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春成
《夜晚的潛水艇》是作家陳春成的首部短篇小說集。九個故事,筆鋒遊走於舊山河與未知宇宙間,以瑰奇飄揚的想象、溫厚清幽的筆法,在現實與幻境間闢開若干條祕密的通道:海底漫遊的少年、深山遺落的古碑、彌散入萬物的字句、雲彩修剪站、鑄劍與釀酒、鐵幕下的薩克斯、藍鯨內的演奏廳……潛入故事深處,感知體內的星雲旋動、草木蔓發;以詞語的微光,探照記憶的海溝。關於藏匿與尋找、追捕與逃遁,種種無常中的一點確鑿,烈日與深淵間的一小片清涼。陳春成的小說世界,是可供藏身的洞窟,懸浮於紙上的宮殿,航向往昔的潛艇,呈現漢語小說的一種風度與新的可能性。
是的,酒局,又是一次酒局。我被酒友靈魂拷問,覺得自己最致命的一個缺點是什麼。我當時的答案是:活在夢裏。 給出這個答案時,我剛從一段慘痛的時光裏痊癒:太理想主義、沒做足夠的現實調研,然後被夢校婉拒;太浪漫主義、沒看清兩人底層的弊病,而被關係澆冷水;太樂觀主義,沒意識到一件重要任務的龐大體量,在本可以盡善盡美的時候草草收場…… 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每天要花大量的時間遛彎,無所事事地聽着歌,任由複雜而自由的旋律、把我的思緒編織成一張張精密而跳脫的捕夢網,散步時偶遇的所有素材能被捕入囊中,演繹成一段段宏約而迷離的夢。我幾乎每天的微信步數都有一萬步。心情好了,出門散個步,腦海裏構思的美夢都是香甜的。心情不好了,出門散個步,暫時去顱內祕境裏逃避一下現實的煩惱,暢想一下美好的未來,又能滌盡心中的愁思,一身輕地開始做事。我的造夢能力就像我隨身攜帶的一個祕密花園。 但這個祕密花園的構建是有代價的。一旦我開始做夢、開始思考,就像《霧裏》那首歌所唱的“You sound like啊吧吧啊吧吧”……所有外界的實物都變得模糊,像打了一層濃霧。所有外界的聲音都變得含糊,變成我思考的白噪音。有時候會走着走着迷了路,忘記自己怎麼來的。有時別人叫我聽不到,身邊有危險也聽不到。我的朋友跟我出去玩時評價我:隨時隨地與世隔絕。 當然長輩的評價可沒朋友這麼打趣,他們一針見血:你太幼稚了,還活在自己的粉紅泡泡裏。這也是我爲什麼恨它,恨它是我最致命的缺點。我像花的君王一樣坐在花園中心,外部現實世界的一切事物、都要穿過花園才能被我分析。於是現實不存在了,一切實物都被打上玫瑰色的濾鏡。我總是懷疑我看到的不是最殘忍的現實,我總懷疑我在過度美化外部環境和他人想法,我總害怕這樣的“幼稚”與“幻想”遲早有一天,會被長輩口中那名爲“成熟”的劍刺破,那時所有的花都被折斷和碾碎,我像一個嬰兒一樣無助地看着陌生而荒蕪的一切,成熟死神拿鐮刀剜着我的脖頸,說:“歡迎來到成人世界,而你成熟的太晚了,你已無還手之力了。” “那時候我們有夢,關於文學,關於愛情,關於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破碎的聲音。”——北島 興許是感應到了我的嫌棄與厭惡,去年秋天,老天爺真讓我的花園消失了一次。 由於我的博士項目敏感,英國政府要政審我,期間我被迫在家待了4個月。沒有新鮮與未知的澆灌,花園裏的花很快就枯萎了,一切終於陷入了我期待的“現實的蕭瑟”。更有甚者,我還給自己找了個兼職班上。每天機械化的上下班打卡,現實枯燥重複,未來杳無音訊。想找點未知的刺激,週末去酒吧,隨意在吧檯找不認識的、毫無感覺的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不感興趣的天。但他們的言語中全是套路和試探。沒有有趣的靈魂,只有做作的拉扯,藏在他們自以爲的曖昧背後的,是空洞的心跳與麻木的感知。遇見的人是未知的,預見的無趣確是已知的。 那段時間我像發黃的書,躺在積灰的高閣上。在這裏,時間是流動的,歲月卻定了格。只有閣樓上的鐘擺在提醒你時間的存在,但它的每一下“嘀嗒”聲都那麼機械而重複,讓你感覺變化了,但又毫無變化。文字也是寫不出來的,思緒像上了發條,跟隨着鐘擺聲、機械地轉動着齒輪,每一句話都像打字機說出來的,毫無流動性,毫無生命力。 被軟禁那段時間,我的花園本該繼續這麼荒蕪下去,直到我翻開了這本書。 “所有山嶽和星斗,所有云煙,所有錦緞和燭光,所有離別,所有帝王的陵墓,古往今來每個春天豪擲的所有花瓣,這些事物都將隱藏於我體內某個神祕的角落,並在我無聲的吟誦中逐一閃爍。”