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

《藝術趕跑了死亡》 博爾赫斯評價《羣魔》說，遇見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像遇見愛情，遇見大海。正如遇到歌德的那一天，我欣然逢着最年輕而澄澈的自己。 這本小說讓人始終沐在星光裏，那理想指引的遙遠殊方。書中浩瀚爛漫璀璨肆恣的感官構成，無一處澀滯沉重，無一處不新鮮芳美。歌德對人的影響如此熱烈，又如此溫柔，既不限於人事引起的情感和同理心，也獨立於所有沉重的意義。 那是敘述本身的樂趣。敘述即使沒有詭計與技巧，本身就能帶來燦爛的、迷人的魅力。這方面幾百年前的歐洲文學家幾乎都是個中高手。正如威廉對戲劇的熱情，對莎士比亞的熱情。 閱讀過程是一種輕快暢意的飛行，從第一個字起，就有一位貝阿特麗採一直興致勃勃地吸引你前行。她高擎着“理性”的桂冠，那不再是漫長中世紀依附於“神性”的理性，是啓蒙運動時期狂飆突進的、根深於“人性”的理性。我們用理性解構世界，用感性擁抱世界，用一切堅硬和柔軟的方式孜孜地着聯繫漫長宇宙中的無垠遠空。 本書只有一部分是傳統小說中的情感故事，另大部分作者用來徹底地表現自己，無論是倫理思考還是道德困境，無論是教育理念還是熠熠發光的藝術視域——在讀過的文藝學書籍中，尤其是西方文藝學書籍，體系整飭者數不勝數，流麗芬芳者少之又少，而如本書一般精美到讓人不能置信的，就更如沙裏淘金。歌德用虛構文學的方式導入自己關於藝術、關於世界、關於是非的全部思想，勸善勸信，給人以不可阻擋的力量感與信念感。 他已故的父親成爲丹麥國王的模樣。自此，威廉·邁斯特這位小說中的戲劇哲學家，與他深深愛慕的哈姆萊特，正直、善良、脆弱、寬容的哈姆萊特合而爲一。正如我們在文藝中以一個角色構成特別的道路，通向自己的希望。 迷孃的出現和逝去，又似乎是威廉內心深處的靈光一現。迷孃的塑造並非書中女性中特別濃墨重彩的，至少沒有馬里亞娜的純真嬌媚，也沒有娜塔莉亞那樣無所不能。但她是故事的發起者、發現者、發動者。迷娘輕盈地在易碎雞蛋中間跳舞，就象徵着威廉內心那個永不顛覆、神魂失據的藝術世界。 她在你隱喻般迷惘的靈魂裏棲息，跨越謊言，跨越死亡，張開雪白柔軟的懷抱迎接你。迷娘象徵着遠不可及的純粹與理想境界，她純淨而無法言表的靈魂消失，威廉的學習時代也徹底消失。我們期待他的“漫遊時代”。 《迷娘曲》影響了我很多年，後收集了許多譯本，我最喜歡的是梁宗岱的翻譯，後來也因此讀了不少梁宗岱翻譯的理論或者詩歌，路過的你，更喜歡哪一版本呢？ 🍊🍊🍊 郭沫若譯其一 有地有地香椽馨， 濃碧之中，橙子燃黃金， 和風吹自青天青， 香榴靜，橄欖樹高擎， 知否？我的愛人， 行行，行行， 我將偕汝行！ 有屋有屋建高瓴 華堂璀璨，幽室耀明晶， 大理石像向儂問： 可憐兒，受了誰欺凌？ 知否？我的恩人， 行行，行行， 我將偕汝行。 有山有山雲徑深， 驢兒踽踽，常在霧中行， 幽壑中有蛟龍隱， 崖欲墜，瀑布正飛奔； 知否？我的父親， 行行，行行， 向我故山行。 🍋‍🟩🍋‍🟩🍋‍🟩 其二 你可知道嗎，檸檬開花的地方， 蔥蘢的碧葉裏，桔子金黃， 和風吹自晴碧的天上， 番石榴樹靜挺，月桂樹兒高張， 你可知道嗎？ 去吧，去吧， 我願相隨呀，呵我的愛人，去吧！ 你可知道嗎，屋樑頂在圓柱上， 燦爛的廣廈，輝煌華堂， 大理石的立像把我張望： 人們怎麼你了，可憐的姑娘？ 你可知道嗎？ 去吧，去吧， 我願相隨呀，呵保衛者呀，去吧！ 你可知道嗎，那雲徑和山崗？ 驢兒在霧裏尋求路向， 洞窟中有古老的蛟龍潛藏， 巖頭崩裂，瀑布亂奔忙。 你可知道嗎？ 去吧，去吧， 登上路程呀，呵爸爸，讓我們去吧！ 🍋🍋🍋 郁達夫譯 那檸檬正開的南鄉，你可知道？ 