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韓少功
《馬橋詞典》是作家韓少功1996年出版的一部小說,按照詞典形式,收錄了一個虛構的湖南村莊馬橋鎮的115個詞條,這些詞彙部分也是作者所虛構的(如暈街)。《馬橋詞典》是對鄉村生活的真實描寫,這在中國的農村非常普遍。《馬橋詞典》透視了一個民族生存掙扎的真實情狀,挖掘了民族苦難的歷史根源,同時展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另一面,可以說是爲我們提供了認識中國農村的又一途徑。《馬橋詞典》是韓少功的代表作品,出版後獲多種獎項,在讀者中也有廣泛影響。
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一地方言訴說一方事。馬橋人在世代生活中沉澱出獨有的鄉土詞彙,蘊含着當地人特有的思維方式和生活習慣。別有新意的詞典體小說。值得一看。
很喜歡韓少功的寫作風格,感覺自己就在裏面,看着他們在對話。就是因爲看的時候過於投入,才導致後勁太大。過程中已經是歇了又歇,五官,五臟六腑還一直擰巴着,各自嘆息着。回頭得多來幾部搞笑漫畫,把韓少功給我砸出的窟窿給填上纔行。 這裏面的許多人和事,讓我再次想起了村裏的一位老奶奶。村裏分東西頭。她住東頭,我以前從未見過她。堂哥堂姐們放暑假,我跟我弟還沒讀書呢,就跟着他們一起玩,掏鳥找蜂蛹啥的。走到她家附近的時候,突然間就下起了好大的雨,她家院子沒院牆,就慌忙跑到屋檐下。老太太挺熱情,招呼我們進屋,聊啥我不記得,就記得雨一直下。她就留我們喫飯,下了一大鍋麪條,我們七八個人呢。怎麼回家的我也不記得了,爸媽問哪裏喫的飯,我就說在一個老太太家裏喫的。我爸就說那個老太太救過他的命。他七歲那年長了很大的瘡,治不好,高燒不退,都說孩子不行了,結果抱到她那裏,她一邊抱着我爸,一邊用砍刀一下下砍着,嘴裏振振有詞,然後我爸就好了。我才知道爲什麼都沒見過她了,她屬於有疑難雜症沒辦法的時候纔會去求助的神婆。後來我也再沒見過她,對面條的印象甚至都比她的長相深刻,可是我卻想到她過好多次。 再回到作者這裏,書裏面每個人物的形象,似乎是每條村都會有的。是不是那樣的時代,活着的人都差不多,就像我們現在個個都是打工人一樣。對於我們村那些個老人的認知都是來源於大人的講述,各有各的不幸,各有各的苦。被折磨了一年又一年,卻還是堅持在活着。我姥姥村裏,小姨村裏,大姨村裏,也都這樣。我一直以爲是我的家鄉不正常,所以早早的逃離,早早的選擇了自己落腳的城市。原來那時候的大家都一樣,我只是對外面的世界瞭解甚少罷了。
此詞典非彼詞典,小說還能這麼寫,這麼玩。以詞典爲目錄,展開一個個人物、故事,詞語特別,有極強的地方特色,和鮮明的人物個性,看似沒有關聯的詞典,又由故事串聯在一起,似乎有一張看不見的“馬橋網”,發生着人間的一幕幕,生產着一個個鮮活的詞典,死板的詞典也變得精彩的故事,令人回味。
