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粹向度·昌耀評傳（第三版）

“昌耀，我給你寫一本書。一本你的評傳。”當我讀到這句話時，我的心被文字猛然擊中，那些因爲閱讀而產生的鬱結轟然落地。這句話是這厚厚的一本書的開頭，這讓我想起了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也是開始於那句“我嫉妒金閣寺的美”，一句話鋪開來也是茫茫無際。 我非常熱愛文學，從大二九月開始嘗試寫詩，也陸續有一些詩歌發表，慢慢的我感覺到了自己的匱乏，我開始翻閱中外大家的書籍，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我讀到了昌耀的幾句詩“老屋拆盡，遊俠不聞，餘一古碑，危峯突起。”當時我愣神良久，孤寂的曠野，歷史，萬物的更替，在我四面八方鋪開，天地浩渺，我只是人世浮沉中的一粒。我開始找昌耀的詩來讀，讀了藍星書庫《昌耀的詩》後覺得看不夠，於是買來了《昌耀詩文總集》和《昌耀評傳》來看。 看《昌耀詩文總集》的時候，可能是自己的閱歷還不夠，我好像只看到了曠野、高原、神祕的西部、歷史的不可說、詩人的相悖性……昌耀在我眼中細膩又粗狂，甚至讓我感覺到了讀惠特曼時的那種洋洋灑灑，後來我開始看《昌耀評傳》，教資面試、期末考一直在打斷我，讀得很不開心，從坐上高鐵回家的那一秒鐘我就從書包裏拿出了厚厚的它來看，有一種補償性閱讀的感覺，一看不可收拾，從早到晚很難離開它，直至今日讀完，很盡興。 但是不得不說的是，我在讀這本書的過程中，並不是時時刻刻都開心，閱讀帶給我們的不一定是愉悅，也有可能是悲傷，昌耀太苦了，苦的我無法在腦海裏構建他，一個碎片性的詩人，深沉、幼稚、孤獨、迷茫、自由、無措…… 在讀書的時候，我在很多人身上看到了昌耀的影子，細碎的，萬般苦楚，用孩子心境幼稚，或者說大智若愚地去對抗。 在讀此書的過程中，有幾點讓我覺得很是有趣： (當然啦，以下幾點均不表示什麼，只是一個讀者對喜愛詩人的心理接近) 1.昌耀的故鄉叫“桃源縣” 我的故鄉叫“桃園鋪”是一個茶馬古道上的古驛站。 2.昌耀從軍時，在114，我的高中也是114班。 3.昌耀在青海時，青海的一些人說“我們其實不是青海人耶，我們的老家在南京。”在我的故鄉，老一輩人也不說自己是雲南人，而是說是南京人，說祖先從“南京應天府大壩柳樹彎”來。 4.文中寫到，昌耀拿着自己的樣刊去植樹的地方分享喜悅時，雲南的女詩人海男突然果斷出手，一把搶過詩集，然後蝴蝶般轉身飛去。遲疑了片刻的昌耀隨之撒腿追奪。而去年參加馮至詩會時，有幸和海男老師坐一排，只不過是老師坐中間，我坐最邊上，但是看到離我很遠的大詩人的書裏出現了生活中見過的老師，又是一種別樣的體會。

看他的詩，看到創世的盤古，肌塊上凸起紫色筋絡，牙齒咬碎閃電，舉起冷峻巨斧，傾瀉無窮精力，攪動混沌，造山造河。仰慕他的神山，高不可登，富不可測。 看他的傳，看到鏽蝕的古銅像從穢溝出土，金鑄心臟早被土賊挖去，俊健的面容殘裂，鐵眼球化作紅淤土，點石成金的巫杖也成蟲餐蚓餚。慨嘆造物主的成品，荒唐可笑，乖謬可憐。

和之前面對喜愛的書時的閱讀習慣一樣，昨夜又留下了一些結尾，然後沉沉睡去。夢中說起“任何在91年還沒有對昌耀給予潛心評論的，都將錯失某種機緣”。醒來之後坐定，讀完了最後的部分。塵埃落定，大靜呈祥。 我們僅僅關注詩人的一生嗎？不是的。我們關注的是詩如何與個人生命作用，並呈現出高於生命存在本身的質素。燎原的兩本詩人評傳幾乎都做到了潛入對方的靈魂內部和詩心領域，展開精恰的論述，那本《海子評傳》也讀得愛不釋手，想起那個在兩個版本中來回閱讀的春天。

讀過燎原的海子評傳，再讀昌耀評傳，可惜沒有駱一禾評傳，至此，應是共同的遺憾。至此，一行淚人終湊齊了。兩代詩人的傳承和景觀對峙走勢明瞭：巍巍峨，蒼茫浩渺。一輪朝陽，普照大地。

其實，本來並不知道這位詩人，但通過這本書，認識了一個可能延續了邊塞詩傳統的現代詩人。從這本評傳中，我感受到了詩人的一個重要特點：重組和創造語言，把日常變成史詩。

如果讀者願意得到昌耀具體的人生經歷，本書的作者可以全盤托出地告訴讀者有關昌耀的很多信息，但是對一個對昌耀的人和作品有較高要求的讀者來說，這本書的內容太過繁瑣，冗語太多，對於詩歌本身的問題總是淺嘗輒止，很難具有某種高的研究的價值。對於這本書的選擇，讀者需要做一個認真的考慮。

