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後代：布萊希特詩選

“後世永遠無法全然復刻前人所處的絕境，偏見式的評判，本身就是對苦難歷史的消解”多麼悲情的訴苦，布萊希特的抒情從不懸浮於個人情愛，始終綁定時代病痛，悲憫流亡者的漂泊，普通人在壓迫下的生存撕裂，詩集裏每一行文字都帶着強烈的社會責任感，黑暗不會永久存續，掙扎本身就具備意義，也自然成就了詩集超越時代的力量。

真正的詩人，敢說真話的人，看了看他被封殺的經歷，看完後明白了爲什麼幾乎所有平臺都把我給封了。 查了一個技術問題：布萊希特的詩歌應該會被封，是怎麼出版的？ Ai：你的直覺非常敏銳。貝托爾特·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詩歌在誕生的那個年代，確實面臨着被“封殺”和毀滅的極高風險，尤其是在納粹德國時期。 你之所以現在能看到這些詩集出版，是因爲它們經歷了極其曲折的“地下”出版過程、流亡印刷以及戰後的重新發掘。 具體來說，這些詩歌能流傳下來並出版，主要經歷了以下幾個階段： 1. 戰時的“搶救式”出版：在流亡中誕生 在納粹上臺後，布萊希特的作品被列爲“墮落藝術”並遭到查禁。他本人被迫流亡，而原本計劃由馬利克出版社（Malik-Verlag）出版的詩集也遭遇了滅頂之災。 * 版本被毀： 原本在布拉格完成排版的“布拉格版本”，因爲納粹入侵捷克斯洛伐克，在1939年1月被徹底銷燬。 * 祕密印刷： 在這種絕境下，布萊希特並沒有放棄。在朋友露特·貝爾勞（Ruth Berlau）的資助和協調下，利用丹麥哥本哈根的一家印刷廠（Universal Trykkeriet），冒着極大的政治風險，於1939年6月祕密印刷了1000冊。 * 僞裝信息： 爲了掩人耳目並保持出版品牌的延續性，儘管印刷地在丹麥，出版地依然標註爲倫敦，出版社依然是馬利克出版社。這其實就是一種“地下出版”的智慧。 2. 出版內容的特殊性：不僅是文學，更是證詞 你可能會覺得他的詩太激進，但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這些詩反而成爲了不可或缺的記錄。 * 反映真實： 布萊希特的詩（如著名的《致後代》）直接反映了那個時代的恐怖、流亡者的困境以及對戰爭的控訴。對於當時身處黑暗時代的人們，以及後來想要了解那段歷史的讀者來說，這些詩歌具有極高的文獻價值和思想價值。 * 獨特的藝術風格： 他開創了“帶有不規則韻式的無韻抒情詩”，用樸素、直白的語言進行社會批判。這種風格在文學史上具有極高的地位，被視爲德語詩歌語言的偉大革新，因此學術界和出版界有強烈的動力去保留和傳播它。 3. 當代中文世界的出版熱潮 你在中國看到的布萊希特詩集（如黃燦然、黃雪媛翻譯的版本），其實是近十幾年來才系統引進的成果。這與國內對世界文學經典的需求以及翻譯家的努力有關： * 全面譯介： 近年來，國內出版社（如譯林出版社、北京聯合出版公司、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等）陸續推出了多個版本的布萊希特詩選。 * 填補空白： 此前中國讀者更多瞭解的是作爲戲劇家的布萊希特，而對他作爲詩人的成就知之甚少。現在的出版正是爲了填補這一空白，讓讀者看到他作爲“平民詩人”和“革命詩人”的另一面。 總結來說： 布萊希特的詩歌當年不僅沒被“封死”，反而因爲其深刻的時代烙印和藝術價值，在流亡者的努力下得以“火種”保存。如今的出版，是對這位20世紀偉大詩人的一種致敬和正名。

