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羨林
荷香清幽,雪貓撲影,生活閒趣,季羨林先生在平平淡淡的生活中悟出了詩意,他用樸素的筆觸爲我們展現了大千世界中令人歡喜、令人沉思的點點滴滴。紀念季羨林先生誕辰110週年,文學家另麪人生:詩意、灑脫、調皮,如頑童;勤奮、謙遜、嚴謹,真學究。
《月下清荷檐下貓》是季羨林的散文集,分成兩輯。第一部分是植物,第二部分是動物。不得不佩服季老筆下的文字活躍起來了。 季老描寫荷葉的段落,讓人彷彿身臨其境,嗅到了荷花的清香,看到了荷葉綠的壯觀。“倒影映入水中,風乍起,一片蓮瓣墮入水中,它從上面向下落,水中的倒影卻是從下邊向上落,最後一接觸到水面,兩者合爲一,像小船似的漂在那裏。”這句話不得不佩服季老深厚的功底。倒影聯想起“池花對影落”,水中的倒影和水上的是相對的。 “我們天天在過日子,卻往往不知道日子是怎樣過的。”這句話讓人陷入沉思,到底怎樣過日子呢?什麼是日子? “春天裏,滿園裏怒放着紅的花,遠處看,紅紅的一片火焰。夏天裏,垂柳拂着地,濃翠撲上人的眉頭。紅霞般爬山虎給冷清的深秋塗上一層悽豔的色彩。冬天裏,白雪又把這園子安排成爲一個銀的世界。”春夏秋冬的景色躍然眼前,讓人爲之心動。
很好讀,很好看。 就是輕輕柔柔寫着花寫着樹寫着貓寫着情,卻能撩撥到我內心深處,看似多愁善感的作者,內心是多麼的豐盈啊!
2023年4月7日 星期五 祝福晚安 天氣晴朗 氣溫10℃ 《月下清荷檐下貓》季羨林 清塘荷韻 樓前有清塘數畝。記得三十多年前初搬來時,池塘裏好像是有荷花的,我的記憶裏還殘留着一些綠葉紅花的碎影。後來時移事遷,歲月流逝,池塘裏卻變得“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再也不見什麼荷花了。 我腦袋裏保留的舊的思想意識頗多,每一次望到空蕩蕩的池塘,總覺得好像缺點什麼。這不符合我的審美觀念。有池塘就應當有點綠的東西,哪怕是蘆葦呢,也比什麼都沒有強。最好的最理想的當然是荷花。中國舊的詩文中,描寫荷花的簡直是太多太多了。周敦頤的《愛蓮說》讀書人不知道的恐怕是絕無僅有的。他那一句有名的“香遠益清”是膾炙人口的。幾乎可以說,中國沒有人不愛荷花的。可我們樓前池塘中獨獨缺少荷花。每次看到或想到,總覺得是一塊心病。 有人從湖北來,帶來了洪湖的幾顆蓮子,外殼呈黑色,極硬。據說,如果埋在淤泥中,能夠千年不爛。因此,我用鐵錘在蓮子上砸開了一條縫,讓蓮芽能夠破殼而出,不至永遠埋在泥中。這都是一些主觀的願望,蓮芽能不能夠出,都是極大的未知數。反正我總算是盡了人事,把五六顆敲破的蓮子投入池塘中,下面就是聽天命了。 這樣一來,我每天就多了一件工作:到池塘邊上去看上幾次。心裏總是希望,忽然有一天,“小荷才露尖尖角”,有翠綠的蓮葉長出水面。可是,事與願違,投下去的第一年,一直到秋涼落葉,水面上也沒有出現什麼東西。經過了寂寞的冬天,到了第二年,春水盈塘,綠柳垂絲,一片旖旎的風光。可是,我翹盼的水面上卻仍然沒有露出什麼荷葉。此時我已經完全灰了心,以爲那幾顆湖北帶來的硬殼蓮子,由於人力無法解釋的原因,大概不會再有長出荷花的希望了。我的目光無法把荷葉從淤泥中吸出。 但是,到了第三年,卻忽然出了奇蹟。有一天,我忽然發現,在我投蓮子的地方長出了幾個圓圓的綠葉,雖然顏色極惹人喜愛;但是卻細弱單薄,可憐兮兮地平臥在水面上,像水浮蓮的葉子一樣。而且最初只長出了五六個葉片。我總嫌這有點太少,總希望多長出幾片來。於是,我盼星星,盼月亮,天天到池塘邊上去觀望。