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與人：思悼世子之死與朝鮮王室

在讀書前，我其實先看了電影《思悼》。電影中，劉亞仁演的思悼世子從小就聰慧過人，還是個奶娃娃的時候就開始國學名師N對1教育。奈何宋康昊飾演的英祖太過望子成龍，對兒子的教育史典型的東亞式打擊教育，而且後期視接班人爲自己的敵人，導致思悼世子精神錯亂，做出弒父弒君的謀逆之舉，經世子生母的告發，英祖下決心賜死世子，最後把世子關在一個米櫃中活活餓死。死後賜諡號爲“思悼”。 但讀完書後，發現書中的內容遠比電影厚重、豐富得多，其揭示的極權制度遠非今人可以理解。作者旨在纏綿思悼世子之死的真相，同時深入當時的宮廷，探討宮中之人，並分析他們面臨的現實，以及他們的夢想和慾望。 英祖是朝鮮王朝第21位君主，是肅宗的次子，景宗的弟弟。因爲生來不是王位繼承人，前30年活得膽戰心驚，就怕被在位的君主以某種名義賜死。因此在他哥哥景宗做了4年王去世之後，他才榮登大寶，此時的他30歲，失去過經歷過也得到過，無論從生理上還是心理上，都非常成熟。 英祖在朝鮮歷史上算得上一位明君，他“祥察敏速”（觀察仔細、行動敏捷），事事上心到了病態的地步。不僅嚴格區分生死、內外、好惡和愛憎，而且徹底執行。作者採用了心理學觀點，認爲偏執症的人認識自我的根本方式就是二分法。英祖這位偏執症患者爲了自身的“情緒生存”會嚴格區分善與惡，將壞事全部歸咎於外部。這應該和英祖的早年生活經歷有關。同時，英祖比朝鮮其他任何一位國王都嚴格對待自己的角色和責任。他相信自己必須比任何人都博學多聞、勤勉，對自己嚴格要求。一個這樣的人，也會同等要求自己的兒子。 這與思悼世子的成長經歷完全不同。思悼世子算是英祖老來得子，英祖42歲時纔有了這個兒子，且大兒子孝章世子也已過世過年，可以說是衆星盼月，家庭、宗族和國家都有了繼承人。因此思悼世子身負多重負擔，從小就被英祖以一位王位繼承人的標準嚴苛要求着。他需要精通經史子集，真正的興趣愛好比如畫畫、讀小說、舞槍弄劍皆被視爲浪費時間。也就是說，父親因爲權力和國家的原因，對唯一的兒子提出了要求；兒子無論在讀書上，抑或心性上都不能達到父親的要求，於是父親怎麼看兒子怎麼來氣，一碰面就是橫加指責從未有任何鼓勵，乃至兒子心中懼怕父親，逃避父親和課業，同時把鬱悶和憤怒發泄在了其他的人和事上。 於是，思悼世子的應對方法是遵循本能和慾望，胃口大開變得肥胖，隨着年齡的增長又陷入男女之情。他在10幾歲已出現了精神疾病的症狀，焦慮症、強迫症，施虐症，用現代醫學的術語，可以稱之爲“反社會性格障礙”和“衝動調節障礙”。世子精神恍惚，陷入鬼神迷思之中，什麼衣服都不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虐殺身邊的內人和內官，傷害妻子惠慶宮和殺死自己的侍妾。所以當思悼世子在15歲代理聽政，被奉爲“小朝”（小國王）時，他和英祖已經矛盾深重。再加上聽政會分權，一位醉心於絕對權力的當權者怎會聽之任之呢？即使分權的人是他唯一的兒子，他也絕不原諒。這纔是父子或是君臣轉目成仇的根本原因。思悼世子因爲精神分裂意欲殺害自己的父親，給了英祖一個絕好的機會和理由去除掉一個政治上的敵人。 版權歸作者所有，任何形式轉載請聯繫作者。 自然，書中也提到了思悼世子的兒子——將來的正祖。也許是因爲隔輩親，也許是因爲思悼世子死後，他的母親惠慶宮毅然決然地把兒子送到英祖處懇求英祖親自撫養，英祖對待孫子正祖要好得多。而且正祖在目睹父親死後，真真切切是爲了生存而勤奮讀書，他一天天地長成了英祖期盼的模樣。在他繼位後，他逐步開展了美化生父思悼世子的政治活動，並親自撰寫文章，這也是爲什麼今日的學界對思悼世子之死如此霧裏看花。因爲他刪改了不少歷史記錄，包括《朝鮮王朝實錄》、《承政院日記》等。 作者在本書中反駁了前人的“黨爭說”，主張思悼世子“狂症說”和“謀逆罪人說”，儘可能地廣泛涉獵相關史料，如核心資料惠慶宮寫給純族和家人的《恨中錄》、《顯隆園志》、《朝鮮王朝實錄》等，進行正確翻譯、解讀資料，抓住王室文書具有委婉表達的特徵，而非只是停留在文字表面。瞭解資料的性質，編纂動機、目的和過程，嚴密地批判篩選可信資料，再根據合理的推論進行解釋。 最後作者也提醒學者在做研究時，要警惕偶像化研究對象。有些學者因認爲正祖是一位偉大的君王，就全盤接受他的資料。他指出優秀的統治者也會說謊，即使把編造視爲統治行爲，編造這一事實本身也不會改變。如果學者們不具備嚴格的客觀與冷靜，那普通人就會偶像化歷史人物。這一點也正是我感慨的，在觀看《思悼》電影時，很多彈幕罵英祖，說這麼聰明帥氣的兒子哪裏找啊。這是真的把劉亞仁當成思悼世子了。

