵。它接連着落下來,落在我們底眉上,落在我們底腳上,落在我們底肩上。我們在這又輕又軟又香的花雨裏幾乎睡去了。 猝然“骨碌碌”一聲怪響,我們如夢初醒,四目相向,頗形驚詫。即刻又是“骨碌碌”地響了。 方君說:“這是啄木鳥。” 臨去時,我總捨不得這架青蓮色的紫藤,便在地上拾了一朵夾在《花間集》裏。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每取出這朵花來默視一會兒。 一九二六年上海開明書店《龍山夢痕》 阿長與《山海經》 魯迅/文 長媽媽,已經說過,是一個一向帶領着我的女工,說得闊氣一點,就是我的保姆。我的母親和許多別的人都這樣稱呼她,似乎略帶些客氣的意思。只有祖母叫她阿長。我平時叫她“阿媽”,連“長”字也不帶;但到憎惡她的時候,例如知道了謀死我那隱鼠的卻是她的時候,就叫她阿長。 我們那裏沒有姓長的;她生得黃胖而矮,“長”也不是形容詞。又不是她的名字,記得她自己說過,她的名字是叫作什麼姑娘的。什麼姑娘,我現在已經忘卻了,總之不是長姑娘;也終於不知道她姓什麼。記得她也曾告訴過我這個名稱的來歷:先前的先前,我家有一個女工,身材生得很高大,這就是真阿長。後來她回去了,我那什麼姑娘纔來補她的缺,然而大家因爲叫慣了,沒有再改口,於是她從此也就成爲長媽媽了。 雖然背地裏說人長短不是好事情,但倘使要我說句真心話,我可只得說:我實在不大佩服她。最討厭的是常喜歡切切察察,向人們低聲絮說些什麼事,還豎起第二個手指,在空中上下搖動,或者點着對手或自己的鼻尖。我的家裏一有些小風波,不知怎的我總疑心和這“切切察察”有些關係。又不許我走動,拔一株草,翻一塊石頭,就說我頑皮,要告訴我的母親去了。一到夏天,睡覺時她又伸開兩腳兩手,在牀中間擺成一個“大”字,擠得我沒有餘地翻身,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又已經烤得那麼熱。推她呢,不動;叫她呢,也不聞。 “長媽媽生得那麼胖,一定很怕熱罷?晚上的睡相,怕不見得很好罷?……” 母親聽到我多回訴苦之後,曾經這樣地問過她。我也知道這意思是要她多給我一些空席。她不開口。但到夜裏,我熱得醒來的時候,卻仍然看見滿牀擺着一個“大”字,一條臂膊還擱在我的頸子上。我想,這實在是無法可想了。 但是她懂得許多規矩;這些規矩,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煩的。一年中最高興的時節,自然要數除夕了。辭歲之後,從長輩得到壓歲錢,紅紙包着,放在枕邊,只要過一宵,便可以隨意使用。睡在枕上,看着紅包,想到明天買來的小鼓,刀槍,泥人,糖菩薩……然而她進來,又將一個福橘放在牀頭了。 “哥兒,你牢牢記住!”她極其鄭重地說。“明天是正月初一,清早一睜開眼睛,第一句話就得對我說:‘阿媽,恭喜恭喜!’記得麼?你要記着,這是一年的運氣的事情。不許說別的話!說過之後,還得喫一點福橘。”她又拿起那橘子來在我的眼前搖了兩搖,“那麼,一年到頭,順順流流……” 夢裏也記得元旦的,第二天醒得特別早,一醒,就要坐起來。她卻立刻伸出臂膊,一把將我按住。我驚異地看她時,只見她惶急地看着我。 她又有所要求似的,搖着我的肩。我忽而記得了。 “阿媽,恭喜……” “恭喜恭喜!大家恭喜!真聰明!恭喜恭喜!”她於是十分喜歡似的,笑將起來,同時將一點冰冷的東西,塞在我的嘴裏。我大喫一驚之後,也就忽而記得,這就是所謂福橘,元旦闢頭的磨難,總算已經受完,可以下牀玩耍去了。 