韓少功的《馬橋詞典》是一部以詞典體顛覆傳統小說形式的先鋒長篇,以作者1968年至1974年在湖南汨羅天井公社插隊的親身經歷爲根基,虛構了一個名爲馬橋的湘西山村,收錄115個方言詞條串聯起當地的人物傳奇、風俗場景與歷史碎片。全書以詞條首字筆畫爲序排列,每個詞條既是語言學的微觀切口,又是敘事的宏大入口,讀者可從任意詞條切入,組合出無數種閱讀路徑,堪稱一本無限之書。馬橋人將愚蠢稱爲醒、將聰明稱爲覺,將姐姐喚作小哥、妹妹喚作小弟,將死亡說成散發,這些顛倒與錯位的方言折射出民間對權威話語的解構和對生命本相的樸素理解。小說塑造了鹽早、鹽午、萬玉、馬疤子等鮮活羣像,鹽早因家庭成分淪爲沉默寡言的苦力並因農藥中毒成爲毒人,鹽午則以形式化的孝道粉飾真情,兩相對照揭示了底層生存的荒誕與心酸。韓少功巧妙糅合文化人類學、語言社會學、思想隨筆等多種筆法,守護了被主流話語遮蔽的鄉土文化與生命記憶。該書1996年首發於小說界雜誌,1999年入選亞洲週刊二十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2011年獲美國紐曼華語文學獎,2026年其俄語譯本入選亞斯納亞波利亞納國際文學獎外國文學長名單,並已被譯成英法荷意韓西等多種語言,證明其跨越國界的文學力量與思想深度。
我需要再從語言學上的知識入手讀這本書。 這篇裏面印象最深的是他插入在文字裏的樸素的哲思,也難怪這麼多人推薦。韓擅長夾敘夾議,每個短篇的結尾極具畫面感餘音繞樑。 關於每個詞,這些小詞彙不會同義替代到所有篇目裏面,不然我們看到的會是生澀的文言文了……不過,這種一筆帶過的敘述,恰好給了人們一種短暫的偏信,在特定篇目裏面相信某個詞語的意思。 我在閱讀的時候,真希望他給我的衝擊再大點,但既然要收束,營造史詩感,所謂的詞語將一個個蹦出來,那是一個工程量很大的活路。當然,如果真是這樣,也不具備實驗性,以一個詞語成篇的文本段也會因爲融入而失去它本身孤立的荒誕感。
這本是我初次接觸的詞典體小說,剛讀的時候感到是種非常新穎獨特的文體,閱讀觀感也是時時處在一種觀察新事物的視角。 韓老師精煉靈活地使用方言來講述馬橋人生活的世界,這方言既如同馬橋人的邊界,可以隔絕外界享受自洽美好的天地。又是馬橋人獨特的橋樑,承載一代代人的變遷。 方言歷經了時代的洗滌,已經成爲馬橋人生活的一部分,活動在他的呼吸舉止中。新語言要想進入馬橋就會被排斥,只有在新的生活方式收到改變時,傳統的語境被破壞,語言纔會同時受到影響,而今天的語言在過渡的鋪展中會因遷就而顯得扁平,失去了傳統語言的豐盈和神韻。 當我們總是強調千篇一律的教條時,無形就會豎起一道語言霸權的牆,語言霸權也是社會霸權的一部分,遷就社會走向單調的獨奏。
《馬橋詞典》利用一個個詞條組織歷史,樹碑立傳,這顯然是一個罕見的實驗,這需要不拘成規的想象力。 這裏包含了考證、解釋、徵引、比較,小小的敘事,場景,人物素描,如此等等。詞典形式爲韓少功的多方面才能提供了足夠的活動空間。這種形式還可以看作一種懷疑的產物。 韓少功對於傳統小說所習用的表意單位——諸如故事、情節、因果、人物、事件——頗有保留。在他心目中,這些表意單位的人爲切割可能遺漏歷史的某些重要方面。 《馬橋詞典》譭棄了傳統小說所依循的時間、空間秩序和因果邏輯,寧可將歷史的排列託付給詞典的編寫慣例,這是將偶然還給歷史,還是證明歷史的排列本來就是一種符號的任意規定?
