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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3年第3期) 封面

散文(2023年第3期)

《散文》編輯部

385人在讀
7.6萬字總字數
¥6.99定價

內容簡介

《散文》創刊於1980年1月,是我國第一家專發散文作品的純文學刊物。創刊之初,便確立了思想上追求高格調,藝術上追求高水準的辦刊宗旨,二十年如一日的堅持,使得《散文》成爲一份高雅純淨,獨具品位的刊物,推出了包括賈平凹、趙麗宏、詹克明、李漢榮等在內的大批優秀散文作家及作品,得到了廣大讀者和社會的認可。從創刊至今,《散文》一直以它獨特的魅力力證着自己的存在,堅持呈現當代中國巔峯筆意,鼓勵作者表達發現,呈現了一種罕見的沉思的品質和悲憫情懷,是當代文學界尤其是散文界極具分量的文學讀本,在讀者、作者、文學評論者心中地位崇高,影響遍及海內外華人世界。

讀者書評

★★★★★

《散文》雜誌不愧是散文這一文學體裁的最高殿堂!

★★★★★

2025年3月23日 星期日 天氣多雲 氣溫16℃《散文》 安寧之地 米蘭 磨鏡 一羣羊在山溝邊低頭喫草,安靜得像幅油畫。天上流動的雲和樹上鳴叫的鳥對羊羣來說,是神的另一種安排。天空下,衆生被風輕輕吹動,並不需要思考。很多年過去了,蒲公英、苣蕒菜、高羊茅,草的汁液中那苦澀的滋味,在羊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咀嚼中,好似蜜甜。在羊羣經常光顧的於茲山半坡,我已經住了七年。除了果農和放羊人在山間小道上來往的身影,我平日裏更多看到的,是家門前一個春天開花、秋天結果的蘋果園和遠山頂上的煙嵐。從山腳下流過的黛溪河水,也是安靜的,除了暴雨過後,從山上傾瀉而下的洪水轟隆隆滾過之時。有一天,我正在門廊下看書,一陣亂糟糟的喊叫,忽然從東邊一片槐樹林裏傳來。我到門外觀望了一會兒,看到放羊人和他妻子,從樹林裏垂頭喪氣走出來。他們丟了一隻羊,他們在焦急地呼喚着它。 尋找一隻羔羊或一個孩子永遠是這羣山之中一種新宗教的肇始 在這種地方住久了,就能體會到耶胡達·阿米亥這句詩的意味。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在院子裏種下玉簪和鳶尾,也種芍藥和玫瑰。在院外的一塊荒地上,我栽下梨樹、杏樹、櫻桃樹、核桃樹、石榴樹和柿子樹。現在,它們都已結下果實。 我養育它們,也被它們養育。 寒露過後,萬物肅然莊重。黛溪河面上結了一層薄冰,鳥的翅膀飛過的痕跡變得明顯起來,兔子和野雉出現在蘋果園裏的次數越來越多,後山上的松樹林愈發蒼鬱,唯有石楠叢上一層嶄新的紅葉,呈現着初春般的光澤。 第一場小雪飄下來那天,我在一本刊物上看到馬累的一組詩歌,他寫道: 這些年/我經歷的,無非是/將一塊石頭磨成鏡子的過程。 作爲朋友,我與他並不常見,他固執地守在黃河邊,像一個隱形的磨鏡人,他說他想把西西弗斯的巨石,磨成一面月光般的鏡子。 他正走在通往完成的路上。 稻草人是個虛擬之物 蘋果園西邊有一塊平整地,七八米見方,土層厚實。果園主人老畢在上面種了穀子。穀穗長到一拃長,老畢在穀子地裏安插了一個稻草人。