若不是要講《峨日朵雪峯之側》，我大概永遠都不會看這本書。雖然大學學過當代文學史，但有關這部分講得很水，對於昌耀的瞭解也僅限於他的名字，未曾想過他在詩壇上竟享有如此崇高的地位。 作者燎原梳理了昌耀的一生，很多都是以他的在場來書寫的，前面覺得作者有標榜自己的嫌疑，後來始悟這樣寫的好處。 昌耀家庭的不幸，來自長輩的愛的缺失以及政治環境的嚴峻影響了他此後的一生。關於他的婚姻生活，燎原寫的這部分有點八卦的性質，讀完以後感覺並不是很舒服，甚至讓人對昌耀有些反感。 歐陽修說“詩窮而後工”，這話說得不錯，苦難讓他成爲“大山的囚徒”，阻斷了他原本正常的人生軌跡，同時迫使他對人生、對詩歌有了更深沉的思索，這些苦難經歷最終化作了一串串動人的字符，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沒有什麼資格評價詩人昌耀，只好借用書中的話: 生命的本性具有先天的沉重。由此，生命演化出了古今多少深情的文章。 昌耀的詩之所以好，恰在於他的熔現代詩精神與中國古典詩歌本質於一爐的獨特創造，還在於他的詩不是外國現代詩流派的漢語副本，而是從自己的生命、土地當中呼吸了時代風雲長出來的，他不僅吸收了古典詩歌營養，還吸取了民歌民謠。我還要強調的一點是，正因爲昌耀的詩與新詩發展的主潮形態不一致，所以才屢遭誤解和偏見的排斥… 《當代作家小資料》中，對昌耀有這樣的介紹：“他的詩以張揚生命在深重困境中的亢奮見長，感情和激情融於凝重、壯美之中。其新邊塞詩將飽經滄桑的情懷、古老開闊的西部人文背景、博大的生命意識，構成協調的整體。近年的詩作趨向反思靜悟，語言略趨平和，有很強的知性張力。” 一生蹉跎多舛卻始終卓然獨立的高原詩人昌耀，獲得了“中國詩人獎——1998年至1999年度詩人獎”。作爲一個曾長期被放逐的“囚徒”，他經歷了太多的冷寂、孤獨和苦難，但他自由不羈的靈魂中卻充滿愛和良知，凝聚着強大的精神能量。他把自己的生命感受和哲學思考全部化爲了《昌耀的詩》，感動了越來越多的讀者。他的創作被認爲是中國當代詩壇“不可替代”的、獨特的現象。遺憾的是，因種種原因尚未獲得過任何詩壇大獎的昌耀，今天不能親來領獎，兩個多月前，他被發現身患癌症，目前正在青海治療。 最後，向詩人昌耀致敬，以後若有時間，定然拜讀先生大作，讀完這本評傳，甚至對青海產生了諸多向往，那峨日朵之巔究竟是一番怎樣的風景！

在這本書結尾的時候，作者引用尼采的這句話讓我深受觸動。 我愛這樣的人：他創造了比自己更偉大的東西，並因此而毀滅。 這句話確實與昌耀一生經歷及成就相得益彰。 看過不下20本“詩人評傳”，絕大多都是以作者對一個古代詩人的一己之見附加對其詩歌的機械拆解拼湊而出。讀完毫無感觸，有的甚至因爲作者的低劣表達而不自覺的產生厭惡情緒——對作者，對出版者，對盲目推介者。 燎原這本《昌耀評傳》，遠比期待效果要好很多。評傳，並不是可以信手拈來的一種表達。這本書讀完，卻隱約感受到了作者對昌耀這個人的“信手拈來”，所以讀起來感覺順暢同時整個人都被作者的文字帶動了，與文字裏的昌耀“同喜同悲”。 特別推薦。同時提示（建議）：閱讀這本書之前請先閱讀《昌耀的詩》。 感謝昌耀！感謝作者！

我對現代詩的欣賞是茫然遲鈍的。看到高中語文課本上出現的昌耀的詩歌《峨日朵雪峯之側》，這是我第一次知道昌耀。燎原的名字是熟悉的，現當代文學課本上有他。昌耀似乎是陌生的，也許是課本上有，只是我忽略了罷。這本書洋洋灑灑厚厚一本，拿在手上705頁。昌耀的一生，除了童年和臨死前的一段高光時刻，大部分時間都是沉默灰暗的。而這樣的人，沒有在折磨中失去活下去的信念，流放21年所寫的詩歌反倒成了昌耀最重要的作品。 昌耀離開母親參軍，13歲一別和母親再沒有見面，可命運是這樣蹊蹺，昌耀和母親一樣選擇了跳樓的方式辭別世界，離開時都遭受了不尋常的苦痛。這怎麼能不令人感嘆呢？命運的無常之於普通人所能控制的實在是太少了，我們能做的都只有儘量在不傷害他人的情況下照顧好自己。

“我愛這樣的人：他創造了比自己更偉大的東西，並因此而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