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正之筆：顏真卿書法與宋代文人政治

用筆在心，心正則筆正。《中正之筆》一方面指顏真卿書法使用的“中鋒”，另一方面也在說明“中鋒”用筆與“正義”人格形象的內在統一。

本書的作者懂不懂書法，引證的資料是否準確，都不是應該關注的問題。作爲一個外國人，懂書法，難得，不懂書法卻寫出了這樣一部書，更難得。指責和挑剔是一種醜態。關注一下觀點、評價是否合意，是否有所認識和啓迪，豈不是更好。我是覺得這書值得每一個對書法、對寫字感興趣的人好好看一看，此外，對歷史、對官場、對人文、對社會有興趣的人看了，也會從中找到共鳴和啓發。

本書的核心觀點只有一段話：顏真卿在書法史上的地位並非來自他的藝術成就，而是來自北宋儒家改革者（歐陽修、范仲淹、蘇軾等人）的標榜——這些人標榜顏真卿，主要是讚頌他的忠君愛國，並不學習顏真卿的書法藝術。 除了這一觀點之外，本書的主要內容由兩部分拼湊而成：顏魯公的生平行狀以及中唐至北宋書法審美趣味的變化。 總體來說，這本書是比較無聊的。 首先，作者從現代闡釋學的視角，將一個並不新鮮的結論進行誇大，本身的工作價值就很微妙。對於一個略懂中國書法史的讀者來說，除了滿足看看歐美現代學者如何解讀中國傳統書法史的獵奇感，可能很難說有什麼新的收穫。 其次，本書對於史料的裁剪，有相當程度的失當之嫌。比如，作者強烈暗示，皎然所寫的《奉和顏使君二十八郎隔絕自河北遠歸》到底寫的是顏真卿的哪一個兒子其實存疑，但作者暗示讀者此人即是顏頗。 最後，從寫法來說，本書重複過多，詳略失當，讀來頗有些乏味。 然而如果只是如此，本書的閱讀體驗無非只是無聊而已。偏偏有一些人，僅僅因爲本書是海外對中國歷史文化的研究便加以吹捧，甚至“懂不懂書法不重要”“論據準不準確也不重要”這樣的話都說得出口，實在太好笑了。

作者既不懂書法也不懂書法史，甚至可能對二王一脈傳統一無所知，僅在空白和結論間塞入了大量未經剪裁的史實和支撐力不足的材料，政治與書法的關係更是純為臆斷。書中大多數涉及儒家的討論也呈現出一種完全沒有進入語境的幽默感，“儒家殉道者”這個身份還是太令人費解了。

作者以一種研究的角度分析顏真卿書法藝術與宋代文人政治，這本身就是一個很新穎的角度，因爲不只是書法或者政治領域。而我沒有那麼高深的理解，但是仍然有一些收穫，比如其實是宋人力推顏真卿，是歐陽修提出了顏體和顏筋柳骨的表達，比如書法收藏欣賞從信札、卷冊到刻貼、拓本、題跋等等，不一而足。

雖然我不懂書法，但是也可以從這本書中瞭解一下顏真卿以及後人是如何從政治的角度來解讀他的書法的

本書從“字如其人”的文藝理論出發，從接收史的角度，探討了顏真卿書法經典化的歷程與政治的關係。六朝時期，皇室已經將王羲之父子書法列爲榜樣，這種觀念直到宋代發生轉變，他們認爲王氏書法過於纖細，不自然，是一種人工的刻意雕琢，歐陽修開始推崇顏真卿，這種觀念經過蔡襄、米芾、蘇軾等人，逐漸流行於當時文壇。但這背後不僅是一種美學觀念的改變，又與政治觀念，即宋代科舉促使文人登上政治舞臺，代表的文人審美風格，與皇室審美的差異。 從文學角度，本書給我帶來兩點思考。一是文學理論方面，明清時期文論出現很多復古現象，他們的復古可能並不只是文學觀念的沿襲與變革，也有可能是道德觀念的認同，後者或與更重要。二是文學流派，明清時期文學流派衆多，他們之間的理論可能相似，但創作實際必然會存在差異，理論和實際之間存在着差異。三是不同領域變革的想通性。文學史強調歐陽修等人對改變宋初綺糜文風的重要性，但這種改變不僅侷限於文學，還橫跨書法、繪畫等領域，只有把這些方面都彙集，才能儘可能還原變革的真實面貌。