說是稻草人,其實是用破衣爛衫在一根竹竿上纏來纏去,纏成人字形狀,頂部掛一個破席帽,席帽下拴兩塊紅布條。遠遠看去,站在穀子地裏,就像宮廷侍衛執戟而立,一副“雖遠必誅”的豪邁氣魄。 一個晴朗的早晨,滿天朝霞照在稻草人身上。“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稻草人英姿颯爽,儼然身手不凡來去無蹤的大俠,讓人不禁熱血沸騰,油然而生江湖快意。 八月份野草瘋長,一枝喇叭花靜悄悄爬上去,稻草人身上開滿燦爛的花朵,引來蜜蜂嗡嗡叫,一隻只蝴蝶在它頭頂翩翩起舞。遠處青山含黛,天邊白雲悠悠。我把這份安寧深埋心底,此後倘遇苦厄,尚須依賴它而得渡。 午後看書看得心猿意馬,走出去吹風。這時節,穀穗正微微變黃。稻草人頭上的紅飄帶風吹日曬得沒了顏色,兩塊長布條飄啊飄地,飄出一個人影來。 老畢的老婆在穀子地裏拔草。她是個跛子,幹農活很喫力,需要時不時站起來,甩甩那條殘腿。老畢嫌老婆出力不出活,經常甩臉子給她看。“有啥辦法呢,我那當家的也不容易,苦活累活都得靠他,操心勞神的事還是靠他,他罵我兩句我就受着,日子咋着也得過下去呀……”那日從果園旁邊經過,看到她在那裏摘花椒(果園四周種了花椒樹作籬笆牆),我與她搭訕了幾句,她說婆婆幾年前患了腦梗,做手術花掉將近五萬。那可是一大筆錢。婆婆手術後半邊身子還是不得力,喫喝拉撒得有人伺候。兩個女兒一個讀大學一個讀高中,正是用錢的時候,尤其是大女兒,學的是美術,紙墨筆硯的,花錢真是多。“但是閨女畫的那些畫,可好看了,改天我帶幾張來,給你看看。”說起女兒,她又是憂又是喜。她說她早就注意到我了“:你是當老師的對吧?你們每月都有工資,可真好。”我笑了笑,未做解釋,她也笑了笑,沒再說下去。她從籃子裏抓了兩把花椒給我:“拿回去擱太陽底下曬曬,等曬乾曬透了再收起來。” 就像古往今來的哲學家常常重複同樣的思想一樣,一代又一代農民早出晚歸,做着與哲學家異曲同工的事。從另一面來講,哲學家若要思想落地,必須看清生活和社會的真相。而要了解生活和社會真相,第一要義應是學會與這羣謙卑的勞動者交流,鮮活的底層羣體中藏着準確的解釋。 穀子地裏的勞動者一瘸一拐地下山去了。清除了雜草,穀穗一壟一壟低着頭,集體認錯似的,看上去更沉默了。 稻草人身上的喇叭花被扯掉了,露出來的衣衫顯得破爛不堪。風吹過,雨淋過,麻雀鸚鵡斑鳩烏鶇,爭先恐後在它頭上屙屎,稻草人身上落了厚厚一層糞便。到頭來,缺胳膊少腿、搖搖欲墜的稻草人,假模假式的樣子簡直就是個笑話,它能嚇唬到誰? 事實上,山上甚是寂寥,風吹來吹去,無非是把又一輪落日吹到山那邊。 好在,我還記着馬累的詩句: 我一直堅信, 高天上的北斗,那隱祕的星陣 一定與靈魂的救贖密切相關。 紙上的字 得了一本書,是浙江古籍出版社爲郭氏兄弟出版的手書信札合集。我不懂書法,卻甚是稀罕那筆墨韻味,所居地又是“中國書法之鄉”,耳濡目染,偶爾也能在一幅作品前沉下心來,如與清風明月促膝而談,心下安然。信札是親朋師友間在紙上互致問候的文字,落筆輕鬆而性情彰然,《郭連貽郭在貽信札合集》於書法藝術之外的那部分,也就顯得愈發珍貴。 郭氏兄弟出生在魯中一個耕讀之家,家道清貧,幼年失怙。長兄連貽斷續讀過七年私塾,於艱苦竭蹶中晴耕雨讀,臨池不輟。小弟在貽在長兄一路護佑下讀至大學畢業,留校任教於杭州大學,在訓詁學、敦煌學研究方面頗有建樹。