——《夜晚的潛水艇》(《傳彩筆》) “有個故人,我忘了名字,說酒是水釀出的詩,誠不我欺。你知道詩有起承轉合,酒亦同此理。曼妙的開頭,宏大的承接,玄妙的轉折和虛無的收尾。”——《夜晚的潛水艇》(《釀酒師》) “宇宙的起點和終點都是一無所有;中間則是《紅樓夢》,一切色相的頂峯。對稱的結構意味着《紅樓夢》的消失是必然的。”——《夜晚的潛水艇》(《紅樓夢》彌撒) “我猜想,萬事萬物間也許有隱祕的牽連。當漢武帝在上林苑中馳騁射獵時,他並不知道帝國的命運正反映在千里外一團顫動的火焰中。”——《夜晚的潛水艇》(《李茵的湖》) “也許唯一能將夢中之物帶回現實的方法,是讓它成爲自己的一部分。這樣便能解釋老者的疤痕,也能解釋鑄劍師獻劍之後的行爲:對他來說,從此夢是漫長的煎熬和守候,清醒是休憩。”——《夜晚的潛水艇》(《尺波》) 我一不小心搭上了陳春成年少夢裏的潛水艇,就被他帶着在夢境的海洋裏開疆擴土。眼睛不斷被奇異迷離的景象驚愕,身心又被潛水艇的俯衝搞得暈眩翻湧,在他的盜夢空間裏“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明明是小說,他卻能那麼細緻地描寫見到的畫面,每一隻蝴蝶的振翅、每一束光線的走針,甚至雕花的紋理都被他描繪的栩栩如生,讓人懷疑竹峯寺是否真的存在過;明明傳彩筆是虛構,但他揮筆時“醞釀時如中邪,擱筆後如醉酒”的感覺渲染得那麼濃烈醇厚,讓你懷疑他是否在16歲的夢裏,真握過那支筆;明明《紅樓夢》不是宇宙的密碼,但他敘事帶來的莊嚴感和宿命感,真讓我當天翻身下牀去找書,捧着《紅樓夢》的手都在顫抖,“我並非宿命論的信徒,只是偏愛宿命論的審美價值,一種冷豔,和它的不可證僞性,一切質疑它的行爲也包含在命運中”;明明夢境無法入藥,明明飲酒無法超度,明明朝代的興衰與井底的火不可能相關——但我想這就是夢的魅力吧。你明知道它不是真實的,你的情緒自產自銷,你腦中的畫面海市蜃樓,你的思緒在騙你,你的故事荒謬得甚至破罐子破摔,但你就這樣義無反顧地沉溺其中了。你爲自己編織了一個海底星空的牢籠,你的理智是那殺人犯,明知道結局,也死死地將你肉身鎖在其中,沒有人反抗,是你自願在“滿籠清夢壓星河”的窒息中醉生夢死。 “音樂廳藏在一隻藍鯨的體內,樂隊在海底演奏,樂聲融入海水,誰也發現不了。樂聲浸沒了石室,四壁的藍光隨曲調變化着濃淡,盈盈動盪着,如同從海底望見的天光。” “這兒叫蕊珠宮,穆辛說,位於一個花苞的內部,生長在烏克蘭大草原的深處,四周有茂草遮蔽。我們現在像游塵一樣小,就要在那花蕊上演奏第二樂章。” “月球的背面,一座未命名的環形山。一團音樂廳那麼大的空氣包裹着我們,此外全是真空。宇宙是最廣闊的隔音壁。” ……——《夜晚的潛水艇》(《音樂家》) 我太喜歡《音樂家》這一章了。如果說前面的每一章都是作者做的夢,那麼《音樂家》就是做夢的意義。 因爲我們的夢,在冷漠功利的現實社會看來,就像雨夜薩克斯一樣是違禁品——起不到任何實質性傷害,但在精神上會讓人沉溺、教唆人的意志,讓思想隨音樂自由地飄去——這是完全不利於現實對人的控制的。 這個世界不邀請你來寫詩,它不需要這些。從來不是這世界需要,是我需要。 “醫藥,法律,商業,工程,這些都是高貴的理想,並且是維生的必需條件。但是詩,美,浪漫,愛,這些纔是我們生存的原因。”——《死亡詩社》 所以在紀律森嚴的威爾頓學院,學生們依然在黑夜跑去洞穴重振死亡詩社;所以明清文字獄最爲殘酷的時期,東林黨依在傳播“異端”,戊戌六君子“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所以教會控制下,石破天驚出了文藝復興;所以工業壓迫下,沸沸揚揚掀起浪漫主義;所以《音樂家》裏有地下室骨碟。這都是立足於現實社會的詩人,徒手在幻境中創造的藍鯨廳、蕊珠宮、月球隔音室,來安放他們不被現實允許的夢,來演奏他們自由而“幼稚”的樂章。 “因爲整個的一生都用在了戰戰兢兢地迴避着不幸,沒有一天不是在提防,在憂慮,在剋制,在沉默中慶幸,屈從於恐懼,隱藏着厭惡,躲進毫無意義的勞累中,期盼着不可言說的一切會過去,然後在忍受中習慣……”——《夜晚的潛水艇》(《音樂家》) “我們都好像,像一條魚行走在陸地,要學着呼吸,孤單熱鬧雙棲,忍着痛往前行。 不過是夢寐以求,長大了怎麼你不快樂,一邊哭一邊丟一邊頹一邊追, 把玩具都忘了換大人的外殼,好難過好幽默你走過我走過。”