她教給我的道理還很多,例如說人死了,不該說死掉,必須說“老掉了”;死了人,生了孩子的屋子裏,不應該走進去;飯粒落在地上,必須揀起來,最好是喫下去;曬褲子用的竹竿底下,是萬不可鑽過去的……此外,現在大抵忘卻了,只有元旦的古怪儀式記得最清楚。總之:都是些煩瑣之至,至今想起來還覺得非常麻煩的事情。 然而我有一時也對她發生過空前的敬意。她常常對我講“長毛”。她之所謂“長毛”者,不但洪秀全軍,似乎連後來一切土匪強盜都在內,但除卻革命黨,因爲那時還沒有。她說得長毛非常可怕,他們的話就聽不懂。她說先前長毛進城的時候,我家全都逃到海邊去了,只留一個門房和年老的煮飯老媽子看家。後來長毛果然進門來了,那老媽子便叫他們“大王”,據說對長毛就應該這樣叫,訴說自己的飢餓。長毛笑道:“那麼,這東西就給你喫了罷!”將一個圓圓的東西擲了過來,還帶着一條小辮子,正是那門房的頭。煮飯老媽子從此就駭破了膽,後來一提起,還是立刻面如土色,自己輕輕地拍着胸脯道:“阿呀,駭死我了,駭死我了……” 我那時似乎倒並不怕,因爲我覺得這些事和我毫不相干的,我不是一個門房。但她大概也即覺到了,說道:“像你似的小孩子,長毛也要擄的,擄去做小長毛。還有好看的姑娘,也要擄。” “那麼,你是不要緊的。”我以爲她一定最安全了,既不做門房,又不是小孩子,也生得不好看,況且頸子上還有許多灸瘡疤。 “那裏的話?!”她嚴肅地說,“我們就沒有用麼?我們也要被擄去。城外有兵來攻的時候,長毛就叫我們脫下褲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牆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來;再要放,就炸了!” 這實在是出於我意想之外的,不能不驚異。我一向只以爲她滿肚子是麻煩的禮節罷了,卻不料她還有這樣偉大的神力。從此對於她就有了特別的敬意,似乎實在深不可測;夜間的伸開手腳,佔領全牀,那當然是情有可原的了,倒應該我退讓。 這種敬意,雖然也逐漸淡薄起來,但完全消失,大概是在知道她謀害了我的隱鼠之後。那時就極嚴重地詰問,而且當面叫她阿長。我想我又不真做小長毛,不去攻城,也不放炮,更不怕炮炸,我懼憚她什麼呢! 但當我哀悼隱鼠,給它復仇的時候,一面又在渴慕着繪圖的《山海經》了。這渴慕是從一個遠房的叔祖惹起來的。他是一個胖胖的,和藹的老人,愛種一點花木,如珠蘭,茉莉之類,還有極其少見的,據說從北邊帶回去的馬纓花。他的太太卻正相反,什麼也莫名其妙,曾將曬衣服的竹竿擱在珠蘭的枝條上,枝折了,還要憤憤地咒罵道:“死屍!” 這老人是個寂寞者,因爲無人可談,就很愛和孩子們往來,有時簡直稱我們爲“小友”。在我們聚族而居的宅子裏,只有他書多,而且特別。制藝和試帖詩,自然也是有的;但我卻只在他的書齋裏,看見過陸璣的《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還有許多名目很生的書籍。我那時最愛看的是《花鏡》,上面有許多圖。他說給我聽,曾經有過一部繪圖的《山海經》,畫着人面的獸,九頭的蛇,三腳的鳥,生着翅膀的人,沒有頭而以兩乳當作眼睛的怪物,……可惜現在不知道放在那裏了。 我很願意看看這樣的圖畫,但不好意思力逼他去尋找,他是很疏懶的。問別人呢,誰也不肯真實地回答我。壓歲錢還有幾百文,買罷,又沒有好機會。有書買的大街離我家遠得很,我一年中只能在正月間去玩一趟,那時候,兩家書店都緊緊地關着門。 玩的時候倒是沒有什麼的,但一坐下,我就記得繪圖的《山海經》。 大概是太過於念念不忘了,連阿長也來問《山海經》是怎麼一回事。這是我向來沒有和她說過的,我知道她並非學者,說了也無益;但既然來問,也就都對她說了。 