一爲布衣,一爲教授,兄弟二人所不約而同者,是在書法上各有造詣,皆鍾情於手札這種傳統的書寫和表達方式。 乙酉夏月,郭連貽在寫給北師大友人孫學範的一封信中談到書法的抽象意義在於以意象感人“,然則何爲書法之意象? ” 梁武帝說王羲之的字是“龍跳天門,虎臥鳳闕”,虞世南是“鶴空雲表,人仰丹頂”,說顏真卿是“臥牛牽犁,以重民用”,說趙孟 是“燕姬撫琴”,都是一種意象的表達。孫過庭《書譜序》有云:“寫《樂毅》則情多怫鬱,書《畫贊》則意涉瑰奇,《黃庭經》則怡懌虛無,《太師箴》又縱橫爭折。暨乎蘭亭興集,思逸神超;私門誡誓,情拘志慘。所謂涉樂方笑,言哀已嘆。”這段文字就是一種意象的表達。 郭連貽五年前已駕鶴西去,梁鄒書林一度冷清寂寞。 己亥年春三月,客居島城的明悟兄遊十梅庵有感,寫下“文章千古事,風雨十年人”五言聯,託人送與我。明悟兄師從郭連貽。“郭先生說過,用筆不能肥,肥則形濁,亦不可太瘦,太瘦則形枯。”這副雙軸上十字,欹正相諧,枯潤合宜,一無荒率之筆,如謙謙君子,可見是得了郭連貽真傳。“宋四家”之一的蘇軾認爲,書必有神、氣、骨、血、肉,五者闕一,不成其書。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黃州後第三年,寫下了《黃州寒食帖》。我在臺北故宮博物院見識過真跡,一百二十九個漢字,真真是起伏跌宕,光彩照人。明悟兄送我的字,不是他擅長的隸書,而是率真的行草。“草書須如名將,行書如羊叔子緩帶輕裘”,輾轉騰挪間,那些字渾然而出,神氣骨血肉俱在佳處。明悟兄在信中寫道“:我的願望是,等我老了,能有一間自己的書房,可以像郭先生那樣,在紙上任意揮毫潑墨,寫自己想寫的字。” 每個人的願望不盡相同,我只覺得明悟兄純樸。 一日將盡,等我從信箋上抬起頭來,遠處的山坡正被夕陽浸染,放羊人正趕着羊羣下山。 時間的虛無性 案几上有一塊巴掌大的陶片,色如黛,重如石,是我從黛溪河裏撿來的小物件。前幾年異常乾旱,河水斷流,裸露的河牀上礫石林林,雜草離離。那陶片混雜其間,本不起眼,恰好鞋上的帶子開了,我蹲下去繫鞋帶,一眼看到它,一身篦狀刮痕,無角無棱,無聲無息。好奇之下,我將它帶回了家。某日,友人來舍下喝茶,拿起它把玩了半天,過後打來電話說,那陶片質地堅硬細膩,叩之聲音清脆,透過篦狀刮痕,隱約可見幾何紋樣,與“印紋硬陶”性質接近,或爲商周物什也未可知。 於茲山腳下有個古老的村莊“夫村”,系春秋時期齊國公子子周的采邑“夫於邑”遺址。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村人翻地耕田,常挖出古磚、瓦缶,以及腳、腹、底、沿等器皿碎片,皆粗、蠢、厚、重,後經文物部門鑑定,爲周代文物。自夫村邊流過的黛溪河裏,存有此類歷史遺蹟也屬正常。水日復一日流淌,總有一天會揭露某些祕密。那麼,一塊陶片,不過是一件器物的碎片,除了時間在它身上打下的烙印,它本身還能有什麼祕密?友人於是將話題轉到“時間”的概念上來,他認爲時間只是一個相對的概念,並不存在過去、現在和未來之別“:在你低頭繫鞋帶的一剎那,時間的‘鏈條’也許突然收縮,將你拉回到了商周時代……” 物理學上,時間是看不見的實體。人類發明日晷、沙漏、鐘錶,試圖描述時間的形態,並通過具體事物的衰變顯示時間的痕跡。比如,一個人體貌的衰老和記憶的消退,即是“時間的痕跡”。那麼,除開大量外在的例證,時間的本質,是什麼? 