看顏真卿的多寶塔碑 就是一個字一個字一陣一陣的驚豔

一本瑕瑜互見的書法文化史著作> [!NOTE] TL;DR> - 綜合評分：75/100> - Pros:> - 西方文化史的研究方法討論書法人物與書法作品，提供了很好的外部視角；> - 精心挑選視角和組織材料，長於敘事並恰如其分的穿插分析與評論；> - Cons:> - 作者對中國書法在審美理解上還有偏頗之處；> - 書法政治化解讀不夠嚴謹，難以完成使人信服；> - 對書法人物和作品進行了解構和重構，但重解構而失之重構，在重構中有素材使用不當、立論不嚴的嫌疑。 ## 西風東漸：以文化史寫書法研究閒暇之餘我練習書法。於我而言，這不不僅是一種極好的放鬆方式，也是和傳統文化產生聯繫的一種途徑。作爲書法學習者，我會有意識找一些書法相關的圖書讀一讀。 古代的書論讀起來有些難度，一方面是它們過於精煉和抽象，注重書法作爲一種藝術形態帶給主體的藝術感受，如南朝梁武帝蕭衍評論“王羲之書字勢雄逸，如龍跳天門，虎臥鳳闕”，評論中使用大量的意象，除非讀者浸染已久並深知作品的妙趣，纔能有共鳴；另一方面是書法評論偏哲學化，如蘇軾書論有云“書必有神、氣、骨、血、肉，五者缺一，不爲成書也”，大道至簡，內涵豐富，但這些於初學者總是過於精深。 現代國內的作品以書法史的著作爲主，偏向於理論分析，幾乎都是條陳歷朝歷代以來的書體、人物、特色，更像教科書或百科性質。另外如蔣勳這樣的美學散文，我個人並不十分感冒。 我偶然接觸了一些偏西方研究的書法史、文化史作品。其特色是與西方漢學的研究方法一脈相承，常選取了一個很有特色的視角，從某個書法作品、書法人物切入，夾陳當時的歷史、社會、文化背景，圍繞作者希望論述或論證的主題緩緩展開；作者往往長於敘事，雖然是偏專業性的著作，但故事講得極佳，通過故事鋪陳、漸近、引入、論述，所論述的這個書法作品或書法人物在這個特定的歷史文化背景之下就立起來了，作爲讀者也能看到人物所面臨的社會文化的張力，以及他/她內在的渴望與訴求，最終孕育了特定的書法作品。 上一本讓我有這種感覺的是白謙慎的《傅山的世界》，令人讀之而不知肉味。因此，我對體裁相近、寫作手法相近的這本《中正之筆》，閱讀前就有很高的期望的。 ## 冒險而有野心的嘗試 —— 解讀書法中的政治這本《中正之筆 —— 顏真卿書法與宋代文人政治》由美國堪薩斯大學藝術史教授倪雅梅在1997年出版，原型來自於她的學位論文。2018年國內首次翻譯出版，我所讀到的這本是2024年的二版。 藝術作品都有其文化背景和時代語境，中國書法尤其如此，我們作爲現代中國人，在今天要理解和修習中國書法都殊爲不易。而作者作爲一位現代西方人，長年浸染中國傳統藝術與文化，從書中折射出來的史學功底、文化底蘊，以及作者對中國藝術的親近程度、樂於挖掘值得思考的命題並加以探索，無疑是令人佩服的。 書如其名，這本書所研究的命題是顏真卿書法與宋代文人政治的關係。由於脫胎於學術文章，作者的立論很清晰，即認爲顏真卿書法之所以在宋代廣受推崇，並不在於其“美”，而是因爲宋代士大夫精英階層出於政治性需要，將顏真卿個人聲望與書風聯繫爲一個整體，以實現對抗皇家審美、推廣儒家道德的一種政治和文化鬥爭方式。 這無疑是一個冒險而有野心的嘗試。政治影響藝術，具體而言，政治生活和環境時代影響作爲書法領軍人物的文人士大夫階層，他們的理念、表達慾望又進一步影響書法作品，這一點不可否認。