金黃的橙子，在綠葉的陰中光耀， 柔軟的微風，吹落自蒼空昊昊， 長春松靜，月桂枝高， 那多情的南國，你可知道？ 我的親愛的人，你去也，我亦願去南方，與你終老！ 你可知道，那柱上的屋樑，那南方的樓閣？ 金光燦爛的華堂，光彩耀人的幽屋， 大理白石的人兒，立在那邊瞧我， “可憐的女孩子呀！你可是受了他人的欺辱？” 你可知道，那南方的樓閣？ 我的恩人，你去也，我亦願去南方，與你同宿！ 你可知道，那雲裏的高山，山中的曲徑？ 山間的驢子在雲霧的中間前進， 深淵裏，有蛟龍的族類，在那裏潛隱， 險峻的危巖，巖上的飛泉千仞， 你可知道那雲裏的高山，山中的曲徑？ 我的爸爸，我願一路與你馳騁！ 🍋🍋🍋 馬君武譯 君識此，是何鄉？園亭暗黑橙橘黃。 碧天無翳風微涼，沒藥沉靜叢桂香。 君其識此鄉？歸歟歸歟，願與君 歸此鄉。 君識此，是何家？下撐楹柱上檐牙。 石像識人如欲語，樓閣交錯光影斜， 君其識此家？歸歟歸歟，願與君 歸此家。 君識此，是何山？歸馬識途霧迷漫， 空穴中有毒龍蟠，岩石奔摧水飛還。 君其識此山？歸歟歸歟，願與君 歸此山。 🍋🍋🍋 錢春綺譯 你知道那檸檬花開放的地方， 香橙在綠蔭深處閃着金光， 從藍天裏吹來溫和的微風， 桃金娘悄然無語，月桂高聳， 你可知道？ 前去！前去， 親愛的人，我要和你同去。 你可知道那別墅？圓柱支着屋頂， 廳堂輝煌，房間非常明淨， 大理石像對着我凝眸注望： 可憐的孩子，你有什麼憂傷？ 你可知道？ 前去！前去， 我的保護人，我要和你同去。 你知道那座高山和它的雲路？ 騾子在迷霧之中尋覓征途； 深洞裏面棲息着古龍的子孫； 懸崖欲墜，飛瀑直瀉奔騰， 你可知道？ 前去！前去， 動身走吧！爸爸，讓我們前去。 🍋🍋🍋 楊武能譯 你知道嗎，那檸檬花開的地方， 茂密的綠葉中，橙子金黃， 藍天上送來宜人的和風， 桃金娘靜立，月桂梢頭高展， 你可知道那地方？ 前往，前往， 我願跟隨你，愛人啊，隨你前往！ 你可知道那所房子，圓柱成行， 廳堂輝煌，居室寬敞明亮， 大理石立像凝望着我： 人們把你怎麼了，可憐的姑娘？ 你可知道那所房子？ 前往，前往， 我願跟隨你，恩人啊，隨你前往！ 你知道嗎，那雲徑和山岡？ 驢兒在霧中覓路前進， 巖洞裏有古老龍種的行藏， 危崖欲墜，瀑布奔忙， 你可知道那座山岡？ 前往，前往， 我願跟隨你，父親啊，隨你前往！ 🍋🍋🍋 梁宗岱譯 你可知道那檸檬花開的地方？ 黯綠的密葉中映着橘橙金黃， 駘蕩的和風起自蔚藍的天上， 還有那長春幽靜和月桂軒昂—— 你可知道嗎？ 那方啊！就是那方， 我心愛的人兒，我要與你同往！ 你可知道：那圓柱高聳的大廈， 那殿宇底輝煌，和房櫳的光華， 還有佇立的白石像凝望着我： “可憐的人兒，你受了多少折磨？” 你可知道嗎？ 那方啊！就是那方， 庇護我的恩人，我要與你同住！ 你可知道那高山和它的雲徑？ 騾兒在濃霧裏摸索它的路程， 黝古的蛟龍在幽壑深處隱潛、 崖冰石轉，瀑流在那上面飛湍—— 你可知道麼？ 那方啊！就是那方， 我們趲程罷，父親，讓我們同往！ 🍋🍋🍋 馮至譯 你認識嗎，那檸檬盛開的地方？ 金橙在陰沉的葉裏輝煌， 一縷薰風吹自蔚藍的天空， 番石榴寂靜，桂樹亭亭—— 你可認識那地方？ 到那裏！到那裏， 啊，我的愛人，我要和你同去！ 你認識嗎，那白石爲柱的樓閣？ 廣廈輝耀，洞房裏燈光閃爍， 大理石向着我凝視： 可憐的孩子，人們怎樣欺侮了你？ 你可認識那樓閣？ 到那裏！到那裏， 啊，我的恩人，我要和你同去！ 你認識嗎，那座山和它的雲棧？ 騾兒在霧中尋它的路線， 洞穴中伏藏着蛟龍的苗裔， 岩石欲墜，潮水打着岩石—— 你可認識那座山？ 到那裏！到那裏 是我們的途程，啊父親，讓我們同去！ 