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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大師學寫作系列:梅雨潭的綠 封面

跟大師學寫作系列:梅雨潭的綠

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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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萬字總字數
¥16.99定價

內容簡介

《跟大師學寫作系列》是一套專門爲青少年精心編輯的叢書,遴選了多位現代文學大師“寶庫”中適合青少年閱讀的作品,循循引導孩子在文學的海洋裏遨遊,在大師的精神世界裏汲取養分。《跟大師學寫作系列:梅雨潭的綠》收錄了朱自清、蕭紅、周作人關於景色描寫的散文作品,包括《荷塘月色》、《扎彩鋪》、《溫州的蹤跡》、《東二道街的大泥坑子》、《火燒雲》、《苦雨》。

讀者書評

★★★★★

2023年5月27日 星期五 祝福早安 天氣晴朗 氣溫19℃《梅雨潭的綠》 荷塘月色 朱自清 導語 這幾天心裏頗不寧靜。今晚在院子裏坐着乘涼,忽然想起日日走過的荷塘,在這滿月的光裏,總該另有一番樣子吧。月亮漸漸地升高了,牆外馬路上孩子們的歡笑,已經聽不見了,妻在屋裏拍着閏兒,迷迷糊糊地哼着眠歌。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帶上門出去。 沿着荷塘,是一條曲折的小煤屑路。這是一條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長着許多樹,蓊蓊鬱鬱的。路的一旁,是些楊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樹。沒有月光的晚上,這路上陰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卻很好,雖然月光也還是淡淡的。 路上只我一個人,揹着手踱着。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裏。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羣居,也愛獨處。像今晚上,一個人在這蒼茫的月下,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白天裏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在都可不理。這是獨處的妙處,我且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好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彌望的是田田的葉子。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着些白花,有嫋娜地開着的,有羞澀地打着朵兒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裏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彷彿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這時候葉子與花也有一絲的顫動,像閃電般,霎時傳過荷塘的那邊去了。葉子本是肩並肩密密地挨着,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葉子底下是脈脈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見一些顏色,而葉子卻更見風致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裏。