友人系康熙朝“一代詞宗”王漁洋後裔。漁洋山人對古邑情有獨鍾,晚年在於茲山建有王氏別業“夫於草堂”,其間著有筆記體著作《古夫於亭雜錄》。這裏的“夫於亭”,即夫於邑(秦漢時每十里設一亭,夫於邑遂改稱夫於亭)。現如今“,夫於亭下涓涓水,五里環流魚子亭”。“礬頭山簇簇,魚子水泠泠”。漁洋山人的詩文猶在,尋遍於茲山溝坎角落,當年的夫於草堂,無跡可求。 友人說,任何一種回憶,總有一天會消失。然而—— 我終於明白,晴日望遠 雨天懷古,蒼老的血緣與山河同在 天長地久的安寧,正是 前世所託,今生所願 我在《古夫於亭雜錄》一角,寫下以上幾句,踱步來到門外。 秋陽高懸,庭院裏一片靜謐。蒼茫的山坡上交錯着時間的光芒,它靈敏的觸覺、鋒利的思想,它不動聲色的言辭和力量,了無痕跡又無處不在。 小徑 古代以宮、商、角、徵、羽分配四季,秋天爲商聲。“商,傷也,物既老而悲傷。”宋仁宗嘉祐四年,歐陽修感於宦海沉浮,改革艱難,“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寫下一篇《秋聲賦》。此刻讀來,我也似歐陽修那童子,竟無言以對,只好“垂頭而睡”。 睡眠甚淺,常在一陣風起、夜鳥扇動翅膀,甚至露水滴滴答答落地的聲音中醒來。 那夜醒來時,月光正明晃晃照在院門上,鐵的反光使得一輪圓月也似充滿肅殺之氣。宇宙洪荒,生命浩瀚,窗外樹底下、牆腳跟、花叢裏,滿是蛐蛐唧唧的叫聲。 下山去做核酸。廣場上排隊的人很多,等待過程中,天邊隱約傳來雷聲。要下雨了,但沒有人因此離開。我也堅守在隊伍裏。好在雨落下來之前,終於輪到我。 摘下口罩,張開嘴巴,啊—— 怎樣選擇,才能過好一生? 凡舉大事,毋逆大數,必順其時,慎固其類。 《禮記·月令》是一本地地道道的“儒家書”。作者認爲,世界是一個多層次的結構,太陽最高,具有決定的意義;一國政令則關乎國計民生,應在有益於社會生產和生活正常運行的基礎上制定和實施;具體到一個人,包括帝王在內,其行爲應首先表現爲遵循自然,然後纔是利用自然…… 正胡思亂想,雨淅淅瀝瀝落了下來。疾步穿過周喬村,抄近路走上於茲山東坡一條僻靜小徑。 這條春天裏開滿槐花的小徑,一度讓我眼神清澈,腳下生香,一轉眼工夫,槐葉碎了一地,彷彿盛大的懷念。 掛滿雨水的草叢裏,密密匝匝蠕動着一些蝸牛。“蝸牛營造了寂靜。野草是幸福的。”查爾斯·西密克寫下這詩句的時候,是否真以爲野草是幸福的,暫且不管,但走在細雨如絲的山間小徑上,蝸牛所營造的寂靜,我是真切體會到了。 慢慢走,不着急往前跑。前面也在下雨,橫豎一身溼。 天空變暗,一些事物兀自明亮 天陰着,我在庭院裏打掃落葉,看到老畢夫婦在地裏撿穀穗。到了下午,穀子地裏便只剩了光禿禿的谷稈。那個稻草人不見了。它沒有眼睛(看不見該看見的),也沒有耳朵(聽不見該聽見的),更沒有殺伐決斷的本領(只有一肚子破爛),表面上的看似“高大”又有何用。不見了也就不見了。 秋深了,山坡上的綠趨向蒼老憔悴。時光擁有了另外的顏色,變得沉靜而悠長。 住在這面山坡上,我常幻想着長成一棵樹,櫛風沐雨,秉持初心,無須思考死亡或生命意義的終極問題——哪怕是一棵孤獨的樹,不與外在交流,只要山坡上花開時腳下的土地是安定的,天空中鳥鳴時心中的世界是寂靜的,就已然足夠。 眼下,山坡上的野菊已開得爛漫,空氣中飄浮着一股藥香味。那個放羊人就是這時候走過來的。他說他也喜歡花。