但具體的落到顏真卿這一人物和他的作品上，並聚焦在宋代這一特定的時期上，還是需要有大量的論證，並可以預見的會引起諸多爭議之處。 這本書第一章開門見山講書法中的政治，明確研究的主題和作者的結論；接下來的章節以顏真卿的生平爲主線，歷述不同時期的書法家的個人經歷和重要作品，以及前後的傳承與揚抑；同時以顏真卿在宋代的影響爲暗線，穿插宋人的評價，並說明其書風崇拜的形成；全書終旨在於闡釋藝術所體現的文化與政治之間的張力。 ## 中正之筆：瑕瑜互見的作品細讀之下，我還是有一些失望的：這是一本瑕瑜互見的書。漢學類著作一貫的精心挑選視角和組織材料，長於敘事並恰如其分的穿插分析與評論，這本書都做到了。但非常可惜的是，作爲一位西方現代學者，作者對於承載千年文化的中國書法，在理解上還是隔了一層紗，更直接的說是出現了一些偏頗之處。 作爲一本專業著作和研究的結果，可以想見，研究過程中是作者閱讀材料，大膽假設，再不斷擴展資料以論證其假設，並最終形成了結論；著作寫作時則反向行之，在論點之下，精心組織和連接材料，輔以敘述和議論，引導讀者走向結論。但這本書的立論並不十分嚴謹，甚至可能帶有西式思維的先入之見，以下待我細述之。 **美在哪裏？ —— 書法審美意趣的單一化** 在立論上，作者的三個論據是：1. 顏真卿的書法並不“美”，但卻在宋代文人士大夫階層備受推崇；2. 二王一路的書風一直受皇家青睞，宋代也不例外；3. 精英階層和王權之間一直存在着張力和對抗，宋代也不例外。這三個點聯繫起來，作者得到了結論：顏真卿書風在宋代文人士大夫階層的流行，主要源自於一種文化政治上的對抗，即宋代文人階層選取了一位理想的人物典範，並以其“中正”的特色書風，對皇家審美所倡導的王氏書風的“優雅”、“美”，作爲對抗王權的一部。據此，作者做了書法政治化的解讀。 我們先來看第1點，也是我認爲最容易消解的一點，即作者存在對書法審美意趣的單一化的問題。 固然王氏的優雅飄逸（如蘭亭序）是美，但美又何止這麼一種？厚重磅礴、力可扛鼎又何嘗不是一種美（如大唐中興記、東方朔畫贊等）；拙樸高古，返樸歸真何嘗又不是一種美（如大麻姑仙壇記、顏家廟碑）；慷慨激昂/悲歌，意氣淋漓又何嘗不是一種美（如祭侄文稿、爭座位貼）？就算作者視爲美的標準的王羲之，也有古雅拙樸的姨母貼這樣的作品傳世。美不止於秀美一種，更何況顏真卿的書法展示了多種書法美的可能，從而豐富和提升了書法這種藝術形態的內涵，這是他的作品本身所具有的魅力，也是其作品備受推崇的基礎。  正是因爲“美”不限於一種，宋人推崇顏真卿書法，卻又不囿於其書風。在這一點上，作者雖然在書中列舉了歐陽修、蔡襄、蘇東坡等人受顏氏書風影響較大的作品，但如果拉長時間放寬樣本，單從書風上看，很難說顏氏書風的影響高於二王書風：蘇軾就說“我書意造本無法”，在他的影響下，黃庭堅、米芾等人都是自成一家、別具風骨；黃米二人雖然橫逸旁出，個性鮮明，但從書風上較之顏真卿似乎更近於二王書風；宋人雖推崇顏真卿書法，但卻並非“崇信”，米芾就非常欣賞顏真卿的《爭座位貼》，而對其楷書風格評價不高。 由此可見，宋人推崇推崇顏真卿書法，是緣於其作品內存的吸引力和審美上的意趣；其推崇，是藝術上的審美上的“學習-吸引-創造”，也並非一味的“崇信”，這和推崇二王書風並沒有什麼根本差別；對顏氏書風的推崇，並不見得是凌駕於其他重要的書法大家之上，或在文人士大夫階層存在什麼普遍的“尊顏貶王”的風潮。