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經典：清晨之前的月亮

W.S.默溫（William Stanle Merwin），1927年9月30日出生於紐約。他出版了五十多本詩集、譯作和散文。20世紀60年代的反戰運動時期，默溫的創作大量使用不加標點符號的迂迴敘述，成爲其標誌性風格。1980年代和1990年代，佛家思想和深層生態學方面的興趣，對默溫的寫作影響頗深。 默溫獲得了許多榮譽，兩度榮獲普利策詩歌獎（1971年，2009年），美國國家詩歌圖書獎（2005年），美國詩人學會最高榮譽獎塔寧獎，以及馬其頓-斯特魯加詩歌之夜的金環獎。2010年，美國國會圖書館授予W.S.默溫爲第17位桂冠詩人。 默溫翻譯了許多法語、意大利語、西班牙語、日語、俄語的詩歌，包括《羅蘭之歌》《熙德之歌》等中世紀詩歌，但丁《神曲》的《煉獄》，夢窗疏石詩選，曼德爾施塔姆詩選，波爾基亞《聲音集》，聶魯達《二十首情詩與一首絕望的歌》等等。 他居住在夏威夷毛伊島的一個鄉村地區。在此期間，他寫了許多文章，並致力於島上熱帶雨林的恢復。 2019年3月15日在夏威夷毛伊島家中去世。

威廉·斯坦利·默溫（William Stanley Merwin1927—2019），美國著名詩人、“新超現實主義”（又稱“深度意象”）詩歌流派的代表人物之一，生於紐約市，早年曾就讀於普林斯頓大學，大學時代即開始詩歌生涯，他的第一部詩集《兩面神的面具》（1952）一問世即被W. H. 奧登收入耶魯青年詩人叢書，頗得好評，1954年獲得詩人蘭色姆頒發的“肯庸評論詩歌獎”。其作品深得超現實主義詩歌之精髓，使他最終成爲這個詩歌流派的主將之一。他的作品主要有詩集十多卷、散文三卷、譯作近十卷。詩集有《兩面神的面具》《跳舞的熊》《因野獸而發綠》《熔爐中的醉漢》《移動的靶子》《蝨》《搬梯者》《寫給一次未完成的伴奏》《羅盤之花》《來自山崗的羽毛》《張開的手》《林中的雨》《旅程》《雌狐》《河流的聲音》《瞳孔》《在場者》《天狼星的陰影》和《早晨之前的月亮》等，獲得過美國全國圖書獎和普利策詩歌獎；散文（詩）集有《礦工蒼白的孩子》《房舍與旅行者》《失落的高地》等。 詩人默溫1976年移居夏威夷，1983年和新婚妻子寶拉（Paula）定居夏威夷的毛伊島（Maui），直到2019年3月15日，逝世於夏威夷的毛伊島家中，享年91歲。寶拉先於他兩年去世（2017）。他的很多詩寫於這裏，也在這裏獲得了第二次普利策（2009，詩集《天狼星的陰影》；第一次是1971年，詩集《扛梯子的人》），被授予美國桂冠詩人（2010）。 摘詩： 秋分後的光亮 光亮在清晨樹林的高處嬉戲 它只把時間用來嬉戲 它停下，在高處保持靜止 鳥兒和它一起停下，悄無聲息 永遠不知道那樣持續了多久 然後鴿羣在另一個年代再次醒來 白色足印在長葉片上 開始舒緩的舞蹈，帶着影子的足印 舞者移動在影子的臂彎裏 影子正在寂靜中歡慶秋分 歡慶光亮的離去 漫長夏天被記住的日子 ———————————————————— 蜻蜓之後 蜻蜓像陽光一樣常見 懸停在它們自己的日子裏 向後，向前，側身 彷彿它們是記憶中的事物 此刻，成年人匆匆忙忙 他們從來看不到一隻 更不知道他們 沒看到什麼 蜻蜓兩翼上的脈紋 是用光做的 樹葉上的脈紋熟悉它們 和流淌的河水 蜻蜓來自水的顏色 知道它們自己的風格 當我們出現在它們的眼裏 ———————————————————— 在紫色峽谷之上 當夏天的夢幾乎消失 我在一個可愛的秋天的夢裏醒來 我一生至愛伴着我，還有一位年邁的女友 遠處陡峭的山峯閃亮像黃銅 越過下方蜿蜒的紫色峽谷 我們走過之處，豐收的黑葡萄 從比我們還年邁的棚架上垂下 在悠長的陽光和時間的仁慈中 我已回到這裏聽山地歌曲 保存了這些山歌的幾位老嗓子 在比他們能述說的更漫長的 黑暗和寂靜中低聲唱着 當最後的春雪仍在陽光下熠熠閃亮 他們粗糙的手指慣於修剪葡萄藤 此刻那些手指彈撥磨損的樂器的弦 模仿來自峽谷的回聲 於是這回聲在古歌中再次醒來 沒有任何春天、夏天或冬天聽過的歌 而是時間誕生之前的星星之歌 在衰老的嗓音中回到它們自身