他舉起手中攥着的一把野菊:“把它插到花瓶裏,每天換水的話,能撐上十天半月,保準不枯不萎。”他指着雜草亂石間星星點點的白菊:“看吧,都是藥材,採回去晾乾,裝進枕頭,頭痛的,失眠的,保準治好……”那一刻,他的羊,也像花一樣,散落在山坡上。 讓萬物原始。讓萬物靜靜佇立不要終極方向。 又一次想起西密克的詩句。山野間,樹、草、花、石頭、放羊人和他的羊羣,慢慢地流動、變幻。我眼前的景物是藍色的,一如天空和大海——大海在遠去,天空在變暗,另外一些事物,兀自明亮。 一隻水果的故事 向以鮮 很多年前還是一個少年時,我曾經寫過一首名爲《水果》的詩“:一隻水果等待切開/刀鋒是藍藍的/一星一星光焰隱現/而切開的水果叫人傷心//因爲,你的食指微微/顫動起來/很冷很冷的日子到了/在你眼中我看到了雪影//這似乎是說:/給你吧、你瞧/所有豐收的樹/都次第孤獨無依了//但這醉如古釀的生命/是多麼精美、多麼神祕啊/透明的橢圓碟子/像輕輕一葉方舟遊弋//荒庭如霜露,野徑如玻璃/今宵再也不會有人旅行了/白馬也入夢/一隻水果等待切開”。這首詩最初發表在《詩歌報》上時,還有一個副標題“:讀周清真詞”。周清真,當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北宋後期代表性詞人,有“詞中老杜”之稱的周邦彥了。周邦彥流傳下來的詞作很多,其《片玉集》或《清真集》所存詞作近兩百首。當時之所以沒有標明究竟讀的是哪一首清真詞,原因在於從《水果》詩意中,有心人可以明確知道,我讀的,就是他的《少年遊》。 猶記得當時讀詞的感受,不知道是哪根神經被輕微地刺痛了,那種感覺很像是被冷冷的蜂針給紮了一下,癢癢的,還有點兒錐心: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錦幄初溫,獸香不斷,相對坐調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這應該是一首甚爲纏綿的詞,但我爲什麼會有一種冷峻的、帶着一絲犀利的刺痛感覺呢! 爲什麼同一個溫暖的場景,卻發出了不同的迴響?同一只水果,卻喫出了不同的的滋味?周邦彥的詞境跳動着溫情的火焰,刀光和鹽粒,纖指和低聲,錦幄、獸香和笙樂。我那時真的很年輕,在一顆年輕的心中,世界有時就像雪一樣的寂靜和寂寞!梅特林克認爲寂靜是沒有疆域的,在它面前人人平等。如果我們相知不深,那是因爲我們不曾同在寂靜之中。 我的冰涼刺痛感可能還來源於漢語的某種神祕屬性,一種實體和想象物之間的內在關聯,突然破裂“: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如同電影的特寫鏡頭和慢鏡頭:在一隻剛剛從樹上摘下來還沾染着幾點南方霜跡的橙子面前,一把薄亮如春水的並刀,一碟晶瑩勝雪的吳鹽,還有一雙削蔥般的手。利刀和纖手,終究是要指向橙子的,“破”字用得有點狠,比“剝”字生動,更有一種小小的驚愕感。所以,王國維在《清真先生遺事》中才會說:周詞“言情體物窮極工巧”。 早在西漢年間,幷州的刀剪即以鋒利堅韌聞名,到了晉唐時代,幷州刀已風靡天下。傳說幷州刀切肉不沾,砍骨不卷,幷州剪剪布不毛邊,剪毛不沾鋒。唐宋詩人中出現了大量的幷州刀,著名者如杜甫的《戲題王宰畫山水圖歌》“:焉得幷州快剪刀,剪取吳淞半江水。 ”陸游的《秋思》“:詩情也似並刀快,剪得秋光入捲來。”據說,楊貴妃用於打理一頭烏雲的,也是一把幷州剪刀。明人馮夢龍纂輯的《警世通言》中,對此有一段記載:貴妃和玄宗鬧了幾日彆扭,高力士探知聖意當和事佬,聲稱貴妃晝寢睏倦言語失次,省過三日知道自己錯了。玄宗的氣也消了,便讓一太監前往楊太師私第一探究竟。太監見過貴妃,回奏:娘娘容顏愁慘,梳沐俱廢,一見奴婢,便問聖上安否,淚如雨下“,乃取妝臺對鏡,手持幷州剪刀,解散青絲,剪下一縷,用五彩絨繩結之,手自封記,託奴婢傳語,送到御前”。玄宗聞知,見貴妃封寄青絲,悽然不忍,即命高力士用香車細輦將心愛的貴妃迎入宮中。 吳地所出產的鹽,純度極高,色潔白。唐肅宗時,鹽鐵鑄錢使第五琦曾在兩淮監督造鹽,所煮之鹽潔白均勻,口感醇厚,世稱吳鹽。李白在《梁園吟》中讚美道“:玉盤楊梅爲君設,吳鹽如花皎白雪。”李白詩句也提及了楊梅的食用方法,當時人們食用楊梅一類帶酸味的果物時,常常會佐漬一些鹽粒。宋人吳文英《鳳池吟》詞中也說:“畫省中書,半紅梅子薦鹽新。”從北宋末年周紫芝的詩“紅姜抺縷雜吳鹽,纖手淹梅帶微辣”可知,不僅要加鹽,還要加入一些薑絲。 喫橙子時也會加入一點鹽。我們在周邦彥其百年後的詞人史達祖的《齊天樂·賦橙》中,也看見了這樣的方法。這首詞可以視爲對周邦彥《少年遊》的續寫或重寫,其中可以再次看見幷州刀和吳鹽的光影: 犀紋隱隱鶯黃嫩,籬落翠深偷見。細雨重移,新霜試摘,佳處一年秋晚。荊江未遠。想橘友荒涼,木奴嗟怨。就說風流,草泥來趁蟹螯健。 並刀寒映素手,醉魂沉夜飲,曾倩排遣。沆瀣含酸,金罌裹玉,簌簌吳鹽輕點。瑤姬齒軟。待惜取團圓,莫教分散。入手溫存,帕羅香自滿。 史詞雖然極盡描繪之能事,卻失去了周詞的自然清新,什麼“並刀寒映素手”,什麼“簌簌吳鹽輕點”,實在是造作了些。宋人曹勳《浣溪沙·賞棖》所寫,也一定與橙子一類的水果相關: 禁御芙蓉秋氣涼,新棖豈待滿林霜。旨甘初薦摘青黃。 乍剖金膚藏嫩玉,吳鹽兼味發清香。聖心此意與天長。 吳鹽兼味,可發清香,這正是鹽與水果匹配的妙處。 這首詞有着撲朔迷離的傳說背景。最早將這首詞與君王和名妓聯繫在一起的,是宋人張端義的《貴耳集》: 道君(宋徽宗)幸李師師家,偶周邦彥先在焉。知道君至,遂匿牀下。道君自攜新橙一顆,雲江南初進來。遂與師師謔語。邦彥悉聞之,隱括成《少年遊》雲。 “隱括”,本來指的是一種詞的寫作方法或修辭狀態:一種介乎創作與因襲之間的準創作。所謂“隱括”,就是在詩詞寫作中大量融入前人舊句,再摻入一些自己的想法。周邦彥恰恰就是這樣一位隱括的高手,其《滿庭芳·夏日溧水無想山作》正是這方面的代表: 風老鶯雛,雨肥梅子,午陰嘉樹清圓。地卑山近,衣潤費爐煙。人靜烏鳶自樂,小橋外、新綠濺濺。憑欄久,黃蘆苦竹,擬泛九江船。 年年,如社燕,飄流瀚海,來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長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時眠。 此詞巧妙採摘了共五位唐代詩人的詩句,分別是杜牧(風老鶯雛)、杜甫(雨肥梅子、且莫思身外)、劉禹錫(午陰嘉樹)、白居易(衣潤費爐煙、黃蘆苦竹)和李白(容我醉時眠)。張炎《詞源》指出:(周詞)採唐詩,融化如自己者,乃其所長。劉克莊則說得更直白:美成(周)頗偷古詩句。