——徐佳瑩《行走的魚》 我忽然明白了做夢的意義。 感謝陳春成。他不僅讓我發現了,有人比我更會做夢,讓我知道有人在世界上做着更大膽、更離奇、更脫離現實的夢,他還讓我知道了,做夢是被允許的。如果現實世界像審查員一樣,不停地在追捕它們、絞殺它們,那我們就帶着它們不斷逃跑,斷斷續續地演繹着樂章,總比雙耳失聰要好。 合上書的那一刻,刺眼的陽光照進了積灰的書閣,放了太久而發黃的書,紙張顯然已經很脆了,很輕易就被陽光點燃。大火很快吞噬了鐘擺的“嘀嗒嘀嗒”,這次沉悶的鐘擺終於得以發出轟轟烈烈、此起彼伏的“滋啦滋啦”,那是鐘擺第一次奏出沒有規律的、屬於它自己的自由樂章。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無法忍受安穩但機械的生活,那是我第一次那麼強烈地渴望啓程去倫敦。以往擔憂、害怕、焦慮總是佔據高地,但我現在想逃離、想冒險、想羈絆、想創造。我看到大火終於把閣樓燒成灰燼,而這灰燼的泥土,終於又能提供養分,生長出一個新的花園:不想要平靜與無聊,要浩瀚的未知與浮沉的刺激、要盛大的喧囂、要盆滿鉢滿的愛意與社交。要看見與被看見——要全身心地侵襲每一株有趣的靈魂,要小偷一樣輕輕地探索世界每一寸新奇的角落,只留下一朵似有若無的花香代表我曾來過;要淋漓盡致地演繹,要如雷貫耳的掌聲,但只要一雙深沉理解的目光,凝視我鬧劇散場後頃刻的迷茫。 而後面我終於逃走了。擔憂與害怕的事,並沒有如約而至地侵擾我。我來之前,所有“大人”,所有“成熟的聲音”都在說:倫敦地鐵髒亂差,還總是罷工;倫敦治安不好,經常有人搶手機、在大街上發酒瘋;倫敦物價貴,你在那邊生活要降級;倫敦天氣陰,沒什麼太陽還老下雨,抑鬱率很高…… 但就像我說的,由於這個花園的存在,所有現實事物都會被鍍上一層玫瑰色的濾鏡:倫敦的地鐵經常讓我想起《神探夏洛克》,每次搭乘時,都彷彿化身高智偵探,肩負着拆解炸彈的使命;高鐵站宛如9又3/4站臺,在抵達目的地之前,我總覺得自己正駛向霍格沃茨;大街上那些仰天大笑、發酒瘋的人,讓我幻視麥瑟爾夫人;倫敦物價高昂,於是我學會了做飯,每天清晨煎培根和雞蛋時,都感覺自己是溫潤瀟灑的哈爾;而倫敦的天氣,在我眼中則是一位情緒穩定的年上,永遠波瀾不驚、冷靜從容,令人心安。 環境不存在了、危險不存在了、現實不存在了。無論好的壞的,都是劇本的一部分,都只是夢境的素材——“管世界正劇鬧劇,要一起演得盡興(徐佳瑩《行走的魚》)”。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原來支撐我走了這麼遠的,正是我的夢境。它不是我的缺點,而是我的天賦。或許現實真的是殘酷的,而我的花園會減輕這種痛感,讓現實的每一次鞭打都化作玫瑰刺的吻痕:養細胞時,我彷彿在帶孩子,每晚離開實驗室前都會對它們道晚安,甚至寫下“帶娃日記”;蛋白質成了我的戀人,冷凍電子顯微鏡幫我拍下她的照片,而生物物理技術幫我分析出她的身高、體重、個性、抗壓能力,每一次做數據分析都像在和戀人聊天;即便實驗失敗,我也不煩躁,而是委屈巴巴地蹲在-80度冰箱面前,質問我的蛋白質爲什麼不愛我了;被背叛時,我自動代入莎翁筆下的奧賽羅,於是一切都成了悲劇與浪漫的必要條件;陷入低谷時能代入的角色就太多了,如果還想支棱,就是《飄》裏用生命力與野性重振塔拉的郝思嘉,如果想擺爛一會兒,就是《月亮與六便士》裏寧要月亮、不屑便士的思特里克蘭德。 這確實不是現實。或者說,我的每一份感知,都是“源於現實,高於現實”的創作。那些“大人”教育我時,總說我用夢境美化傷害,會讓我“不長記性”,一朝被蛇咬,下次還玩蛇。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正是我的造夢,讓那些傷害根本無法觸及我。一切悲歡離合、喜怒哀樂,在我眼中不過是五彩斑斕的各種顏料,是我創作的素材。“我熔鑄月光,裁剪浮雲,掣長鯨於碧海,我統治天上的星星……(《夜晚的潛水艇》之傳彩筆)”。我不害怕傷害,情緒越豐富、越深刻,我的戲劇就越跌宕、越精彩。最重要的是,正是因爲我“不長記性”,我纔敢一直玩蛇,從而認識各種各樣的蛇。在面對新的未知與危險時,我永遠甘之如飴地跳下去,大膽地將自己置身於精彩的冒險與體驗中,只爲讓人生的戲劇更加波瀾壯闊、淵懿閎深。 我希望自己能一直憧憬未知、憧憬戲劇性。在《沒那麼簡單》裏,黃小琥唱到“過了愛做夢的年紀,轟轟烈烈不如平靜。幸福沒有那麼容易,纔會特別讓人着迷。