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弗拉基米爾·霍朗
《與哈姆雷特之夜》是霍朗最負盛名的作品,近十年寫就,也是捷克現代詩歌中最重要、翻譯語種最多的書體長詩。在這裏,哈姆雷特現身並開口與“我”對話,俄耳甫斯與歐律狄刻的悽美神話被重新演繹。這是對愛與命運、真理與存在的不懈探索,深刻道出在恐懼時代真正成爲人的意義。 霍朗被譽爲“詞語的鍊金術士”,其詩歌語言精湛,具獨特的畫面想象力,呈現思辨、冥想、唯靈的典型特徵,低沉的聲音裏透出一股絕對的力量。在捷克同儕眼中,他是一位怒目金剛式的隱逸詩人,一位雄心滿懷的詩人,米蘭·昆德拉則盛譽他爲“捷克的里爾克或瓦萊裏”。
詩人必須承認現實的空洞與荒誕,卻仍要在其中尋找光、尋找意義,詩人要麼成爲極致而完美的勝利者,要麼遭遇徹底的失敗,沒有中間道路,仍應憑藉愛與詩性創造,去承擔存在的空無,並在短暫而激烈的語言閃電中,見證自由與救贖的可能。
這部捷克詩人霍朗的長詩以哈姆雷特、古希臘神話爲基底,在厚重的文本之中追索愛、命運與存在的內核。文字沉鬱富有力量,兼具思辨與想象力,於動盪年代叩問人該如何守住生命的本真,是東歐現代詩歌裏極具分量的佳作。
那痛小到可以輕易藏進一顆中空之齒。(深淵可以無限大,也可以屈身於一顆“中空之齒”,是他夜夜徘徊的思想劇場。) 山楂樹探身牆外,綠蔭濃郁路上散佈着它之好奇的果子。因此一座森林漫遊在我們體內遇到樹木。血橙的皮……垃圾在上。 “只有一次!”他回答……“愛只有一次也僅有一次。愛是必有一死的!”然後是沉默。 我已擁有完美無缺的記憶,關於神人擁有共同起源的記憶。 在夢中看見一根火柱並且喊道:它是主枝,上帝的血管!這一火柱=主枝=血管的感受力奇蹟, 存在之詩不是“膨脹”,杜絕溢美,它凝縮、哀悼,而哀悼之中自有判斷、憐憫和讚譽,它只趨向於核心,祈望完成對核心的理解和顯現。 如果要用一個詞概括俄耳甫斯主義詩人們,這些世界和人生永恆祕密的揭示者、教導者,大概最合適的就是“詩人中的詩人”了。
在威士忌與龍舌蘭的沉醉中甦醒,凌晨三點的鳥鳴劃破了夜的沉寂。想起昏睡之前,我的貓蹲在牀腳,或許一臉憂鬱地望向我的心臟,而心臟便在時間流逝中成爲我疼痛的根源。 相較於霍朗在漫長時光中拾起的靈感碎片,一部作品以一首詩作爲內容,其開篇的言語“在從自然到存在的途中”,便昭示着其立意的不同。而在詩歌之外,譯者所帶來的附加內容,真正地讓我對“詩歌”這一概念有了新的認識。 不同文化環境中對於概念的理解並不同意,不同的言語有着對世界不同的描述,它們不僅僅涉及到認知,更多要求的是理解他者的寬容。將神話中具象的姓名理解爲抽象的概念,概念便藉助人的軀殼,展示出可供讀者理解的“選擇”,這種選擇不僅僅是人與人之間的故事劇情,更多地是概念之間的關聯。由此,西方的“詩歌是最接近神的語言”便有了認同,它直接渴求昭示“真理”,昭示在與自然衝突下的社會,其在精神領域的思索。 在科學到來之前,宗教此時承擔着“尋找”的作用,“詩歌”與科學時代的“實驗”相似,作爲“尋找”的方式存在於曾經的世界。俄耳甫斯與歐律狄刻的劇情演繹,便成爲了一場宏大的象徵。譯者的筆鋒從歷史的維度分解了概念的演進,帶有一種悲憫的沉思。 ——這一次,希臘神話再次化概念爲女神,“無法挽回的死亡”化身爲被詩人切慕愛戀的歐律狄刻,懂得一切人生奧祕的希臘人無疑相信,再沒有什麼會比“永失吾愛”更能令多情人徹悟死亡真諦、生命無常(雖然深刻的男女之愛變作文學主題在歷史上出現 得頗爲晚近),如果一個人沒有同等強大的內心重生能力或沒有能力最終進入哲學愛智生活方式的話,“愛的喪失”甚至是能帶走生者的最強大的喪失,雖然這兩種能力都不是我們此刻面對俄耳甫斯的主題。 ——在黑海海岸旁米利都(Miletus)殖民地的發掘地,人們發現公元前5世紀的骨片上,在“生一死一生”三個詞下面,俄耳甫斯和狄俄尼索斯名字旁的第三個名字是阿勒忒亞(真理)。