隱括,某種意義上就是“偷”,但要偷得好,卻不是一件易事。 張端義這裏的“隱括”,用的正是其原義,也就是周邦彥將偷聽來的對話,改寫成了一首詞。能夠在詩人與帝王之間如魚得水,實在需要非凡的膽略與才華。如此能耐的李師師,到底是出自虛構還是確有其人?我們的回答是:李師師是真實的,同時又是文學的。李師師是一個真實存在過的人,但由於各種文學樣式(詩詞、筆記、小說或戲曲)的介入,又對其實有的肉身賦予了很多虛構成分。 魯迅校錄的《唐宋傳奇集》中,收有宋代佚名《李師師外傳》: 李師師者,汴京東二廂永慶坊染局匠王寅之女也。寅妻既產女而卒,寅以菽漿代乳乳之,得不死,在襁褓未嘗啼。汴俗凡男女生,父母愛之,必爲捨身佛寺。寅憐其女,乃爲捨身寶光寺。女時方知孩笑。一老僧目之曰:此何地,爾亦來耶?女至是忽啼,僧爲摩其頂,啼乃止。寅竊喜曰:是女真佛弟子。爲佛弟子者,俗呼爲師,故名之曰師師。 後來,父親王寅也死了,幼年的師師遂由娼家李姥收養,名爲李師師。名動京師的李師師,原來內心中竟然深藏着佛性! 對於外傳所記的真僞,人們看法不一,宋史學者鄧廣銘認爲,《東京夢華錄注》“一望而知爲明季人妄作”。外傳雖爲明人僞作,但並不能以此否定李師師的真實存在。這位紅極一時的活躍於北宋末年的汴京名妓,其聲名見載於宋人所著《東京夢華錄》《墨莊漫錄》《浩然齋雅談》《大宋宣和遺事》等衆多典籍中。我們在同時代的詞作中,不止一次見到這道風華絕代的汴梁倩影。孟元老《東京夢華錄》“京瓦伎藝”條中,記載着小唱、嘌唱、叫果子、散樂、舞旋表演形式,李師師就是京瓦中的小唱名角。李師師所擅長的“小唱”內容就是“長短句”,也就是詞,一種非常時尚的文學樣式。事實上,當時的歌妓和詞人之間,已經達成一種默契,互爲粉絲和推手,知名詞人寫及歌妓,可令歌妓身價倍增,而知名歌妓吟唱詞人所作,亦會讓詞人聲名遠播。更早的詞人柳永就是這樣乾的,而且相當成功。說來奇怪,我們在柳永的《西江月》中,竟也看見了師師的名字: 師師生得豔冶,香香於我情多。安安那更久比和,四個打成一個。 幸自蒼皇未款,新詞寫處多磨。幾回扯了又重挪,奸字中心著我。 這個師師肯定是另一個人,如此看來,北宋期間,以師師爲名的青樓女子,還不在少數。 長壽詞人張先暮年時節,曾以師師之名創制《師師令》新詞牌: 香鈿寶珥,拂菱花如水。學妝皆道稱時宜,粉色有、天然春意。蜀綵衣長勝未起,縱亂雲垂地。 都城池苑誇桃李,問東風何似。不須回扇障清歌,脣一點、小於珠子。正是殘英和月墜,寄此情千里。 顯然,這時的李師師年紀還很小,一副少女“學妝”的模樣。張先雖然老了,但是新一代詞人已經湧現,才華橫溢的秦觀秦少游正當年。我們從其所作《一叢花·年時今夜見師師》中可以感受到詞人對師師的傾慕之情: 年時今夜見師師,雙頰酒紅滋。疏簾半卷微燈外,露華上、煙嫋涼颸。簪髻亂拋,偎人不起,彈淚唱新詞。 佳期,誰料久參差,愁緒暗縈絲。想應妙舞清歌罷,又還對、秋色嗟諮。惟有畫樓,當時明月,兩處照相思。 風情萬種的李師師,已經讓詞人完全不能自已。當然,秦觀並不是第一個愛上李師師的,也不是最後一個。我們的晏幾道晏小山也來了:風,一笑千金少。 遠山眉黛長,細柳腰肢嫋。妝罷立春 歸去鳳城時,說與青樓道:遍看潁川花,不似師師好。 (《生查子》) 我相信這幾位詞人所寫的是同一個人,就是那個擅長“小唱”的李師師。 再然後就該周邦彥登場了。