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伽藍記校釋——周祖謨文集

北朝奇書，拓跋別史。 銅駝荊棘，嗟嘆不止。 這纔是洛陽伽藍記的正確打開方式。比之中華書局之水貨尚榮版，不知好了多少…

對比上海古籍與中華書局出版的幾大注本（周祖謨本、範祥雍本、楊勇本），個人認爲初讀者當以周本爲首選。原因有二。 第一，周祖謨先生據《開元釋教錄》《法苑珠林》等，詳細區分了正文與子注。伽藍相關內容全部歸爲正文，歷史地理、文人事蹟、風土人情全部空兩格歸爲子注，閱讀起來主次分明，極爲清爽。紙質書尤爲明顯。 第二，周祖謨先生本人的註釋採取隨文附註的形式。不給編號，而是直接小字附於正文、子注之後，不必前後翻頁，極爲方便，閱讀體驗感十分良好。

前四卷依據寺廟展開了各種世俗之事描述，當時發生的大事件、風俗民情，也就隨之而出。 還記得很有趣的一個寺廟，開善寺。本是韋英的宅子，他早死，妻子梁氏不爲他辦喪事而是急着再嫁，韋英在地府裏聽說了，大白天乘着馬來找梁氏，問她：“阿梁！卿忘我耶？”嚇得梁氏立刻把宅子捐出用做了寺廟。 還有鬼怪荒誕一類事。有個叫樊元寶的戍邊戰士，假期回京師，戰友託他給家裏帶書信。元寶回京找到戰友家，把書信奉上，被戰友家人請進府裏坐。元寶踏入府門，越走心中就越驚訝，他發現這府宇高大又崇麗，亭臺樓閣，俱都齊備。正歎賞，卻忽然見一個婢女抱了個死孩子從旁邊走過。元寶心中感到有幾分異樣，但這時，府裏的人已端上了美酒佳餚，那飯菜異常豐盛，天上飛的、水裏遊的、地上跑的，簡言之，皇帝喫的也不過如此了；再說那美酒，顏色鮮豔似血，酒味更鮮美異常，元寶霎時間就打消了心中疑慮，大喫大喝起來。等喫完喝完，從府裏出來，一轉頭，咦，這華屋高樓竟憑空消失了，眼前只有一汪東流去的滔滔江水。在岸邊，還躺了個新淹死的小孩兒，鼻中出血。原來元寶剛剛飲的美酒，正是這死孩兒的血。 還有吝嗇鬼典範人物李崇的“光輝事蹟”。官至尚書令，富可敵國，但特別節儉。穿衣只粗麻布衣，喫飯只喫兩樣菜，分別是韭茹和韭葅。有人就編了個段子，說李崇“一食十八種”，大家都不明白，說李崇不是最節儉嘛，怎麼可能“一食十八種”，那人就解釋說“二韭十八嘛”。也是這位富可敵國的李崇，在胡太后下令將宮裏的絲織綢緞分發給百官，叫他們憑力氣能取多少是多少時，我們的尚書令大人、綢緞堆得要黴爛了的李崇，竟爲了這些免費綢緞傷了老腰。結果還被太后把綢緞全都索回了，說是你受傷，就證明你的力氣配不上你取的東西。可憐李崇，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和那位竹林七賢之一的王戎真有得一比了（別人喫他的棗，他要把棗核全索回，因爲擔憂人家拿他的棗核去種棗樹）。大約錢多了，擁有的東西多了，希望得到的東西也就更多。 卷五原諒我真沒有看下去。講宋雲還是誰往西域去求佛法。好多佛啊，也好多佛故事啊，原先被佛教造像論文支配的恐懼又回來了。以及讀到一個故事，講某國王子樂善好施，敵國管他要戰鬥力拉滿的大象，他立刻就把大象牽給了敵國，氣得國王把他趕出了國都。我心想，這還是輕了。隨即就瞭然，儘管自己已畢業好幾年，還是無法理解這些故事這些人物。可也有人愛的，記得那時班上就有一女子，每逢上與佛教藝術相關的課，她都很積極，於我是地獄般的體驗，於她大約很是快樂。尊重。 除第五卷，前四卷都好有趣。楊衒之的文筆也非常好，開篇自述寫作此書緣由時，就令人無比感動，且生出一種百代過後盡皆廢墟的蒼涼感。周祖謨的校釋也很好，心中存疑的，往往可在校釋中得到解答。 以及看此書，其實是從《知堂文集》來的。周作人講，周祖謨校的《洛陽伽藍記》，他是常常翻看的；還有一本《水經注》，可惜太過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