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建新
英年早逝的天才詩人黃仲則,被推爲清代乾隆詩壇第一人。近代以來,作家郁達夫、瞿秋白、阿英、章衣萍等都對他的詩歌推崇有加。他詩中訴說的曠世的孤獨、纏綿的愛戀和寒素才人生存的艱辛,無不在後人心靈上激起深深的共鳴。“似此星辰非昨夜,爲誰風露立中宵”,“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悄立市橋人不識,一星如月看多時”,這些名句至今仍膾炙人口。這部選本基於編者多年的研究積累,選目獨到,註釋詳明,評析深入淺出,並訂正了一些前人的誤解誤注,是目前最好的黃仲則詩歌讀本。
文藝之作,主於抒情。文中之情,貴真、貴深、貴博。情至於博,至矣盡矣,蔑以加矣。故偉大作家,率皆深入世間,閱歷宏富,傷時憂世,悲天憫人。舉凡國家治亂,世俗隆污,生民疾苦,邊防安危,莫不動其心懷,形諸吟詠。所謂“詩人覽一國之意以爲己心”,非徒發小己之哀樂。此杜子美所以卓爲詩聖者也。然又有一種作者,富於才情,而疏於涉世,所歌詠者,不外家人親故之間,身世寥落之苦,而靈心善感,一往情深,花下酒邊,別有懷抱,其悽愴悱惻低徊掩抑之致,使百世讀者爲之蕩氣迴腸不能自已。此雖弗克與杜子美比並,要亦自有其不可銷歇之芳馨,秋菊春蘭,無絕終古。若求之於近三百年中,如黃仲則之詩,納蘭容若、項蓮生之詞,斯其選矣。
黃仲則,觀其人也,風儀甚美,望之若鶴,當時英傑,許以偉器,目以神仙。然性情放蕩,不自點檢,與衆乖離,或謂狂生。觀其詩也,則奇矯凌厲,不主故常;沉摯深刻,動人衷腸。風神所接,太白東坡;《綺懷》悽豔,頡頏義山。乾隆詩壇,公推魁首;一代仙才,幾無儔匹。惜乎漂淪,命途多舛,菁華早逝,身世悲酸。讀其遺作,愛之賞之;想其經歷,慟之憐之。堪嘆天無私阿,人病不醫,雖負才氣,有時窮途。後世播名,何補生前?不若愚魯,無災終身。嗚呼!獨鶴獨鶴,神清骨臞,翮短力薄,奈何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