還在看，先推薦吧。 · 作者邏輯嚴謹，忠於史料，觀點中正平和，而且沒有常見的傲慢，即“站在統治者的角度思考，缺乏對被統治者的關懷”，並不迷信歷史與王權，總體當不甚謬。 · 前半部分已讀完，後續的批駁還沒有看，精力不濟，說一下目前的感想吧。 最大的感想，也是最直觀的感想：誰給了朝鮮皇室如此巨大的權力？ 世子格殺宮人竟不被治罪；宗室女眷也可分享王權；國王下令竟能朝令夕改，乃至“傳位”這種國本大事，都能歸爲“戲言”…如此貧弱，如此困頓的國家，竟然能供養如此專斷極權的王室，這是如何形成如何存在的啊？ · 思之及此，我與朋友討論再三。在朝鮮人特有的史料真實性極低+嚴格恪守爲尊者諱的情況下，仍然能有如此多關於王室如何橫行無忌的記載流傳，能說明從上到下，沒有人認爲這是不對的。 如《恨中錄》的作者惠慶宮，一方面記述了思悼世子發狂症時砍殺內人，毆打宮婢等狂悖情狀，另一方面竭力稱頌世子“原有成爲明君的資質”。這放在其他國家，豈不令人瞠目結舌？ 當然了，細究其緣故，惠慶宮自己就是認爲“人分上下”天經地義之輩。她在寫到五十年來對她忠心耿耿的宮女時，誇她“不像是下等人”，說對方“得享高壽，位居尚宮”，都是“盡心盡力服侍我”的緣故。如此傲慢無禮，心安理得，不以爲恥，真令讀者咂舌。 · 結合古代朝鮮嚴苛的等級制度，我們似乎隱約可以摸到這種恐怖權力的成因：權力因“人分上下”而存在，而要維護這種人爲劃分的等級制度，就要用嚴刑峻法去維護，讓上位者享受該制度的好處，讓下位者畏懼違背制度的後果。一般來說，制度越是不合理，維護它的人就越少，需要的手段就越極端，這原是題中應有之義。 · 那麼自然了，權力越大，掌握權力的人就越不想失去權力。因此無論是朝鮮數百年來若干次慘烈的宮變，還是英祖對思悼世子的畏懼折磨，本質或許都源於“不合理的巨大權力”那超出常理的誘惑。 · 活該，純活該。只是可憐那些無辜被殺的宮人，千百年來無法翻身的“下等人”，可畏這樣畸形的權力與混亂的宮廷。 · · 又及：我嚴重反對把思悼世子事件稱爲“東亞家庭教育悲劇”，我覺得這是一個喜劇，滑稽劇。就這件事我和朋友進行爭論，無奈誰也說服不了誰。我的意見是，英祖對世子的仇視、打壓，源於對權力的不自信： 1.世子上有仁元幫扶，中有王妃扶持，下有賢妻惠慶宮和丈人洪鳳漢。同齡的自己無論是出身還是政治資源，都遠遠不如思悼世子。 2.自己原本是沒有繼位可能的王子，而思悼一出生就是唯一的繼承人。 3.英祖從小飽受歧視，嚐遍人情冷暖。而思悼身爲獨子，衆星捧月。 4.朝鮮王權極重，母權亦重，思悼母親出身遠高於英祖之母。 因此，這種情況下，思悼對於英祖，並不只是兒子，而是潛在的，對皇權最大的威脅。他可以是仁元將來扶持的代言人，可以是外戚控制朝政的拿手…… 這次事件在我看來，就是一人攻擊其敵，手段無所不用，而外人發現這敵人是他兒子，哈哈大笑，的一個故事。

