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羨林
本書是作者以一顆赤子之心,體察天地山川、人文世情所作的山水遊記與人文訪記。借遊覽名山大川、廟宇樓閣之際會,發思古之幽情,“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感慨宇宙之無窮與盈虛之有數。
2023年4月8日 星期六 祝福早安 天氣晴朗 氣溫4℃ 《寸草丹心萬里程》季羨林 聽雨 我大概對雨聲情有獨鍾,我曾寫過一篇《聽雨》,現在又寫《聽雨》。 從凌晨起,外面就下起小雨來。我本來有幾張桌子,供我寫作之用;我卻偏偏選了陽臺上鐵皮封頂下的一張。雨滴和檐溜敲在上面,叮噹作響。小保姆勸我到屋裏面另一張臨窗的大桌旁去寫作,說是那裏安靜。焉知我覺得在陽臺上,在雨聲中更安靜。王籍詩:“鳥鳴山更幽。”有人以爲奇怪:鳥不鳴不是比鳴更爲幽靜嗎?山中這樣的經驗我沒有,雨中這樣的經驗我卻是有的。我覺得“雨響室更幽”,眼前就是這樣。 我伏在桌旁,奮筆疾書,上面鐵皮上雨點和檐溜敲打得叮叮噹噹,宛如白居易《琵琶行》的琵琶聲,“大珠小珠落玉盤”,其聲清越,緩急有節,敲打不停,似有間歇。其聲不像貝多芬的音樂,不像肖邦的音樂,不像莫扎特的音樂,不像任何大音樂家的音樂;然而諦聽起來,卻真又像貝多芬,像肖邦,像莫扎特。我聽而樂之,心曠神怡,心靈中特別幽靜,文思如泉水湧起,深深地享受着寫作的情趣。 悠然抬頭,看到窗外,濃綠一片,雨絲像玉簾一般,在這一片濃綠中畫上了線。新荷初露田田葉,垂柳搖曳絲絲煙,幾疑置身非人間。 我當然會想到小山上下我那些野草間花的植物朋友們,它們當然也決不會輕易放過這樣天賜良機;儘量張大了嘴,吮吸這些從天上滴下來的甘露,爲來日抵抗炎陽做好準備。 我頭頂上滴聲未息,而陽臺上幽靜有加,我彷彿離開了嘈雜的塵寰,與天地萬物合爲一體。 1997年6月3日 喜雨 我是農民的兒子。在過去,農民是靠天喫飯的,雨是絕對不能缺少的。因此,我從識之無的時候起,就同雨結下了剪不斷理還亂的深厚的感情。 今年,北京缺雨,華北也普遍缺雨,我心急如焚。我窗外自己種的那一棵玉蘭樹開花的時候,甚至於到大覺寺去欣賞那幾棵聲名傳遍京華的二三百年的老玉蘭樹開花的時候,我的心情都有點矛盾。我實在喜歡眼前的繁花。大覺寺我來過幾次,但是玉蘭花開得像今天這樣,還從來沒有見過。借用張鍥同志一句話:“一看到這開成一團的玉蘭花,眼前立刻亮了起來。”好一個“亮”字,虧他說得出來。但是,我忽然想到,春天裏的一些花最怕雨打。我愛花,又盼雨,兩者是魚與熊掌的關係,不可得而兼也。我究竟何從呢,我之進退,實爲狼狽。經過艱苦的“思想鬥爭”,我毅然決然下了結論:我寧肯要雨。 在多日沒有下過滴雨之後,我今天早晨剛在上面搭上鐵板的陽臺上坐定,頭頂上鐵板忽然清脆地響了一聲:是雨滴的聲音。我的精神一瞬間立即抖擻起來,“漫卷詩書喜欲狂”,立即推開手邊稿紙,靜坐諦聽起來。鐵板上,從一滴雨聲起,清脆的響聲漸漸多了起來,後來混成一團,連“大珠小珠落玉盤”也無法描繪了。此時我心曠神怡,浮想聯翩。 我抬頭看窗外,首先看到的就是那一棵玉蘭花樹,此時繁花久落,綠葉滿枝。我彷彿聽到在雨滴敲擊下左右翻動的葉子正在那裏悄聲互相交談:“夥計們!儘量張開嘴巴吮吸這貴如油的春雨吧!”我甚至看到這些綠葉在雨中跳起了華爾茲舞,舞姿優美整齊。我頭頂上鐵板的敲擊聲彷彿爲它們的舞步伴奏。可惜我是一個舞盲,否則我也會破窗而出,同這些可愛的玉蘭樹葉共同翩躚起舞。 眼光再往前挪動一下,就看到了那一片荷塘。