什麼都不懂的年紀,曾經最掏心,所以最開心。”我不知道自己何時會“過了愛做夢的年紀”,但至少當我翻看以前的日記,發現21歲的我跟11歲的我一樣看做夢、愛看書、愛寫東西。那我希望我能一直熱愛轟轟烈烈、一直最掏心最開心,直到心有餘而力不足的那一天。 至於在成長過程中,該如何平衡現實與幻想、成熟與幼稚,我想用一首我特別喜愛的詩來爲這篇書評封筆,這是樊小純爲紀念木心而作,我也謹以此來獻贊造夢赤子陳春成先生: “借我一個暮年,借我碎片, 借我瞻前與顧後,借我執拗如少年。 借我後天長成的先天,借我變如不曾改變。 借我素淡的世故和明白的愚,借我可預知的險。 借我悲愴的磊落,借我溫軟的魯莽和玩笑的莊嚴。 借我最初與最終的不敢,借我不言而喻的不見。 借我一場秋啊,可你說這已是冬天。”
2026.5.21 ✓(69) 我只樂於做一個夢境的體驗者,並不想研究它的機理。而且我相信,當幻想足夠逼真,也就成了另一種真實。
讀完了,兩個字,就是——牛逼。 真的太絕了這本書,厲害到我以我現在的文學水平很難去跟你們誇讚這本書他的語言、情節以及陳春成他對文字的把握有多麼的震人心魄!我的文字已經失語,感覺沒有合適的文字去與之相媲美。 五天讀完,每天兩節。每讀一節都像是經歷了一個人的人生,九個章節看上去雖然毫無關係卻又被陳春成隱隱聯繫成一顆顆珠子串成的線。 當你讀完一節你非常非常喜歡你去讀下一章節,你會覺得好像這一節我更喜歡,所以我從最開始博爾赫斯的潛水艇的那個故事到最後古廖夫在雪地唱響終曲,每一章節我都認爲是我最喜歡的,沒有最喜歡,只有更喜歡! 很久沒有讀過中國作品裏面有人能做到情節性、文學性、語言修辭都有自己獨特的風格,每一句話語都坐着新的含義,每一個通感的描述都讓讀者發顫發澀,佩服不已!他的右手真的會發光,他的文字真的有份量! 總而言之,十分推薦,後面有完整的讀後感會再更新的,真的在大冬天讀到這樣一本好書如同在無聊乏味的考試周遇見了自己的冬糧!
讀完這本小說集,覺得必須坐下來,好好寫篇書評。 作爲一名90後作家,他僅僅比我年長几歲,卻已有如此功力、如此氣象,比之當年明月亦不遑多讓,當真是我輩楷模,值得被廣大書迷推崇和敬佩。 先說文本。這部作品,與其說是一本傳統意義上的小說集,不如說是一首結構恢宏的超長組詩,更是一首關乎想象力的華麗交響樂。 書中篇章各有其妙,而我個人最喜歡的是,《夜晚的潛水艇》、《竹峯寺》和《音樂家》這三篇。它們無疑是作者獨特風格最淋漓盡致的代表。 但私以爲,最考驗作者功力的,反而是《李茵的湖》這一篇。遺憾的是,這篇作品寫得卻不算出彩,稍顯平淡。究其原因,無它,正是年輕作家身上那股銳氣使然。作家因銳氣而敢想敢寫、鋒芒畢露,但也因這份銳氣,在需要沉潛與收束時,稍欠一份圓融和沉澱。 《李茵的湖》本應是一篇更具散文韻味、趨於平淡沖和的小說,但作者似乎未能完全擺脫風格定勢,過於追求神祕和玄乎,反而使得故事不夠渾然天成,欠缺了幾分綿長的餘韻。 我一貫認爲,一個優秀的作家,當同時具備銳氣、靈氣和大氣,少些迂腐之氣,多些真知灼見,文學的影響力纔不會逐代下跌。如果要爲這本作品打分,銳氣95分,靈氣100分,大氣95分。 其銳氣, 突出體現在毫無拘束的敢想敢寫。面對如何應對虛無、規則與命運等宏大命題,作者給出了屬於自己的答案,那就是極致的想象。他將整個世界濃縮於方寸之間,壓縮於每秒鐘之內,通過變換身份、更替IP去感受世界與人生的肌膚紋理和流光溢彩,獲取最極致的精神愉悅。對於一些不便直抒胸臆的敏感話題,他也處理得極爲聰明,常藉助夢境或他人之口轉述,既傳達了思考,又保持了優雅。 其靈氣, 則賦予了文字以鮮活的生命力。陳春成的文字,簡潔是基礎,但同時充滿了色彩感和動態感,賦予讀者極強的畫面衝擊力,堪稱環境描寫的大師。閱讀時,我常不自覺地將他的文字與弗吉尼亞·伍爾夫相比較。因此,我不覺得他筆下的想象、比喻和通感是刻意炫技。正相反,若沒有這等強度的想象力,以及由此孕育出的文字,根本無力承擔起每一篇小說那精妙絕倫的構思。 其大氣, 則落腳於作品宏大的主題關懷。表面看,小說集的起點與終點都源於那艘“夜晚的潛水艇”(以此命名全集,確實貼切),但其內核遠非如此簡單。我的理解是,若將書中所有篇目連接起來,作者實則書寫的是自己精神成長的一生,是不同階段如何應對不同困惑的心靈史。 