🍋🍋🍋 附：MIGNON Kennst du das Land, wo die Zitronen bluehn, Im dunkeln Laub die Goldorangen gluehn, Ein sanfter Wind vom blauen Himmel weht, Die Myrte still und hoch der Lorbeer steht? Kennst du es wohl? Dahin! Dahin Moecht' ich mit dir, o mein Geliebter, ziehn. Kennst du das Haus? Auf Saeulen ruht sein Dach, Es glaenzt der Saal, es schimmert das Gemach, Und Marmorbilder stehn und sehn mich an: Was hat man dir, du armes Kind, getan? Kennst du es wohl? Dahin! Dahin Moecht' ich mit dir, o mein Beschuetzer, ziehn. Kennst du den Berg und seinen Wolkensteg? Das Maultier sucht im Nebel seinen Weg; In Hoehlen wohnt der Drachen alte Brut; Es stuerzt der Fels und ueber ihn die Flut. Kennst du ihn wohl? Dahin! Dahin Geht unser Weg! o Vater, lass uns ziehn! Knowest thou where? Translation to English by Walter Meyer Knowest thou where the lemon blossom grows, In foliage dark the orange golden glows, A gentle breeze blows from the azure sky, Still stands the myrtle, and the laurel, high? Dost know it well? 'Tis there! 'Tis there Would I with thee, oh my beloved, fare. Knowest the house, its roof on columns fine? Its hall glows brightly and its chambers shine, And marble figures stand and gaze at me: What have they done, oh wretched child, to thee? Dost know it well? 'Tis there! 'Tis there Would I with thee, oh my protector, fare. Knowest the mountain with the misty shrouds? The mue is seeking passage through the clouds; In caverns dwells the dragons' ancient brood; The cliff rocks plunge under the rushing flood! Dost know it well? 'Tis there! 'Tis there Leads our path! Oh father, let us fare.