有校外的農民來撈水草,我總請求他們手下留情,不要碰斷葉片。但是經過了漫漫的長夏,悽清的秋天又降臨人間,池塘裏浮動的仍然只是孤零零的那五六個葉片。對我來說,這又是一個雖微有希望但究竟仍是令人灰心的一年。 真正的奇蹟出現在第四年上。嚴冬一過,池塘裏又溢滿了春水。到了一般荷花長葉的時候,在去年飄浮着五六個葉片的地方,一夜之間,突然長出了一大片綠葉,而且看來荷花在嚴冬的冰下並沒有停止行動,因爲在離開原有五六個葉片的那塊基地比較遠的池塘中心,也長出了葉片。葉片擴張的速度,擴張範圍的擴大,都是驚人地快。幾天之內,池塘內不小一部分,已經全爲綠葉所覆蓋。而且原來平臥在水面上的像是水浮蓮一樣的葉片,不知道是從哪裏聚集來了力量,有一些竟然躍出了水面,長成了亭亭的荷葉。原來我心中還遲遲疑疑,怕池中長的是水浮蓮,而不是真正的荷花。這樣一來,我心中的疑雲一掃而光:池塘中生長的真正是洪湖蓮花的子孫了。我心中狂喜,這幾年總算是沒有白等。 天地萌生萬物,對包括人在內的動植物等有生命的東西,總是賦予一種極其驚人的求生存的力量和極其驚人的擴展蔓延的力量,這種力量大到無法抗禦。只要你肯費力來觀摩一下,就必然會承認這一點。現在擺在我面前的就是我樓前池塘裏的荷花。自從幾個勇敢的葉片躍出水面以後,許多葉片接踵而至。一夜之間,就出來了幾十枝,而且迅速地擴散、蔓延。不到十幾天的工夫,荷葉已經蔓延得遮蔽了半個池塘。從我撒種的地方出發,向東西南北四面擴展。我無法知道,荷花是怎樣在深水中淤泥裏走動。反正從露出水面荷葉來看,每天至少要走半尺的距離,才能形成眼前這個局面。 光長荷葉,當然是不能滿足的。荷花接踵而至,而且據瞭解荷花的行家說,我門前池塘裏的荷花,同燕園其他池塘裏的,都不一樣。其他地方的荷花,顏色淺紅;而我這裏的荷花,不但紅色濃,而且花瓣多,每一朵花能開出十六個復瓣,看上去當然就與衆不同了。這些紅豔耀目的荷花,高高地凌駕於蓮葉之上,迎風弄姿,似乎在睥睨一切。幼時讀舊詩:“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愛其詩句之美,深恨沒有能親自到杭州西湖去欣賞一番。現在我門前池塘中呈現的就是那一派西湖景象。是我把西湖從杭州搬到燕園裏來了,豈不大快人意也哉!前幾年才搬到朗潤園來的週一良先生賜名爲“季荷”。我覺得很有趣,又非常感激。難道我這個人將以荷而傳嗎? 前年和去年,每當夏月塘荷盛開時,我每天至少有幾次徘徊在塘邊,坐在石頭上,靜靜地吸吮荷花和荷葉的清香。“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我確實覺得四周靜得很。我在一片寂靜中,默默地坐在那裏,水面上看到的是荷花綠肥、紅肥。倒影映入水中,風乍起,一片蓮瓣墮入水中,它從上面向下落,水中的倒影卻是從下邊向上落,最後一接觸到水面,兩者合爲一,像小船似的漂在那裏。我曾在某一本詩話上讀到兩句詩:“池花對影落,沙鳥帶聲飛。”作者深惜這二句對仗不工。這也難怪,像“池花對影落”這樣的境界究竟有幾個人能參悟透呢? 晚上,我們一家人也常常坐在塘邊石頭上納涼。有一夜,天空中的月亮又明又亮,把一片銀光灑在荷花上。我忽聽撲通一聲,是我的小白波斯貓毛毛撲入水中,它大概是認爲水中有白玉盤,想撲上去抓住。它一入水,大概就覺得不對頭,連忙矯捷地回到岸上,把月亮的倒影打得支離破碎,好久才恢復了原形。 今年夏天,天氣異常悶熱,而荷花則開得特歡。綠蓋擎天,紅花映日,把一個不算小的池塘塞得滿而又滿,幾乎連水面都看不到了。一個喜愛荷花的鄰居,天天興致勃勃地數荷花的朵數。今天告訴我,有四五百朵;明天又告訴我,有六七百朵。