年少時充滿奇幻想像,於是有了《夜晚的潛水艇》的起航;待到故鄉老屋被拆,那份悵惘與記憶,便化作了《竹峯寺》;此後體會到創作之孤獨,於是有了《傳彩筆》;有感於時間與規則的束縛,便寫出《裁雲記》;好的文人大都與酒有着不解之緣,於是《釀酒師》應運而生;抵達創作巔峯後,《紅樓夢》便是那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同時,作者也非常聰明。他的小說,始終由思想、觀點、意識和精微的體驗來驅動文字,而非單純的情節。在每篇作品動筆之前,他必定做足了功課,將主題拆分又重組,何處埋下伏筆,何處設置轉折,都經營得恰到好處,營造出一種“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閱讀快感。 此外,作者涉獵頗廣,尤其在音樂領域顯露出不錯的造詣,這份修養也爲他的寫作增添了強大助力。 閱讀«夜晚的潛水艇»,就是在想象力的深海中令人沉醉的航行。它讓我看到了一位同齡人身上所迸發出的驚人才華,也讓我對寫作充滿信心和期待。 總而言之,在我心中,勉強夠得着進入“一流之石破天驚”書單裏。
世界總是這樣 折斷我的翅膀 然後逼我飛翔今年讀到的第一本奇書,也算是一個意外的收穫。書裏文字靈動跳脫,想象瑰奇浪漫,讓人歎爲觀止。由九個故事組成,我最喜歡的是開篇的《夜晚的潛水艇》。 主人公是一個自小就有着超凡想象力天賦的人,他看着大理石的紋理,就可以想象出哪裏是河流,哪裏是山脈,可以在大理石構築的山水裏攀涉一個下午。 他還通過想象構建了一個潛水艇,每晚駕駛它遨遊海底世界。 只是,這樣的幻想讓他沒辦法集中精力學習,成績一落千丈。在世人的眼裏,他得了嚴重的心理疾病。 他在父母的黯淡與愁容下,他心生愧疚,決意放棄。他通過想象自己把想象力匯聚起來,從頭腦中發射到銀河系外的方式,斷絕了自己的想象力天賦。 後來,他考上了不錯的大學,畢業後在廣告公司工作,只是,他的頭腦再也沒有那些神奇的想象,變成了一個普通的腦袋了。 最後,他寫道: 工作中,有時甲方和領導還說我的方案缺乏想象力,那時我真想開着我的潛水艇撞死他們。 這句話莫名的擊中了我的笑點,然後我陷入沉默。 我自幼讀王陽明,最喜歡的故事是“巖中花樹”。 王陽明與友人一同郊遊,途中,朋友看到有一棵樹在巖中“寂寞開無主”,於是朋友就問:“你說心外無物,但這棵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跟我的心有什麼關係呢?” 王陽明笑了,說出了古今皆驚的一段話:“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我那時還不能完全體會“心外無物”所蘊含的哲理,只覺這句話讓我產生了無限遐想。 原來萬物都在等一個見證者,就像月光永遠爲失眠的人保留着清輝。山谷裏一叢杜鵑開得驚心動魄,春天的氣息像薄霧,披在身上。它們都是爲我而開,它們既是實實在在的鮮豔,也是我腦海中無限生長的藤蔓,因我的存在而存在,也因我的離開而枯敗。 我的目光是打開世界的鑰匙,每一次凝視都是創世的瞬間,在萬千個宇宙裏,有一個小小的宇宙在我的目光裏漸次展開,綻放。山間顏色的明滅,與我的心歸寂合一。漸漸,我的心也與巖中花樹融在一塊兒,自由開合,每當我閉起眼睛,打開心瓣,一陣花香沁到鼻尖…… 過了幾年,我去過一次北京,參觀故宮時,望着那些朱宮紅牆,琉璃瓦浪,丹陛石雕,飛檐斗拱。我知道,這些雄偉,都只因我們的探望而存在。這些樓閣宮宇亭亭而又豐偉的佇立着,但只要我轉過身去,它們馬上坍縮成一片虛無,或廢墟。我不屑於回頭驗證,我知道只要我一回頭,它們又將以光速重新構築起這巍峨。 我爲感知到這個真理而心跳不已,彷彿這是獨屬於我與世界的隱祕的默契。我聽見其他遊客感嘆於故宮的宏偉,心底發出一聲冷笑,你以爲這故宮是真實的嗎?它們只不過因我的心而存在,而坍塌,而重建,而已。 我安然的大踏步的昂首離開,聽見視野之外的萬物坍塌的聲響。故宮,在我身後徐徐消散。 再後來,到了高中,思政課要學習哲學,老師告訴我,我最喜歡的尼采和王陽明,都是唯心主義者,我們要信奉唯物主義,他們都是錯的,是需要我們嚴厲批判的,高考的答卷上必須只能有這樣一種聲音。 是啊,與“考個好學校,找個好工作”相比,探究“巖間那一朵花是否爲我的心而開”顯得過於微不足道了。 於是我違心的在試卷上工整的寫下:“王陽明是主觀唯心主義者,他混淆了主體與客體、意識與存在的界限……” 多年以後,量子力學名噪一時,薛定諤的貓成了世界上最神祕的生物,它“既死猶生”的疊加態讓無數哲學家和物理學家着迷。量子力學說,如果一個量子沒有被觀測,它就是任意的疊加狀態,它的形態有無限可能。而一旦出現了觀測者,它會迅速坍縮,變成一個固定的形態。 我盯着這理論出神,努力想找回當年那個幽靜山谷中百花隨我的心而隨意綻放的畫面。可惜,空空如也,腦中卻只有一張被洗刷乾淨的白布而已。 巖間盛開的杜鵑花,終於棄我而去了。 世界總是這樣,折斷我的翅膀,然後逼我飛翔。 (原文已收錄於同名公衆號,歡迎圍觀指正i)
