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一兵
本書是關於馬克思主義先鋒藝術實踐運動——情境主義國際思潮的研究論著。作者將情境主義置於國外馬克思主義的歷史邏輯構式之中,在佔有歷史文獻的基礎上,對情境主義國際思潮的歷史形成,特別是影響其生成的重要先鋒實踐進行了批判性的探究,並對情境主義國際理論構序和實踐塑形中最重要的核心範式——景觀、情境建構、整體都市主義、漂移和異軌等,進行了較爲深入的分析和思考。本書語言生動、圖文並茂,問題線索清晰,是瞭解情境主義國際思潮的入門讀物。
如後記所言,本書某種程度上是張一兵講《日常生活的革命》那本書的導論,不過因爲規模比較大就獨立出來了。類似於今年出版的那本講列斐伏爾的書,後記說是另一本專論《空間的生產》的書的導論或背景介紹。而這幾本書都在一定程度上與列斐伏爾相關。我還不太瞭解列斐伏爾“成熟期”的思想,不過至少列斐伏爾一生中不斷的思考,不斷地推進自己的思想,似乎常常立於時代思想前沿,還是很令人印象深刻的。當然,這樣做的問題就是隻有思想,本書一定程度上藉助情境主義國際批評了只是思想的思想。 從本書中,或者說從情境主義國際和“前情境主義國際”的思想資源中,我們至少能獲得的一點啓發書關於“搗亂”的。先鋒藝術家們擅長搗亂,例如德波的《爲薩德吶喊》和約翰·凱奇的《4′33″》。我想,搗亂不是自己的事,也不是自足的事。我搗亂,是爲了對別人造成影響;別人搗亂,是等待我被影響。搗亂本身作爲一種反抗,是很容易被收編的,比如杜尚的《帶鬍鬚的蒙娜麗莎》被當作時髦,被殺害並殘忍剁掉雙手的格瓦拉也被作爲時尚印在各種商品上。張一兵舉了一個自己感受到的例子:在20世紀80年代PC機剛剛進入辦公室和家庭的時候,人們最早在DOS系統中遇見過純粹娛樂的編程小遊戲,那時,“喫豆子”一類小遊戲會是在工作之餘放鬆自己的開心時刻,這使得電子遊戲成爲赫伊津哈和德波等人指認的神性-詩意情境。可是,資本的眼光是陰毒的,大約在20世紀90年代就出現了商品化的機打電玩,然後隨着萬維網的出現,網遊開始成爲巨大的財富掠取手段。在這種資產階級數字化景觀世界中,原先從赫伊津哈肇始並在德波的情境主義國際的情境建構中推進的解放式遊戲情境,徹底異化爲一個可怕的奴役性空間:一是今天的電子遊戲(單機版和更復雜的網遊)已經是資產階級商品構式的強暴工具,它成爲資本獲利的重要途徑,往往製作一個成功的網遊商品會立刻使人成爲億萬富翁;二是電子遊戲製造了一個與現實世界完全不同的虛幻場境存在,它通過虛假地慾望滿足(殺戮、挖金和色情),使玩家沉浸在一種麻木的異化場境中,從而更好地臣服於資產階級的現實統治。 因此,搗亂並不是要造成一個物性的結果,不僅僅是製作一部先鋒電影,或畫一幅特別的畫。搗亂要有明確的政治意向,或者簡單說,搗亂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一部“祛序”的電影本身,好像沒什麼“意義”,但觀衆對它的困惑,或者說,在它面前“觀衆”的解體就是其意義。一部普通的電影,或許在放映結束後就不再被觀衆意識到,而其中蘊含的意識形態效果則已經“感染”了觀衆。一部先鋒電影,能引起觀衆持久的困惑和思考,且迫使觀衆不再以觀衆自居,而是如創作者一般調動自己的全部,在電影的土壤上發生自己的思考。我想,不止是藝術,對理論的書寫也應該追求類似的效果(或者說理論也是詩意的)(這種效果可稱之爲反打,即電影觀衆突然意識到身後的放映機,並將眼前的影像理解爲來源於特定的、“不可能的”視點)。將理論思考寫下來,將思考過程記錄下來,追求的應該是讀者從書本或屏幕上抬起頭時,眼前的一切都在改變,或者說剛纔看到的東西就運轉在眼前的世界中。這也符合從抽象到具體的科學方法,從書本上學來的抽象的東西重新組織眼前的具體世界。要想達到理論反打的效果,我想就要敢於說奇怪的話,當然我們力求講得通俗易懂,但也可以是奇怪的通俗易懂(例如齊澤克笑話)。怪話容易給人留下印象,這樣的理論就不僅僅是特定載體中的物性內容,而是隨時可在別人的頭腦中被激活的思考支點。 回到本書,我認爲就情境主義國際的思想來說,很值得一看的是第12、13、14章,前面的內容更多的是一種歷史與邏輯統一的思想發展史介紹,這三章則專論思想內容,很好地展現了情境主義國際一個令我印象很深的特點:對具體革命策略思考很多。