“這是人們會說起的一年，這是人們說起就沉默的一年。老人看着年輕人死去。傻瓜看着聰明人死去。大地不再生產，它吞噬。天空不下雨，只下鐵。” 布萊希特的政治詩濃烈、堅硬而粗糙，如同一位苦寒之地紮根的堅毅老者，撣雪皮裘，掛起漁網，平靜的講述着與生存的搏鬥，歷經過的苦難和風霜。布萊希特的詩歌帶有幾分尼采抑或魯迅的戰士之氣，冰冷、簡約而平實的文字下是對於人類命運的深切關懷，是拳拳的赤子之心，冷眼熱腸。 “透過黃昏那模糊的紅霧，我們能看見赤焰像暈眩的尖柱，悶燃着刺向漆黑的天空。 堅硬、驚慌的黑枝條伸向高處，被起舞的紅色 包圍在噴射的火花裏。一波波巨大的火浪穿過濃霧。可怕的枯葉瘋狂地起舞，歡騰、自由地，帶着嘲笑，準備變成老軀幹周圍的灰燼。然而，不動並大幅度地照亮夜空，像歷史中的某個戰士，疲憊，死一樣疲憊，但在絕望中依然帝王般地屹立着那棵燃燒的樹。” 布萊希特早期的詩歌浪漫、放肆、沸騰、充滿着魔幻色彩與豐沛的想象力，有着對於規矩、禮儀和中產品味的嘲諷，讓人不禁想起流浪於巴黎、與底層工人廝混在一起的奧威爾，睥睨着俗世中的賣弄、矯飾、虛僞和浮華，在粗俗與喧囂中感受着熱烈的舞動、蓬勃的生命、直擊人心的真情。 “這冷曾經對我顯得很奇妙，這新鮮把生命擦入我皮膚，這苦嚐起來很美，而我感到喫不喫飯都可以隨我高興假如黑暗邀請我進去。我從冷水井裏汲取力量，虛無則給了我這無垠的空間。讓人驚歎的是當難得的耀眼閃光劃過自然的黑暗。稍縱即逝？沒錯。但我，老練的敵人，永遠更快。” “很早便跌入虛空，再從虛空裏出來，我又充實了。當我逗留在虛無裏，我又知道該做什麼。當我愛，或當我感覺，無非是又一次消耗。但我縱身跳入寒冷，然後又熱了起來。” 如今越來越無法欣賞純粹的唯美主義詩歌，其中詩人對於自然與情感的歌頌雖能短暫的給予人治癒與安慰，卻總覺似夢幻泡影，如同色彩斑斕的夢境，充斥着一觸即破的甜美、安然與祥和。而布萊希特不愧被阿倫特讚譽爲“德國最偉大的詩人”，其詩中直面黑暗的勇氣與魄力給人帶來烈火般的激情與力量，有種“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英雄色彩，和“是非留待後人評”的磅礴氣概。

讀布萊希特——一條通向自省之路大概是前兩年疫情的時候，我在豆瓣上讀到布萊希特的一句詩，簡短、有力，像劃過天空的一道閃電。正好有張讀書卡，就買了這本《致後代》，但一直未讀完，好像離開了那個怪異的環境，一切又變得日常而“充滿希望”，人人都健忘，我尤其如此。 讀詩似乎需要一種不一樣的語境，秋天初至尤其適合。還在北京時，一到樹葉被秋風掃動時，我就會想起里爾克的《秋日》，那是一種通往納尼亞式衣櫃的通道，當你反覆吟誦時，你知道那個“秋日”不存在於北京、也不存在於德國，它只在里爾克寫那首詩的那個秋日短暫地出現過，之後唯一開啓大門的鑰匙就只有這首詩。但布萊希特的詩與里爾克的截然不同。 讀這本《致後代》，我先讀了譯者黃燦然的序，讀完整本書再看時，有兩點我比較贊同。