毛姆和黑塞都推薦過本書。 主人公威廉從迷茫到覺醒成長，有歌德對個體與世界、對藝術、對生活的看法，有點自傳色彩。與《浮士德》一樣，都探討了人生的價值和目的，以及如何實現價值，達到目的。某種意義上說，威廉·邁斯特就是另一個浮士德。像浮士德一樣，由迷誤到走上正途，最終實現了人生與自我價值。 由於跨越時間與地域，關於信仰關於宗教還是不太能夠理解。但威廉對美的追求、對戲劇的熱情還是能打動我。 裏面的人物性格多樣，尤其是結局部分，一層層謎底被揭開，也展示出了作者的布排伏筆的用心。 迷娘與豎琴老人的形象塑造的很成功，他們的故事令人唏噓不已，感嘆命運的無常。 分享一下里面的金句： “未曾哭過長夜的人，不足以語人生。”———歌德 “人應該每天至少聽一支歌子，念一首好詩，欣賞一幅出色的繪畫，”他說，“要是可能，還應講上幾句聰明的話。”——歌德

讀完了，我沒有抓到這本書的主旨，甚至沒有搞清楚這本書的“學習時代”到底是指什麼？但書中的情節卻一直拽着我，有種說不出的吸引力，讓我堅持讀完了它。把它讀成一本關於一個人的精神成長之路的書，這精神成長的最後，似乎也沒有什麼真正的提高…

當學習成爲一場自我馴化的儀式，在歌德筆下的學習時代裏，威廉·邁斯特的遊歷始終籠罩着某種弔詭的光暈。這位富商之子掙脫家族桎梏的壯舉，最終卻導向了更精密的制度化囚籠。他追逐戲劇藝術的自由靈魂，在劇團的商業邏輯中撞得粉碎；渴求知識真理的純粹目光，最終馴服於貴族沙龍的禮儀規訓。這場持續二十年的學習歷程，本質上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自我馴化儀式。 威廉的學習軌跡呈現出螺旋上升的悖論：每次突破舊有認知的頓悟時刻，都伴隨着新枷鎖的悄然加身。當他掙脫市民階層的庸常生活，卻在流浪劇團裏陷入更功利的生存算計；當他超越劇團的經濟束縛，又墜入塔樓會社神祕主義的認知牢籠。這種永無止境的自我否定，恰似啓蒙時代知識分子的精神困境——越是追求自由，越深陷規訓的羅網。小說中反覆出現的"塔樓會社"堪稱現代性寓言。這個自詡爲真理守護者的祕密組織，用符號化的入會儀式和玄奧的教條，將鮮活的生命體驗壓縮成可供編碼的知識模塊。當威廉最終被接納爲會社成員，他獲得的不是智慧，而是一套嚴密的符號體系，這與其說是學習的完成，不如說是想象力的葬禮。 作爲成長三部曲之一的學習時代， 當我們把"終身學習"奉爲圭臬時，或許正在復現威廉的困境：慕課證書堆砌的虛擬塔樓、技能培訓構築的知識牢籠、認知升級包裝的新式規訓。真正的學習不應是佩戴越來越多的金枷鎖，而是保持撕裂這些枷鎖的野性力量。歌德在小說結尾讓威廉獲得世俗意義的圓滿，這個看似光明的結局，恰恰構成了對學習本質最尖銳的反諷。

“迷娘”故事雖然是支線，但這個小主題顯然是歌德這部作品留給後世音樂、文學藝術家們的最核心的一個“寶庫”。可挖掘的維度很多，深究起來，其實每一個維度都是細思極恐的。個人感覺十八世紀的文字更適合做人類學、歷史學分析的材料。納博科夫從《堂吉訶德》中看到了許多“殘忍”，迷娘故事同感。

缺少內心的使命感卻去從事一種職業，一門藝術，或者選擇一種生活方式，世間有誰不會像你一樣感到日子難過啊？ 時候到了，日出會驅散 黑夜，天空會豁然明朗；堅硬的岩石會敞開胸懷，讓深藏的泉水流到地上。 沒有什麼比在沉默中滋長的愛，比在暗中加固的忠誠更動人的了。 凡是我們遇到的一切東西，都會留下痕跡，一切東西都不知不覺地有助於我們的教養。