但是,我雖然知道他爲人細緻,卻不相信他真能數出確實的朵數。在荷花底下,石頭縫裏,旮旮旯旯,不知還隱藏着多少蓇葖兒,都是在岸邊難以看到的。粗略估計,今年大概開了將近一千朵。真可以算是洋洋大觀了。 連日來,天氣突然變寒,好像是一下子從夏天轉入秋天。池塘裏的荷葉雖然仍然是綠油一片,但是看來變成殘荷之日也不會太遠了。再過一兩個月,池水一結冰,連殘荷也將消逝得無影無蹤。那時荷花大概會在冰下冬眠,做着春天的夢。它們的夢一定能夠圓的。“既然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我爲我的“季荷”祝福。 1997年9月16日中秋節 處處花開夾竹桃 我是喜歡夾竹桃的:它帶給我關於童年的回憶和對於緬甸友人的懷念。 不久以前,我又到了緬甸首都仰光,看到了那裏的夾竹桃,翠葉紅花,含笑怒放,我彷彿見到了久別重逢的老朋友,心裏得到了很大的安慰。 我雖然沒有明確地說出來,然而卻隱隱約約地覺得:夾竹桃大約就到此爲止,再遠的地方不會有了。 然而,僅僅幾天以後,我就在伊拉克首都巴格達看到了夾竹桃。 巴格達是一個別具風格的城市。在這裏,你可以看到說不出有多麼古老的底格里斯河,同時也可以看到最現代化的摩天大樓;你可以看到最新式的美國的豪華的汽車,同時也可以看到《一千零一夜》裏描繪的那種驢子。驢子沒有鞍子,沒有繮繩,身上光溜溜什麼都沒有,一個八九歲的小孩騎在上面,手裏只拿着一根小棍,他就用了這僅有的武器,在汽車的洪流中,指揮以執拗聞名全世界的驢子,得心應手,左右逢源,像指揮自己的兩條腿一樣。 巴格達也是一個友好的城市。我們在街頭、巷尾、旅館裏、會場上,感到的都是溫暖和熱情。跟我們接觸最多的餐廳裏的服務員和汽車司機,在短短几天之內,就相處得像老朋友一般。 就在這個城市裏的一個軍事學院裏,我又看到了夾竹桃。主人們殷勤招待,把各兵種的各種操作都表演給我們看。正當我從內心裏感激主人們的熱情的時候,驀抬頭看到一團綠蠟似的竹子、紅霞似的花朵,我的眼前一亮,彷彿閃起了一片光:這不是老朋友夾竹桃嗎? 夾竹桃同友誼是沒有什麼聯繫的,我還沒有聽說有哪一個國家把夾竹桃看做友誼的象徵。然而,在這樣的時候,這樣的地方,再加上自己過去的那一段經歷,我又把兩者聯繫了起來,不是很自然的嗎? 我雖然沒有明確地說出來,然而我又隱隱約約地覺得:夾竹桃就到此爲止,更遠的地方不會再有,這裏離開我們祖國遠遠超過一萬里了。 然而,幾天以後,我又在非洲的土地上,在離開開羅不遠的蘇伊士運河邊上看到了夾竹桃。 開羅也是一個別具風格的城市。尼羅河橫貫全城,波光帆影與摩天高樓,相映成趣。夜裏,霓虹燈把尼羅河照成一條火龍。博物館裏充滿了巨大的石棺和古代帝王的木乃伊,一下子就把我們的回憶帶回到四五千年以前去。 我們在這裏,正如在其他阿拉伯國家的首都一樣,也找到了不少的朋友。許多阿聯的朋友喜歡引用穆罕默德的一句話:“學問,即使遠在中國,也要去尋求。”我們的友誼確實是很古老了,這友誼深入人心,今天我們到處都可以找到,在博物館講解員的身上,在大街上男女小學生的微笑中。 就在這裏,我又看到了夾竹桃。它長在蘇伊士運河邊上,葉子特別大,枝幹特別粗,綠油油地長成堆,長成團。花朵雖然不多,但卻紅豔逾常,朝霞似的在最高枝頭閃閃發光。 我現在再沒有那一些隱隱約約的到此爲止的感覺了。我的想法是:夾竹桃遍天下,我們的朋友也遍天下。 1962年12月20日 莫斯科到北京車中 荷之韻 世之人寧有不愛荷花者乎?梅蘭竹菊,舊稱四君子,然以吾視之,則荷花實凌駕四者之上,誠君子中之君子也。周濂溪《愛蓮說》之所以成爲千古名篇,厥因其在茲乎?