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社會史研究.第六輯

【1】疾病與魔鬼攻擊的關係、醫療（巫術）知識的起源/發展 諾亞是第一位醫生，巫術和醫學知識來自天使傳授，真相究竟是什麼？根據《禧年書》，諾亞的醫學和植物治療知識來自於上帝授意於天使們傳授給人類，以治療被墮落天使/魔鬼攻擊導致諾亞子孫的病患。學者推測《禧年書》的成書年代在公元前161年到公元前140年。《禧年書》對《創世記》挪亞故事續寫增添了很多族長生活的新記載，特別是從大洪水結束到挪亞去世，期間大約350年，新事件之一是記錄挪亞身着醫生裝束；還說莫斯提馬(Mastema)的惡魔隨從是挪亞子孫犯錯以及患病的原因，上帝指示天使們傳授挪亞“他們的（墮落天使的）醫學”（禧10：10）以對抗他們“用欺騙帶來的疾病”（禧10：12）。因此，挪亞得到了知識，能夠“用地球上的植物”（禧10：12）“治癒”其兒孫（禧10：12），並把他所學到的“所有種類的醫藥”都記錄在了一本書裏（禧10：13），後來挪亞把他的醫書交給了他的兒子閃，閃很有可能把這本書和其他書卷一起又傳給了亞伯拉罕（禧21：10）。在《所羅門智訓》中，醫學也擁有相似的正統性，所羅門王稱，上帝賜予他關於“不同種類的植物及其根部的藥用價值”的知識。在《禧年書》的改寫中，還詳述了族長們的獻祭等細節。《禧年書》回溯至族長時代，從亞當、以諾、挪亞、亞伯拉罕、以撒，一直到利未，描繪了一幅“祭司鏈”圖景。 《以諾書》卻對該故事描述有出入：作爲魔鬼靈魂的“父親”——守望者犯的一個錯誤就是教導了人類許多受到上帝強烈譴責的技藝，例如巫術(pharmakeía)、符咒(epaoidàs)，還有修剪植株根部（《以諾一書》7：1；8：3，從《以諾書》角度看，用植物和符咒治病顯然是一種巫術，這和冶金、占卜以及占星術等技藝都不應當傳授給人類。《禧年書》的作者可能知道以諾傳統，他以不同的方式重塑了這個故事？ 【2】巫術和醫生對治療疾病中的作用、巫醫分離趨勢 在古美索不達米亞、古埃及，巫術與行醫治療結合，因爲疾病由魔鬼攻擊導致，所以巫師使用神的類比進行divination神化儀式（咒語、植物採集和藥物製作過程、護身符）實現治療疾病的目的。 以埃及人的角度來看，巫術並不比醫學缺少技術；在埃伯斯醫學紙草中說得很清楚：“巫術咒語結合醫療是有效的，醫療結合巫術咒語也是有效的。這裏爲確保患者治癒而應用的主要原理和所有巫術過程一樣，就是類比(analogy)。實施巫術者在需要處理的病例和秩序世界之間建立各種類比。在引述的咒語中，第一句話將患者等同於荷魯斯神（你是荷魯斯，在你作爲荷魯斯醒來之後，你就是活着的荷魯斯）。如果患者可以經由正確的流程同化爲荷魯斯，他/她必然就會被治癒，因爲神話中已經有過發生在荷魯斯身上的先例了。另一種“患者—神”之間的等式是關於患病的身體部位或需要被保護的身體部位，例如病人被攻擊的頭部等同於太陽神拉(Re)的頭這些咒語臨時把祭司等同於一個神，並以此讓祭司可以操縱絕對的（因此也是必然有效的）力量。其他類比包括在巫術過程中使用的一些手段：護身符或巫術物件放在患者身上可以把神的力量轉移給他；或者它們可以被等同於神話先例中用到的材料。例如，在治療眼疾的咒術中，用於清洗眼睛的水就被等同於荷魯斯神（成功地）恢復他自己雙眼所用到的水。[插圖]在大英博物館10059號紙草（咒語32）中，一個朱鷺的雕像被放在患者的傷口來止血；這就等同於利用托特神的力量來治傷（他可以化身爲朱鷺的樣子）。 最近，埃及科學和醫藥學專家塔尼婭·帕梅蘭寧(Tanja Pommerening)的一份研究顯示，處方藥是如何在醫藥以外的層面被使用的。