一是布萊希特的詩是“一種日常探訪和呼吸”，他“把詩歌視爲某種與大地上其他事物一樣自然的東西”（這句話是譯者引述德國學者韋爾費爾的話）；二是布萊希特的詩的形式也是“致力於一種簡樸和不帶感情的措辭，一種接近於正常口語風格的句法結構，以及一種基本的詞彙”（卡倫·利德的評論），這與執着於抽象、想象的現代詩歌形式相比，是獨一無二的。這也讓我開始閱讀布萊希特時，沒有那麼多心理包袱，過於追求解讀意象，讀起來反而有不一樣的感悟。以下是幾首讓我頗有感受的詩： 早期詩（1913-1925）——這個時期的詩很多是爲劇作而作，敘事性較強，有些是對日常生活的描摹，總體比較俏皮輕鬆，但讓我共情的較少。 “奧爾格對我說：/在和世界上他最喜歡的地方/不是他至愛者安息的草地墳墩，/也不是告解室，也不是某個妓女房間，同樣不是子宮那又暖又白的柔軟/奧爾格認爲這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是廁所裏的抽水馬桶/這是一個是你滿臉漲紅的地方/星星在上面，糞便在下端——《奧爾格之歌》”（1918） 這首詩有點俏皮，但又有點贊同。 “當錯誤作爲我們最後的夥伴/也被用光/面對我們/坐着的，是虛無——《生不逢辰》（1920）” 這首詩中這句話最打動我。也許這就是山雨欲來之前的冗長沉默和虛無。 當律法書打破，所有惡行也出籠了/就連跟妹妹睡覺也不再有趣。/謀殺對很多人來說太過麻煩，/寫詩太過普通/因爲一切都太過不確定，/很多人寧願講真話/對危險不屑一顧。/交際花醃肉以備過冬，/魔鬼不再帶走最好的人。 這句詩感覺和上面那句表達的意思類似，又暗自契合一個亂法的時代，反而是頂無聊的時代。 危機時期（1929-1933）這段時間，詩人對社會和政治的思考明顯更頻繁，也更深刻。但那時候他總體是一個置身事外的感覺，但這種發聲的勇氣也值得欽佩。 但即使在我們下面也還有/更下層/更下層下面似乎/還有/更下層，甚至/我們這些不幸者/有一天也會被別人/稱爲/幸運。——《但即使在我們下面》（1929/1930） 這就是這首詩的全部內容，但令人反思自己是不是也在犬儒着。 創造耐久作品的願望/並非總是值得歡迎。……爲什麼每陣風都必須永存呢？一句表達得很好的話也值得注意/只要它起到很好作用的場合/還能再出現。/有些經驗以完美形式傳承下來/豐富人類，但豐富也會變得過度。/不僅經驗/而且對驚豔的回憶也會使人蒼老。——《創造耐久作品的願望並非總是值得歡迎》（1932） 是啊，爲什麼一定要追求耐久作品，作品更重要的不是影響現實嗎？這也許是詩人思考的，自己作品的力量。他在另一首詩中還寫道，他希望別人評價他的詩歌時可以用用“壞人畏懼你的利爪。好人喜歡你的優雅”，他的確做到了。 1 我不是不公正，但也不是勇敢；/今天他們把他們的世界指給我看，/我只看到那根血淋淋的手指/便忙不迭說我喜歡世界這個樣子……——《贊成世界謠》（1932） 這首詩有30節，很深刻，講述了“我”看到的牟取暴利的地主、工業家、軍隊、代表、公務員、警察、法官、暴徒、新聞記者、作家、生意人、醫生、工程師、教師等各行各業或成爲直接施暴者或成爲沉默的幫兇，讓我想起那本寫於德國20世紀30年代的非虛構小說《黑暗降臨》，講的就是這樣一種巨大的沉默。 