此時冬天的堅冰雖然久已融化,垂柳鵝黃,碧水滿塘,連“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時候還沒有到。但是,我彷彿有了“天眼通”,看到水面下淤泥中嫩蓮已經長出了小芽。這些小芽眼前還浸在水中。但是,它們也感覺到了上面水面上正在落着雨滴,打在水面上,形成了一個個的小而圓的漩渦。如果有攝影家把這些小漩渦攝下,這也不失爲宇宙中的一種美,值得美學家們用一些只有他們才能懂的恍兮惚兮的名詞來探討甚至爭論一番的。小荷花水底下的嫩芽我相信是不懂美學的,但是,它們懂得要生存,要成長。水面上雨滴一敲成小漩渦,它們立即感覺到了,它們也精神抖擻起來,互相鼓勵督促起來:“夥伴們!拿出自己的勁頭來,快快長呀!長呀!趕快長出水面,用我們自己的嘴吮吸雨滴。我們去年開花一千多朵,引 起了燕園內外一片普遍熱烈的讚揚聲。今年我們也學一下時 髦的說法,來它一個可持續發展,開上它兩三千朵,給燕園 內外的人士一個更大的驚異!”合着頭頂上的敲擊聲,小荷 的聲音彷彿清晰可聞,給我喜雨的心情增添了新鮮的活力。 我浮想聯翩,幻想一下飛出了燕園,飛到了我的故鄉,我的故鄉現在也是缺雨的地方。一年前,我曾回過一次故鄉,給母親掃墓。我六歲離開母親,一別就是八年。母親倚閭之情我是能夠理解一點的,但是我幻想,在我大學畢業以後,經濟能獨立了,然後迎養母親。然而正如古人所說的:“木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俟。”大學二年級時,母親永遠離開了我,只留得面影迷離,入夢難辨,風木之悲伴隨了我一生。我漫遊世界,母親迷離的面影始終沒有離開過我。我今天已至望九之年,依然常夢見母親,痛哭醒來,淚溼枕巾。 我離家的時候,家裏已經窮得揭不開鍋。但不知爲什麼,母親偏有二三分田地。莊稼當然種不上,只能種點綠豆之類的東西。我三四歲的時候,曾跟母親去摘過豆角。不管怎樣,總是有了點土地。有了土地就同雨結了緣,每到天旱,我也學大人的樣子,盼望下雨,翹首望天空的雲霓。去年和今年,偏又天旱。在掃墓之後,在淚眼迷離中,我抬頭瞥見墳頭幾棵乾癟枯黃的雜草,在風中擺動。我驀地想到躺在下面的母親,她如有靈,難道不會爲她生前的那二三分地擔憂嗎?我痛哭欲絕,很想追母親於地下。現在又憑空使我憂心忡忡。我真想學習一下宋代大詩人陸游:“碧章夜奏通明殿,乞借春陰護海棠。”我是乞借春雨護禾苗。 幻想一旦插上了翅膀,就決不會停止飛翔。我的幻想,從燕園飛到了故鄉,又從故鄉飛越了千山萬水,飛到了非洲。我曾到過非洲許多國家,我愛那裏的人民,我愛那裏的動物和植物。我從電視中看到,非洲的廣大地區也在大旱,土地龜裂,寸草不生。獅子、老虎、大象、斑馬等等一大羣野獸,在乾旱的大地上,到處奔走,尋找一點水喝,一叢草喫,但都枉然,它們什麼也找不到,有的就倒斃在地上。看到這情景,我心裏急得冒煙,但卻束手無策。中國的天老爺姓張,非洲的 天老爺卻不知姓字名誰,他大概也不住在什麼通明殿上。即使 我寫了碧章,也不知向哪裏投遞。我苦思苦想,只有再來一次“碧章夜奏通明殿”,請我們的天老爺把現在下着的春雨,分出一部分,帶着全體中國人民的深情厚誼,分到非洲去降,救 活那裏的人民、禽、獸,還有植物,使普天之下共此甘霖。 我的幻想終於又收了回來,我兀坐在陽臺上,諦聽着頭頂上的鐵板被春雨敲得叮噹作響,宛如天上宮闕的樂聲。 1998年4月23日 登蓬萊閣 去年,也是在現在這樣的深秋時分,我曾來登過一次蓬萊閣。當時頗想寫點什麼;只是由於印象不深,自己也彷彿沒有進入“角色”,遂致因循拖延,終於什麼也沒有寫。