如今吾欲求去，獨留悲傷於世 縱有千語未能與君訴，託付浮雲就此別去 難了卻君之所願，雨如淚 潸然落 空留歉疚 孑然離 拋開思悼世子的狂症於外，偏執多疑的英祖將世子關入米櫃致死，無疑是“主謀”身份 但當我們追源溯本，英祖爲何造成如此偏執，又與他年幼經歷有關。 封建王朝最高統治者的眼中:所謂夫妻之愛、父子之情、手足之交皆比不上高高在上的王權。“最是無情帝王家”，從英祖到思悼是悲劇也是命運，千古以來亦是這個道理。太多太多的子不知父，父不知子。 所以思悼的死與其說是英祖一手造成，不如說是權力所迫必然終有一死。 電影《思悼》不僅是歷史電影，更講述了東亞人永恆的痛。但歷史更是血淋淋的、紮在胸口讓人窒息的痛。 電影中提到——思考之“思”，哀悼之悼..兼諡以名曰思悼世子；然而事實卻是——“思”與“悼”都帶着強烈貶義，“若無爾子，豈免庶人之名？……賜爾諡曰思悼，比諸戾太子，於爾可謂美諡。” 思悼世子生命倒數之時，英祖讓人在木櫃一側墊石頭，不時晃動確認兒子是否存活，這是父子生前最後互動。如此諷刺，如此唏噓。

以細膩的筆觸還原了朝鮮王室權力漩渦中的悲劇，不只是解讀歷史事件，更深入權力背後的人性困境，是兼具歷史厚度與人文溫度的佳作。

本人對這朝鮮王朝的祖父孫三人也是比較感興趣的，非常開心上架了。 通篇讀下來，思悼世子的長輩中英祖是花費大量筆墨的。思悼世子的出生也是集衆人喜愛，他喜歡武藝和讀小說。但他成長經歷孤獨而且對英祖的日劇恐懼，之後思悼世子狂症的出現，英祖淡漠視之以及思悼世子代理聽政期間，英祖還是不敢放權太多。世子狂症越來越加重的直至有“弒父”舉動，最終被英祖以謀逆罪關進木櫃，於七日後死亡。思悼世子是直接受到英祖權力壓迫的對象，英祖事事壓制，事事嘲笑，是讓思悼世子走向死亡的一個重大原因。 而正祖自然會被長輩們的權力鬥爭延伸到，幼時失去父親，努力對父親思悼世子的歷史形象進行刪改和翻新甚至可能還捏造金藤之詞。執政欲強，很會轄制大臣，可能就是在英祖身邊待久了的原因吧。他有稱萬川明月主人翁也是展現執政方針的一面。 本書歷史文獻證據比較豐富，詳盡梳理了思悼世子生前事和身後帶來的影響。同時在後期閱讀過程中也知道了一個震撼的事實，原來英祖親手殺死思悼世子後是沒有後悔的，還高奏凱樂；給的諡號也不是思念爲思早夭爲悼的含義。這對父子（英祖和思悼世子）的權力壓迫看的實屬心痛。感謝譯者大大，翻譯得也很好，很流暢。

或許 我們認爲的朝鮮歷史和歷史上真實的朝鮮有着巨大的差異。朝鮮和我們非常像，但是內核完全不同。作爲白頭山的後裔，歷史上的朝鮮享受和中國的關係，卻和我們保持巨大的距離。朝鮮不是中國的一部分，但是也沒有真正的獨立自主。朝鮮可以汲取中國的養分，卻拒絕長出一樣的果實。