流亡初期（1934-1938）流亡時期和最黑暗的時期，詩人的心境變化比較大，肯定會悲觀、沉痛，但又有鼓勵自己的力量和勇氣，有時候會在異國他鄉（丹麥）的避難所醒來，感覺到悲涼，有時候又不可避免被日常的事物感動，當然也可能是最後脫困流到美國鬆了一口氣有關吧。 因此我，如此浪費一生的人，/能做的，就是告訴你們/不要服從我們腐爛的口中/發出的哪怕一個命令，不要聽/那些如此徹底失敗的人的/任何建議，而是要/自己決定什麼對你們纔是好的，/什麼才能幫助你們/耕種被我們荒廢的田地，/並使被我們毒害的城市/變成人們居住的地方。——《臨終的詩人致年輕人》（1933？） 不因循守舊地讓後世聽從經驗的錯誤安排，是他最偉大的冷靜。 在夢中，當他進入被流放的詩人們的/茅舍——它就在被流放的老師們/居住的茅舍隔壁（從那裏不時傳來/爭吵和笑聲）——在入口處/奧維德走近，悄聲對他說：/“還是別坐下來。你還沒死呢。誰知道/你是不是有一天還會回去，並且什麼都沒變/除了你自己。”但接着，眼神裏充滿安慰的/白居易走過來微笑着說：“這種嚴苛/誰都會遭遇，只要他哪怕一次說出不公這個名字。”/他的朋友杜甫柔聲說：“你知道，流放/不是拋棄傲氣的地方。”……——《探訪被流放的詩人們》（1936/1937） 這首詩讓我有點感動，他想象不分國界的詩人們，奧維德、白居易、杜甫、維庸、但丁、伏爾泰、海涅、莎士比亞、歐里庇得斯對正在逃亡的自己的鼓勵，彷彿哈利·波特里魂戒的力量似的，要的不是重返人間，而是面向死亡的勇氣。 最黑暗的時代（1938-1941）這是人們會說起的一年，/這是人們說起就沉默的一年。/老人看着年輕人死去。/傻瓜看着聰明人死去。/大地不再生產，它吞噬。/天空不下雨，只下鐵。——《這是人們會說起的一年》（1940） 這是最開始打動我的那首詩，也許從2020年開始，每一年都可能是“人們說起就沉默的一年”。 但就連我，在最後的船上/也在索具中看見黎明的悅色/和海豚暗灰的身體/從日本海里浮現。/在註定遭殃的馬尼拉的小巷/鑲着裝飾物的小馬車/和老婦人的粉紅袖子，/流亡者也快樂地看在眼裏。/洛杉磯的石油井架和乾渴的花園/和加州黃昏時分的峽谷和水果市場/都叫這不幸消息的通報者感動。——《流亡風景》（1941） 這首詩讓我看到詩人的赤子之心，這是一種無法拋棄被日常事物感動的最有力量的對世界的愛。 後期詩（1947-1956）早晨望出窗外的第一眼/失而復得的舊書/熱情的面孔/雪，季節的變化/報紙/狗/辯證法/淋浴，游泳/老音樂/舒適的鞋子/接受事物/新音樂/寫作，種植/旅行/唱歌/對人友善。——《樂趣》（1954） 這段時期他回到了東德，在政治方向上的選擇可能與同時代的很多朋友不太一樣。不過這本詩選中選的詩好像沒有太多透露政治性的詩（或者我沒有看懂），但是這首詩，顯然有種劫後餘生的安靜，也讓我們爲這位作家長長的舒了口氣。但他也在另一首詩裏寫道，“那些可愛和敏感的/都已不復存在”。 我沒有看過布萊希特的劇作，我對他的認識是從詩開始。但他的詩告訴我，我們也可以學習寫詩，就從日常表達開始。