現在我又來登蓬萊閣了,印象當然比去年深刻得多,自己也好像進入了“角色”,看來非寫點什麼不行了。 蓬萊閣是非常出名的地方,也可以說是“蓬萊大名垂宇宙”吧。我在來到這裏以前,大概是受蓬萊三山傳說的影響,總幻想這裏應該是仙山縹緲,白雲繚繞,仙人宮闕隱現雲中,是洞天福地,蓬萊仙境,不食人間煙火。至少應該像《西遊記》描繪鎮元大仙的萬壽山那樣: 高山峻極,大勢崢嶸。根接崑崙脈,頂摩霄漢中。白鶴每來棲檜柏,玄猿時復掛藤蘿。……麋鹿從花出,青鸞對日鳴。乃是仙山真福地,蓬萊閬苑只如此。 然而,眼前看到的卻不是這種情況。只不過是一些人間的建築,錯綜地排列在一個小山頭上。我頗有一些失望之感了。 既然是在人間,當然只能看到人間的建築。從這個標準來看,蓬萊閣的建築還是挺不錯的:碧瓦紅牆,崇樓峻閣,掩映於綠樹叢中。這情景也許同我們凡人更接近,比縹緲的仙境更令人賞心悅目。一進入嵌着“丹崖仙境”四個大字的山門,就算是進入了仙境。所謂“丹崖”,指的是此地多紅石,現在還有四大塊紅石聳立在一個院子裏面。這幾塊石頭不是從別的地方搬來的,而是與大地緊緊地連在一起,原來是大地的一部分,其名貴也許就在這裏吧。 進入天后宮的那一層院子,最引人注目的還不是天后的塑像和她那兩間精緻的繡房中的牀鋪,而是那一株古老的唐槐。這一棵樹據說是鐵柺李種下的,它在這仙境裏生活了已經一千多年了,雖然還沒有“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但是老態龍鍾,卻又枝葉蔥蘢,渾身仙風道骨,頗有一點非凡的氣概了。我想,一看到這樣一棵古樹,誰也會引起一些遐思:它目睹過多少朝代的更替,多少風流人物的興亡,多少度滄海桑田,多少次人事變幻,到現在依然青春永葆,枝幹挺秀。如果樹也有感想的話,難道它不應該大大地感喟一番嗎?我自己卻真是感慨系之,大有流連徘徊不忍離去之意了。 回頭登上臺階,就是天后宮正殿。正中塑着天后的像,儼然端坐在上面。天后是海神。此地近海,漁民天天同海打交道;大海是神祕難測的,它有波平浪靜的一面,但也有波濤洶湧的一面。自古以來,不知道有多少漁民葬身波濤之中。他們迫不得已,只好乞靈於神道,於是就出現了天后。我們南海一帶都祭祀天后。在這個端莊美麗的女神後邊,不知道包含着多少血淚悲劇啊!在我上面提到的左右兩間繡房中,牀上的被褥都非常光鮮美麗。據說,天后有一個習慣:她輪流在兩間屋子裏睡覺。爲什麼這樣?其中定有道理。但這是神仙們的事,我輩凡夫俗子還是以少打聽爲妙,還是欣賞眼前的景色吧! 到了最後一層院子,才真正到了蓬萊閣。閣並不高,只有兩層。過去有詩人詠道:“登上蓬萊閣,伸手把天摸”,顯然是有點誇張。但是,一登上二樓,舉目北望,海天渺茫,自己也彷彿凌虛御空,相信伸手就能摸到天,覺得這兩句詩決非誇張了。誰到這裏都會想到蓬萊三山的傳說,也會想到刻在一個院子裏兩邊房牆上的四句話: 登上蓬萊閣, 人間第一樓。 雲山千里目, 海島四時秋。 現在不正是這樣子嗎?我自己也真感覺到,三山就在眼前,自己身上竟飄飄有些仙氣了。 多少年來就傳說,八仙過海正是從這裏出發的。閣上有八仙的畫像,各自手中拿着法寶,各顯神通,越過大海。八仙中最引人注目的當然是呂洞賓。提起此仙,大大有名。全國許多地方都有關於他的神話傳說。據說,呂洞賓並不姓呂。有一天,他同妻子到山洞裏去逃難,這兩口子住在洞中,相敬如賓,於是他就姓了呂,而名洞賓。這個故事很有趣,但也很離奇,頗難置信。可是,我覺得,這同天後的牀鋪一樣,是神仙們的私事,我輩凡夫俗子還是以少談爲妙,且去欣賞眼前的景色吧! 眼前景色是美麗而有趣的。我們在樓上欣賞窗外的景色。