盛夏之時,炎陽如燃,紅花映日,綠葉接天,清香流溢,翠滿塵寰,誠大千之勝景,乃宇宙之偉觀。世之人寧有不愛荷者乎?然而西風起於青萍之末,碧葉落於千山萬山,金秋下臨,荷塘凋殘,昔日之綠肥紅肥者,轉瞬渺然。值此之時,世之人寧有不悲傷者乎?吳君瑛南救之有方,君擅攝影之術,尤喜爲荷寫影寫像,盛夏酷暑,竟日佇候於荷花池旁,窺伺時機,極盡苦難;探幽搜玄,盡態極妍,窺綠魂於鏡頭,揭紅魄於機端。如此雖四時變幻,風光不同,而荷花神魄則永存於攝像之中,無論春夏,不計秋冬,坐對紅綠,情動乎衷。 世之人寧有不愛荷花攝影者乎? 1999年4月8日 五色梅 科納克里是海之城、樹之城,它也是花之城。 我們住的院子裏就開滿了花。高大的樹上掛着大朵的紅花。籬笆上爬滿了喇叭筒似的黃花。地上鋪着小朵的粉紅色的花。爛漫紛披,五色雜陳。 這些花我都是第一次看到,名字當然不知道。我吟詠着什麼人的一句詩:“看花苦爲譯秦名”,心裏頗有所感了。 但是,有一天,正當我在花園裏散步的時候,我的眼前忽然一亮:我看到了什麼十分眼熟的東西。仔細一看,是幾株五色梅,被擠在衆花叢中,有點喘不過氣來;但仍然昂首怒放,開得興會淋漓。 我從小就親手種過五色梅。現在在離開祖國幾萬裏的地方見到它,覺得十分順眼,感到十分愉快。我連想都沒有想,直覺地認爲它就是從中國來的。現在我是他鄉遇故知,大有戀戀難捨之感了。 可我立刻就問自己:爲什麼它一定是從中國來的呢?爲什麼它不能是原生在非洲後來流傳到中國去的呢?爲什麼它就不能是在幾內亞土生土長的呢? 這些問題我都回答不上來,我有點窘。 花木自古以來就是四海爲家的。天涯處處皆芳草,沒有什麼地方沒有美麗的花朵。原生在中國的花木傳到了外國,外國的花木也傳到了中國。它們由洋名而變爲土名,由不習慣於那個最初很陌生的地方而變得習慣。在它們心中也許還懷念着自己的故鄉吧;但是不論到了什麼地方,只要一安頓下來,就毫不吝惜地散發出芳香,呈現出美麗,使大地更加可愛,使人們的生活更加豐富多彩。我現在卻要同幾內亞的五色梅攀親論故,它們也許覺得可笑吧! 我自己也覺得可笑。低頭看那幾株五色梅,它好像根本不理會我想到的那些事情,正襯着大西洋的波光濤影,昂首怒放,開得興會淋漓。 1964年1月28日 槐花 自從移家朗潤園,每年在春夏之交的時候,我一出門向西走,總是清香飄拂,溢滿鼻官。抬眼一看,在流滿了綠水的荷塘岸邊,在高高低低的土山上面,就能看到成片的洋槐,滿樹繁花,閃着銀光;花朵綴滿高樹枝頭,開上去,開上去,一直開到高空,讓我立刻想到新疆天池上看到的白皚皚的萬古雪峯。 這種槐樹在北方是非常習見的樹種。我雖然也陶醉於氤氳的香氣中,但卻從來沒有認真注意過這種花樹——慣了。 有一年,也是在這樣春夏之交的時候,我陪一位印度朋友參觀北大校園。走到槐花樹下,他猛然用鼻子吸了吸氣,抬頭看了看,眼睛瞪得又大又圓。我從前曾看到一幅印度人畫的人像,爲了誇大印度人眼睛之大,他把眼睛畫得擴張到臉龐的外面。這一回我真彷彿看到這一位印度朋友瞪大了的眼睛擴張到面孔以外來了。 “真好看呀!這真是奇蹟!” “什麼奇蹟呀?” “你們這樣的花樹。” “這有什麼了不起呢?我們這裏多得很。” “多得很就不了不起了嗎?” 我無言以對,看來辯論下去已經毫無意義了。可是他的話卻對我起了作用:我認真注意槐花了,我彷彿第一次見到它,非常陌生,又似曾相識。我在它身上發現了許多新的以前從來沒有發現的東西。 在沉思之餘,我忽然想到,自己在印度也曾有過類似的情景。我在海德拉巴看到聳入雲天的木棉樹時,也曾大爲驚詫。碗口大的紅花掛滿枝頭,殷紅如朝陽,燦爛似晚霞,我不禁大爲慨嘆: “真好看呀!簡直神奇極了!” “什麼神奇?” “這木棉花。” “這有什麼神奇呢?