《夜晚的潛水艇》讀完。給人家推薦時我老是說成:夜晚的核潛艇,不過其中幾篇倒確實是核級別的奇文,呈現出漢語的別樣風度,文字裏有王維的山水、汪曾祺的故園、卡夫卡的城堡和博爾赫斯的時間迷宮。 陳春成的作品,是在夢境、假想、幻覺與現實之間遊走,任由天馬星空、不受羈絆的潛意識肆意蔓延,但總能合邏輯、合情理、有條不紊的落到地面上,又脫離地面升騰起來,在亦真亦幻中過渡自然、來去無礙,彷彿乘着時光機穿梭,將真相與虛構、歷史和小說的邊界徹底攪動。或許二者本來就不分界限,甚至本來就沒有界限。想象是另一個現實,超現實的現實,這就會很自然地寫到夢境,在“莊周夢蝶”和“蝶夢莊周”中逡巡。大地的另一面是夢中的世界,我們則在那個世界的夢中。在夢中時間是無關緊要的東西,夢中之物應向夢中找尋,夢中的夢中,夢中人的夢中,夢不到被吹散,往事如風。 除了縹緲的想象力,陳春成的文字的另一特點,就是單純的文筆好,上次這樣簡單直接形容的還是阿城。提起阿城,胸中甓積千萬言,不吐不快,爲避免離題,暫強行壓住,到後面再讓他浮出海面,還是先回到潛水艇。陳春成的文字,沒有跌宕起伏、懸念叢生的情節,只是行雲流水的敘事,頂平坦,頂沒有阻力,沒有風發泉湧的宏論,但總是瀟灑寫意。《夜晚的潛水艇》神思曼妙、氣度從容,氣息靈動,結構精巧,節奏不緊不慢;《竹峯寺》一片文人氣派,在山形、草色、晨昏、光影間細密感受,在廣大遼闊的自然中深思漫想,由“找”至“藏”,因“藏”而“找”,從故園到寺廟,從碑文到鎖鑰,淡入淡出,禪意連着詩意,是我最喜歡的一篇;《傳彩筆》樸素無華,如同老友閒話家常,不事修飾、也無機心;《裁雲記》荒誕中透出黑色幽默,靜寂中生出人間遐想;《音樂家》極盡鋪排之能事,應接不暇的瑰麗修辭讓人領略了文學想象與漢語狀物的魅力。作品各有風姿,可以說是一作一品,一作一格。從遣詞用字到精神風貌,都體現了作者非凡的寫作氣質和圓熟敘事技巧。 第三個特點是文字中透着某種東方性哲理的意味,這需要細品。基於陳春成作品的第二個特點,讀的時候,往往順着他的意思劃過,忘掉是在讀着好文章,事物似乎只是從作者的心頭流淌到讀者的心頭,中間全無遮攔,就好像隔着透明的玻璃清晰地看到窗外的景緻,以致於意識不到玻璃的存在,所以潛伏在文字夾縫裏的幽微的哲理也順着文字划走了,讀罷神思恍惚,不知今夕何夕。所以還得讀第二遍,第二遍讀的時候就得小心了,很多關節不注意的話又順着閱讀的快感溜跑了,需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慢下來,細品。細品後發現作品的主題都很簡單,關於主題,見仁見智,究竟是詩無達詁,以下是一孔之見:《夜晚的潛水艇》講的是萬物之間隱祕的聯繫性。當幻想足夠逼真,就成了文學意義上的真實;《竹峯寺》是關於安放的故事。給無所憑依的心靈以確定無疑的寄託,用這確定無疑的篤定抵禦世間的種種無常;《傳彩筆》是愛藝術還是愛虛榮的悖論。探討的是藝術家的快樂到底是源於創作還是源於分享;《裁雲記》講的是生有涯,知無涯。荒誕中見諷刺,映射現實;《釀酒師》講的是技藝的輪迴。最好的一罈酒是五種上品酒的混合物,如水如汽,喝過之後羽化虛空,聞過之後得藝忘師,往壇中看過的人對世間事不屑一顧;《〈紅樓夢〉彌撒》,看不出它的中心思想,如同《紅樓夢》一樣,沒有中心思想;《李茵的湖》講的是記憶。讀得時候,我總想起姜文拍的《陽光燦爛的日子》,《鄉間騎士》的小提琴舒緩曲調無端闖入腦際,這之間並非有什麼隱祕的牽連,或許是記憶把不相干的事物無端地牽扯到一起;《尺波》其並置和嵌套式的敘事手法,像電影中的平行蒙太奇,構建的是一個鏡像的時空,故事與故事相遇、交互、重疊,織成一張網格。讓我不禁想起博爾赫斯的《小徑分岔的花園》,細想更像博爾赫斯的另一篇,是他最得意的《南方》。大概可以用《南方》中的一句話來梗概《尺波》—現實生活喜歡對稱和輕微的時間錯移;《音樂家》講的是對抗。是“本我”與“超我”的對抗,是“童年經歷”與“成年記憶”的對抗,是“創作人”與“審查者”的對抗。是自由與束縛的對抗,是精神與肉身的對抗。