葉子和花彷彿在牛乳中洗過一樣,又像籠着輕紗的夢。雖然是滿月,天上卻有一層淡淡的雲,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爲這恰是到了好處——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別有風味的。月光是隔了樹照過來的,高處叢生的灌木,落下參差的斑駁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彎彎的楊柳的稀疏的倩影,卻又像是畫在荷葉上。塘中的月色並不均勻,但光與影有着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 荷塘的四面,遠遠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樹,而楊柳最多。這些樹將一片荷塘重重圍住,只在小路一旁,漏着幾段空隙,像是特爲月光留下的。樹色一律是陰陰的,乍看像一團煙霧;但楊柳的風姿,便在煙霧裏也辨得出。樹梢上隱隱約約的是一帶遠山,只有些大意罷了。樹縫裏也漏着一兩點路燈光,沒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樹上的蟬聲與水裏的蛙聲,但熱鬧是它們的,我什麼也沒有。 忽然想起採蓮的事情來了。採蓮是江南的舊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時爲盛,從詩歌裏可以約略知道。採蓮的是少年的女子,她們是蕩着小船,唱着豔歌去的。採蓮人不用說很多,還有看採蓮的人。那是一個熱鬧的季節,也是一個風流的季節。梁元帝《採蓮賦》裏說得好: 於是妖童媛女,盪舟心許;鷁首徐回,兼傳羽杯;櫂將移而藻掛,船欲動而萍開。爾其纖腰束素,遷延顧步;夏始春餘,葉嫩花初;恐沾裳而淺笑,畏傾船而斂裾。 可見當時嬉遊的光景了。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們現在早已無福消受了。 於是又記起《西洲曲》裏的句子: 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 今晚若有采蓮人,這兒的蓮花也算得“過人頭”了;只不見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了。——這樣想着,猛一抬頭,不覺已是自己的門前;輕輕地推門進去,什麼聲息也沒有,妻已睡熟好久了。 1927年7月,北京清華園 閱讀心得 這篇散文在寫荷塘月色時使用了動靜結合的手法。靜的方面,作者由近及遠,把荷葉、荷花、月光、池塘邊的灌木、楊柳這些景物一一呈現在讀者面前,這些景物看似無關,其實共同構成了一幅和諧美麗的圖畫;動的方面,樹上的蟬聲、水裏的蛙聲讓荷塘變得熱鬧活潑起來。這樣動靜結合,讓靜景動起來,不至於讓讀者覺得單調和死氣沉沉。這種寫作手法值得借鑑。 作者漫步於荷塘邊,但是他的心情並不是這麼輕鬆的。“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樹上的蟬聲與水裏的蛙聲;但熱鬧是它們的,我什麼也沒有。”讓我們在字裏行間體會到作者淡淡的惆悵。這篇文章寫於1927年7月,這一年中國接連發生了“四•一二”和“七•一五”反革命大屠殺,白色恐怖籠罩着中國大地,朱自清先生無力改變現實,因而也處於苦悶彷徨的情緒中。 溫州的蹤跡 朱自清 一 “月朦朧,鳥朦朧,簾卷海棠紅” 這是一張尺多寬的小小的橫幅,馬孟容君畫的。上方的左角,斜着一卷綠色的簾子,稀疏而長;當紙的直處三分之一,橫處三分之二。簾子中央,着一黃色的,茶壺嘴似的鉤兒——就是所謂軟金鉤麼?“鉤彎”垂着雙穗,石青色;絲縷微亂,若小曳於輕風中。紙右一圓月,淡淡的青光遍滿紙上;月的純淨,柔軟與平和,如一張睡美人的臉。從簾的上端向右斜伸而下,是一枝交纏的海棠花。花葉扶疏,上下錯落着,共有五叢;或散或密,都玲瓏有致。