過了十多天,或者一個月罷,我還很記得,是她告假回家以後的四五天,她穿着新的藍布衫回來了,一見面,就將一包書遞給我,高興地說道:“哥兒,有畫兒的‘三哼經’,我給你買來了!” 我似乎遇着了一個霹靂,全體都震悚起來;趕緊去接過來,打開紙包,是四本小小的書,略略一翻,人面的獸,九頭的蛇,……果然都在內。 這又使我發生新的敬意了,別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卻能夠做成功。她確有偉大的神力。謀害隱鼠的怨恨,從此完全消滅了。 這四本書,乃是我最初得到,最爲心愛的寶書。 書的模樣,到現在還在眼前,可是從還在眼前的模樣來說,卻是一部刻印都十分粗拙的本子。紙張很黃;圖像也很壞,甚至於幾乎全用直線湊合,連動物的眼睛也都是長方形的。但那是我最爲心愛的寶書,看起來,確是人面的獸;九頭的蛇;一腳的牛;袋子似的帝江;沒有頭而“以乳爲目,以臍爲口”,還要“執干鏚而舞”的刑天。 此後我就更其蒐集繪圖的書,於是有了石印的《爾雅音圖》和《毛詩品物圖考》,又有了《點石齋叢畫》和《詩畫舫》。《山海經》也另買了一部石印的,每卷都有圖贊,綠色的畫,字是紅的,比那木刻的精緻得多了。這一部直到前年還在,是縮印的郝懿行疏。木刻的卻已經記不清是什麼時候失掉了。 我的保姆,長媽媽即阿長,辭了這人世,大概也有了三十年了罷。我終於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經歷;僅知道有一個過繼的兒子,她大約是青年守寡的孤孀。 仁厚黑暗的地母呵,願在你懷裏永安她的魂靈! 三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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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大師們筆下的熱鬧人間 即使這個世界偶爾薄涼,我們的內心也要繁花似錦。 我愛這熱鬧無比的人間,不論是奇妙美好的大千世界,還是妙趣橫生的四方食事,抑或是千姿百態的人間草木,更是這悲喜自渡的平凡生活。 令人欣喜的是這一切的美好都能在橘子洲文化出品的新書《人間熱鬧事》裏尋得。 這本書精選了汪曾祺、梁遇春、徐志摩、魯迅、老舍、郁達夫、朱自清等衆多文學大師的經典作品,寫盡了世間的種種生活,將萬物的鮮活捧到了人們的面前。 汪曾祺的《花園》宛如天堂,有無數的動人處,怪不得他一直念念不忘。 這裏有一碰便沾身的臭芝麻,有撒一點鹽就化成一灘水的鼻涕蟲,有誤入花廳被衆人追趕倉皇逃竄的冒失鳥。他在花園與草嬉戲,餵食蟋蟀,捉弄土蜂,爬樹掐花,逗弄含羞草……這纔是童年該有的樣子。 相比之下,現在孩子們的童年就顯得單調無趣得多了。爲人父母,你希望自己的孩子擁有一個什麼樣的童年呢? 梁遇春在《途中》說自己是個最喜歡在十丈紅塵裏奔走道路的人,因爲途中是認識人生最方便的地方。不同於平日裏被各種身份束縛着的千篇一律的假面人,路上的行人具有萬般色相,更加真實鮮活。 只要留心觀察,你就能看見人世間的一切苦樂哀愁。但很多時候,人們對這些路途上的“風景”熟視無睹,空走了一生的路。 所以,在人生的旅途上,不要再閉着眼睛匆忙趕路,要多花點時間去細細鑑賞四周的風光和同路的旅人,這個世界有太多有趣的事等着我們來探索了。 老舍工作之餘愛養花擼貓,充滿了生活情趣。他在《養花》中說,自己不計較花開得大小好壞,只要開花,他就高興,他待它們如好朋友一般,花兒也以競相開放回報,滿院的花草讓小貓都沒了落腳之處,只好上房去玩。 