最後音樂家和傳說中的紫翅椋鳥一樣,化成了灰燼之歌,鑽進旋律裏,再也出不來了。寫到這裏,關於陳春成,就寫完了。 但還得繼續寫下去,因爲前面提到阿城,按照契科夫的獵槍法則,如果在故事前面提到了獵槍,故事結束前這把槍得響一次纔行。最後,請阿城浮出水面,讓陳春成陪着,有個比較。阿城是作家中的作家,他的的文字可以說是:中州正韻,古典紮實。儉省,凝練,精妙得體,有節奏感。精準到一個字都減不下去的程度,就沒有一個字是白費的,每個字都有它的作用在,字字珠璣,阿城是文字的庖丁,其語言是漢語的高峰。不可否認,文字和作家所處的時代是離不開的。而當今的時代是喧囂的,是被物佔據的世界,少不了張揚以博人眼球,炫耀以促進消費,充斥各種娛樂元素以填補無聊。陳春成的作品的不同之處在於,就好像你下館子去喫麪,當所有的麪館都在用很網絡化的名字,非常浮誇的碗來裝麪條的時候,而陳春成的這碗麪,他不僅盛面的碗很漂亮,同時又有很新鮮的澆頭,軟硬合適的麪條,甚至是粒粒分明的蔥花,讓人很驚喜。但是阿城的這碗麪,它就是裝在一個平平無奇的一個白瓷碗裏的一碗陽春麪,喫麪喫粉的人都知道,面和粉,關鍵在於那一口湯,那口湯喝下去之後,你就會發現那個湯是隻有靠時間跟閱歷才能熬成的,這個時間跟閱歷不是我們目光所及的任何一位當代作家或青年才俊可以擁有的東西,好在正青春,路還很長,君子豹變,慢慢成長。沒準將來年輕的作者功行圓滿,文筆純熟,成爲大家,我就可以淡淡說一句:哦,陳春成,我知道,他的第一本小說一出來我就看過,而且還寫了書評。
精緻的文字空殼,藏着滿溢的自憐與矯情 翻開《夜晚的潛水艇》之前,見過太多“當代中文文筆天花板”的讚譽,讀完只覺得:這大概是近年最名過其實的暢銷書。讀不下去真不是讀者不懂審美,是這本書從文筆到內核,都把“爲文藝而文藝”的矯情寫到了極致。 先說文筆爭議最大的比喻與想象。很多人把它的文字捧成神級氛圍感,可好的想象力從來不是“把不相干的清冷意象硬湊到一起”。李白寫“白髮三千丈”,誇張的背後是堵不住的愁緒,想象是情緒的出口,是爲了讓讀者更懂那份心境;而這本書裏的大量比喻,更像爲了展示“我能想到別人想不到的東西”而刻意炫技——意象永遠精緻、永遠清冷、永遠不落俗套,可唯獨和人物的情緒、故事的內核貼不上。讀完你只會感嘆“作者挺會遣詞造句”,卻記不住任何一個角色的真實溫度。比喻本該是幫讀者共情的橋,到這裏反倒成了作者拉開身段、彰顯品味的牆,越精緻,越疏離。 最讓人不適的當屬《李茵的湖》。這一篇幾乎把自我中心的文青視角暴露得徹徹底底:女友在荒園裏獨自落淚,男主的選擇是悄聲退出去閒逛,全程對着天空用眼睛寫名字、算年齡,滿腦子都是自己的遐思,既沒想過問一句緣由,也沒打算遞半分安慰。在他眼裏,落淚的戀人不是需要回應的活人,更像一幅自帶憂鬱濾鏡的風景,只適合遠遠觀賞,不值得俯身承接。 而李茵這個角色,從始至終都沒有獨立的人格。她是男主少年回憶裏的白月光道具,是用來襯托悵惘情緒的背景板,連最後的死亡都更像作者刻意安排的戲劇化收尾——用一個女性的人生結局,給這份輕飄飄的少年愁緒蓋上“永恆遺憾”的戳。從頭到尾,我們看不到她的喜好、她的掙扎,只看到一個被作者用來成全懷舊氛圍感的符號。這種把他人生命當自我情緒註腳的寫法,比堆砌的辭藻更讓人膈應。 整本書的底色,其實都是同一種調子:一種“我本有玲瓏靈氣,卻被世俗庸常磨平”的幽幽自憐。書裏的主角永遠在懷念少年時無邊的想象力,永遠在成人的日常裏揣着一份曲高和寡的失落。可這份失落從頭到尾都沒有現實的重量——沒有真正的困境,沒有切實的抗爭,甚至連痛苦都帶着精心修飾的精緻感,說到底不過是關起門來的顧影自憐。讀者若是沒這份閒愁,讀來只覺得無病呻吟。 我從不排斥詩意,也不反感文風華麗的寫作。但好的文字永遠該是真誠先於技法,情緒先於腔調。當所有的想象都只爲塑造“有才華的作者”人設,當所有的懷念都只是自我感動的顧影自憐,再精緻的文字,也只是空殼而已。 如果你本身就對這種“自賞式文藝”的調子敏感,真心建議不必硬湊這份熱鬧。審美從來沒有標準答案,不喜歡,從來不是讀者的問題。