“我們之所以承認某段歷史屬實，不是因爲歷史本身屬實，而是因爲我們認爲可以接受構建該段歷史時所使用的證據與邏輯。” 1762年7月，朝鮮王朝的英祖大王李昑廢黜王世子李愃後，將其關進木櫃中致死，史稱“壬午禍變”。後人對英祖晚年殺子的原因有諸多猜測，最著名的有“黨爭犧牲說”與“世子狂症說”。本書作者在衆多史書中找尋線索，試圖拼出歷史上真實思悼世子的一生。 思悼世子從一出生便被衆人寄予厚望，此時英祖的長子孝章世子已去世七年，英祖本人也已四十二歲，作爲朝鮮王朝唯一的繼承人，思悼世子出生不久便被冊封爲世子。可是，思悼世子的父親英祖是一個極度偏執敏感的國王，在英祖長期的打壓、嘲諷下，本就對玩樂更感興趣的思悼世子變得更加厭學，這使得主張勤勉的英祖對思悼世子產生了厭惡，這時的思悼世子開始表現出了“狂易”的行徑。祖母仁元王后與養母貞聖王后的接連逝去更是加重了思悼世子的病情，他肆意殺害宮人，甚至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寵妃，還用棋盤砸傷了世子嬪惠慶宮的眼睛。思悼世子逐漸沉浸於妓生的遊戲，在自己的寢宮內挖掘地宮，長期穿着喪服，這也是英祖認爲世子詛咒自己而勃然大怒的原因。 權力是那麼璀璨奪目，但得到它的代價卻是慘重的。英祖看似發起過幾次退位，但他卻比任何人都不願放手，凡是不順從他的，都將得到懲罰，即便是僅存的親生兒子，一旦威脅到自己，也是可以捨棄的。正祖在即位前幾年曾提議讓英祖刪除關於父親思悼世子的記錄，這背後更多是爲了使自己身份清白，即位後不久的一句——“寡人，思悼世子之子”也不過是爲了鞏固自己的統治，不願成爲黨爭的棋子的提前宣言，並沒有多少對生父的感情。惠慶宮所寫《恨中錄》的根本目的也不是爲了給丈夫申冤，只是據實記載，向孫子純祖證明自己孃家絕沒有謀逆之行。 電影《思悼》還是比較還原史實，只是它美化了英祖與正祖對思悼世子的感情。思悼世子的諡號解釋爲“追悔前過曰思，年中早夭曰悼”，是一個惡諡，而英祖甚至覺得比起戾太子劉據還是太仁慈了。然而歷史的真相如何，我們只能通過史料記載管中窺豹，歷史是客觀的，切不可帶着私人感情去編造自己認爲的真實，更不可因個人的喜好去抨擊那些被封存在史書中的人。

鄭炳說的資料主要是參考惠慶宮洪氏的《恨中錄》，相比於歷史考證方面，本文更像是古典文學作品的解讀和詮釋。書中的情感傾向性挺強的，用一種看似客觀的方式去表達對思悼世子的同情。 思悼世子的悲劇是東亞式打擊教育所造成的，這種失敗的教育至今還屢見不鮮。只不過相對於現今的父母而言，作為王的英祖所造成的的危害性更大而已。文中反復提及思悼世子的「火疾」這種精神疾病有後天教育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存在於英祖身上的隱性精神疾病遺傳。 作為宮女之婢的兒子，卻在陰差陽錯之下成為王世弟。出身的自卑感並沒有因為後來的繼位而洗去，反而因為掌握權力而加大了這種不平衡心態的危害性。聽見妻子說自己手好看是因為不用勞作，因此疑心妻子在諷刺自己母親身份低賤。因為世子見自己的時候穿著喪服，就疑心世子在詛咒自己死去。因為自卑所以恐懼，因為恐懼就需要絕對的掌控，因為掌控而將所有人都逼進絕望的地步。對思悼世子的譏諷也好，對於年幼正祖的誇讚也好，都是為了彰顯自己的權力。 「追悔前過曰思，年中早夭曰悼。」思悼二字並非是君父對於兒子的思念，而是自我權力和寬容的彰顯，權力是冰冷又扭曲的，在權力面前是沒有親情的。所有人都只是制度的螻蟻，可以被輕易碾碎。內宮是世子眼中的螻蟻，世子是君父眼中的螻蟻。 推薦影視作品： 《思悼》《獬豸》《大發》 推薦書籍： 《恨中錄》 《李朝實錄》 《儀軌：朝鮮王室記錄文化之花》

一起國王謀殺儲君王子事件，揭示了朝鮮歷史上最令人髮指的懸案、疑案、冤案，並由此引發了政治、人性、權力等一系列相關話題的探討。 在權力面前，一切都顯得微不足道，一切都變爲可利用工具。人性的扭曲，兩代國王通過權力運作印證了背後的政治權力學邏輯: “權力在落入手中之前並不屬於自己，但一但擁有，就會出現主體與客體的同一化。'我即權力，權力即我'。... 當遵守信義反而對自己不利的時候，或者原來使自己做出諾言的理由不復存在的時候，君主必須做一個偉大的僞裝者和假好人”。 還原歷史真相不易，“湯尼潘帝”(Tonypandy) 是約瑟芬·鐵伊在“時間的女兒”一書中提出的觀點: 人們總是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抵制歷史的真相，人們不情願接受事實而加以拒絕揭開那既成歷史的僞裝--這無疑給權力擁有者以極大的可操縱之便和正當性話語權。 這本書的翻譯略帶韓文語態但大體流暢，除韓式古文佐證摘抄有時費腦；但好在內容廣博，邏輯和結構俱佳，殺子事件只是個引子，人性伴隨權力是滋生病變的土壤，此不可調和，無法放棄，即使知道也不忍離開。用作者的話說: “對權力漠不關心就等於沒有慾望，放棄權力是僅次於放棄一切的困難之事。”由此，此書特別適合當下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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