葉嫩綠色,彷彿掐得出水似的;在月光中掩映着,微微有淺深之別。花正盛開,紅豔欲流;黃色的雄蕊歷歷的,閃閃的。襯托在叢綠之間,格外覺着妖嬈了。枝欹斜而騰挪,如少女的一隻臂膊。枝上歇着一對黑色的八哥,揹着月光,向着簾裏。一隻歇得高些,小小的眼兒半睜半閉的,似乎在入夢之前,還有所留戀似的。那低些的一隻別過臉來對着這一隻,已縮着頸兒睡了。簾下是空空的,不着一些痕跡。 試想在圓月朦朧之夜,海棠是這樣的嫵媚而嫣潤;枝頭的好鳥爲什麼卻雙棲而各夢呢?在這夜深人靜的當兒,那高踞着的一隻八哥兒,又爲何盡撐着眼皮兒不肯睡去呢?他到底等什麼來着?捨不得那淡淡的月兒麼?捨不得那疏疏的簾兒麼?不,不,不,您得到簾下去找,您得向簾中去找——您該找着那捲簾人了?他的情韻風懷,原是這樣這樣的喲!朦朧的豈獨月呢;豈獨鳥呢?但是,咫尺天涯,教我如何耐得? 我拚着千呼萬喚;你能夠出來麼? 這頁畫布局那樣經濟,設色那樣柔活,故精采足以動人。雖是區區尺幅,而情韻之厚,已足淪肌浹髓而有餘。我看了這畫。瞿然而驚:留戀之懷,不能自已。故將所感受的印象細細寫出,以志這一段因緣。但我於中西的畫都是門外漢,所說的話不免爲內行所笑。——那也只好由他了。 1924年2月1日,溫州作。 二 綠 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時候,我驚詫於梅雨潭的綠了。 梅雨潭是一個瀑布潭。仙岩有三個瀑布,梅雨瀑最低。走到山邊,便聽見嘩嘩嘩嘩的聲音;抬起頭,鑲在兩條溼溼的黑邊兒裏的,一帶白而發亮的水便呈現於眼前了。我們先到梅雨亭。梅雨亭正對着那條瀑布;坐在亭邊,不必仰頭,便可見它的全體了。亭下深深的便是梅雨潭。這個亭踞在突出的一角的岩石上,上下都空空兒的;彷彿一隻蒼鷹展着翼翅浮在天宇中一般。三面都是山,像半個環兒擁着;人如在井底了。這是一個秋季的薄-陰-的天氣。微微的雲在我們頂上流着;巖面與草叢都從潤溼中透出幾分油油的綠意。而瀑布也似乎分外的響了。那瀑布從上面衝下,彷彿已被扯成大小的幾綹;不復是一幅整齊而平滑的布。巖上有許多棱角;瀑流經過時,作急劇的撞擊,便飛花碎玉般亂濺着了。那濺着的水花。晶瑩而多芒;遠望去,像一朵朵小小的白梅。微雨似的紛紛落着。據說,這就是梅雨潭之所以得名了。但我覺得像楊花,格外確切些。輕風起來時,點點隨風飄散,那更是楊花了。——這時偶然有幾點送入我們溫暖的懷裏,便倏的鑽了進去,再也尋它不着。 梅雨潭閃閃的綠色招引着我們;我們開始追捉她那離合的神光了。揪着草,攀着亂石,小心探身下去,又鞠躬過了一個石穹門,便到了汪汪一碧的潭邊了。瀑布在襟袖之間;但我的心中已沒有瀑布了。我的心隨潭水的綠而搖盪。那醉人的綠呀!彷彿一張極大極大的荷葉鋪着,滿是奇異的綠呀。我想張開兩臂抱住她;但這是怎樣一個妄想呀。——站在水邊,望到那面,居然覺着有些遠呢!這平鋪着,厚積着的綠,着實可愛。她鬆鬆的皺纈着,像少婦拖着的裙幅;她輕輕的擺弄着,像跳動的初戀的處女的心;她滑滑的明亮着,像塗了“明油”一般,有雞蛋清那樣軟,那樣嫩,令人想着所曾觸過的最嫩的皮膚;她又不雜些兒塵滓,宛然一塊溫潤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卻看不透她!我曾見過北京什剎海拂地的綠柳,脫不了鵝黃的底子,似乎太淡了。我又曾見過杭州虎跑寺近旁高峻而深密的“綠壁”,叢疊着無窮的碧草與綠葉的,那又似乎太濃了。其餘呢,西湖的波太明瞭,秦淮河的也太暗了。可愛的,我將什麼來比擬你呢?我怎麼比擬得出呢?大約潭是很深的,故能蘊蓄着這樣奇異的綠;彷彿蔚藍的天融了一塊在裏面似的,這才這般的鮮潤呀。——那醉人的綠呀!我若能裁你以爲帶,我將贈給那輕盈的舞女;她必能臨風飄舉了。我若能挹你以爲眼,我將贈給那善歌的盲妹;她必明眸善睞了。我捨不得你;我怎捨得你呢?我用手拍着你,撫摩着你,如同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着她了。我送你一個名字,我從此叫你“女兒綠”,好麼? 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時候,我不禁驚詫於梅雨潭的綠了。 