我們這裏到處都有。” 陪伴我們的印度朋友滿臉迷惑不解的神氣。我的眼睛瞪得多大,我自己看不到。現在到了中國,在洋槐樹下,輪到印度朋友(當然不是同一個人)瞪大眼睛了。 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我們都有這樣一個經驗:越是看慣了的東西,便越是習焉不察,美醜都難看出。這種現象在心理學上是容易解釋的:一定要同客觀存在的東西保持一定的距離,才能客觀地去觀察。難道我們就不能有意識地去改變這種習慣嗎?難道我們就不能永遠用新的眼光去看待一切事物嗎? 我想自己先試一試看,果然有了神奇的效果。我現在再走過荷塘看到槐花,努力在自己的心中製造出第一次見到的幻想,我不再熟視無睹,而是盡情地欣賞。槐花也彷彿是得到了知己,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洋槐,似乎在喃喃自語,又對我講話。周圍的山石樹木,彷彿一下子活了起來,一片生機,融融氤氳。荷塘裏的綠水彷彿更綠了;槐樹上的白花彷彿更白了;人家籬笆裏開的紅花彷彿更紅了。風吹,鳥鳴,都洋溢着無限生氣。一切眼前的東西聯在一起,匯成了宇宙的大歡暢。 1986年6月3日 園花寂寞紅 樓前右邊,前臨池塘,背靠土山,有幾間十分古老的平房,是清代保衛八大園的侍衛之類的人住的地方。整整四十年以來,一直住着一對老夫婦:女的是德國人,北大教員;男的是中國人,鋼鐵學院教授。我在德國時,已經認識了他們,算起來到今天已經將近六十年了,我們算是老朋友了。三十年前,我們的樓建成,我是第一個搬進來住的。從那以後,老朋友又成了鄰居。有些往來,是必然的。逢年過節,互相拜訪,感情是融洽的。 我每天到辦公室去,總會看到這個個子不高的老人,蹲在門前臨湖的小花園裏,不是除草栽花,就是澆水施肥;再就是砍幾竿門前屋後的竹子,紮成籬笆。嘴裏叼着半隻雪茄,笑眯眯的。忙忙碌碌,似乎樂在其中。 他種花很有一些特點。除了一些常見的花以外,他喜歡種外國種的唐菖蒲,還有顏色不同的名貴的月季。最難得的是一種特大的牽牛,比平常的牽牛要大一倍,宛如小碗口一般。每年春天開花時,頗引起行人的注目。據說,此花來頭不小。在北京,只有梅蘭芳家裏有,齊白石晚年以畫牽牛花聞名全世,臨摹的就是梅府上的牽牛花。 我是頗喜歡一點花的。但是我既少空閒,又無水平。買幾盆名貴的花,總養不了多久,就嗚呼哀哉。因此,爲了滿足自己的美感享受,我只能像北京人說的那樣看“蹭”花。現在有這樣神奇的牽牛花,絢麗奪目的月季和唐菖蒲,就擺在眼前,我焉得不“蹭”呢?每到下班或者開會回來,看到老友在侍弄花,我總要停下腳步,聊上幾句,看一看花。花美,地方也美,湖光如鏡,楊柳依依,說不盡的旖旎風光,人在其中,頓覺塵世煩惱,一掃而光,彷彿遺世而獨立了。 但是,世事往往有出人意料者。兩個月前,我忽然聽說,老友在夜裏患了急病,不到幾個小時,就離開了人間。我簡直不敢相信,然而這又確是事實。我年屆耄耋,閱歷多矣,自謂已能做到“悲歡離合總無情”了。事實上並不是這樣。我有情,有多得超過了需要的情,老友之死,我焉能無動於衷呢?“當時只道是尋常”這一句淺顯而實深刻的詞,又縈繞在我心中。 幾天來,我每次走過那個小花園,眼前總彷彿看到老友的身影,嘴裏叼着半根雪茄,笑眯眯的,蹲在那裏,侍弄花草。這當然只是幻像。老友走了,永遠永遠地走了。我抬頭看到那大朵的牽牛花和多姿多彩的月季花,她們失去了自己的主人。朵朵都低眉斂目,一臉寂寞相,好像“濺淚”的樣子。她們似乎認出了我,知道我是自己主人的老友,知道我是自己的認真入迷的欣賞者,知道我是自己的知己。