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談社·日本的歷史08：天下泰平：江戶時代前期

這一套書有很多內容需要我邊查百科邊看，但因此學到了很多。德川家成功塑造了新的統治觀念：天下是將軍的分配，而不是大名的聯合。輔之以很成熟的官僚制度，江戶時代走向了天下泰平。作者花了很大篇幅去寫基層民衆的物質與精神生活，天皇、武士和大名的轉型也成爲治平之世的重要一環，這些讀起來非常新奇，大長見識。有趣的是，作者寫犬公方德川綱吉抽象政策之時，先寫其政策的內在政治邏輯，正當我以爲作者要開始給抽象政策論證合理性之時，筆調一轉，嘲諷了幕府仁政背後的虛僞。善心都讓將軍發了，苦的都是百姓。我呸。

武家社會從譜代-外樣對立防範的戰爭準備被動轉變爲幕府管理的農政，幕府終結“無限度的普請役”原來是因爲島原之亂和寬永饑饉。如果再晚點發展，德川家是不是還是會繼續壓迫呢？讀的時候總會想起《真田丸​》結尾本多正信教信幸“要讓農民不死不活地過下去”，但這一方針在農民真活不下去的島原之亂和寬永饑饉之後就被放棄了，爲了天下的泰平只能轉化方針了，不過日本這地理也是早晚會饑饉。實在太詳細了，尤其是農村與都市的町在德川幕府下的自治傳統，真不一樣，比山本七平《何爲日本人​》裏說的有根據多了。建立起虛構的朝貢體系、封殺了外部敵人的德川幕府治下，賤民與改宗者被精心設計成爲了內部敵人，幫助論證日常統治合法性，這一點雖然看似精闢，但還是有些疑問。P309“文物”應該爲“文武”。

讀本書，對日本17世紀的政治和社會方方面面有個基本的瞭解，儘管這些名字都很陌生，但我覺得，這是基礎，慢慢深入，日積月累，必然由表入裏，對日本人的歷史有進一步的認識。