《少年遊》並不是周邦彥爲師師所作的第一首詞,《玉團兒》纔是,那應該是詞人對師師最初的印象: 鉛華淡佇新妝束,好風韻,天然異俗。彼此知名,雖然初見,情分先熟。 爐煙淡淡雲屏曲,睡半醒,生香透肉。賴得相逢,若還虛過, 生世不足。 前面很多詞人都說師師人長得好看,又會化妝。只有周邦彥看到了美的實質,師師之美在於淡妝,在於“天然異俗”。據宋人陳鵠《耆舊續聞》載: 美成至角伎李師師家,爲賦《洛陽春》雲:“眉共春山爭秀,可憐長皺。莫將清淚溼花枝,恐花也如人瘦。清潤玉簫閒久,知音稀有。欲知日日依欄愁,但問取亭前柳。” 詞中還隱隱透露出勸師師從良的意思,這一點善意,可能真的打動了李師師。陳鵠稱李師師爲“角伎”,實際上就是擁有一定技藝的藝伎,師師的獨門絕活就是小唱宋詞。 然而人在江湖,哪有那麼容易抽身而出。縱然師師動了從良的念頭,命運也並不掌握在她的手中。這時,另一個大人物粉墨登場:宋徽宗趙佶。但是,年齡的問題也同時出來了:按照前面所述的李師師活躍的時代,大約在北宋元豐、元祐年間,而趙佶生於元豐五年(1082),趙佶初見李師師時,師師已經年近五十歲,兩人年齡相差二十歲左右。因此有人據此認爲,趙佶所見的李師師一定是另一個晚生的李師師。當然,也可能是另外一個李師師,反正叫這個名字的也不少。比如,張邦基《墨莊漫錄》中所說“政和間名著一時”,與崔念奴齊名的那個“李師師”,很可能就是另外一個人。歷史上北宋末年名妓李師師到底與宋徽宗有沒有關係,一些嚴肅的學者如王國維和羅忼烈等基本持否定態度。我倒是覺得,從趙佶的心性來看,愛上一位色藝俱佳的汴京名妓是完全可能的。在這樣的女性身上,擁有着一種宮女所完全沒有的江湖兒女氣質。 李師師的故事越傳越神,不僅和帝王以及才華橫溢的文人相交甚深,成爲彼此傾心的朋友、知己和情人,還和江洋大盜宋江、燕青也扯上了關係。在宋末元初的《甕天脞語》中,就出現了這樣的記載:“山東巨寇宋江,將圖歸順,潛入東京訪師師。”此事後來在《水滸傳》中有過大量的渲染。在帝王、詞人和強盜之間遊走的名爲李師師的女子,已經用其綺麗動盪的一生,畫就一段繚亂的煙雲。瞬息萬變的世界,她來過,愛過,恨過,活過。如同一枚水果,一枚橙子,懸掛過,渾圓過,破裂過,苦澀過,甜蜜過。 據說,有人在四川瀘州瀘縣境內發現一座宋代青石古墓,墓中雕繪甚爲精美,顯然不出尋常人家。據當地老人講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古墓前尚存一塊“師師碑”,附近還有一口廢棄的“師師井”——難道這裏就是北宋名妓李師師最後的歸宿?莫非是在靖康之難中,她隨着逃難人羣流落到此?不知這算不算是爲開篇那首少年時的《水果》,找到了一點根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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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中外的內容都寫得細緻入微,值得閱讀。

書籍信息

作者《散文》編輯部
出版社百花文藝出版社(天津)有限公司
出版時間2023-03-01
分類期刊雜誌-文學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