前前後後五個月纔看完的一本書。 ➹ 人物 希大杆子 馬鳴(神仙府) 羅伯(老村長) 馬本義(村黨支部書記) 萬玉(會發歌) 雄獅(被日本炸彈炸死,詞條:“貴生”。母親:水水,父親:志煌) 戴世清(乞丐富農,九袋爺) 光復(體育老師,父親馬文傑) 馬文傑(起義功臣) 兆青(全書最後一個人物,可能死於自己的鐮刀) ➹ 詞 賤:指老年 我們談得津津有味,不厭其煩,不厭其詳也不厭其舊,常談常新常談常樂,一直談得手舞足蹈,面生紅光,振振有辭,一個個字都在充盈的口水裏浸泡得溼漉漉的,才被舌頭惡狠狠彈出口外,在陽光下爆炸得餘音嫋嫋。 馬橋人對味道的表達很簡單,凡是好喫的味道可一言以蔽之:“甜”。喫糖是“甜”,喫魚喫肉也是“甜”,喫米飯喫辣椒喫苦瓜統統還是“甜”。 馬鳴:釣翁之意不在魚,在乎道。大魚小魚,有魚無魚,釣之各有其道,各有其樂,是不計較結果的。只有悍夫刁婦才利慾薰心,下毒藤,放炸藥,網打棒殺,實在是烏煙瘴氣,惡俗不可容忍,不可容忍! ➹ “山水無常屬,閒者是主人”。 出處: 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閒者便是主人 ——北宋·蘇軾《臨皋閒題》(《東坡志林》 ➹ 他不打算做人,就比任何權威更強大。 ➹ 但一個詞的理解過程不光是理智過程,也是一個感覺過程,離不開這個詞在使用環境裏與之相關聯的具體形象、具體氛圍、具體事實。這些東西常常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人們對這個詞的理解方向。 但一個詞的理解過程不光是理智過程,也是一個感覺過程,離不開這個詞在使用環境裏與之相關聯的具體形象、具體氛圍、具體事實。這些東西常常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人們對這個詞的理解方向。 他(屈原)以自己的臨江一躍,溝通了醒字的兩種含義:愚昧和明智,地獄和天堂,形而下的此刻和形而上的恆久。 在馬橋人看來,甦醒就是愚蠢,睡覺倒是聰明。 (楓樹)但它們隨時願意接納和陪伴孤獨的人,用沙沙沙的樹葉聲輕洗孤獨人的苦悶,用樹葉篩下的一地碎銀,圈圈點點,溶溶疊疊,時斂時潑,瀉出空明的夢境。 我們即便熟讀了車載斗量的植物學,面對任何一棵不顯眼的樹,我們的認識還只是剛剛開始。 (寫水水)凡是遠離知識和理智的人(小孩、女人、精神病人等),在很多人心目中雖是可憐的弱者,但在一些命運關頭,他們突然又成了最接近真理的人,最可信賴和依靠的人。 “夢婆”一詞精練而準確地概括了弗洛伊德式的發現:夢是正常人深藏的瘋癲,而精神病是白日裏清醒的夢。 但人不是樹,更不是石頭。也許,在某種物理的時間之外,對於人更有意義的是心理時間。 時間不是拉長了,不是放大和增容了,而是越來越匆促,越來越縮短,最後幾乎成了一個零,眨眼之際就無影無蹤。某一天,人們突然發現鏡中的老人就是自己,免不了瞪大恐懼的雙眼。 時間只是感知力的獵物。 時間這種透明流體從來就不是均量地和勻速地流淌,它隨着不同的感知力悄悄變形,發生着人們難以覺察的延長或縮短,濃聚或流散,隆凸或坍塌。 我們甚至會覺得以前的某次痛苦經歷美妙無比,因爲我們已經成了遠遠的回顧者,不再身陷其中。我們不再痛苦而只是觀賞痛苦。 他(光復)沒有料到,時間不是文物,他與兒子也沒有共享的統一時間。 春天的雨是熱情的,自信的,是浩蕩和酣暢,是來自歲月深處蓄勢既久的噴發。