捨不得放下,趕緊買紙質書放在枕邊
假如奧菲利亞沒死的話、假如她復活、假如她重生成爲阿芙洛狄忒,愛上所有人,卻不曾愛上哈姆雷特…吻我,最後一次,別讓愛和生命如雪一樣,如歐律狄刻… 《奧菲利亞》阿爾蒂爾·蘭波 星入夢的平靜而陰鬱的波濤上, 飄飄悠悠地漸漸遠去,安眠中裹着長長的輕紗…… ——她從遙遠的樹林裏聽見獵人的號角迴盪。 一千多年了,滿面愁容的奧菲莉亞素衣縞服的幽靈 從這漫長而憂傷的大河上飄然而去。 一千多年了,她溫柔狂熱的愛情 迎着黃昏的微風悄悄的唱起她的浪漫曲。 晚風親吻着她的胸脯,吹開她柔美地輕紗, 這花冠般的輕紗因波浪而舒緩地飄動: 微微顫抖的柳絲撲在她的肩頭淚如雨下, 蘆葦向她耽於沉思的高貴的面容頻頻鞠躬。 被碰傷的睡蓮紛紛在她的四周嘆息; 她偶爾從一株沉睡的愷木中喚醒 某個鳥巢,從巢中只聽翅膀一陣輕微的戰慄; ——一片神祕的歌聲於是從金燦燦的繁星中降臨。 / 啊,臉色蒼白的奧菲利亞!你有白雪般秀美的姿容! 你果然隱去影蹤,姑娘啊,你竟被大河捲走! ——正是從挪威那高大的山峯上飄來的風 向你輕聲談起頑強的自由; 正是吹拂着你濃密的長髮的一陣微風 把奇怪的聲音傳向你沉思的靈魂; 正是從樹木的呻吟與黑夜的嘆息中, 你的心諦聽着大自然的歌聲; 正是發狂的大海的吼聲,那無邊的嘶啞的喘氣聲, 撕碎你這少女過於仁慈又過於溫柔的心; 正是四月的一個早晨,有個可憐的狂人,有位英俊 而臉色蒼白的騎士,坐在你的腳下,保持着沉靜! 蒼天!愛情!自由!可憐的瘋姑娘啊,多美的夢幻! 你隱沒在夢中,宛如雪化在火中; 你莊嚴的幻影抑制住你的呼喊, ——可怕的無限偏又害得你的藍眼睛流露出驚恐! / ——詩人說:藉着繁星的閃光, 夜裏你總來尋找你所採擷的鮮花; 他曾看見像一朵聖潔的百合花似的從波濤上 飄然而過的裹着長長的輕紗安眠的奧菲莉亞。
對西方的詩學起源,以及俄爾普斯主義的詩歌有了一定的瞭解。神話被理性取代,在後基督教時代,詩人如何自處?只有在永恆的愛之中。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而霍朗的詩是在黑暗中與命運對話的勇氣。當哈姆雷特的身影在詩行中浮現,當古老神話被賦予新的生命,他引領我們直面存在的深淵與愛的真諦。在恐懼與不確定的時代,這些詩句如暗夜中的星光,提醒我們即使在最艱難的時刻,也要保持思考的尊嚴與靈魂的清醒。
可是 我愛 我多想將你親個夠!
“在該死的波西米亞鳥籠裏, 他揮舞着詩,滿腔蔑視 像扔出血腥肉塊…… 連鳥兒們都膽顫。 死神欲得到他的謙卑, 謙卑,他從來不懂, 直到最後一刻 他仍然在決鬥,憤世嫉俗。” 塞弗爾特《致弗拉基米爾·霍朗》一詩是對霍朗其人、其詩最精準的概括。霍朗具有一種大多詩人都不具備的“文學信心”,自認有資格受邀於莎士比亞,敢於把《哈姆雷特》消減、破格、再創造,甚至還要召喚出俄耳甫斯和歐律狄刻,宣告自身俄耳甫斯主義詩人的身份。可惜霍朗斷斷續續寫了幾年將短詩合爲長詩,實在是不易進入,有佳句無佳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