「世界原本爲必然與偶然交織而成，人的理性居於二者之間，善於掌握控制它們；理性視必然爲自身存在的基礎，同時能夠引導、駕馭和利用偶然；只有堅定不移立身世間，人才可以稱作是塵世上的神。可悲啊，那些打小就慣於在必然中發現專斷，將偶然歸諸理性，並以爲順應這種理性即爲宗教信仰的人！這僅僅意味着擯棄自身的理智，無限制地縱容自己的喜好，除此還有別的什麼呢？我們不假思索地向前走去，聽憑令人快意的偶然支配，最後將這蹣跚搖擺的人生美其名曰接受神的指引，卻癡心妄想這就叫虔誠。」 「我只喜歡那樣的人：他知道什麼對他和別人有用，並努力限制自己隨意行事。人人手裏掌握着自己的幸福，就像藝術家掌握着塑造形象的原材料。可掌握幸福的藝術與所有藝術一樣，我們只是天生有此能力，它還須要得到認真訓練，認真發揮。」 「自然，人人心裏都萌動着一種模糊不清的渴望，就是見到什麼都想模仿；但是僅有渴望，完全不能證明我們身上也潛藏着力量，足以完成我們決心着手的事業。」 「“你迄今只是暗暗在爲自己寫作，只得到了個別朋友的喝彩；你很長時間都對自己的天才完全絕瞭望；你不得不總是擔憂自己的路是否走得對，是否對戲劇不僅愛好，也有足夠的天賦。對着一些訓練有素的行家的耳朵，在一間不可能產生幻覺的私室裏，嘗試着念自己的劇本比哪裏都危險；然而我也不想退縮不前，放棄這個在過去的歡樂後邊續以新的享受，併爲未來增加希望的機會。”」 「殊不知理性的判斷只是對個別情況，即在完全特定的條件下才有效，一旦推而論及其他，就已經不正確了。」 「一句話，面對現實，我只考慮自己，考慮如何挽救和實現自我，挽救和實現對於我來說是不可或缺地需要的東西。」 「刻苦的訓練幫助他撐了下來；要知道，訓練和習慣，在任何門類的藝術中，都常常能彌補天才和情緒留下的欠缺。」 「他講，對於一個人來說，不幸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固執一個想法，而這想法不能對實際生活有任何好的影響，或者甚至還使他脫離現實生活。」 「我很幸福，像這世界上真正可能的那樣幸福，也即說只是短時間。」 「這一來，我又開始了新的功課。我也樂於爲之。再沒有什麼使我留戀塵世，我堅信在世上永遠找不到要找的東西。我的心境開朗寧靜極了，就這麼擯棄生活卻活了下來。」 「人的最大功績始終在於他儘可能地支配着周圍的環境，儘量不讓環境支配他自己。整個世界呈現在我們面前，就像一個巨大的採石場擺在建築師的面前一樣，他要無愧於自己這個稱號，就必須以最經濟、最適用和最堅固爲原則，將這些偶然聚集起來的原材料，組合成從他精神裏產生的那個原始形體。我們身外的一切都是元素，是的，我甚至可以說，我們身上的一切也是如此；但是創造力深深地潛藏在我們體內，它能夠創造應該創造的東西，並把它們在身外和身上以這種或那種方式定型之前，絕不讓我們休息、安靜。你，親愛的侄女，也許做出了最好的選擇：你努力使自己的道德品質，使你深沉、可愛的天性，既與你自身又與那最高的存在和諧一致；我們其他人雖然也無可指摘，卻只能努力認識受到侷限的感性的人，並使其行爲得到統一。」 「他既受到引誘去追求一件事情，卻又不能持之以恆，鍥而不捨，便永遠都會不幸。」 「“不認真世界上不可能成就任何事情；而在我們所謂有教養的人中間，原本很少找得到認真的精神。