失明妻子代筆，記憶漸失腳步漸緩，生命本質唯度變大，時間溫度隙縫慢慢變得單純，衰老在一到縫中遇到光，隨着死亡的終點而孕育出新的生命，這是一種更高級別的自由。

“對我來說我走得太快，我錯過的 超過了我能記起的 有時看起來，幾乎是錯過了一切 但仍然有可能回來 有可能我沒注意到它們站在 我本來可以伸手觸到它們的地方 今天早上那隻黑色比利時牧羊犬 仍然年輕，它抬頭看並說 這次你準備好了嗎 我不知道 什麼是期望 遠離種種定義 當你看到我時 我從來不是 其他任何人”

在某個年紀的某個時刻，意外的看到W. S. 默溫的詩集《清晨之前的月亮》，我被書名吸引翻開了詩集，對於詩集我一般習慣於在目錄裏挑一個我有興趣的標題打開看一看作者的語言和表達是否能打動我，然後來決定是否將這本書加入我的書架，於是我翻到《靜水》： 山頂上空的雲是它的祖先 細雨在隱祕峭壁間的溪流中積聚 每條脈管都在尋找流向自己家族的路 匯入它們並積聚速度尋找自己的嗓音 隨身帶走片片星光月光日光 向下穿過荒野的遠方 穿過飛翔和遺忘之夢 歸屬又分離之夢 此刻它終於躺在那裏偎依着青草地 輕輕捧着空闊天空的寂靜 這就是它一直流向的此刻 這就是它永遠看不見的面容 讀完整首詩後，我內心某些東西在震動，彷彿是生命流程的回望：從出生一路跋涉，跌跌撞撞，跳躍奔跑，徐徐而行，緩緩而走，最後安靜的躺在不知道是哪裏的山裏水裏，天大地大，萬物沉寂。時光的河流、人生的河流都隱喻在水裏，流動、尋找、抵達，一路的星光與黑暗、高揚與失落，歡聚和別離，起源和歸屬都在這靜水裏隱藏，默溫的文字在我的靈魂深處得到了迴響。 這本詩集是默溫八十多歲的作品，是他垂暮之年、生死交接之處緘默的回憶，是一面鏡子、是往昔和遺忘的緬想、是空流入海的靜水，是清晨山間落下的禪果。正如詩中寫的“沉默的意象，在它們朦朧的河上顯現着消逝着”，生和死，年輕和衰老在時光的無數次明滅中交替循環，我們所熱愛又失去的每一時刻，朝着我們升起，要求被辨認，它混在奔流的夜雨、黑暗中落下的果實、迎着光亮盛開的花朵、幾片白雲和一陣東風，在某個寂靜的早晨等着我們認出並回應。 ▂ ▂ ▂ ▂ ▂ ▂ ▂ ▂ ▂ ▂ ▂ ▂