讀了一晚上布萊希特，讀到後期還是忍不住落淚。 對我來說，他後期的詩作遠比早期有力量，早期的詩有很強的戲劇性，通常都是生活之中，人世之中的某個畫面被他用文字來放大、拖遠、甚至於製造斷裂，製造戲劇感，這就是他常見的戲劇性的寫詩模式。他不一定直接說“我痛苦”“我憤怒”，而是讓一個動作、一個場景、一個人的處境自己站出來。他不評判，只是讓畫面本身替代文字說話，然後就這樣創造一個環境，讓觀衆自己進去尋找道路。 在晚期，二戰期間，他四處流亡。彼時他的詩，明顯情緒更加強烈，時而憤怒時而悲憫。也開始更像“詩”——即對於“內在”本身的呈現和挖掘，要強過早期那種對於視覺和形式的展現。不再執着於畫面，而是下沉於語言。歷史已經不是“被觀看的東西”，而是直接壓進身體裏的東西。於是他的詩不再只是製造形式上的斷裂，而是情緒本身在斷裂。這也許也是trauma本身帶給詩人的，關於“詩”的財富，而在我閱讀的時候，我的情緒就這樣被他無數遍地拋下又沉到心底。 而最動人的大概就是在他人生最後階段的詩，是關於一些平淡日常的瞬間，只是用一個蒼老的眼睛來凝視，就好像一個人走了很遠很遠的道路，最後懷着疲憊的心回望道路中的一切，一一釋懷。好像那時的他已經不需要證明什麼，也不需要把世界撕開給人看了，不需要再特定地呈現什麼東西，表達什麼東西，抗拒什麼東西。他只是看一棵樹、一個院子、一點天氣、一個日常的瞬間，但那裏面，哪怕是一個樹葉裏面，已經包含了此前所有流亡、戰爭、失去、倖存之後的餘波。只是那時的他已經學會了和苦難本身共處，而不是像之前那樣，攜帶着苦難和對苦難的抵抗而生活。 後勁好大……就算是現在，讀完這麼久之後，依然無法從詩中編織的情緒中走出來。太動人也太難過了。讀完這本之後，我大概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都不會再讀詩集了。在此之前我對布萊希特的瞭解只限於他的理論文本。而直到我看到他後期的詩作的那一刻，他在我心中的形象纔開始從一個“理論家”，一個“戲劇人/詩人”，變成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靈魂。一個經歷過巨大歷史暴力的人，終於還能看見平淡，很難描述我在閱讀的時候心中的震撼。

前兩年偶然讀過幾篇，對於最黑暗時代的部分寫得最好，因爲很喜歡還做了好長時間的聊天背景。 今天補了剩下的一部分，不得不承認，文學也好，詩歌也好，中國也好，外國也罷。雖然已經見怪不怪，但當我又在詩選中看到把女人的貞潔當成自己的戰利品再誇大這戰利品的唯一性，試圖抬高自己身後的羣體再給予女人以重傷，從而擁有話語權上的圍剿與假性同情的權力陳詞，還是產生了不適感。以前一直天真地以爲是我沒到境界，還強迫自己適應了一段時間，差點“歸順”。但其實我的感受是真實存在的，是無法被抹去的。當然不可否認，過去時代的落後性也是客觀存在的，需要在閱讀前被考慮的。所以只是希望新時代的女孩們能團結起來，只要我們還有持續學習和創造的能力，就不要放棄尋找和建構新的文學的機會。熟悉的不適感也終有一天會完全消失。 最後挑幾篇當時喜歡的做下記錄吧。 01《那些把肉從桌上拿走的人》 那些把肉從桌上拿走的人 教導人們滿足。 那些獲進貢的人 要求人們犧牲。 那些喫飽喝夠的人向飢餓者 描繪將來的美好時代。 那些把國家帶到深淵裏的人 說統治太難，普通人 不能勝任。 02《這是人們會說起的一年》 這是人們會說起的一年， 這是人們說起就沉默的一年。 老人看着年輕人死去。 傻瓜看着聰明人死去。 大地不再生產，它吞噬。 天空不下雨，只下鐵。 03《新時代》 一個新時代並非突然開始。 我祖父已經活在新時代了， 我孫兒可能將依然活在舊時代。 新肉是用舊刀叉喫的。 