他們對待工作和業務，對待藝術，甚至對待娛樂消遣，我想說都是抱着一種消極的態度；他們活着就像讀一大堆報紙似的，目的只是爲了能扔掉它們。這就讓我想起了那個遊覽羅馬的年輕英國人，他晚上在聚會中很滿意地講：今兒個他又打發掉了六座教堂，兩家美術館。他們想了解和知道一些東西，但知道的恰恰是最與己無關的；他們沒有發覺，喝西北風止不了飢餓。我每認識一個人都馬上問他是幹什麼的、怎麼幹以及結果如何。他對問題的回答，便決定了我一生對他的關心程度。”」 「“待得過分久了：因爲挺遺憾，回顧我與他們一起度過的那段時間，我覺得看見的只是一片無邊的空虛空白，什麼也沒給我留下。” “這您就錯了，我們的任何經歷都會留下痕跡，都會無形地對我們的修養起作用。只不過去回顧總結它們，是件危險的事情。我們會因此要麼自滿懈怠，要麼垂頭喪氣，結果一樣會對將來產生不利影響。最可靠的是隻做眼前該做的事情，而眼下咱們該做的，”他笑眯眯地繼續說，“就是趕快找到住處。”」 「“專一的愛好，早來的機會，外力的促進，加上堅持不懈地從事一件有益的工作，將使世界上更多的事情成爲可能，”」 「沒有什麼比積極有爲更難保密、更難荒廢的了。」 「“人總不能及早地知道，這個世界並非少不了自己。我們總以爲自己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好像唯獨只有我們，才使我們活動的這個圈子有了活力；彷彿沒有了我們，就中斷了生命、營養和呼吸——事實呢是空缺一出現，你還沒察覺它已迅速填補上，是的，它往往只是留出了一個位置，後來者未必更優秀，卻多半令人更愉快一些。” “可我們就不考慮朋友們會難過嗎？” “朋友們也會挺好的，會很快適應，會對自己說：‘不管你去到何處，留在何處，都盡力而爲，勤奮工作，待人和氣，使眼前的環境變得開心愉快吧。’”」 「結業證書 藝術長存，人生短暫，判斷實在不易，機遇須臾之間。行動簡單，思維困難；思而後行討厭、麻煩。開始無不歡歡喜喜，期盼之地當在門檻。童子驚訝好奇，印象決定其性情，他從嬉戲中獲得教益，卻害怕正經、呆板。我們天生善於模仿，卻難得認清模仿的東西。卓越的事物稀罕，更稀罕的是受到珍惜。崇高令我們嚮往，階梯卻遭到忽視；眼睛仰望着峯頂，我們仍喜歡路途平緩。藝術只有部分可學，藝術家卻需要整體。一知半解者總愛胡說八道，誇誇其談；真正精通的人只喜歡幹，很少開口，或者幹後再談。前者沒有祕密，沒有力量，他們的學識如已出爐的麪包，只能新鮮一日，充飢一天；可是麪粉不能播種，種子不能磨面。言語固然很好，但言語並非至善；至善之物實在難以言詮。最崇高者，莫過我們據以行動的精神。行動只能爲精神理解，並通過精神成形。只要行爲端正，誰又知其究竟；但不可爲之事，我們總是記得清。依樣畫葫蘆者，乃迂夫子，乃僞善者，或者濫竽充數之人。此輩衆多，聚在一起倒也開心。他們喋喋不休貽害學子，他們平庸固執嚇跑精英。真正藝術家的學說啓迪人心智；因爲言語不及處，便可代之以行。真正的學子能從已知推出未知，如此這般向着大師靠近。」 「正對廳門，在一座華麗的石龕上面，可以看見基座託着一尊大理石雕像。一個氣宇軒昂的男子手持書卷，像是在靜靜地專心瀏覽。書卷展開的角度，恰好讓人看得清楚上面的字：時刻想着生活。」 「誰只會演他自己，還算不上是演員。誰不能使內心和外形都化爲多種多樣的角色，就不配‘演員’這個稱號。」 「“您不必爲過去的事情不好意思，就像人用不着爲自己的出身羞愧一樣。其實那些時候也並不壞。我現在看見您忍不住好笑：您讓我覺得就像基士的兒子掃羅，他出去尋找父親走丟的驢子，結果卻得到了一個王國。”」

