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嫁

說說我對《將嫁》結尾的理解。除了大家提到的霍時英拒絕皇帝的愛意原因有 —— 皇后剛逝、後宮紛亂之外，我覺得，還有一層很核心的東西：霍時英想要的，自始至終都是一段相對平等、純粹的夫妻關係。 而這種純粹，在權貴階層裏幾乎是奢望。書中真正擁有它的，只有平民百姓，還有她一生敬重、一夫一妻、包容彼此所有好壞的爺爺。這份認知，早就深深刻在她骨子裏，藏在她一次又一次的沉默與逃離裏。 皇帝，除了最開始以睿王的身份，稍稍放下權勢與她相識之外，從第二天起，直到霍時英被流放東營前，他面對她的身份，始終是九五之尊，是這個帝國最尊貴、最有權勢的人。 他每次出場都聲勢浩大，連身邊近侍福康時冷時淡的態度，都在無聲宣告：兩人之間，地位天差地別。下位者，只能全盤接受上位者的恩賜與懲罰。 所以結尾時英才會說：“那一年，席天暮雪下，我看見，你就那麼忽然地走來。但是第二天，你就讓我看見你坐在九五之尊的王座上，從那以後我也就只能看着你了。這麼多年，我一直看着你……” 她第一眼是真的心動，他真的走到她的心裏。可也從那一刻就明白，現實註定她只能永遠仰望他。她可以是他的臣，卻很難是他的妻。君臣之間，隔着朝堂、百官、天下、宗族，深如海，重如山，太複雜。 霍時英後來擔心月娘 —— 父親身邊沒有名分、卻又照看過她的奶孃，不懂認清身份、找對位置才能安穩一生，何嘗不是在提醒自己。 所以，即便皇帝一次次示好 ——陪她喫飯、親赴戰場接她、把她留在身邊，甚至送她那幅 “兩人兩騎齊頭並進、縱馬奔馳” 的畫，邀她並肩，霍時英依舊在拒絕、在逃跑。因爲那一刻的他，身上穿着的仍是九爪金龍的帝王服飾，他是以帝王的身份 “賜予”，而不是以一個男人的身份 “相愛”。 她把對平等感情的嚮往，投射在周展身上，她想要的，不過是一段能讓心中那朵花坦然盛放的、平等又幹淨的關係。 （注：原文中這位帝王自始至終沒有正式名字，想來作者這般設定，正是因爲他前期始終以九五之尊的身份面對時英，直到最後，才真正卸下帝王光環，以一個丈夫的身份，去正視、去靠近她） 很多人問：那轉折點到底在哪？爲什麼她最後接納了他？ 作者寫得極細膩。真正的轉折點，是皇后過世後的那三年。 時間沉澱了思念，也沖刷掉層層疊疊的人事紛擾。 霍時英終於看清，自己心裏那朵花，自始至終都是皇帝。而皇帝，也終於懂了：她要的從來不是恩寵，不是利用，更不是像已逝皇后那樣，淪爲平定西疆的工具與籌碼。 她要的，是平等、尊重、一對一的婚姻。 所以他結尾去東營找時英那一次，才格外動人。沒有九爪龍袍，沒有浩浩蕩蕩的重兵近侍，沒有重臣，甚至沒帶福康。他一個人，安安靜靜來，禮貌地敲門，一身簡單清玉色長袍，身無長物。他是以最本真的自己，來求一份愛。 文中那句 “幸虧他倆差不多高”，寫的哪裏是身高，是地位終於平等，心終於站到了同一高度。他願意放下帝王的僞裝，願意看見真實的她，也願意展露真實的自己。這一刻，沒有君臣，只有男人和女人。 這本書我第一次看，已是 13 年前。最近被微信讀書推薦，重新翻完。這麼多年，物是人非，再讀《將嫁》，心境完全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