這不是一本系統全面完整的江戶時代歷史，但一如本系列著作的特點，提供了一個瞭解這段歷史的獨特視角。

#2025年的讀書筆記# 第〇捌伍本 二刷Ghost of Yotei，故事是1603年女主Atsu回到蝦夷，追殺羊蹄六人衆爲家人復仇。順便讀這本江戶時代前期，「講談社·日本的歷史」系列的第八本。一套十本的評分都還不錯，回頭補完。 序章裏寫到1603年，德川家康被委任爲徵夷大將軍，隨後頒佈七條鄉村法令，其中第七條是「停止無端殺戮百姓」，可見戰國時代之亂。 第一章.亂世的終焉 1615年，大坂夏之陣結束了國內戰爭，德川秀忠頒佈《一國一城令》，要摧毀大名除居城外的所有城池；畢竟他老爹德川家康在1609年就對大名處處修築城池表現出不滿了。 七月七日頒佈《武家諸法度》要求大名修繕居城也須上報幕府，且杜絕下克上。七月十七日頒佈《禁中並公家諸法度》，規制天皇，自己下克上。七月二十四日頒佈《諸宗寺院法度》。 德川家和豐臣家一樣面臨權利繼承的問題，這些法度在一定程度上保證了秀忠安穩度過過渡期。元和三年秀忠上洛，已將領知分配權和外交權握在手中。 元和六年(1620)秀忠之女和子入宮爲女御。在此之前發生了“四辻御寮人”事件，即天皇與女官誕下子女，秀忠以違反《公家衆法度》的罪名流放了天皇近臣萬里小路充房和四辻女官的兩個哥哥，天皇一怒之下決定撂挑子不幹了，雙方協商後決定和子入宮，流配公家召回京都。和子入宮時14歲，但早在1612年家康擁立後水尾天皇即位時就提議讓和子入宮，那時候她才6歲啊…又想搞源氏養成系？！她女兒8歲就是內親王了，後來成爲「自奈良以來時隔八百五十九年的女帝明正天皇。」 寬永十一年(1634)家光上洛，以統合武家集團爲目的的上洛自此結束。第四代將軍後皆從江戶城發號施令。 第二章.“鎖國”——虛構的華夷秩序 關原之戰後的對外關係主要是處理秀吉侵略朝鮮後的戰後問題和恢復與明朝邦交，兩個交涉窗口是對馬-朝鮮路徑和薩摩-琉球路徑。 對馬-朝鮮這邊，朝鮮兩次要求家康先發國書，家康當然不肯，而對馬兩次僞造國書發給朝鮮，後面還兩次篡改國書；對馬你是真的很敢啊！「日朝關係就這樣在對馬藩走鋼絲般的篡改國書過程中得到修繕。」 薩摩-琉球這邊，幕府同意島津的請求打下了琉球，強行檢地，將琉球作爲薩摩的附屬國並規定繳納貢物；同時，幕府爲了與明朝邦交，承認琉球對明朝的朝貢。琉球實慘。 幕府也逐漸與北方的阿伊努人確定關係。 P.S. Ghost of Yotei裏也有阿伊努人，主要是賣花色配飾給我，另收一本川越宗一的《熱源》待讀。 家康還通過善待威廉·亞當斯來試圖與新教國家英國、荷蘭建立邦交。Nioh的主角三浦按針登場。隨後以岡本大八事件爲契機，開始全面禁天主教。 之前讀《康熙的紅票》，第七章寫到雍正禁教，除了當時九子四派奪嫡，傳教士三面押寶偏沒人押雍正外，也因雍正早已信了佛教。而慶長十八年，家康禁教，幕府方面稱日本原本爲神國，天主教“弘邪法、惑正宗”，然後將不肯棄教的大名和傳教士流放到澳門和馬尼拉，啊？ 從禁教發展到禁通船，禁海外日本人回國，禁葡萄牙人留在日本，到寬永十二年後，唐船也只能泊長崎。「天主教問題由此基本得到解決。」 第三章.寬永饑饉 寬永十七年(1640)火山噴發的火山灰導致歉收，次年氣象異常，再次年大老酒井忠勝收到領地消息，江戶大名之間開始交換情報，老中也陸續收到饑饉的報告。酒井忠勝稱其爲“一生一度之大饑饉”，以此爲契機，小濱藩建立了財政預算制度，幕府與各藩也由戰爭軍事爲中心的政治體制逐漸轉型爲以民政爲本。 淺草糧倉奉行枉法事件後，農政的實務分離成幕府管轄下的單獨部門，勘定純化爲綜合會計部門並增加監察部門。 第四章.村落社會與知識 以碓井村爲例寫了當時村裏主要階層組成以及生活狀況，而幕府方面從萬改賬和取個鄉賬後，正保三年(1646)各地區開始將鄉賬的製作與國繪圖一起納入行政調查制度中。 以寬永饑饉爲契機，幕藩領主自覺並正式開始開展農政，致使村落中開始出臺反映百姓訴訟和要求的成文法律。 第五章.都市社會的建立 「自家康稱爲將軍後，江戶開始被建設爲近世武家國家的首都。」歷經三任將軍家康、秀忠和家光終建成，後由家綱在江戶大火後進行了改建。 京都、大坂、江戶三都分立，反而促使金融、信用體系的高度發展成爲可能。 第六章.文治政治的蔭翳 家綱四十歲病故後，由三十五歲的館林藩主綱吉作爲養子繼任，這是旁系親族首次繼任將軍之位。 綱吉頒佈了《生類憐憫令》和《服忌令》，而他的“仁政”加重了百姓的負擔。「綱吉過世後，幕府不顧其遺言便撤廢了《愛犬令》​《鳥獸保護令》和《酒運上令》等，但《捨棄牛馬禁止令》​《棄嬰禁止令》​《病人保護令》​，以及《服忌令》和《類族改令》等得到保留，且在吉宗政權之後被進一步強化。」 第七章.逐漸開拓的書籍世界 三田家歷經兩代家督淨久、淨賢收藏了各類書籍八百多冊，在淨賢死後一條船十五個櫃子賣了個乾淨。 按照《萬覺書》記載的交易目錄，所有書籍分爲十六類，包含了儒書漢詩醫學佛經等正統書籍、日本古典物語史書等小說、教育類書籍、工具書、料理烹飪等實用書籍，基本涵蓋了所有圖書領域。其中第十一類是女書，有和歌指南、琴三味線、《源氏物語》、女性字帖等。 書店與讀者湧現，「人們得以獲得新的契機，思考自己所處的社會，並通過書中所傳達的文字和知識，接受“日本之國”這一概念。而這也爲步入新時代提供了一扇必經之門。」