樓中間圍着桌子擺了許多把古色古香的椅子,正中一把太師椅,據說是呂洞賓坐過的;誰要坐上,誰就長生不老。我們中呂叔湘先生年高德劭,又適姓呂,於是就被大家推舉坐上這一把太師椅,大家鬨然大笑。我們虔心禱祝呂先生真能長生不老! 在這樓上,人人看八仙,人人說八仙,人人聽八仙,人人不信八仙,八仙確實是太渺茫無稽了。但是,從這裏能看到海市蜃樓卻是真實的。我從前從許多書上,從許多人的嘴裏讀到、聽到過海市的情景,心嚮往之久矣。只是海市極難看到。宋朝的大文學家蘇軾,曾在登州做過五天的知府。他寫過一首詩,叫做《登州海市》,還有一篇短短的序言,我現在抄一下: 予聞登州海市舊矣。父老雲:“嚐出於春夏,今歲晚,不復見矣。”予到官五日而去,以不見爲恨,禱於海神廣德王之廟,明日見焉,乃作此詩。 東方雲海空復空,羣仙出沒空明中。 蕩搖浮世生萬象,豈有貝闕藏珠宮。 心知所見皆幻影,敢以耳目煩神工。 歲寒水冷天地閉,爲我起蟄鞭魚龍。 重樓翠阜出霜曉,異事驚倒百歲翁。 人間所得容力取,世外無物誰爲雄。 率然有請不我拒,信我人厄非天窮。 潮陽太守南遷歸,喜見石廩堆祝融。 自言正直動山鬼,豈知造物哀龍鍾。 伸眉一笑豈易得,神之報汝亦已豐。 斜陽萬里孤鳥沒,但見碧海磨青銅。 新詩綺語亦安用,相與變滅隨東風。 在這裏,蘇東坡自己說,禱祝成功,海市出現。但是,給我們導遊的那個小姑娘卻說,蘇軾大概沒有看到海市;因爲他呆的時間很短,而且是歲暮天寒之際。究竟相信誰的話呢?我有點懷疑,蘇軾是故弄玄虛,英雄欺人。他可能是受了韓愈祝禱衡山的影響:“潛心默禱若有應,豈非正直能感通,須臾靜掃衆峯出,仰見突兀撐青空。”他的遭遇同韓文公差不多,他們倆都認爲自己是“正直”的。韓文公能祝禱成功(實際上也未必),爲什麼自己就不行呢?於是就寫了這樣一首詩,寫得有鼻子有眼,彷彿親眼看到一般。但是,這只是我個人的懷疑。又焉知蘇軾的祝禱不會適與天變偶合、海市在不應該出現的時候出現了呢?我實在說不清楚。古人的事情今人實在難以判斷啊!反正登州人民並不關心這一切,儘管蘇軾只在這裏呆了五天,他們還是在蓬萊閣上給他立廟塑像,把他的書法刻在石頭上,以垂永久。蘇軾在天有靈,當然會感到快慰吧。 我們遊遍了蓬萊閣,撫今追昔,幻想迷離。八仙的傳說,渺矣,茫矣。海市蜃樓又急切不能看到,我心裏感到無名的空虛。在我內心的深處,我還是執着地希望,在蓬萊閣附近的某一個海中真有那麼一個蓬萊三山。誰都知道,在大自然中確實沒有三山的地位。但是,在我的想象中,我寧願給蓬萊三山留下一個位置。“山在虛無縹緲間”,就讓這三山同海市蜃樓一樣,在虛無縹緲間永遠存在下去吧,至少在我的心中。 1985年10月26日寫完 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阿格拉是有名的地方,有名就有在泰姬陵。世界輿論說,泰姬陵是不朽的,它是世界上多少多少奇之一。而印度朋友則說:“誰要是來到印度而不去看泰姬陵,那麼就等於沒有來。” 我前兩次訪問印度,都到泰姬陵來過,而且兩次都在這裏過了夜。我曾在朦朧的月色中來探望過泰姬陵。整個陵寢在月光下幻成了一個白色的奇蹟。我也曾在朝暾的微光中來探望過泰姬陵,白色大理石的牆壁上成千上萬塊的紅綠寶石閃出萬點金光,幻成了一個五光十色的奇蹟。總之,我兩次都是名副其實地來到了印度。這一次我也決心再來;否則,我的三訪印度,在印度朋友心目中就成了兩訪印度了。 同前兩次一樣,這一次也是乘汽車來的。車子下午從德里出發,一直到黃昏時分,纔到了阿格拉。泰姬陵的白色的圓頂已經混入暮色蒼茫之中。我們也就在蒼茫的暮色中找到了我們的旅館。從外面看上去,這旅館磚牆剝落,宛如年久失修的莫臥兒王朝的廢宮。