她們在微風中搖曳,彷彿向我點頭,向我傾訴心中鬱積的寂寞。 現在才只是夏末秋初。即使是寂寞吧,牽牛和月季仍然能夠開花的。一旦秋風勁吹,落葉滿山,牽牛和月季還能開下去嗎?再過一些時候,冬天還會降臨人間的。到了那時候,牽牛們和月季們只能被壓在白皚皚的積雪下面的土裏,做着春天的夢,連感到寂寞的機會都不會有了。 明年,春天總會重返大地的。春天總還是春天,她能讓萬物復甦,讓萬物再充滿了活力。但是,這小花園的月季和牽牛花怎樣呢?月季大概還能靠自己的力量長出芽來,也許還能開出幾朵小花。然而護花的主人已不在人間。誰爲她們施肥澆水呢?等待她們的不僅僅是寂寞,而是枯萎和死亡。至於牽牛花,沒有主人播種,恐怕連幼芽也長不出來。她們將永遠被埋在地中了。 我一想到這裏,不禁悲從中來。眼前包圍着月季和牽牛花的寂寞,也包圍住了我。我不想再看到春天,我不想看到春天來時行將枯萎的月季,我不想看到連幼芽都冒不出來的牽牛。我虔心默禱上蒼,不要再讓春天降臨人間了。如果非降臨不行的話,也希望把我樓前池邊的這一個小花園放過去,讓這一塊小小的地方永遠保留夏末秋初的景象,就像現在這樣。 1992年8月30日 老貓 老貓虎子蜷曲在玻璃窗外窗臺上一個角落裏,縮着脖子,眯着眼睛,渾身一片寂寞、悽清、孤獨、無助的神情。 外面正下着小雨,雨絲一縷一縷地向下飄落,像是珍珠簾子。時令雖已是初秋,但是隔着雨簾,還能看到緊靠窗子的小土山上叢草依然碧綠,毫無要變黃的樣子。在萬綠叢中赫然露出一朵鮮豔的紅花。古詩“萬綠叢中一點紅”,大概就是這般光景吧。這一朵小花如火似燃,照亮了渾茫的雨天。 我從小就喜愛小動物。同小動物在一起,別有一番滋味。它們天真無邪,率性而行;有喫搶喫,有喝搶喝;不會說謊,不會推諉;受到懲罰,忍痛捱打;一轉眼間,照偷不誤。同它們在一起,我心裏感到怡然,坦然,安然,欣然。不像同人在一起那樣,應對進退、謹小慎微,斟酌詞句、保持距離,感到異常地彆扭。 十四年前,我養的第一隻貓,就是這個虎子。剛到我家來的時候,比老鼠大不了多少。蜷曲在窄狹的窗內窗臺上,活動的空間好像富富有餘。它並沒有什麼特點,僅只是一隻最平常的狸貓,身上有虎皮斑紋,顏色不黑不黃,並不美觀。但是異於常貓的地方也有,它有兩隻炯炯有神的眼睛,兩眼一睜,還真虎虎有虎氣,因此起名叫虎子。它脾氣也確實暴烈如虎。它從來不怕任何人。誰要想打它,不管是用雞毛撣子,還是用竹竿,它從不迴避,而是向前進攻,聲色俱厲。得罪過它的人,它永世不忘。我的外孫打過一次,從此結仇。只要他到我家來,隔着玻璃窗子,一見人影,它就做好準備,向前進攻,爪牙並舉,吼聲震耳。他沒有辦法,在家中走動,都要手持竹竿,以防萬一,否則寸步難行。有一次,一位老同志來看我,他顯然是非常喜歡貓的。一見虎子,嘴裏連聲說着:“我身上有貓味,貓不會咬我的。”他伸手想去撫摩它,可萬萬沒有想到,我們虎子不懂什麼貓味,回頭就是一口。這位老同志大驚失色。總之,到了後來,虎子無人不咬,只有我們家三個主人除外,它的“咬聲”頗能聳人聽聞了。 但是,要說這就是虎子的全面,那也是不正確的。除了暴烈咬人以外,它還有另外一面,這就是溫柔敦厚的一面。我舉一個小例子。虎子來我們家以後的第三年,我又要了一隻小貓。這是一隻混種的波斯貓,渾身雪白,毛很長,但在額頭上有一小片黑黃相間的花紋。我們家人管這隻貓叫洋貓,起名咪咪;虎子則被尊爲土貓。這隻貓的脾氣同虎子完全相反:膽小、怕人,從來沒有咬過人。只有在外面跑的時候,才露出一點野性。它只要有機會溜出大門,但見它長毛尾巴一擺,像一溜煙似的立即竄入小山的樹叢中,半天不回家。這兩隻貓並沒有血緣關係。