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兆瑋 甦醒
徐兆瑋(1867—1940),字少逵,號虹隱,別署劍心,江蘇常熟人。曾參加同盟會,民國初任國會議員,後歸裏專注於家鄉事務。晚清民國學者、藏書家。他廣學博識,勤於著述,尤對新舊小說情有獨鍾,曾購藏大量新小說單行本及小說報刊雜誌,編制《演義彈詞傳奇存目》一卷、《新書目錄》二卷,輯纂小說資料彙編《黃車掌錄》。本次彙輯徐氏七種著述,即《黃車掌錄》、《三國志回目異同考》、《演義彈詞傳奇存目》、《新書目錄》、《讀譯本小說詩》、《女子題壁詩錄》、《女子題壁詩一卷》,均據稿本整理,對中國小說史研究有較大的參考價值。
虛構成真:明清神魔小說如何文化輸出 1、從唐宋的陰兵助陣,到明清《封神》《三國》當兵法 我對於虛構成真,小說戲劇如何影響現實,這個主題有持續的興趣。 在《徐兆瑋雜著七種》中讀到周壽昌《思益堂日札》卷四:道光三十年十月二十一日,廣東官民大破賊匪於翁源,奪賊中太公旗一面。相傳明末有李紹一郎者,向爲道士,通曉符咒。或行搶劫,即將遺旗請出,有求立應。羣匪祕傳,競相推奉。雖匪首就獲,匪黨仍依此旗爲護身符。後經官驗,此旗顏色黴變,血跡模糊,洵數百年物。當時官爲銷燬,人心始靖雲。 虛構成真!借《封神演義》的姜太公旗幟當作造反的助力! 《關公崇拜溯源》講宋朝軍隊遊民化:因此戰鬥力始終不振。所以在一線軍隊中亟需樹立榜樣或以“神道設教”激勵士卒奮勇之志,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過“率陰兵助陣”的說法,並非中土素有風俗。在道教前身的方士觀念中,以“兵神”著稱正是蚩尤。 唐初儒家祀典則以謀略之相姜尚爲“武成王”,與孔丘“文宣王”對舉。 原來,姜太公是戰神! 朱緒曾《開有益齋讀書續志》:李義山《韓碑詩》“陰風慘淡天王旗”,注家未得其解。按,唐時繪毗沙門天王於旗,出師則祭之。宋時猶沿其法。 戰場唸咒,作法……直到鴉片戰爭也是這樣的吧? 乃至建國後,錢學森成立749局研究人體特異功能,作爲國家武器對抗美國。 前幾天b站看“講古張老師”,西藏防彈的嘎烏盒以及咒語炮彈對付當年英軍入侵。結果,嘎烏盒別在脖子下,反而造成了傷亡。 我倒是想,錢學森的親戚金庸,他的武俠小說裏也有各種超常的人,及際遇,各種神功蓋世難道不也是神魔小說的餘音嗎? 徐景福《丹泉海島錄》卷四下:順治七年,翻譯《三國演義》告成,大學士範文肅公等均蒙賞銀幣鞍馬。厥後嘉慶初,忠毅公額勒登保以侍衛從超勇公海蘭察帳下,每戰輒陷陣。海公曰:“爾將材可造,須略識古人用兵。”乃以官書《三國演義》授之,卒爲經略,蕩平教匪。 《莊諧選錄》卷八:日本人爲《拿破崙傳》者,言拿破崙行軍,攜書一冊,藏庋甚祕,不使人得見。蓋即吾華之《水滸傳》也。是書日本最先譯出,輾轉傳譯至西洋雲。 笑死!海蘭察學習《三國演義》兵法,拿破崙學習《水滸傳》什麼?替天行道,天命所歸,於是,給自己加冕!巴黎公社起義不知是否抄襲了梁山好漢鬧東京或三打祝家莊? 這是東學西漸,明清時期的文化輸出! 《徐兆瑋雜著七種》記載恰克圖人供奉《封神演義》裏的申公豹:每當秋冬,海冰即合,兩岸相距渺無涯際,商旅未敢履冰徑過,必詣申廟焚香拜請數日,舁像入水試冰。其像以木爲之,裸體不着一絲。舁至海中,直立不僕,漸次入水,俟滅頂即可履冰過海。車馳馬驟,了無妨礙。至次年二三月,遙望巨浸中,見一指破冰出,即羣相告誡,速斷行蹤。逾數日而拳出,又數日而神體全出,即聞堅冰碎裂,海水沸騰,像即矗立水面。彩輿舁歸,報賽惟謹。 也是虛構成真!神奇的北海商旅,過冰河,供奉申公豹! 申公豹可以移山填海,可以鎮壓羣雄,可以騎鶴,可以騎龍,可以斷頭復原類似飛頭蠻,最終被元始天尊罰去以身體塞了北海眼,豹子精又跟北海的海豹有關,這大概就被北方恰克圖的商人們看中作爲保護神的原因。 《椒生隨筆》卷五:《西遊記》一書,人多以小說視之,其實乃道書也。中有奇語,雲“扭出錢中血”,又云“手挽虛空結”,又云“靈龜吸盡金烏血”。細心潛玩,于丹道思過半矣。相傳此書爲孝子所撰,其父閱畢而痼疾愈,似較《水滸》、《紅樓夢》之姦盜邪淫,高出百倍。 《冷廬雜識》卷四:《鏡花緣》說部,徵引浩博。所載單方,以之治病輒效。表弟周蓮史太史士炳爲餘言之,因錄其方以備用。