2月8日,溫州作。 三 白水漈 幾個朋友伴我遊白水漈。 這也是個瀑布;但是太薄了,又太細了。有時閃着些須的白光;等你定睛看去,卻又沒有——只剩一片飛煙而已。從前有所謂“霧縠”,大概就是這樣了。所以如此,全由於岩石中間突然空了一段;水到那裏,無可憑依,凌虛飛下,便扯得又薄又細了。當那空處,最是奇蹟。白光嬗爲飛煙,已是影子,有時卻連影子也不見。有時微風過來,用纖手挽着那影子,它便嫋嫋的成了一個軟弧;但她的手才松,它又像橡皮帶兒似的,立刻伏伏帖帖的縮回來了。我所以猜疑,或者另有雙不可知的巧手,要將這些影子織成一個幻網。——微風想奪了她的,她怎麼肯呢? 幻網裏也許織着誘惑;我的依戀便是個老大的證據。 3月16日,寧波作。 苦雨 周作人 伏園兄: 北京近日多雨,你在長安道上不知也遇到否,想必能增你旅行的許多佳趣。雨中旅行不一定是很愉快的,我以前在杭滬車上時常遇雨,每感困難,所以我於火車的雨不能感到什麼興味,但臥在烏篷船裏,靜聽打篷的雨聲,加上欸乃的櫓聲以及“靠塘來,靠下去”的呼聲,卻是一種夢似的詩境。倘若更大膽一點,仰臥在腳劃小船內,冒雨夜行,更顯出水鄉住民的風趣,雖然較爲危險,一不小心,拙劣地轉一個身,便要使船底朝天。二十多年前往東浦吊先父的保姆之喪,歸途遇暴風雨,一葉扁舟在白鵝似的波浪中間滾過大樹港,危險極也愉快極了。我大約還有好些“爲魚”時候——至少也是斷髮文身時候的脾氣,對於水頗感到親近,不過北京的泥塘似的許多“海”實在不很滿意,這樣的水沒有也並不怎麼可惜。你往“陝半天”去似乎要走好兩天的準沙漠路,在那時候倘若遇見風雨,大約是很舒服的,遙想你胡坐騾車中,在大漠之上,大雨之下,喝着四打之內的汽水,悠然進行,可以算是“不亦快哉”之一。但這只是我的空想,如詩人的理想一樣的靠不住,或者你在騾車中遇雨,很感困難,正在叫苦連天也未可知,這須等你回京後問你再說了。 我住在北京,遇見這幾天的雨,卻叫我十分難過。北京向來少雨,所以不但雨具不很完全,便是家屋構造,於防雨亦欠周密。除了真正富翁以外,很少用實垛磚牆,大抵只用泥牆抹灰敷衍了事。近來天氣轉變,南方酷寒而北方淫雨,因此兩方面的建築上都露出缺陷。一星期前的雨把後園的西牆淋坍,第二天就有“樑上君子”來摸索北房的鐵絲窗,從次日起趕緊邀了七八位匠人,費兩天工夫,從頭改築,已經成功十分八九,總算可以高枕而臥,前夜的雨卻又將門口的南牆衝倒二三丈之譜。這回受驚的可不是我了,乃是川島君“佢們”倆,因爲“樑上君子”如再見光顧,一定是去躲在“佢們”的窗下竊聽的了。爲消除“佢們”的不安起見,一等天氣晴正,急須大舉地修築,希望日子不至於很久,這幾天只好暫時拜託川島君的老弟費神代爲警護罷了。 前天十足下了一夜的雨,使我夜裏不知醒了幾遍。北京除了偶然有人高興放幾個爆仗以外,夜裏總還安靜,那樣譁喇譁喇的雨聲在我的耳朵已經不很聽慣,所以時常被它驚醒,就是睡着也彷彿覺得耳邊粘着麪條似的東西,睡的很不痛快,還有一層,前天晚間據小孩們報告,前面院子裏的積水已經離臺階不及一寸,夜裏聽着雨聲,心裏糊里糊塗地總是想水已上了臺階,浸入西邊的書房裏了。好容易到了早上五點鐘,赤腳撐傘,跑到西屋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水浸滿了全屋,約有一寸深淺,這才嘆了一口氣,覺得放心了;倘若這樣興高采烈地跑去,一看卻沒有水,恐怕那時反覺得失望,沒有現在那樣的滿足也說不定,幸而書籍都沒有溼,雖然是沒有什麼價值的東西,但是溼成一餅一餅的紙糕,也很是不愉快。現今水雖已退,還留下一種漲過大水後的普通的臭味,固然不能留客坐談,就是自己也不能在那裏寫字,所以這封信是在裏邊炕桌上寫的。 這回的大雨,只有兩種人最是喜歡。第一是小孩們。他們喜歡水,卻極不容易得到,現在看見院子裏成了河,便成羣結隊地去“淌河”去。赤了足伸到水裏去,實在很有點冷,但他們不怕,下到水裏還不肯上來。大人見小孩們玩的有趣,也一個兩個地加入,但是成績卻不甚佳,那一天裏滑倒了三個人,其中兩個都是大人,——其一爲我的兄弟,其一是川島君。第二種喜歡下雨的則爲蛤蟆。