刪述之餘

年少時的我喜歡塗鴉些小詩，但看過的詩歌作品不多。在遇見歐陽江河《刪述之餘》這本詩選前，今年還讀了其他作者的四本詩集，在閱讀的過程中，覺得大多比較好理解，因爲詩人的書寫年代，與我較爲相近，因此閱讀的過程中，對詩句的理解也相對容易。 但是遇見歐陽江河的詩選，從翻開目錄到閱讀詩句，我感覺到自己閱歷淺薄了，讀他的詩難度較大，有些甚至讀不懂，猜不到詩人到底是想表達什麼意思。在作者介紹裏說“其詩歌創作深具當代特徵。”但“當代特徵”是指什麼，至今於我是迷。 1956年出生的歐陽江河，原名歐陽，現居北京，是北京師範大學特聘教授。1988年出生的我，沒去過北京，與他有32年的年齡差距，社會環境和人生閱歷的雙差異，註定對生活和詩歌的理解多有不同。一千個人眼中，同一個詩人也有上千張面孔。 作爲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詩人，這本歐陽江河1985年—2021年的詩歌自選集，呈現了工廠、母親的廚房、曠野的卡車、大海、古屋等具像，用個人經驗與公共現實相結合的方式，豐盈變幻虛實交錯，魔力的語言結構中，閃爍着哲學的光芒。 “借天上大風吹一吹，書卷被吹得浮生茫茫”，歐陽江河的創作方式，冷靜中帶有清醒，虛實變幻中又富有巧妙哲思。他面向過去，直面現在，同時也屬於未來。我用自己僅有的人生閱歷，努力穿梭在他的詩詞意向世界裏，尋找那些我能理解的共鳴。 看不懂的部分，就放下吧，等經歷多了，涉獵的書籍和史料再多些，再回頭來看，總會有新的理解和收穫。我在刪除和敘述之間，與自己和解，也與詩人的詩句和解。而那些我能看懂的部分，也可以讓我思考很久，感受詩人語言的魅力。 摘抄幾段書中的詩句，與大家分享： 曬夠了太陽，天開始下雨。 第一場雨把天上的水下進西湖。 第一個破曉把春天摟在懷裏。 詞的花團錦簇在枝頭晃動。 詞的內心露出嬰兒的物象， 人面桃花，被塞到蘇東坡夢裏。 ——《蘇堤春曉》 抽菸人的書，字是亮的 菸絲熄滅後，鎢絲亮了 煙抽過的東西全都有了電 沒抽的，繼續待在黑暗裏 ——《抽菸人的書》 神在世界的田野總放了一張書桌， 但伏案之人手中並無農具。 何以李白不讀，不寫？ 因爲故紙堆裏已無薛濤箋。 而你的電子書，已非今生今世。 ——《宿墨與量子男孩》

讀歐陽江河，仍然是像讀天書，他的天馬行空的文字根本讓你找不着北，那些天女散花般的思緒無法錨住一個點位，但彷彿又有一種莫名的誘惑，讓你想去抓住一些什麼，但怎麼樣使勁，還是手中空空，猶如竹籃打水連水的影子都撈不到，因而焦慮厚黑起來， 像一個喫了敗仗的士兵，垂頭表氣中沒有了一點心情。但歐陽江河的詩似乎也是那皇帝的新衣，好像不聰明的人也看不見。

歐陽江河中年比青年的詩多了幾分現實感，不似早年那樣充滿漂浮在以太的奇麗磅礴的想象力，多了幾分“地氣”。不變的是他對語言的恣意操縱，使讀者在詩歌深刻地感受着時代場景的複雜變化，又把這種變化抽離爲一個個關鍵語詞，通過語義的重新編碼，使之在悖反、歸謬、弔詭的邏輯演繹和修辭遊戲中，猶如一座迴廊曲折的鏡宮，呈現出似是而非、光怪陸離的幻影。