但是裏面卻是燈光明亮,金碧輝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房間都用與莫臥兒王朝有關的一些名字標出,使人一進去,就彷彿到了莫臥兒王朝;使人一睡下,就能夠做起莫臥兒的夢來。 我真的做了一夜莫臥兒的夢。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趕到泰姬陵門外。門還沒有開。院子裏,大樹下,瀰漫着一團霧氣,摻雜着淡淡的花香。夜裏下過雨,現在還沒有晴開。我心裏稍有懊惱之意:泰姬陵的真面目這一次恐怕看不到了。 但是,突然間,雨過天晴雲破處,流出來了一縷金色的陽光,照在泰姬陵的圓頂上,只照亮一小塊,其餘的地方都暗淡無光,獨有這一小塊卻亮得耀眼。我們的眼睛立刻明亮起來:難道這不就是泰姬陵的真面目嗎? 我們走了進去,從映着泰姬陵倒影的小水池旁走向泰姬陵,登上了一層樓高的平臺,繞着泰姬陵走了一週,到處瞭望了一番。平臺的四個角上,各有一座高塔,尖尖地刺入灰暗的天空。四個尖尖的東西,襯托着中間泰姬陵的圓頂那個圓圓的東西,兩相對比,給人一種奇特的美。我想不出一個適當的名詞來表達這種美,就叫它幾何的美吧。後面下臨閻牟那河。河裏水流平緩,有一個不知什麼東西漂在水裏面,一羣禿鷲和烏鴉趴在上面啄食碎肉。禿鷲們喫飽了就飛上欄杆,成排地蹲在那裏休息,傲然四顧,旁若無人。 我們就帶着這些斑駁陸離的印象,回頭來看泰姬陵本身。我怎樣來描述這個白色的奇蹟呢?我腦筋裏所儲存的一切詞彙都毫無用處。我從小念的所有的描繪雄偉的陵墓的詩文,也都毫無用處。“碧瓦初寒外,金莖一氣旁。山河扶繡戶,日 月近雕樑。”多麼雄偉的詩句呀!然而,到了這裏卻絲毫也用 不上。這裏既無繡戶,也無雕樑。這陵墓是用一塊塊白色大 理石堆砌起來的。但是,無論從遠處看,還是從近處看,卻 絲毫也看不出堆砌的痕跡,它渾然一體,好像是一塊完整的 大理石。多少年來,我看過無數的泰姬陵的照片和繪畫;但 是卻沒有看到有任何一幅真正的照出、畫出泰姬陵的氣勢來 的。只有你到了泰姬陵跟前,站在白色大理石鋪的地上,眼 裏看到的是純白的大理石,腳下踩的是純白的大理石;陵墓 是純白的大理石,欄杆是純白的大理石,四個高塔也是純白 的大理石。你被裹在一片純白的光輝中,翹首仰望,純白的 大理石牆壁有幾十米高,彷彿上達蒼穹。在這時候,你會有 什麼樣的感覺,我不知道。反正我自己彷彿給這個白色的奇 跡壓住了,給這純白的光輝網牢了,我想到了蘇東坡的詞: “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我自己彷彿已經離開了人間,置身於瓊樓玉宇之中。有人主張,世界上只有陰柔之美與陽剛 之美。把二者融合起來成爲渾然一體的那種美,只應天上有。我眼前看到的就是這種天上的美。我完全沉浸在這種美的享 受中,忘記了時間的推移。等到我從這瓊樓玉宇中迴轉來時,已經是我們應該離開的時候了。 從泰姬陵到紅堡是一條必由之路,我們也不例外。到了紅堡,限於時間我們只匆匆地走了一轉。莫臥兒王朝的這一座故宮,完全是用紅砂岩築成的。如果說泰姬陵是白色的奇蹟的話,那麼這裏就是紅色的奇蹟。但是,我到了這裏,最關心的卻是一塊小小的水晶。據說,下令修建泰姬陵的沙扎汗,晚年被兒子囚了起來。他本來還準備在閻牟那河這一邊同河對岸泰姬陵遙遙相對的地方,修建一座完全用黑色大理石砌成的陵墓,如果建成的話,那將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黑色的奇蹟。