一位正值壯年的年輕人是無法想象晚年的狀態的，而在翻開這本詩集之前，我也猜不出一位年近九十、雙目簡直失明的老人要如何寫詩。可詩歌正是時間——日常的計量單位在詩歌的長河裏根本不起作用，於是我們得以在意象和詞語的王國裏模糊歲月的刻度，所見只有記憶：年輕的褪色的回憶盤繞在一起，同一條河流曾流過歷史也流向未來。 或許是口授詩歌、再由妻子寶拉謄寫的緣故，全部的詩歌都沒有標點，於是斷句也成了閱讀要完成的步驟之一——只是這項任務沒有標準答案得以查證。節奏的變化同時帶來詞語指代的變化，但這一切並不會帶來錯誤；詩歌的國度裏沒有錯誤，一切都是流動的自由的生長的，無非是眼睛先看到花葉還是露珠的區別。 默溫的詩讓我感受到中國的古意與禪意。日常可見的意象裏浮動着延續的時間：星辰、日月、交替變換的四季、樹葉的搖動和破曉的清晨。他的詩總是從景物出發再回到自然，於是你明白所有的一切都誕生也靜默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其中我很喜歡的一首《給白居易的一封信》，以白居易被貶謫的那個冬天爲起點，大雁振翅飛過不停息的戰火，直至遙遠的兩極融化的未來。 默溫以一位老者同樣也是一位智者的眼光，以連續的蔓延的視角看待身旁演變的一切。但他並未擺出一副前輩說教的態度，他只是坐在晴朗的午後陽光之中，指給你看枝葉間晶瑩剔透的蜘蛛網。他語調清晰地向你解釋那網狀結構是如何搭建又如何延伸，很多時候你會驚訝於詩人的細緻——他已經失去了視力不是嗎。所以詩歌用以觀看的從不是五官之眼，始終保持狡黠的是心靈的眼睛。 閱讀的過程中也會感受到同質的結構帶來的迷惑性和疲乏感。但詩歌正是一整個世界：一個個循環往復、相似又並不完全相同的輪迴。此刻飛過眼前的蝴蝶和昨天不再是同一只了，但你也明白每時每刻都有一隻白色蝴蝶略過一個女孩的髮間。而且默溫擅長在常規意象之上搭建輕盈而新奇的比喻：雨滴追隨雨滴找到屬於自己的樹葉，琴鍵在起舞的夢中對自己歌唱，變舊的日子存在卻從未有人問過它們變舊的原因……這樣美妙的語言遊戲永遠不會令人厭煩，更何況這所有的一切都誕生於有靈的自然造物之中。 “感謝你，我持續一生的午後 在這個沒有年齡的季末 感謝你，爲你終於在正確的時間把我帶到 我的真愛面前，爲那些 出自沉默又讓我驚訝的詞語 它們帶我度過了晴朗的一天 一次也不曾回頭看我 感謝你，整個身體和手和眼睛 感謝你，爲那些風景和時刻 它們只爲我所知而我將不會再看見它們 除了在我的心靈之眼中，在那裏它們不曾改變 ”

被默溫這首詩吸引來的 《致新年》 在最終如許的沉靜中 你在山谷裏出現 你的第一縷陽光抵落 觸碰到一些高高的 沒有被攪擾的葉梢 彷彿它們沒有留意到 也根本不認識你 而後一隻鴿子的嗓音 從遠處自發地 叫醒早晨的噓靜 所以這就是你的聲音 此時此地無論是否 有任何人聽到，這就是 歲月相隨我們來過的地方 我們的知識不過如此 我們的希望不過如此 隱祕於我們面前 無法觸及，卻依舊可能

暮年失明的默溫以口授落筆，無標點的短詩裹挾月光與自然。字句糅合記憶與流年，於衰老、生死間藏着禪意頓悟，清淡空靈，把歲月沉澱的生命哲思，靜靜融進每一行詩意裏。

<清晨之前的月亮>，W.S.默溫。 在日光裏我們將被沖走多遠 在夜裏我們將偎依一起多久 而它又將把我們一起帶到何處 它從不曾被任何人擁有 它在自己的時間裏憑意願到來（這段還不錯） 但此刻家就要到來 悄無聲息地起身去迎接它們 有提到幾次“寶拉”，讓我想起1988裏面德善的姐。 竊取此刻 竊取之樂就成了那件事的一部分。竊取清晨還不錯。 不願放我走開 我不想呼叫 我繼續看着月亮 一個人 聽着寂靜的夜（這裏感覺主角很孤獨） 在他被殺前一分鐘 戴着頭盔面對我們 他是個好奇的孩子（這個還蠻喜歡） 我從來不是 其他任何人（昇華了） 給白居易那封信那首詩，有點意思。總的來說，整部作品，我本來想給7分的，但是後面分數追上來了，給個7.8分吧。總體上，我覺得不算是我非常喜歡的類型。讀詩跟認識一個人一樣的，有沒有感覺一看就知道了。當然他拿到普利策詩歌獎項。確實是有幾把刷子的。

託普西那首每次讀都覺得很好，還記得讀默溫寫給另一次即將到來的滅絕裏提到的灰鯨消失後大海的空空如也，一種生命消失就是徹徹底底實實在在的空缺，小動物對自己的消失無知無覺，但人怎麼可能對此沒有責任，就像一段偉大的樂章生動的音樂逐一逝去留下的只剩下空白的噪聲。晚年的默溫能夠身體力行去夏威夷種樹真的讓人欽佩，做比說要難，而且在失明的情況下口授下這一句句詩行，心境的透明澄澈、心智的寬容堅忍，堪稱後來者的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