在這個意義上，宋人並沒有重新“包裝”“發明”顏氏書風，而是在再度“發現”並肯定了顏氏書風的價值。 對於第2點的反駁，我們上一段落提到了二王書風的影響其實是長盛不衰的，不止皇家審美，文人士大夫階層和民間浸染於此，並在此之上創新。二王書風、顏氏書法在審美意趣上並不構成“衝突”和“對抗”，由此，也構不成作者所討論的以書風對抗爲表象，而文化與政治上張力和對抗爲實質的結論。 **精英階層 vs 王權 —— 時代的視角** 作者第3點論據，精英階層和王權之間一直存在着張力和對抗，歷朝歷代中的確一直存在。但聚焦在宋代，這是否已經成爲一個重要而突出的因素，並引發出二者在書風、審美、文化生活中的對抗呢？ 其實，我們研讀歷史的話，皇權、精英階層在宋朝一定會在一種持續拉鋸的狀態，但未必已經上升到了士大夫階層尋求一種文化上對抗策略的程度。以宋朝而論，立朝之初皇家就有“與士大夫共天下”的主張，不論是在開朝取士，以文抑武，乃至不得殺一位文官，有宋以來士大夫階層所享有的權利和自由，爲歷朝歷代所罕有。宋代有標識性的不同黨派、不同政治理念之間的複雜鬥爭，但很難說存在持續的、顯著的或重大的皇權與精英階層矛盾與衝突。 與之相對的，我們不妨看看兩晉、宋末元初、明末清初時的情形。朝代更迭，統治階層不同，精英階層的地位顯著地受影響；統治民族變化，精英階層對其政治上的不認同，其對抗也體現在了文化生活、審美以及書風上。無論兩晉時期文人士大夫好談虛論玄，還是清初樸學、金石學興起，都代表了精英階層對過往流行文化的一種矯枉，對官方、王權及其主導下文化的一種迴避、逃離及對抗。作者如以此爲案例，論述書風政治化的觀點，更爲恰當。（當然，該類的立論和著作已有不少，上文提到的《傅山的世界》也可視爲此例。）  ## 顏真卿的解構與重構《中正之筆 —— 顏真卿書法與宋代文人政治》一書的寫作和分析，其實本質上是藉由其敘事和評論，對顏真卿這一人物及其作品做了一次解構和重構的嘗試。 在歷史人物上，作者嘗試不受傳統認定和人物光環的影響，追溯其生平經歷，力圖在一定程度上還原其形象，重樹其意義與影響。但限於人物久遠，歷史資料軼失，許多分析和評論不得不見微而思著，由此產生了在人物解構中大量的可解讀空間。如作者會強調顏真卿作爲儒家人物代表，許多作品又是道教（如東方朔畫贊、麻姑仙壇記）或佛教（如多寶塔等）題材，並嘗試由此探究人物的精神世界。在我看來，這種探究是很值得的，但同時也很難，極容易“見樹葉而失森林”陷於片面之論。如上述例子中，我個人認爲有過度闡釋之嫌，像《麻姑仙壇記》是顏真卿做地方長官時的作品，極有可能是應鄉民耆老的請託而寫，未必能代表他個人信仰上的傾向性。 實際上，對這本書的核心指摘就在於它重解構而失之重構，在重構中有素材使用不當、立論不嚴的嫌疑。歷史人物總是豐富的、複雜的，而隨時間人物精神的傳承和其影響的擴大，無疑又加深了重構人物的困難，需要作者更全面、更周密的理解。對於本書，我雖然不完全認同，但本着對於讀者而言，跟隨作者解構和重構的嘗試，無疑能加深對人物的理解和思考的原因，仍然推薦對此話題有興趣的朋友閱讀。

其實從「書法」美學角度來看，一直被封建士大夫抨擊爲「玩物喪志」，而「書體」真正能夠傳世反而是因爲書法家本身的「道德高地」，本書介於書法美學鑑賞和書法家傳記之間，選題角度頗爲有趣，不過從文本呈現上看似乎還是受限於作者本人的能力。