講述了德川家如何建立中央集權專制進入江戶時代的故事，很難得的還有村民和城市居民的視野。但是內容稍微有些零散。“天下泰平”的時代首先結束了漫長的戰亂，實現了凍結武力的“和平”；其次，形成了將百姓訴求反映至政治領域的各種途徑；最後，使得知識、書籍和信息進一步傳播和普及。 大坂之陣奪取天下，一國一城令，武家諸法度終結下克上，改易和轉封，上洛到江戶的參勤交代制度控制全國大名爲臣屬。 禁中並公家諸法度等規制天皇公家和寺院；天主教禁令鎮壓及鎖國政策，改宗制度和島原之亂，戶籍制度建立。 對馬藩的國書篡改及日版朝貢體系。 寬永饑饉，淺草糧倉奉行枉法事件，重視民生成爲主題；代官手代到莊屋百姓下民的序列，村落法令和掟。百萬人口江戶五五開，三都與全國流通，町觸法制社會；武士變成浪人以及融入各階級，將軍仁政生類憐憫令，東照宮與穢者及賤民形成。 文書主義和識字比例擴大，俳句對句關係網，徒然草和好色系風行，農書醫書和女書。

講述了德川家如何建立中央集權專制進入江戶時代的故事，很難得的還有村民和城市居民的視野。但是內容稍微有些零散。“天下泰平”的時代首先結束了漫長的戰亂，實現了凍結武力的“和平”；其次，形成了將百姓訴求反映至政治領域的各種途徑。

江戶入門必讀，大陸中文讀者可以讀完本系列前作池上裕子的《織豐政權與江戶開幕》和藤井讓治氏那本《江戶開幕》再來讀這本，更能深入理解 江戶朝關於所謂的武斷政治向文治政治的轉變，並非是幕府主動想要推動的，而是隨着島原之亂、寬永饑饉、慶安之亂與明歷大火等標誌性事件的應對過程中，不斷修正調整與不同主體間的互動策略和施政方針而最終導向的新路徑。 戰亂退場後最明顯的反應即是在地秩序的重建。秉承着慶長檢地的餘蔭，代官統轄與村方三職制度在幕政運營，特別是宗門改的推行中先後確立。村請制的成立，在近世體系下恰恰是作爲新興經濟場域的都市社會的繁榮基礎。其所提供的物質與人力資源是町運營的保證。保證社會運營的主體是雙向的，除了從下而上的物產輸入，還有自上而下的村掟與町觸。公儀權力擁有強制性，但自治主體們的互動也不可忽視。知識階層的擴大、大衆文化的興盛與法令與文書的全過程運用，促進了武家官僚體系的完善。而上至幕閣下至惣村的，可以概括爲“有限自治與有限集權並存”的近世國家由此誕生。某種程度上，近世國家實際也是明治國家的先聲。中世以來的無緣世界與漂泊民在此社會中的生存空間無疑大大縮小甚至消失，新的公儀需要建構一切，統御一切。 以上便是橫田氏所構築的近世社會圖景，雖然從未提到，但可以看出理論基礎還是很受韋伯科層制與官僚國家理論影響的。但如果通過濃厚的文書傳統這樣的顯著的時代現象觀察，這也確實就是江戶的實質。中世與近世間的改變是劃時代的，以至於現代所謂「傳統」的誕生，能追溯到的時間其實並不遠。如果人類學的角度來探索，也許明治與明和的區別還沒有明應與明歷的區別大。 本書的基準仍然是社會史視角，這也是述及江戶時代最經典的敘述視角。如果要確立一個正確的時代印象，本作無疑是必讀之物。在整個政治轉向中，作者認爲關鍵時期實際是在家綱綱吉時代而非家光時代，這也符合近年對家綱綱吉兄弟再評價的潮流。關於鎖國體制對「日本」國家的形成，絕大部分論點基本看過，不過作者還提出了金判銀兩與寬永通寶的鑄造這樣貨幣本土化的過程，對於減少「唐錢」依賴的重要作用。可惜本書對於近世經濟重要一環的水陸交通整備未曾提及，比較遺憾。（P.可惜在這套引進的十本里沒有江戶時代的另外兩本——吉田伸之《成熟する江戸》和鬼頭宏《文明としての江戸システム》，這兩本對於塑造「日本文明」的問題講得更明白。前一本貌似之前引進過，但翻譯似乎比較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