但是,不知道是由於什麼原因,一進門,虎子就把咪咪看作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它自己本來沒有什麼奶,卻堅決要給咪咪餵奶,把咪咪摟在懷裏,讓它咂自己的幹奶頭,它眯着眼睛,彷彿在享着天福。我在喫飯的時候,有時丟點雞骨頭、魚刺,這等於貓們的燕窩、魚翅。但是,虎子卻只蹲在旁邊,瞅着咪咪一隻貓喫,從來不同它爭食。有時還“咪噢”上兩聲,好像是在說:“喫吧,孩子!安安靜靜地喫吧!”有時候,不管是春夏還是秋冬,虎子會從西邊的小山上逮一些小動物,麻雀、蚱蜢、蟬、蛐蛐之類,用嘴叼着,蹲在家門口,嘴裏發出一種怪聲。這是貓語,屋裏的咪咪,不管是睡還是醒,聳耳一聽,立即跑到門後,饞涎欲滴,等着喫母親帶來的佳餚,大快朵頤。我們家人看到這樣母子親愛的情景,都由衷地感動,一致把虎子稱作“義貓”。有一年,小咪咪生了兩個小貓。大概是初做母親,沒有經驗,正如我們聖人所說的那樣“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人們能很快學會,而貓們則不行。咪咪丟下小貓不管,虎子卻大忙特忙起來,覺不睡,飯不喫,日日夜夜把小貓摟在懷裏。但小貓是要喫奶的,而奶正是虎子所缺的。於是小貓暴躁不安,虎子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叼起小貓,到處追着咪咪,要它給小貓餵奶。還真像一個姥姥樣子,但是小咪咪並不領情,依舊不給小貓餵奶。有幾天的時間,虎子不喫不喝,瞪着兩隻閃閃發光的眼睛,嘴裏叼着小貓,從這屋趕到那屋;一轉眼又趕了回來。小貓大概真是受不了啦,便辭別了這個世界。 我看了這一出貓家庭裏的悲劇又是喜劇,實在是愛莫能助,惋惜了很久。 我同虎子和咪咪都有深厚的感情。每天晚上,它們倆搶着到我牀上去睡覺。在冬天,我在棉被上面特別鋪上了一塊布,供它們躺臥。我有時候半夜裏醒來,神志一清醒,覺得有什麼東西重重地壓在我身上,一股暖氣彷彿透過了兩層棉被,撲到我的雙腿上。我知道,小貓睡得正香,即使我的雙腿由於僵臥時間過久,又酸又痛,但我總是強忍着,決不動一動雙腿,免得驚了小貓的輕夢。它此時也許正夢着捉住了一隻耗子。只要我的腿一動,它這耗子就喫不成了,豈非大煞風景嗎?這樣過了幾年,小咪咪大概有八九歲了。虎子比它大三歲,十一二歲的光景。依然威風凜凜,脾氣暴烈如故,見人就咬,大有死不改悔的神氣。而小咪咪則出我意料地露出了下世的光景。常常到處小便,桌子上,椅子上,沙發上,無處不便。如果到醫院裏去檢查的話,大夫在列舉的病情中一定會有一條的:小便失禁。最讓我心煩的是,它偏偏看上了我桌子上的稿紙。我正寫着什麼文章,然而它卻根本不管這一套,跳上去,屁股往下一蹲,一泡貓尿流在上面,還閃着微弱的光。說我不急,那不是真的。我心裏真急,但是,我謹遵我的一條戒律:決不打小貓一掌,在任何情況之下,也不打它。此時,我趕快把稿紙拿起來,抖掉了上面的貓尿,等它自己幹。心裏又好氣,又好笑,真是哭笑不得。家人對我的嘲笑,我置若罔聞,“全等秋風過耳邊”。 我不信任何宗教,也不皈依任何神靈。但是,此時我卻有點想迷信一下。我期望會有奇蹟出現,讓咪咪的病情好轉。可世界上是沒有什麼奇蹟的,咪咪的病一天一天地嚴重起來。它不想回家,喜歡在房外荷塘邊上石頭縫裏待着,或者藏在小山的樹木叢裏。它再也不在夜裏睡在我的被子上了。每當我半夜裏醒來,覺得棉被上輕飄飄的,我惘然若有所失,甚至有點悲傷了。我每天凌晨起來,第一件事情就是拿着手電到房外塘邊山上去找咪咪。它渾身雪白,是很容易找到的。在薄暗中,我眼前白白地一閃,我就知道是咪咪。