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成大楊萬里集

先說范成大。 范成大（1126-1193），字至能，號石湖居士，平江吳縣（今蘇州）人，紹興二十四年（1154）進士。父親範雩（yú）是宣和六年（1124）進士，官至祕書郎。母親蔡夫人，是北宋四大書家之一蔡襄的孫女，所以范成大也善書，書法清新俊秀，典雅俊潤，但他爲詩名所掩，書名不彰。 范成大仕途生涯中最驚心動魄的事，是乾道六年(1170)的使金之行，這次的出使任務只有一個：更改“隆興和議”條款。 “隆興和議”是南宋與金國訂立的第二個屈辱條約，主要內容除了割讓土地外，還要進貢大量金銀綾羅，金宋兩國皇帝改“君臣”關係爲“叔侄”相稱，“遞交國書”的禮儀延續第一個屈辱條約，也就是“紹興和議”的禮儀規定：凡金使者至，捧書升殿，北面立榻前跪進，帝降榻受書，以授內侍。這讓當時的宋孝宗備覺屈辱，而且很後悔簽訂“隆興和議”時，居然忘記更改“受書禮儀”。 宋孝宗夜不能寐，想派使者出使金國。但是無故更改“隆興和議”條款內容無異於向金國挑釁，思來想去，找到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向金國索求北宋諸帝陵寢之地，並請更定受書之儀。但更改合議內容的文書不屬於正式文書，必須由使者自己提出。 換句話說，這是一次“非禮派使”，不是禮節性的外交活動，用“挑釁”來形容也無不可，使者有可能“非拘即殺”。 金人素來恃武驕橫，人莫敢行，但范成大置生死於度外，慨然受命，以起居郎藉資政殿大學士銜，充“祈請國信使”北行。孝宗自己也深知，范成大此去凶多吉少，有可能出現第二個“蘇武牧羊”。臨行前，趙昚（shèn）對范成大說：“朕不敗盟發兵，何至害卿！齧雪餐氊（zhān），理或有之。”范成大安排好家事，做好了一去不復還的準備，慨然赴金。當時金國的迎接使者仰慕范成大的名聲，以致於效仿他戴巾幘。 到了金廷，范成大首次呈進國書，言詞慷慨，金國君臣正認真傾聽時，范成大忽然上奏道：“兩朝已經結爲叔侄關係，而受書禮儀沒有確定，我這裏有奏章。”於是把插在腰上的手板拿出。金世宗完顏雍大喫一驚，說：“這難道是獻書的地方？”金朝羣臣用手板打范成大，要他起來，范成大“屹不動，必欲書達。”這令金國上下十分震驚，金太子甚至想殺死范成大，經越王阻止才作罷。 雙方陷入僵持，金世宗被眼前這個男人的勇敢堅毅所折服，他欽佩這個文官居然有捨生忘死的勇氣，最終收下了奏摺，但只允許南宋奉遷陵寢，歸還了宋欽宗的梓宮，其它申請一併拒絕。儘管如此，范成大的氣節還是得到南北朝野的一致稱譽。 淳熙五年（1178），范成大以中大夫除參知政事（宰相），達到了他一生仕宦的巔峯，但僅兩月後便遭饞落職，晚年隱退家鄉石湖，過了十年田園生活。 這本《范成大楊萬里集》，前面一半都是范成大的詩詞，按照時序，選取了他的代表詩詞作品。他的詩詞題材較爲廣泛，或國計民生，議時論政；或山川行旅，自然景物；或田園風光，風土節序；或親友交誼，感嘆人生；或厭倦遊宦，自抒情懷……他的詩，入選小學課本的是：《夏日田園雜興·其三十一》 晝出耘田夜績麻，村莊兒女各當家。 童孫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種瓜。 還有《四時田園雜興·其二十五》也很有名： 梅子金黃杏子肥，麥花雪白菜花稀。 日長籬落無人過，惟有蜻蜓蛺蝶飛。 《田園雜興》是一組詩，共有60首，寫的都是田間地頭的農事，清新自然，我都挺喜歡，最喜歡的一首是《春日田園雜興·其五》： 社下燒錢鼓似雷，日斜扶得醉翁回。 青枝滿地花狼藉，知是兒孫鬥草來。 