餘母周太孺人喜施方藥,在臺郡時,求者甚衆。道光癸卯夏,有患湯火傷,遍身潰爛,醫治不效,來乞方藥。檢閱是書中方,用秋葵花浸麻油同塗。時秋葵花方盛開,依方治之,立愈。乃採花貯油瓶中以施人,無不應手獲效。 都是讀書能治病! 2、關公卓刀泉的英雄敘事:從荊州到廣西廣東南洋 1488年《漂海錄》:過徐州。是日雨,大風。曉過九女冢、子方山至雲龍山。山上有石佛寺,甚華麗。其西有戲馬臺、拔劍泉。 徐州有拔劍泉?多麼像亞瑟王的拔劍石的故事,我查到原來這是劉邦的傳說。 相傳,彭城兵敗之後,漢王劉邦一行人逃至彭城西南的一個小村莊裏,口渴難耐。劉邦正無計可施之時,忽見自己的高頭戰馬用蹄刨地,不久刨出一片溼地。劉邦近前細看,發現有水珠從巨石縫隙中不斷滲出,不禁暗喜,抽出利劍扎進巨石縫隙,片刻之後,猛地拔出利劍,一股清泉隨即噴湧而出,劉邦等人因此解決了飲水問題。此泉後來被稱爲“拔劍泉”,漢王劉邦住過的這個小村莊,因此得名“漢王村”。 偶然又看到明朝弘治正德年間的陳洪謨一首詩“荊門卓刀泉廟”,是關羽的故事: 千古英雄淚,孤亭土木身。松蘿蟠歲久,蘋藻逐時新。 杖策紆天步,揮刀仄日輪。有泉堪飲馬,灝氣貫秋旻。 據明代《寰宇通志》和清代《武昌府志》記載及民間傳說,東漢末年,蜀將關羽曾駐兵於此,因天旱無水,兵幹馬渴,關羽一急之下,卓刀於地,頓時水湧成泉,後人便把此泉取名爲“卓刀泉”。 宋時就在此依泉建寺,名曰“御泉寺”,以紀念關羽,一度是香火鼎盛、遊人如織的地方。 卓刀泉傳說等爲代表的關公文化在海內外流傳不息,成爲文化交流與認同的重要橋樑。 我在《徐兆瑋雜著七種》裏讀到陳鼎《滇黔紀遊》:覇陵橋即關索橋,水從西北萬山來,亦合盤江而趨粵西以入海。關索嶺爲黔山峻險第一路,如之字盤折而上。山半有關壯繆祠,即龍泉寺。中有馬跑泉,甘碧可飲,相傳壯繆少子索用槍刺出者。寺內大竹千竿,青蔥可愛。寺外道旁有啞泉,今已閉,碣曰“亙古啞泉”。西巔即順忠王索祠,鐵槍一株,重百餘斤,以鎮山門。 終於明白了1436年《星槎勝覽》中看到過一個將軍在爪哇島插槍湧泉的故事,必然是這個關公崇拜的流傳: 杜板一村,亦地名也。海灘有水一泓,甘淡可飲,稱曰聖水。元時使將史弼、高興因徵其國,經月不下雨,舟中乏糧,軍士失措。史、高二將拜天祝曰:“奉命伐蠻,如天與水即生,不與之則死。”祝之,插槍鹼苦海灘,其泉水隨槍湧出,水味甘甜,衆軍汲而飲之。乃令曰:“天賜助爾。”兵威大振,喊聲奮殺,番兵百萬餘衆悉皆敗走。遂已登岸,隨殺隨入,生擒番人煮而食之,至今稱爲中國能食人也。獲囚酋長歸國,服罪放歸,改封爲爪哇國王也。欽遵我朝皇上,遣正使太監鄭和等,節該齎捧詔敕賞賜國王、王妃,及其部領村主民下,草木鹹受天福。其國王臣既沐天恩,遣使絡繹不停,擎捧金筒金葉表文,貢獻方物。 關公崇拜也許宋代就有,但必然是在明代繁盛,與朱元璋的推崇祭祀,以及《三國演義》通俗小說的普及都有關,從而輸出到南洋,爪哇史高二將插槍湧泉與徐州劉邦拔劍泉很可能是後來演繹的地方版本。 南北朝時期南嶽衡山斗法:慧思高僧(515—577)以錫杖刺地引卓錫泉,道士歐陽正則劍斷泉流,慧思念經喚虎掘虎跑泉獲勝,促成佛道和平共處。 《廬山記》:有龍泉庵。初遠法師至於廬山。愛此間曠。欲結庵焉。地無流泉。師以杖刺地。應時泉湧浸爲溪流。既而尋陽歲旱。遠師誦龍王經。於池上。俄有龍起而上天。雨乃大足。故號龍泉。 慧遠(334-416)是東晉時期人,時間比較早。 《維米爾的帽子》記載了1639年西班牙人在菲律賓馬尼拉的屠華事件,其中雙方各自在自己信仰的神祇帶領下,發生了諸神之戰“關公大戰耶穌”:有個西班牙編年史家認定華人圖謀造反,要把甲米地的西班牙人通通殺掉,因而宣稱甲米地屠殺乃是“上帝大發慈悲之舉”。他估計死亡人數達一千三百人。只有二十三名華人得以倖免。 ……西班牙士兵經過一處燒燬的村莊時,在教堂廢墟里發現一尊孤零零的未受損的基督雕像。士兵將之呈給科奎拉,科奎拉隨之宣佈,這尊雕像經歷火災而倖存下來,乃是神蹟,然後在部隊前頭高舉雕像,聲稱上帝站在他們那一邊。幾天之後,一名已改信基督教的華人在帕西格河對岸的村子裏,挖出他先前埋下的關公雕像。關公是戰神,也是商人的保護神,改信基督教時,照理他就該把那雕像毀掉,但爲防日後不時之需,他還是把它埋在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