她的主要結論是，藥品的生產複製並模仿了疾病的元素；藥品不僅有藥效，也有巫術效果。例如，在對寄生蟲的治療中（埃伯斯紙草63），用到了石榴根。石榴的樹皮、樹根和樹枝確實包含治療寄生蟲的有效成分（鞣質上的某種植物鹼基），在劈開（hbḳ）樹根後將其在冷水中泡軟的建議也具有很好的藥理上的作用。然而，在巫術層面上，石榴的樹根同樣也具有感染患者的寄生蟲的外形；劈開樹根等同於殺死寄生蟲；使用的詞語也喚起神話中的語境。一旦患者喝下藥水（用一塊布過濾過的），他喝下的就不只是具有藥效的藥，而是與此同時，用被殺死的寄生蟲來替代有害的寄生蟲。這份處方因此在兩個層面都具有效力：既在醫學層面，也在巫術層面。 古代兩河流域歷史上最早的醫學文獻是烏爾第三王朝時期（公元前2112年—公元前2004年）的治療手冊，記載了對病人的治療，但是沒有診斷記錄。古巴比倫時期（公元前1894—公元前1595年），醫學文獻開始出現有關病症的治療與診斷的記載，並且出現了大量關於醫學處方的記錄。 到中亞述和中巴比倫時期（約公元前1430—公元前1050年），兩河流域醫學發生了重大的改革，出現了兩類記載詳細的診斷手冊，關於疾病的診斷治療也是由兩類職業人員完成的：一類叫作“醫師”（阿卡德語asû），其對應的治療術被稱爲“醫術”（阿卡德語asûtu）；另一類叫作“巫師”（阿卡德語āšipu），其對應的治療術被稱爲“巫術”（阿卡德語āšipūtu）。醫師治療“自然”原因引起的疾病，被稱爲“理性的”治療過程，而巫師治療的是由“超自然”因素引起的疾病，被稱爲“巫術”治療。 彙編兩河流域埃醫學巫術和占卜預測術的中巴比倫學者薩吉爾—金出生於公元前11世紀兩河流域南部的波爾西帕城，是中巴比倫時期（伊新第二王朝，公元前1155年—公元前1024年）國王阿達德—阿普拉—伊丁那統治時期所任命的第一位“首席學者”（阿卡德語ummânū）。根據古代兩河流域傳統，占卜預兆文獻、驅魔文獻和醫學文獻都是由智慧神埃阿創作的，埃薩吉爾—金—阿普里的主要成就是重新彙編了兩河流域的醫學文獻和占卜預兆文獻，建立了古代兩河流域醫學的“二元”體系，即兩河流域醫學傳統不僅包括醫學和藥物學成就，而且還包括占卜預兆、占星學甚至天文學等組成部分。他彙編了許多兩河流域醫學文獻和預兆文獻，其中著名的有《驅魔師手冊》(Exorcists Manual)、《埃薩吉爾—金—阿普里編目》(Esagil-kin-aplicatalogue)、《“阿蘭迪穆”》 德國蘇美爾文明研究教授蓋勒通過閱讀原始文獻，對他們的不同職責加以比較分析。巫師作爲一種神職人員，享有較高的社會地位，認爲疾病的原因主要是惡魔和神等超自然因素的影響，在醫治過程中可以擔當主治醫生的角色並給病人做出診斷。相比之下，醫生則具有更多的獨立性，活動範圍和治療場所比較自由，他們將疾病的原因歸結於自然意義上的原因，如咬傷、過度暴曬等。同時作爲非神職人員或“外行人”，其更多程度上發揮的則是藥劑師的作用，負責開藥方，毋庸置疑其也就沒有權。 在古希臘人看來，醫學是治療身體上的疾病，而哲學則是治療精神上的疾病，“哲學”一詞在古代巴比倫語中沒有找到相對應的意思，但這並不意味着古代巴比倫沒有治療心理疾病的醫師，實際上在古代巴比倫，巫師在很大程度上扮演了古希臘哲學家的角色，巫師要了解宇宙與人之間的關係，並有責任幫助病人驅逐邪魔、轉移神的發怒等，起到了寬慰人心的作用。在看待神和魔鬼在疾病中所起的作用中，希波克拉底淡化了神和魔鬼在醫學之中所造成的影響，同一時期（公元前5世紀），巴比倫的學者也試圖用自然現象來解釋疾病並將其進行分類，體現了當時醫學中淡化神的影響因素的趨勢。Sakkik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