不過，范成大的詩，最打動我的是這首： 《州橋》 南望朱雀門，北望宣德樓，皆舊御路也。 州橋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駕回。 忍淚失聲詢使者，幾時真有六軍來？ 作者沒有用一個“痛”字，然字字血淚，悲從中來，家國之痛，盡在字裏行間。 我第一次看到這首詩時，是落淚的。 再說楊萬里。 很小的時候，我的課本里就有這首詩：“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夏日裏每次看到西湖裏的荷花，也會想起“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特別貼切。但我對作者總是印象模糊，生平事蹟幾乎不知道，只會背“作者南宋楊萬里”，因爲考試一般也就只考到這個程度。 楊萬里（1127－1206），字廷秀，號誠齋。吉州吉水人，南宋著名愛國詩人，與陸游、尤袤、范成大並稱“南宋四大家”，又稱“中興四大詩人”。因宋光宗曾爲其親書“誠齋”二字，故學者稱其爲“誠齋先生”。 這次翻開《范成大楊萬里集》，才知道原來范成大和楊萬里是好友，也發現楊萬里的詩不僅只囿於自然山水和瑣細的日常生活，他也有憂國懷民之作，只是爲其“誠齋體”所掩，知名度反而不高罷了。 回憶了一下孩子的課本，大約收錄了楊萬里五首詩。《小池》蜻蜓立小荷，《宿新市徐公店》兒童捉蝴蝶，《稚子弄冰》一連串的動作、聲音描寫定格有趣畫面，都觀察精微，善於捕捉自然界中不易爲人察覺而又轉眼即逝的瞬間；《曉出淨慈寺送林子方》裏水天相接，紅綠映照，顯現層疊鋪開的夏日西湖風光，《過鬆源晨炊漆公店》以羣山萬壑比興人生，“山中物物是詩題”，以至於姜夔對他描摹大自然的藝術天分很是佩服，所以戲言“處處山川怕見君”。 我也很喜歡另幾首他寫孩童的詩，新奇而風趣，讓人不禁莞爾一笑。 閒居初夏午睡起·其一 梅子留痠軟齒牙，芭蕉分綠與窗紗。 日長睡起無情思，閒看兒童捉柳花。 閒居初夏午睡起·其二 松陰一架半弓苔，偶欲看書又懶開。 戲掬清泉灑蕉葉，兒童誤認雨聲來。 舟過安仁 一葉漁船兩小童，收篙停棹坐船中。 怪生無雨都張傘，不是遮頭是使風。 桑茶坑道中 晴明風日雨干時，草滿花堤水滿溪。 童子柳陰眠正着，一牛喫過柳陰西。 楊萬里的詩語言自然活潑，清新流暢，更不避俗，直以口語入詩，富有濃厚的生活氣息。對於“誠齋體”，錢鍾書先生有一段人物對比評論最爲精當:“放翁（陸游）善寫景，而誠齋善寫生。放翁如圖畫之工筆；誠齋則如攝影之快鏡，兔起鶻落，鳶飛魚躍，稍縱即逝而及其未逝，轉瞬即改而當其未改，眼明手捷，蹤矢躡風，此誠齋之所獨也。” 忽然想起有一首並未收錄在這本書裏的詩，我三年前看到，現在還記得： 庚子正月五日曉過大皋渡 霧外江山看不真，只憑雞犬認前村。 渡船滿板霜如雪，印我青鞋第一痕。 自古霜雪二字，大多形容行路艱辛，然而，在楊萬里的行程中，霧遮江山，雞犬相聞，有動有靜，有聲有色，村莊，渡船，搭板，由遠及近，最後定格成一個踩在霜上的腳印。青鞋印霜之樂，是童心未泯，是敏銳感知，是豁達樂觀，十分清新可喜。 那個霜上的鞋痕，可不就是“攝影之快鏡”——一張咔嚓快門聲中留下的照片麼？

楊萬里的誠齋體詩雖不見大手筆的佳句，卻極多奇思妙想和清新用詞，觀察角度出人意料，於平淡中昇華出濃濃詩意。很適合現代人習詩的楷模。

詩集做得很用心！每首詩都會先交代詩人作詩的背景，詩中有角標標註字詞的釋義（很方便，省去了頻繁翻頁之擾），結尾還有編者對詩歌的翻譯。交代寫作背景考據細緻，能反映詩人當時的寫作緣由，翻譯字順文從，曲盡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