見了我,“咪噢”一聲,起身向我走來。我把它抱回家,給它東西喫,它似乎根本沒有口味。我看了直想流淚。有一次,我拖着疲憊的身子,走幾里路,到海淀的肉店裏去買豬肝和牛肉。拿回來,餵給咪咪,它一聞,似乎有點想喫的樣子;但肉一沾脣,它立即又把頭縮回去,閉上眼睛,不聞不問了。 有一天傍晚,我看咪咪神情很不妙,我預感要發生什麼事情。我喚它,它不肯進屋。我把它抱到籬笆以內,窗臺下面。我端來兩隻碗,一隻盛喫的,一隻盛水。我拍了拍它的腦袋,它偎依着我,“咪噢”叫了兩聲,便閉上了眼睛。我放心進屋睡覺。第二天凌晨,我一睜眼,三步並作一步,手裏拿着手電,到外面去看。哎呀不好!兩碗全在,貓影頓杳。我心裏非常難過,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我手持手電找遍了塘邊,山上,樹後,草叢,深溝,石縫。有時候,眼前白光一閃。“是咪咪!”我狂喜。走近一看,是一張白紙。我嗒然若喪,心頭彷彿被挖掉了點什麼。“屋前屋後搜之遍,幾處茫茫皆不見。”從此我就失掉了咪咪,它從我的生命中消逝了,永遠永遠地消逝了。我簡直像是失掉了一個好友,一個親人。至今回想起來,我內心裏還顫抖不止。 在我心情最沉重的時候,有一些通達世事的好心人告訴我,貓們有一種特殊的本領,能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壽終。到了此時此刻,它們決不待在主人家裏,讓主人看到死貓,感到心煩,或感到悲傷。它們總是逃了出去,到一個最僻靜、最難找的角落裏,地溝裏,山洞裏,樹叢裏,等候最後時刻的到來。因此,養貓的人大都在家裏看不見死貓的屍體。只要自己的貓老了,病了,出去幾天不回來,他們就知道,它已經離開了人世,不讓舉行遺體告別的儀式,永遠永遠不再回來了。 我聽了以後,憬然若有所悟。我不是哲學家,也不是宗教家,但卻讀過不少哲學家和宗教家談論生死大事的文章。這些文章多半有非常精闢的見解,閃耀着智慧的光芒,我也想努力從中學習一些有關生死的真理。結果卻是毫無所得。那些文章中,除了說教以外,幾乎沒有什麼有用的東西。大半都是老生常談,不能解決什麼實際問題,沒能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現在看來,倒是貓們臨終時的所作所爲,即使僅僅是出於本能吧,卻給了我很大的啓發。人們難道就不應該向貓們學習這一點經驗嗎?有生必有死,這是自然規律,誰都逃不過。中國歷史上的赫赫有名的人物,秦皇、漢武,還有唐宗,想方設法,千方百計,想求得長生不老。到頭來仍然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只落得黃土一抔,“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我輩平民百姓又何必煞費苦心呢?一個人早死幾個小時,或者晚死幾個小時,甚至幾天,實在是無所謂的小事,決影響不了地球的轉動,社會的前進。再退一步想,現在有些思想開明的人士,不想長生不死,不想在大地上再留黃土一抔;甚至開明到不要遺體告別,不要開追悼會。但是仍會給後人留下一些麻煩:登報,發訃告,還要打電話四處通知,總得忙上一陣。何不學一學貓們呢?
太美的一本書啦 對於大自然中植物和動物的熱愛溢於言表 致敬萬物有靈 也致敬作者的細膩筆觸 非常細膩的情感 非常美好的大自然
文筆極好,"星象是一種晦澀的燦爛"寫出了作者對星象的嚮往、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