家人們誰懂啊？我差點笑死在這本詩集裏……我願稱之爲鬼畜詩，謝謝，會在emo的時候考慮再拿出來翻翻。

“手槍可以拆開，拆作兩件不相關的東西，一件是手，一件是槍，槍變長可以成爲一個手塗黑可以成爲另一個黨。” 開頭第一首第一句就已深深吸引，註定這是一本要費腦子理解的詩作，是有深切思考和歷史體認在裏面的，是洞察生活和揭示社會的詩作。繼續往下讀，更加明確，這就是如集名所示，是經過刪述的，這些是餘下的，即使對生命歷程的回顧和過濾，也是蒸餾提純餘下的精華，對於詩，刪去的，多於餘下的。先刪後述，還餘下的，就是難忍的痛苦，不得不說，是傾瀉而出的心智，是奇黨，思妙想，還可能是偏見。所有這些助長出傲骨，也培養出無法忍受愚蠢。 詩人是經歷了諸多變幻的，於是許多詩作都表現和暗示變幻莫測，從實在的人變成抽象的人，從有根的人，到飄在空中。這些有什麼問題嗎？詩人沒有明確，留下巨大的空桶等人們往裏挑水，所謂水，可能化作一面靜，在某天挑水的空餘時間，一窺自我，或許多少有些明白，追求財富和富後的享受，是人們不斷出走的原因吧。 接下來的一些詩句更加震撼，如寫於1990年的《傍晚穿過廣場》這首：“一個無人離去的地方不是廣場，一個無人倒下的地方也不是。離去的重新歸來，倒下的卻永遠倒下了。……一個無人倒下的地方不是廣場，一個無人站立的地方也不是。我曾經是站着的嗎？還要站立多久？畢竟我和那些倒下去的人一樣，從來不是一個永生者。”1989的天安門廣場，廣場從誕生那一刻起，就要是爲改變而存在和生長的，信仰、自由、前衛、活力、反對，每一次旗幟的升起，都是在爲廣場添磚加瓦，高高的頭顱可能輕叩石板，聲音響徹雲霄。89年的天安門廣場，是一個信仰、自由、前衛、個性、活力、變革的廣場，倒下的頭顱加重了它的歷史，砸出的聲音響徹雲霄，至今仍隱約可聽。 另外，有些詩句，可能是多年後，對老友的一點回響吧，如寫於2013年的《一半之半》最後一句：“對世界的另一半說是吧，當半個世界說不”，猜測是對北島《回答》的反應，或者說有《回答》的影子：“告訴你吧，世界，我--不--相--信！縱使你腳下有一千名挑戰者，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還有一個因私人觀影體驗帶來的驚訝，如《種子影院》這首，當讀到中間：“電影將一直拍到海水變藍：人啊，能繞到取景器後面察看暗世界嗎？能以流水賬，翻動肺葉和史詩嗎？能掏心掏肺，掏出時間的種子嗎？”一下子就使我想起了賈樟柯紀錄片電影，一直游到海水變藍。看到這首詩的最後，真有寫到是給賈樟柯的，絕了，那一刻，還挺佩服自己……儘管詩人確實寫得很明顯。 還有一例聯想到其他詩作的，如《蘇堤春曉》“西湖是眼睛所盛滿的最小的海。蘇堤是離天國最近的人間路。”寺山修司：眼淚是人造最小的海。 摘句：一分鐘，用來愛一個女人不夠，愛兩個或更多的女人卻足夠了。 可以逃課，但別逃天文課。這樣你才能在星空中看到自己。 且存留一點點野性的激情，既得體，又奔放。 急事慢做。人，並非有椅子就可以坐下。 人處處抄近路，而天堂越來越遠。 多年來，你獨自在地球上旅行。沒有人問：爲什麼不去火星？

“一片響聲之後，漢字變得簡單。 掉下了一些胳膊，腿，眼睛。 但語言依然在行走，伸出，以及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