不是首批汽車， 也不是坦克， 不是我們屋頂上空的飛機， 也不是轟炸機。 從新發射臺傳來舊愚蠢。 智慧是口傳口的。 04《致後代》 當人終於可以 幫助人的時代來臨， 請帶着寬容 想起我們。 05《人類保持活力全賴其獸性行爲》 你們這些靠你們的慾望和我們的厭惡生活的人 應時刻搞清楚世界怎樣運作： 無論你怎樣說謊，無論你怎樣扭曲， 食物是頭等大事。然後纔是道德。 因此當我們切肉時，要首先確保 那些現在捱餓的人獲得適當幫助。 是什麼使人類保持活力？是數百萬人 每天被拷打、窒息、懲罰、封口、壓迫。 人類能夠保持活力是多虧它出色地 保持對其人性的壓制。 你們必須學會哪怕一次不迴避事實： 人類保持活力全賴其獸性行爲。 06《在人類所有勞動成果中》 在人類所有勞動成果中我最喜歡 那些被使用過的東西。 有凹痕和邊緣磨平的銅壺， 木柄被很多手握滑了的 刀和叉：這樣一些形狀 我覺得最可貴。還有舊房子周圍 那些被很多腳踩過的石板，下陷， 縫裏生出一撮撮青草兒：這些 都是快樂的勞動成果。 它們專注於服務人羣， 時時得變，改善它們的形狀，由於經常被欣賞 而日益顯得珍貴。 就連斷了手的 破雕塑，也讓我愛惜。它們 對我也是活生生的。它們被扔了，然而已被搬動過。 它們被撞倒了，然而它們從來就站得不太高。 半廢的建築物又再呈現了 已慷慨計劃好、等待被完成的 建築物外貌：它們適當的比例 已可以猜到，但它們仍然 需要我們理解。與此同時 它們已服務過，事實上已物盡其用。這一切 都令我愉悅。 1932 07《很早便跌入虛空》 很早便跌入虛空，再從 虛空裏出來，我又充實了。 當我逗留在虛無裏， 我又知道該做什麼。 當我愛，或當我感覺， 無非是又一次消耗。 但我縱身跳入寒冷， 然後又熱了起來。 1950

不幸消息的通報者——布萊希特及其詩歌 布萊希特是一位偉大戲劇家，更準確地說，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戲劇家。他也是一個寫清晰詩歌的詩人。

這個世界在詩人的眼裏和瘋子的眼睛裏是一樣的。

二十世紀詩壇的清醒之聲，226首詩作串聯起布萊希特的一生。文字銳利直白、清醒而有力量，直面時代困境與人間真相，在冷峻的叩問裏保有悲憫與堅守，跨越歲月，依然振聾發聵、直擊人心。

致後代 確實，我生活在黑暗的時代！ 不狡猾的話是愚蠢的。光滑的前額 暗示感覺遲鈍。大笑的人 無非是還沒有接到 可怕的消息。 這是什麼時代，當 一次關於樹的談話也幾乎是一種犯罪 因爲它暗示對許多恐怖保持沉默？ 那個安詳地過馬路的人 是不是可能已經越出了他那些 有需要的朋友的範圍？ 沒錯，我依然能謀生 但請相信，這純屬偶然。我做的任何事情 都不足以使我有權利喫飽。 我完全是僥倖。（如果運氣沒了，我也就消失。） 他們對我說：喫吧喝吧！你應該爲此感到高興！ 但我怎樣又喫又喝，如果我喫的 是從捱餓者那裏奪來的， 而我這杯水屬於一個就快渴死的人？ 然而我又喫又喝。 我也很想有智慧。 在古書裏，他們說到智慧： 遠離世間的紛爭，沒有恐懼地 過完你短暫的一生， 還有要避免暴力， 以善報惡， 不滿足你的私慾而是把它們忘了， 這就是智慧。 這些我都做不到： 確實，我生活在黑暗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