讀完書心情久久難以平復。搜了一下,發現這本書竟然在“豆瓣中國小說TOP100”,那一瞬間我對自己的理解能力產生了深深的懷疑,好在下面有很多同樣的差評——不是我錯了,是它在詐騙。 九篇小說,且分別寫於不同的時間,但讀完就是讓人覺得都是一回事兒。作者陳春成嵌套了一個個或爲“夢境”或爲“幻鄉”的外殼,塑造了不同身份不同立場的“理想主義者”的形象,充斥着一個“文藝青年”的自我陶醉和優越感。每一篇的主人公都在堅守着什麼,尋找着什麼,可那是什麼呢?難以割捨的“理想”?心靈歸屬?不知道,我猜作者本人都可能不知道,把故事寫得輕飄飄,模模糊糊,這不叫魔幻主義,套用朋友的一句話,叫“縣城文青裝那啥主義”。其中有幾篇直接讓我聯想起了小時候看的《故事會》和《小小說》雜誌——他還沒人家《故事會》和《小小說》寫得平實流暢。 此外,文筆太差了!想象力不等於一大串比喻句的堆砌啊!都不拿川端康成比,你要是能寫出簡媜那樣讓人直呼“妙極”的句子來,哪怕內容空洞一點都無妨。可那都是什麼玩意啊!修辭感太重了,說句不客氣的話,我對語言陌生化的處理都比作者強。——你看,好處也是有的,這本書直接激發了我的寫作慾望,畢竟寫成這樣都能成功。 讀到第一篇第一句話我就有種不祥的預感,讀到後面,預感成真了。對我來說,文章有兩大雷點是無論如何也忍不了的,一個是文筆差,另一個就是“碰瓷”。作者根本沒有讀懂博爾赫斯,甚至我敢大膽猜測,他根本沒讀過幾本博爾赫斯的書。一知半解,囫圇吞下幾點名家的皮毛,就敢拿起筆來“致敬”其精神,就像是把阿爾吉儂放進了小徑分岔的花園,小老鼠最起碼能把花園當迷宮走一走,作者只看到了雕琢的故事感,然後用高中生習作的水平寫了個潛水艇。 “止於語言、意境和情思,除此之外說不出所以然,這不是文學。”這樣的東西也能被營銷成評分8.4的“好書”,中國出版商臉都不要了。
翻開陳春成的《夜晚的潛水艇》,開篇同名短篇便如一場猝不及防的精神潛入牢牢抓住了我的心神——少年將幻想藏進深海,用一艘虛構的潛水艇承載着理想,那些關於星空、深海與隱祕熱愛的描述,深深打動着每個心懷過奇思妙想的人。陳春成的文字天賦在此展露無遺,精緻不刻意的比喻、充滿畫面感的敘事,輕易便將人拽入他構築的精神領域,詩意與故事共生,現實的困頓與想象的自由相互拉扯,讓“潛水艇”成爲一個既浪漫又戳心的隱喻,也讓我迫不及待期待這場幻想航行的後續篇章。 只是越往後讀,吸引力反倒變淡,密集的詩意描寫淹沒了故事本身,幻想失去了現實依託,少了共情的根基,前半篇《竹峯寺》《裁雲記》尚能在奇思中尋得情感落點,後半程卻漸漸難以讓思緒跟着文字走,字字相識卻難入心,自我懷疑也隨之而來,索性先放下,百人百悟,不必強求當下的共鳴,或許他日重讀會有新感。
🪔越長大越丟了幻想,隨筆寫盡半生感懷,隨心隨性,藏着普通人最真實的人生通透 🍶今天找不到可以抒發自己心情的書來寫書評了,就拿這本下手吧。 🍶時光匆匆,畢業已經十二年了,也算一個生肖輪迴。自己也從一個憨咧咧的小夥子,變成了兩個孩子的父親。雖然我仍覺得自己沒有長大,可頭上的白髮卻像秋天枯黃的樹葉,時刻提醒着自己,冬天還會遠嗎?總覺得自己能活到九十歲,這般算來人生才過了三分之一。可歷史看多了便發現,據我觀察,歷史人物能活過六十歲已是高壽,畢竟“人到七十古來稀”。我有個小毛病,總愛去百科查歷史人物的壽命,偏偏很多人只記載去世時間,沒有出生年月,便無從知曉活了多久。每當看到歷史人物得以自然終老,總會替他們高興,無關年歲長短。而後又忍不住牽掛他們子孫後代的結局,就像霍光生前榮耀至極,得以善終,身後家族卻慘遭滅門,這般結局,真的算好嗎? 🍶酒喝三杯身體暖,人有底線自保全。隨口閒談罷了,說到哪兒算哪兒,我終究是受蒙田、汪曾祺和賈平凹影響頗深,養成了隨心所欲不造作、想到哪兒寫到哪兒的習慣。本就不是專業寫作,隨心隨性就好。這本書的內容大多已經淡忘,唯獨關於幻想的部分還記着些許,越長大,反倒越忘了如何去幻想。我本是個愛幻想的人,說直白些就是愛做白日夢,我勒個去,白日夢這詞,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賊形象,估計是妓院霸王餐喫多了,胃撐的纔有這腦洞。 🍶《夜晚的潛水艇》裏,作者幻想的是潛水艇,而我只想靜靜潛水。可人生偏要挺直腰桿纔行,不撐起來便容易垮掉。誰不想要一直堅挺,像腰間綁了根木棍那般硬朗,可人生本就有軟有硬、有屈有伸。認慫一步未必會怎樣,硬剛到底反倒可能引禍上身,不是嗎?守住自己的底線,能屈能伸,在該發力時傾盡所能貢獻價值,纔算活出了自己的社會意義與人生價值。罷了罷了,語無倫次不知扯了些什麼,睡吧。本就是隨筆,講究隨心隨性隨意,我這也算是盡興而爲了。 🍶微讀第565本 🍉2023年第78本❤️2023.0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