比較來說,夏天的雨顯得是一次次心不在焉的敷衍,秋天的雨是一次次驀然回首的恍惚,冬天的雨則是冷漠。 她(女兒)永遠錯過了一個思念雨聲的年代。 現在,又下雨了。雨聲總是給我一種感覺:在雨的那邊,在雨的那邊的那邊,還長留着一行我在雨中的泥濘足跡,在每一個雨天裏浮現,在雨浪飄搖的山道上變得模糊。 面對鬼,其實就是面對我們自己的虛弱。 人們希望看見什麼的時候,這個什麼總有一天就會出現。人們可以用兩種手段實現之:火焰高的時候,用革命、科學和經濟發展;火焰低的時候,用夢幻。 世故就是運用廢話的能力,或者說,是世界上大量道德廢話和政治廢話培育出來的一種人體機能。 ➹ 附: 文學總是有一付多疑的面孔,或者說文學總是以非公共性方式來再造公共性,一再用新的粉碎以促成新的聚合,用新的茫然以引導新的明晰。這個過程大概永遠難以完結——因此這也是我們不管多少次聽到“文學將要滅亡”的預告,其實用不着過於擔心文學的理由之一。 詞是有生命的東西。它們密密繁殖,頻頻蛻變,聚散無常,沉浮不定,有遷移和婚合,有疾病和遺傳,有性格和情感,有興旺有衰竭還有死亡。它們在特定的事實情境裏度過或長或短的生命。
可以給到七八分的樣子。巧的是,董啓章的《地圖集》出版於1997前夕,韓少功的《馬橋詞典》也於1996年付梓,兩部小說完成的時間非常接近,兩部小說都像是又一個個概念組成的筆記,可以非常明顯地看出卡爾維諾的影響。董啓章寫香港、寫城市,韓少功寫馬橋、寫鄉土。比較而言,董啓章的《地圖集》從一種較爲“官方”的形態(地圖)講述歷史,雖然是個人化的解讀,但總不免有客觀歷史的影響(當然小說是很私人的東西),體現了一個土生土長的港人在“九七大限”來臨之時對歷史的追憶,對個人身份的汲汲探尋。韓少功的《馬橋詞典》更多地體現“私人化”的特徵,寫“我”的所見、所感,塑造了一個知青回憶中的馬橋。兩部小說分別通過“地圖”和“語言”兩種媒介來書寫歷史,其實他們都是“權力”的化身,董氏的作品概念性更強一些,透露出外來的重邏輯的思維的影響,韓的作品則更多的強調個人的體驗,更突出傳統美學中“意”與“境”的建構,他們都試圖通過文學這種時間性的事物來描寫空間,卻又達到了同樣的回望、追憶的效果,可以對比閱讀,還是很有趣的。
先說結論,《馬橋字典》作爲一部筆記體長篇散文(注意,我認爲不是小說),試圖用語言學的演繹來構架一副馬橋來世今生的全息生長史,從中找出“他”和“渠”因爲語言轉譯而產生的錯位,構思巧妙,金句頻出。從一個地方語言志來輻射人文社會發展的種種悖論,是成功,也是失敗的。至於抬高到可以獲得諾獎的地步,我覺得大可不必。 我妄自揣度,這些都是韓少功積攢的寫作素材,和很多作家一樣碎片式的積累,但是找到了一種雞賊的字典方式,貌似形成了統一,但卻是貌合神離。對比沈從文的《湘行散記》,形散神不散;對比蕭紅的《呼蘭河傳》,魄散魂不散。而韓少功一會兒社科,一會兒人文,一會兒田野考古,一會兒小說,一會兒跳出批判,一會兒抒情,這種故意顛覆的閱讀邏輯和製造的閱讀障礙,和博爾赫斯卡爾維諾完全不是一個思考維度。 語言本身就是溝通的媒介。任何媒介在轉譯過程中都要損耗信息,因此懷疑語言的真實性,必將陷入形而上的虛無之中。反倒是韓少功放棄了知青羣體所掌握的語言系統與馬橋語言系統的荒誕衝突,偶爾提一嘴並沒有深入,其實這纔是語言本身對事實的荒誕性表述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