從前同小孩們往高亮橋去釣魚釣不着,只捉了好些蛤蟆,有綠的,有花條的,拿回來都放在院子裏,平常偶叫幾聲,在這幾天裏便整日叫喚,或者是荒年之兆,卻極有田村的風味。有許多耳朵皮嫩的人,很惡喧囂,如麻雀蛤蟆或蟬的叫聲,凡足以妨礙他們的甜睡者,無一不痛惡而深絕之,大有欲滅此而午睡之意。我覺得大可以不必如此,隨便聽聽都是很有趣味的,不但是這些久成詩料的東西,一切鳴聲其實都可以聽。蛤蟆在水田裏羣叫,深夜靜聽,往往變成一種金屬音,很是特別,又有時彷彿是狗叫,古人常稱蛙蛤爲吠,大約也是從實驗而來。我們院子裏的蛤蟆現在只見花條的一種,它的叫聲更不漂亮,只是格格格這個叫法,可以說是革音,平常自一聲至三聲,不會更多,唯在下雨的早晨,聽它一口氣叫上十二三聲,可見它是實在喜歡極了。 這一場大雨恐怕在鄉下的窮朋友是很大的一個不幸,但是我不曾親見,單靠想像是不中用的,所以我不去虛僞地代爲悲嘆了。倘若有人說這所記的只是個人的事情,於人生無益,我也承認,我本來只想說個人的私事,此外別無意思。今天太陽已經出來,傍晚可以出外去遊嬉,這封信也就不再寫下去了。 我本等着看你的秦遊記,現在卻由我先寫給你看,這也可以算是“意表之外”的事罷。 十三年七月十七日在京城書 火燒雲 蕭紅 家家戶戶都把晚飯喫過了。喫過了晚飯,看晚霞的看晚霞,不看晚霞的躺到炕上去睡覺的也有。 這地方的晚霞是很好看的,有一個土名,叫火燒雲。說“晚霞”人們不懂,若一說“火燒雲”就連三歲的孩子也會呀呀地往西天空裏指給你看。 晚飯一過,火燒雲就上來了。照得小孩子的臉是紅的。把大白狗變成紅色的狗了。紅公雞就變成金的了。黑母雞變成紫檀色的了。餵豬的老頭子,往牆根上靠,他笑盈盈地看着他的兩匹小白豬,變成小金豬了,他剛想說: “他媽的,你們也變了……” 他的旁邊走來了一個乘涼的人,那人說:“你老人家必要高壽,你老是金鬍子了。” 天空的雲,從西邊一直燒到東邊,紅堂堂的,好像是天着了火。 這地方的火燒雲變化極多,一會紅堂堂的了,一會金洞洞的了,一會半紫半黃的,一會半灰半百合色。葡萄灰、大黃梨、紫茄子,這些顏色天空上邊都有。還有些說也說不出來的,見也未曾見過的,諸多種的顏色。 五秒鐘之內,天空裏有一匹馬,馬頭向南,馬尾向西,那馬是跪着的,像是在等着有人騎到它的背上,它才站起來。再過一秒鐘,沒有什麼變化。再過兩三秒鐘,那匹馬加大了,馬腿也伸開了,馬脖子也長了,但是一條馬尾巴卻不見了。 看的人,正在尋找馬尾巴的時候,那馬就變沒了。 忽然又來了一條大狗,這條狗十分兇猛,它在前邊跑着,它的後面似乎還跟了好幾條小狗仔。跑着跑着,小狗就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大狗也不見了。 又找到了一個大獅子,和娘娘廟門前的大石頭獅子一模一樣的,也是那麼大,也是那樣地蹲着,很威武地、很鎮靜地蹲着,它表示着蔑視一切的樣子,似乎眼睛連什麼也不睬。看着看着地,一不謹慎,同時又看到了別一個什麼。這時候,可就麻煩了,人的眼睛不能同時又看東,又看西,這樣子會活活把那個大獅子糟蹋了。一轉眼,一低頭,那天空的東西就變了。若是再找,怕是看瞎了眼睛也找不到了。 大獅子既然找不到,另外的那什麼,比方就是一個猴子吧,猴子雖不如大獅子,可同時也沒有了。 一時恍恍惚惚的,滿天空裏又像這個,又像那個,其實是什麼也不像,什麼也沒有了。 必須是低下頭去,把眼睛揉一揉,或者是沉靜一會再來看。可是天空偏偏又不常常等待着那些愛好它的孩子。一會工夫火燒雲下去了。 於是孩子們睏倦了,回屋去睡覺了。竟有還沒能來得及進屋的,就靠在姐姐的腿上,或者是依在祖母的懷裏就睡着了。 祖母的手裏,拿着白馬鬃的蠅甩子,就用蠅甩子給他驅逐着蚊蟲。 祖母還不知道這孩子是已經睡了,還以爲他在那裏玩着呢!“下去玩一會去吧!把奶奶的腿壓麻了。” 用手一推,這孩子已經睡得搖搖晃晃的了。這時候,火燒雲已經完全下去了。

書籍信息

作者老舍
出版社中版集團數字傳媒有限公司
出版時間2023-04-01
ISBN9787899026977
分類文學-經典作品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