情境主義國際以“整體都市主義”批判資產階級都市主義。資產階級都市主義在建築、交通和生活物質環境中,通過生成微觀的活動空間建構了支配人的微觀氛圍。如何反抗?最直接的辦法當然是打碎舊城市,創造新城市,但這實在很難做到。於是情境主義國際探索一種內部的反抗,無法改變城市,就改變城市中的心理(心裏地理學)。這就生出一種具體的解放途徑:“漂移”, > 漂移的具體實施,通常是有共同意向的人分成2—3人的漂移小組,“雖然人們可以獨自漂移,但全部的跡象都表明最富成效的人數安排是兩人或三人組成的小組,並且這些小組的人都達到了意識的同一水平”。不是什麼人都可以漂移,當然是具有共同革命意志的人的自由聯合體,纔有可能共同建構反景觀的革命情境。其次,漂移的時間不是無限定的,“漂移的平均時間期限爲一天”,並且“夜晚的最後一段時間,一般是不適於漂移的”。在一個城市之中,可以進行幾個小時的漂移,而在城市之間的漂移,則會花上更多的時間。其三,漂移的方式可以是行走,也可以坐出租車和地鐵,小組相互之間,還可以通過通訊器材保持聯繫(如列斐伏爾提到了步話機)。 另一種具體的解放路徑,是“異軌”。我把異軌理解爲文本上的操作,基本上就是指對已有文本的挪用和任意可讀(或者說合目的的解讀)。我印象最深刻的異軌,是恩格斯把黑格爾的“凡是現實的都是合乎理性的,凡是合乎理性的都是現實的”改寫爲“凡是現存的都一定要滅亡”。 這裏所謂解放,或許更多的是防禦性質的,即在不讓資本主義更好的同時,讓自己舒服一點(讓兩者同時“更好”的方式,大概就是深度參加社會改良並欺騙自己那是有意義的)。情境主義國際的生活方式能幫助我們更好地在社會中保持批判性,保持對歷史的開放性。我想剛剛參加工作的朋友特別值得了解,因爲無論哪個階段、何種層次的學校,總有些象牙塔的性質,不同層次的工作則是直接面對不同層次的社會,不好好考慮自己如何生活,就會輕易接受主流的生活,即成爲“工作人”——休閒娛樂時間,不管是花在無所事事、刷短視頻、閱讀購物還是環球旅行上,都不過是爲工作時間服務。 情境主義國際的生活方式,一言以蔽之就是“搗亂”。當然不是日常用語意義上的搗亂,不是給別人搗亂,首先是給自己搗亂。我們可以做一些不一樣的事,爲什麼不呢?在一家金融公司,拿出一本《窮查理寶典》來讀很正常,但同樣可以讀讀馬克思。對於一部分羣體,假期出去旅遊很正常,但同樣可以把時間花在“熟知並非真知”的地方。對於大城市的人,全世界的大城市都令人感到似曾相識,小城市、鄉村或鄰居反而更陌生。 更具體一些,最低限度的搗亂是團結。搗亂是形式與內容的統一,是在離經叛道(無論何種程度)中保衛自己。好的搗亂理應能夠團結一批人,或者不稱之爲搗亂,叫做“遊戲”也行。團結的行動總是上得了檯面的。所謂上臺面不是指被收編,而是指不要搞地下行動。搗亂的限度,就是不要變成一定程度上“不合法”的。這裏的深意是,不要把自己理解爲資本主義的外在的敵人,我們總是資本主義桃花源中人。因此,我們從來沒法在外部反對資本主義。當我們身處資本主義之外(社會之外),我們不是叛逆,而是被放逐了。 本書的附錄提供了很多相關材料,都挺有意思。其中有一句“以後只有兩種人:牛與革命者。結婚,就會變成牛。”其深刻之處在於“不結婚”並不能保證我們變成“革命者”。我認爲,搗亂(不結婚也可以是一種搗亂)只是權宜之計,我們不是要搗亂一輩子。搗亂只是爲了,首先不變成牛,其次不變成證明牛的生活是值得過的的材料。
23年翻開的書,中間我放棄了閱讀,最後在接近三年後讀完了。當時放棄主要是因爲一種尖銳的痛苦讓我不能再讀下去。因爲當反抗本身成爲戲仿和遊戲,反抗就失去了它的作用,但是如果反抗不成爲遊戲,那麼它依然會被現存的資產階級秩序所解構。正是在這樣的兩難之中,我覺得德波的觀點不能很好的映照當下的現實,我覺得這是一種絕望的藝術的嘗試。現在我讀完了,我的觀點其實沒有發生太大的改變,只是受感動於革命的浪漫,不真實的瞬間,狂歡的節日,撕破面紗,也許這讓布爾喬亞社會付出的代價比貌似嚴整激進的左派運動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