縱然趕上惡劣天氣,將幾百盆花火速地搶到屋裏讓全家十分酸爽,但老舍並沒有因此生厭,反而覺得十分有意思。 在他看來,養花的過程就是有喜有憂,有笑有淚,有花有果,有香有色,真的是太有趣了。 除了這些名篇,書中還有很多言簡意深、風趣通透的散文,凝聚了大師們積極豁達的生活態度和深邃的人生感悟。 慢品人間煙火色,閒觀萬事歲月長。人生沒有什麼目的地,不用急於抵達,活出這股熱鬧氣纔是人生的真諦。 縱然生活一地雞毛,但它依然閃閃發光。希望每個人都能在雞零狗碎的日子裏,找到閃閃發亮的快樂,過一種熱氣騰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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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散文以生活爲素材,以情感爲筆觸,展現了作者們對世界的觀察和感悟,以及對生活的態度和哲學。這些文字既有深刻的思想內涵,又有優美的文采風格,既有歷史的價值,又有現實的意義。讀者可以從中品味民國大師們的文化風度,也可以從中獲得人生的啓示和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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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比較喜歡散文,散文的形散,意味着筆觸的靈動,感情的漫流;而它的神聚又意味着作者總歸是有個偏好和側重點的。散文看起來很鬆弛,走路休息,乘車乘船,有那麼一點碎片時間,就能隨手翻一翻。所以,散文屬於牀頭適宜書,讀起來不累,沒有太強的壓迫感。我常常在廚房忙碌,或者做點家務時就循環播放它們。 當然,散文並不盡有閒情逸致,閒情逸致只是外衣,大部分散文常常有強烈的思想暗流湧動。這本《人間熱鬧事》,全書就分成小日子的生活場景、四方食事、人間草木、奇蹟生命四個部分。每個部分都選取名家名篇,都是經久流傳不衰的作品,值得一品再品,不斷回味。 雖然內容分類不同,但都指向一個命題——熱愛生活,熱愛生命。因爲這些不起眼的剎那剛好構成日子的全部嘛。名家名作的最大好處是藉由它們,我看到了平凡世界中更精彩的部分。 感受力實在太重要了。在爭當卷王的時代,能靜下來心無掛礙地看一樹花,聽一段雨,品一段經歷,太難得。附庸風雅很容易,遍地即是的精緻,但風物入心,精神得到滋養,卻難。終歸是境由心生。 穿街走巷,人羣磨拳擦踵。上網衝浪,海量信息將人吞沒。我置身其中,隨着滾滾潮水湧向熱鬧,而內心期盼的卻是安寧。越來越多的人加入自洽的行列,不想說的話不說,不想交往的感情不浪費時間。擁有發現有趣細節的眼睛,有飽滿的感受力,再普通的日子也風生水起。 我常常看汪曾祺先生慢悠悠地介紹一道菜。對啊!散文會記錄我們人與人、人與物之間的情。 草木春秋、萬物歡喜。這本書裏隨贈了貼紙和書籤:大紅燈籠、柿柿如意。是啊!我們都是在十丈紅塵裏奔走道路的人。這熱熱鬧鬧的人間也有我一份!也許我偏愛踽踽獨行可也別忘了送自己個能隨時熱起來的小世界。 ——有了發現意趣的眼睛隨時可以給自己充能。

書籍信息

作者季羨林 等
出版社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3-03-01
ISBN9787559471505
分類文學-散文雜著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