特別喜歡這種成長類的書籍呀，這也是非常神奇的一本書，沒看出模仿了哪部作品，也沒看出後面有哪部作品繼承了這種寫法，情節的安排，人物的關係都超出了一般的想象。或許也只有歌德這種說理和抒情都能寫到極致的作家才能駕馭得了吧

《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而不是《威廉·邁斯特的漫遊年代》，因爲這本書簡直難以忍受——既詩化又荒誕，既深刻又沉悶，當然，你可以隨意跳過那些沉悶的部分。卡萊爾說過，與他過去六年之間讀過的所有書籍相比，他從《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中讀到的各種觀點是最多的。不過他也誠實地補充道：“歌德是一個世紀以來最偉大的天才，也是三個世紀之間最大的渾蛋。” 以上毛姆在避難所裏的評價，也是我讀把這本書加入書架的原因。而打算開始看這本小說的原因則是看了《在輪下》和《我的大學》後，我對寫不同國家的人在年輕時期（在校學習）的故事的書很感興趣。 然而我被這本書的名字騙了——這根本不是講在校生活的，或者說，威廉的學校是劇院與社會。總之我稀裏糊塗的讀下去了。 我開始很反感，因爲譯者的自我介紹讓我感到很無語，而且我奇怪爲什麼譯者的生平要放到這本外國作家的書前面，甚至放到了介紹歌德的序前面——我現在也搞不懂這一點，這讓我剛開始看的時候有點惱火，不過我承認翻譯的的確很好，很吸引人也很流暢。我以前讀少年維特之煩惱沒讀下去，不一定是因爲那會還小，也可能是翻譯版本沒選好。 像毛姆說的那樣，這本書確實拋出了很多思考與觀點。我對前期的威廉感到很親切，他像泥沼裏的荷花，保持着自己的德操與高尚的追求。他大度寬容，善良有才。作者對其他人物的刻畫也很不錯，我能由他的描述聯想到一些我生活中的人與事。我喜歡潑辣放肆的菲莉涅勝過其他高貴的公爵夫人也好、威廉最開始的那個情人也好、救下威廉的那個女人也好——後者也許比菲莉涅的品德高貴得多，但是我深感最後有點爛尾——她們像戲劇裏的人物，而不像小說裏的！ 最後寫那羣人錯綜複雜的關係對我來說簡直就是敗筆，亂七八糟，狗血，莫名其妙。所以威廉不知不覺間接害死了不少於三個人，傷了四個以上的女人的心，最後還抱得美人歸，然後錢也有了，自己也進入貴族圈子了——歌德你確定這就是結局？還有豎琴老人也稀裏糊塗地死了，威廉兒子差點被豎琴老人害死，又使豎琴老人因爲誤以爲自己害死了他而自殺——但是豎琴老人不是那個貴族的弟弟嗎，他們怎麼跟他交代啊？ 還有菲莉涅，我真的覺得她必須來個悲劇結尾纔夠意思——不是因爲她應該，而是我覺得像她這樣爽朗世俗、驕傲大膽的女子剛強地死掉纔夠浪漫——結果她居然和那個毛頭小子私奔然後變成知識分子了？逗我呢，哪怕你說菲莉涅最後上位成女王也比當個知識分子來得妥當貼切！ 但是總體而言，這本小說寫的很好，很有可讀性，很吸引人。一些說法很有意思，可以嚼一嚼，收下來。

威廉放棄戲劇夢想 變成了現實生活中的人物 有點像兒童文學 跳着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