然而在這黑色的奇蹟出現以前,他就失去了自由,成爲自己兒子的階下囚。他天天坐在紅堡的一個走廊上,背對着泰姬陵,凝神潛思,忍憂含悲,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鑲嵌在一個柱子上的那一塊水晶,裏面反映出整個泰姬陵的影像。月月如此,天天如此,這位孤獨的老皇帝就這樣度過了他的殘生。 這個故事很有些浪漫氣息。幾百年來,也打動了千千萬萬好心人的心絃,滴下了無數的同情之淚。但是,我卻是無淚可滴。我上一次來的時候,印度朋友曾告訴過我,就在這走廊下面那一片空地上,莫臥兒皇帝把囚犯弄了來,然後放出老虎,讓老虎把人活活地喫掉。他們坐在走廊上怡然欣賞這一幕奇景。這樣的人,即使被兒子囚了起來,我難道還能爲他流下什麼同情之淚嗎?這樣的人,即使對死去的愛姬有那麼一點情意,這種情意還值得幾文錢呢?我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紅堡城牆下長着肥大的綠葉子的樹叢中,虎皮鸚鵡又吱吱喳喳叫了起來。這種鳥在中國是會被當作珍禽裝在精緻的籠子裏來養育的。但是在阿格拉,卻多得像麻雀。有那麼一個皇帝,再加上這些吱吱喳喳的虎皮鸚鵡,我的遊興已經索然了。那些充滿了浪漫氣氛的故事對於我已經毫無吸引力了。我走下了天堂,回到了現實。人間和現實是充滿了矛盾的;但是它們又確實是美的。就是在阿格拉也並非例外。二十七年前,當我第一次到阿格拉來的時候,我在旅館中遇到的一件小事,卻使我憶念難忘。現在,當我離開了泰姬陵走下天堂的時候,我不由得又回憶起來。 我們在旅館裏看一個貧苦的印度藝人讓小黃鳥表演識字的本領。又看另一個藝人讓眼鏡蛇與獴決鬥。兩個小動物都拼上命互相搏鬥,大戰了幾十回合,還不分勝負。正在看得入神的時候,我瞥見一個印度青年在外面探頭探腦。他的衣着不像一個學生,而像一個學徒工。我沒有多加註意,仍然繼續觀戰。又過了不知多少時候,我又一抬頭,看到那個青年仍然站在那裏,我立刻走出去。那個青年猛跑了幾步,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我感覺到他的手有點顫抖。他遞給我一個極小的小盒,透過玻璃罩可以看到,裏面鋪的棉花上有一粒大米。我真有點喫驚了。這一粒大米有什麼意義呢?青年打開小盒,把大米送到我眼底下,大米上寫着“印中友誼萬歲”幾個字,只能用放大鏡才能看得清楚。他告訴我,他是一個學徒工,最熱愛新中國,但卻從來沒有機會接觸一箇中國人。聽說我們來了,他便帶了大米來看我們。從早晨等到現在,中午早已過了。但是幾次被人攆走。現在終於見到中國朋友了,他是多麼興奮啊!我接過了小盒,深深地被這個淳樸的青年感動了。我握住了他的手,心裏面思緒萬千,半天沒有說出話來。我一直目送這個青年的背影消失在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羣中,才轉回身來。 泰姬陵是美的,是不朽的。然而,人們心裏的真摯感情不是比泰姬陵更美,更不朽嗎?上面說的這件小事,到現在,已經過了二十七年,在人的一生中,二十七年是一段漫長的時間,可是,不管我什麼時候想起這件小事,那個學徒工的影像就栩栩如生地浮現在我的眼前。現在他大概都有四五十歲了吧。中間滄海桑田,世間多變。但是我卻不相信,他會忘掉我,會忘掉中國,正如我不會忘掉他一樣。據我看,這纔是真正的美,真正的不朽。是美的、不朽的泰姬陵無法比擬的美,無法比擬的不朽。 197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